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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青三部曲.泪祭-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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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不点儿边往小煤矿小跑边想:他要是签名可就值银子啦,能签吗?会不会碰钉子?他毕竟是李晋的老铁,不过,和郑风华也不错,对,郑风华和李晋也不错嘛,碰钉子也是个软钉子,不会像程流流那个艮萝卜……
小煤矿以它在北大荒被片片农田环抱着的特有的风采展现在了风风火火跑来的小不点儿面前:这里已不再是当初剪彩时那对小规小模正副井,眼下又增加了两个斜井,一个竖井,已在一个四边形角点上构成了一片繁华热闹的矿区,去年生产能力已达到二十万吨,纯盈利二百万元,在全场已成为鹤立鸡群的创收大户。一堆堆高高的矸石山,一座座小山似的乌金闪闪的原煤,升井回井的一排排咣啷咣啷直响的小矿车,车水马龙般来来往往运煤的大卡车喧闹不停,使北大荒这方土地充满了新的生机。当年的木板房变成了栋栋整齐美观的红砖房,还有职工浴池、小商店、食堂、面包厂、矿灯房、会议室等成了别致有序的煤矿小社区。当年由这里连接连队的那条穿过菜地的羊肠小道,变成了能并排行驶三辆大卡车的宽阔平整的沙石大马路,进入矿区的路口处竖立着一个冂形路门,顶端横排着“小兴安煤矿”五个木板刻制的红光闪闪的大字。
噢,它的名字表示它已不再是队里的煤矿。它的名字已经和农场的名字并驾齐驱了,这是肖书记上任不久主持党委会确定的,并给了许多财力物力上的支持,使它变成了场直属单位。四个井年产二十万吨原煤,创产值四百多万元,盈利二百多万元,而三队三万多亩地年总产粮食九百多万斤,年创产值仅一百八十多万元,由于贷款种地,年年亏损,相形之下,小兴安煤矿成了农场的一根财柱子。肖书记在全场三级干部会议上多次以“小兴安煤矿”为典型,大讲“以农为主,大办工业,以工富场,工农并举”的办场方针。当然,也就少不了表扬潘小彪,有人称他是肖书记的掌上明珠。
潘小彪要是能签名,这份签名信的分量可就沉甸甸的啰。
小不点儿美滋滋地跑着,觉得长这么大从没干过这么神圣的事情,心里盘算:怎么样才能让他把名字签上呢?盘算来盘算去,觉得把握性很大,因为平常可以看出,潘小彪很有主见。平时,在一些有争议的问题上,觉得郑风华有理就站在郑风华一头,觉得李晋有理就站在李晋一边,从不趋炎附势。多数时候倾向李晋,就是李晋被批被关时也是这样,够哥们儿意思,因此,得一下子就扛出李晋这杆大旗和他摊牌。
他进了冂形门,径直朝矿长办公室走去,刚拐过房山头,趴在门口的愣虎呼地蹿上来亲昵地甩尾巴,舔他的衣襟,又呼地立起来两只前爪虚空着抓挠他的肩头。愣虎非常认人,对潘小彪的几个朋友李晋、马广地、丁悦纯还有郑风华,包括肖书记在内,只要一见到就是一付亲昵不完的样子。当小不点儿唤着愣虎的名字朝办公室走去时,刚到门口,愣虎就咬着他的衣襟朝那座斜井走去。
愣虎长得粗壮了,显得老了,虽不像猛虎般有气势,仍然精神抖擞,一举一动充满着灵气,也显得更乖巧、更懂人性人语了。这些年,它一直陪伴着潘小彪度过了无数个日日夜夜,除下井外从不离开身边。不让它在办公室等着,它就一直在井口等着,走路时跟在身后或蹿在身前,睡觉时趴在床前。潘小彪有次生病卧床不起,它竟趴在床前寸步不离地守着他打点滴,别人扔给它食物,它连闻都不闻,只有潘小彪扔给它,它才瞧着潘小彪甜甜地吃掉。
它把小不点儿领到斜井入口旁,冲着挂链工直摇尾巴,挂链工一瞧愣虎的动作就知道是非常熟的人要找潘小彪:“同志,你找潘矿长?”
小不点儿点点头。
挂链工伸手拽住电线杆上的铃绳连连拽了三下,电铃像给上下矿车打点一样,叮铃铃地连响三阵儿。
潘小彪随着输煤车来到了井口。头上的矿灯一闪一闪,满脸是汗渍和煤粉。
“哎哟,”潘小彪拭拭额上的汗水,“我以为谁有什么要紧的事呢,原来是你呀。”
“我怎么的?我就没有重要事情啦,你也太小瞧人了!”潘小彪被小不点儿拉着朝旁边走去,他那煤粉和汗水渍污的脸上透着朴实而又倔强的硬汉子气,初下乡时那流里流气的味儿已在事业的冶炼和伙伴们的熏陶中荡涤无迹,个子又长高了一点儿,身板又墩实了一点儿,两年的连队夜校生活给了他不少收获。
“喂,我说伙计……”小不点儿把潘小彪拽到一根电线杆底下,撒眸下周围没人,讲了来龙去脉后盯着潘小彪那灰渍渍的脸,一字一句咬得很真切,“李晋派我来,让你也签个名。”
“这……”潘小彪凝思一下,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背倚电线杆摇晃几下签名信说,“我走了,这小煤矿……”
“扯**蛋!”小不点儿也随之坐下,拽住他一只胳膊说,“你在咱场倒是个人物不假,别以为地球离开你就不转了,嘿——别把自己摆得救世主似的,毛主席怎么样,去世后这不地球照样转,中国的事不是照样有人领着干吗,我看干得更好……”
潘小彪手托起下颏不吱声。
“喂——”小不点儿开始耍小心眼了,“要不就这样,你该签名就签名,闹成了舍不得走的话,就继续当你的矿长。”
潘小彪摇摇头:“我要签的话,就和哥们儿拧成一股绳,你少给我整这一套。”
“那就拧吧!”
潘小彪不吱声。
这两年,关于知青返城、扎根等问题,潘小彪耳朵里没少灌,他家里确有具体情况,按条件可以申请办返城,但身上满载着农场给的这么多荣誉,心里一直犹犹豫豫。他心里明镜一样:倘若不下乡来到农场,未必能混到今天这个份儿上,北大荒养育了自己,伙伴们帮助了自己……说实话,心里又确实想返城。
“我说小不点儿呀……”潘小彪抬起头来有点神情恍惚,愣虎知道主人在发愁,急得两只前爪直挠地,随着后屁股一撅一撅,尾巴直摇晃。
“有话你就说,别假假咕咕的,怎么办起事儿来又像老娘们儿似的了呢,签不签快说话,来个痛快的,我也好向李老兄交代呀!”小不点儿用上了激将法,心想:这小子已经锻炼得不简单了,他敢签名,就能掰扯出个理儿来,这事儿就更有好戏了。
潘小彪推开小不点儿的手,忽地展开眉头,拍拍他的肩膀头,终于打开了话匣子:“我说伙计,荣誉归荣誉,贡献归贡献,还有一个人热爱这个地方或是不热爱这个地方,这些都和知识青年该不该返城是两码事儿,要一码归一码,这封信我看了一遍,这些观点是对的……”
“痛快!痛快!有见解,有见解……”小不点儿忽地站起来一拍潘小彪的肩膀头,“那就快签名吧!”
潘小彪摆摆手:“你坐下,听我说呀。”
“好,”小不点儿兴奋地坐下,说着说着用起了说书人的腔调,“慢慢给我讲来。”
潘小彪说:“这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要是顺民心、合民意,符合我国革命和建设的发展规律需要,就应该势头越来越红火、越旺盛,我怎么看像个窝窝头,口张得大大的,越来越往尖上缩呢……”
小不点儿问:“怎么解释?”
潘小彪打着手势说:“开始敲锣又打鼓,城里乡下齐动手,送的送,迎的迎,这就是口张得大,这八年多来,从抓法上、动态上、知青情绪上,都在由张大口向小处缩。走后门返城啦、农民反映地本来少与他们争嘴啦、知青因不安心闹事啦……都在向一种不好的势头发展。”
“啧啧啧,”小不点儿咂咂嘴,竖起大拇指,“不愧是省级劳模,看得透,比喻得形象,棒!真棒!”
“现在,粉碎了‘***’,中央提出拨乱反正很好,这个问题是该给上级领导写信理论理论,把培养出的知识青年统统送到农村扎根一辈子对不对?”潘小彪说着一转话题,联系到了自己身上,“返城与扎根问题我心里可矛盾了,今天你来了,咱们是哥们儿,我才说这话。我爸爸在煤矿干了一辈子,你知道,是全市劳动模范。去年退休了,不幸得了脑血栓,妈妈体质也不好,常闹个小病,离不了药。爸爸妈妈来信就提盼着我办返城,还说盼着我娶媳妇照顾他们……一想这,心里就像有块焦炭一样火烧火燎。再想想农场对我的培养,只好咬咬牙,那边干脆不想它……”他叹口气又说,“好,我签字,如果真的中央开了口子,允许知青返城,农场需要我继续在这里办矿,我就留下!”
“有种!”小不点儿掏出自己的钢笔取下笔帽递上去说,“那就痛痛快快签吧,写上:省劳动模范潘小彪!”
潘小彪照着小不点儿的意思签了名。
小不点儿趁潘小彪不在意,从兜里掏出印泥盒打开,拽过他的手用大拇指沾了沾,在名字后边又印了一个红红的拇指印。
“喂——”潘小彪问,“这是干什么?”
小不点儿做了个鬼脸:“干什么?这更实实在在地说明,潘小彪是真心实意地签了名,我还准备把你说的那些话告诉李晋,让他整理整理说给那些自觉干得不错的人听听。”
他说完一溜烟儿跑的,边跑边琢磨,除回去把初步战果向李晋报告一下外,抓紧把签名信复抄几份,再找几个可靠的人抓紧组织秘密签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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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烟囱之灾
生活常像闪闪灭灭的星空。
夜幕正徐徐落下,王大愣站在“警戒碑”旁通往场部的砂石公路上,不时跷脚眺望。他穿着小薄棉袄,左襟压右襟,扎一根布腰带,模样儿和神态再没有当年总是披着衣服在队内队外摇晃着身子兜圈子、衣角都能抖出威风的神采了。虽说刚入秋,天还不怎么太凉,他已早早穿上了薄棉袄,并不冻手,却袖着手,更显得驼背重了。当年那常掐着腰,常迈大步,仿佛能踏平踩烂三连的威风已涤荡一空。也真有意思,人一撤离官位夹起尾巴,特别是有过缺德事儿,就像展翅亮彩的凤凰一下子变成了塌翅膀的落汤鸡。他万万没想到,当年那样威风凛凛,在这方土地上,站在这头一跺脚那头都颤,如今竟为区区一点小事操心劳神,历尽苦恼。
区区小事,说来话长:
原场革委会主任王肃奸污女知青的罪恶大败露,引起了上级的高度重视,立案查证核实定罪以后,省里一名领导批示:要公开宣判,执行枪决,大造声势,平民愤,震慑迫害知青的犯罪分子。验明正身,要枪毙王肃和其他场迫害女知青的共十多名犯罪分子,刑场就设在三队猪号后侧,那座修路盖房采过砂石的小山丘旁边。执行枪决前,五辆大卡车拉着犯罪分子从场部又到各连队游街示众,宣传车上的大喇叭反复播送被执行者的罪行。临执行时,全省农场系统那些不够死刑又有此类犯罪行为或错误的人都被集中到了这里。当然,王大愣作为王肃的马前卒,怀疑有这方面问题又无证据,也被列入了此行列,都被“优惠”,站在围观人群最前排,枪声没响,有的就哆嗦着,有的颤抖着,王大愣在枪声中尿了裤子,眼瞧着王肃被枪子儿送上了西天……
这在小兴安农场是何等的大快人心啊。
那天,围观的人群散了以后,王大愣连自己也不知道是怎样跌跌撞撞回到家里的。没几天,农场党委新的领导班子组成,王大愣便接到了通知:开除党籍,开除干部队伍,下基层当农工劳动改造。
这是他早料到的,王肃一收监他就有思想准备。但,让他难为情的是,不知到底谁拿的主意,还让他回三队。
他怎么能不难为情,三队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谁不知道他王大愣那些难堪事儿。事到如今,他也只好夹着尾巴、硬着头皮回三队过平民生活。别的不要紧,最难心的有两点:一是上次来三队猫进姘妇香水梨家,不知老伴丁香怎么会半夜风风火火地从场部赶来堵了被窝儿,自己倒是能厚着脸皮让人嚼舌根子,就是担心老伴与香水梨水火不相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发动“战争”,闹个不得安宁。再说,香水梨的男人那时正出民工,听说这事儿后也不再出门了,早就放风说要会会自己,那也不是省油的灯,好人不好人,流氓不流氓的,说不定什么事儿都能干出来。二是三队有李晋、马广地这伙刺头儿,早就对自己耿耿于怀,且满肚子花花肠子,眼下无权无势又身败名裂,让他们给点儿亏吃也够受的。还顾脸面不脸面吗?就这两桩子事就够让他提心吊胆的。
为了躲避回三队,他报到前考虑再三,硬着头皮去找张晓红,不管怎么的,他也是副场长。当年,要不是自己把他保举给王肃,怎么能有他的今天?求他说句话改派到另一个地方,哪怕是最苦最累的地方也心甘情愿。张晓红混迹官场这些年变得更油滑了,因为怕落个忘恩负义的名声,对他比任何一次见面都热情,一个劲儿解释,自己现在这个副场长,几乎就是个牌位,不是当年的革委会副主任那阵子了,不分管劳动人事上的事情,只分管思想政治工作和一些机关事务,究竟谁提议安排他回三队,自己也不清楚;并一再解释说,不管谁提议,肖书记肯定知道并同意,很难改变;声称自己日子也不好过,都知道自己是王肃选拔的人,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其实,张晓红说不知道谁提议安排王大愣到三队这件事是半真半假,只是拿肖书记知道来应付他。其实,这事的来龙去脉他全清楚。在领导班子的一次会议上,肖书记说接到一封群众来信,信中提出诸多理由建议王大愣回三队去接受群众监督和思想改造。肖书记讲,群众提的有道理,王大愣横行一时,对王肃犯罪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犯罪的把柄虽然没抓住,贴边的事儿也不少:乱搞女人、纵容儿子为非作歹等等,已经基本丧失了一个共产党员的立场。这人粗中有细,善于伪善和佯装而伺机倒把,这次对王肃枪决和对他的处理,是否能在他的心灵深处引起震动很难预料。放到三队,那里熟悉他的眼睛多,无形之中给他以压力,对他深刻反省有好处。而且,郑风华会很好地正确地对待他,让他反思一下,他当权时是怎样对待别人,今天别人又是怎样对待他的,思过悔过,会对他从头做起有好处……当时,肖书记只是这样说,并没有拿出所谓“群众来信”,张晓红发现肖书记讲那些话时,似有意留神自己,而自己故做坦然自若,心里嘀咕:肖书记这人表面憨厚坦诚,很有谋略,心里深层的东西很多,说不定对王大愣的处理就是假群众来信掩遮自己的用意……这话又怎么好向王大愣说呢。
王大愣无奈,回到了三队。
果然不出所料,他刚到三队就引起了一场小风波。队领导班子研究在职工家属区给王大愣安排了一户砖瓦结构的住房,李晋、马广地等以为是张队长的主意,吵吵嚷嚷去找张队长辩理:王明明因强奸白玉兰判劳改还没有出狱,王大愣是响当当、硬邦邦的劳改家属,况且又是“双开”贴边的坏分子,应该安排到“二劳改”家属区的土坯房里去。指责张队长不要以为是王大愣调到场部时推荐他当的队长,就路线不清、是非不明徇私情。张队长口迟,这一根小尾巴让李晋和马广地你一句我一句弄得张口结舌递不上当票,在吵吵嚷嚷难分难解的时候,郑风华赶来一锤定音:这是党支部集体研究决定的,王大愣虽然“两开”,还是农场正式职工,在这里,王大愣是这家人的户主,王明明是王大愣的子女,王大愣不是王明明的家属,而王明明是王大愣的家属,即使按连队传统规矩,分到职工家属区也是应该的,何况过去劳改农场受极左路线的影响,把刑满就业的犯人叫“二劳改”是不妥当的。
李晋、马广地被郑风华说得哑口无言。
这事不久,队里研究让王大愣做大库保管员工作,又引起李晋、马广地等的耿耿于怀,又是郑风华在他俩和张队长的争辩中解围。李晋、马广地谁也没说,但心里都隐隐飘出一丝阴影:郑风华要背离哥们儿,搞官官相护了。所以,这次秘密签名活动开始就背着他。
眼下,王大愣站在“警戒碑”旁的砂石路上,望眼欲穿地瞧啊瞧啊……
夜幕把一切都裹包在一起,遮掩得混混沌沌,模模糊糊,随着秋翻和脱谷的**过去,喧闹的夜开始一天比一天静谧。
王大愣跷望一阵又一阵子,伸长脖子远望又远望,从身边一闪即逝的都是送粮的大卡车,急不可待地渐渐走上了大斜坡的顶端。这本是这条公路的制高点,他还在不停地跷脚远眺,跷完右脚累了,又迈前一步跷左脚,没瞧脚下,被一块有角有楞的路石硌了一下,“哎哟”一声弯下了腰。当年,追捕击毙越狱犯“佛姑”等触伤的筋骨,至今仍一触碰到就疼痛难忍,每当这个时候,特别是调查王肃时他心里也多次侥幸地想:要是当年和女犯“佛姑”胡搞的事败露了,下场也会很惨。
他有点疼痛难忍,急忙蹲了下来去揉摸脚脖子,嘴里嘟嘟囔囔骂起娘来:“张晓红你这个忘恩负义狗娘养的,求你调换个生产队你说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这么他妈个巴子的小事也支我……”
突然,两束比汽车小而细长的明亮的光线驶上路坡,迎面而来。他高兴得不顾脚脖的疼痛,忽地站起来瞪大了眼睛,就像久旱的枯地逢雨一样。
光束越来越近,是张晓红派来的场部直属队的小蹦蹦车,车烟筒比别的高一截。他认准了,喜出望外地站在路中间,伸开双臂摇晃着:“停车,停——车——我是王——大——愣——”
小蹦蹦车驶到他跟前,戛然停住了。
王大愣在夜幕下喜笑颜开,对小车厢里蹲坐的直属队瓦工杨连世说:“哎呀呀,杨师傅,你真给面子,我的大工匠,可把你盼来了!要不,我这冬天怎么过呀……”
“哎呀,”杨连世老远就认出了王大愣,心里烦却套近乎地说,“我的老主任,别说还是张晓红副场长亲自找队长安排的,就是你求到我,工作时间不行,休息天、晚上也得来把这点活干了。听说又是你亲自点的我的名,也荣幸啊!”
杨连世是场部直属队建筑工程队的瓦工,远近闻名的八级大工匠——一名刑满就业农工。王大愣在场部大楼当办公室主任时,这直属队正归办公室管。让杨工匠心烦而言不由衷的是,当年王大愣不可一世,没少训他。场部这片领导住宅区的领导和有头有脸人家的炕、火墙子、炉子都是他设计搭的,谁家的一旦有点儿不好烧,都是这个王大愣吹胡子瞪眼,像训劳改犯一样,限多长时间达到什么样地下指令,当然是为了讨好献媚领导,他杨工匠干的活都由王大愣在领导面前领功。说来,这“功”也真让人舒心,名不虚传,凡经他手搭的火墙、火炕、火炉,搭一个好烧一个,别人搭的不好烧经他的手一修一改,和新搭的一样,只要一点上火,就哞哞哞,呼呼呼,那炕里、炉里、火墙里就像有风匣抽着一股神风一样,引着火苗直往洞眼里钻。这北大荒冬日长,天寒地冻,要是这几样憋火倒烟,火墙干烧不热,锅底干烧柴禾不愿开锅,那可就糟心了。杨工匠也就因此闻名,受人器重。
“我们的老主任哪,”跟着杨工匠当小工的王老二也是刑满就业人员,在一旁插话,“你们三队有几把瓦工好手,都跟杨大工匠学过徒,不至于像张晓红副场长和我们说的那样吧?”
“你们二位是不知道啊,我来到三队,这里领导还是挺照顾的,几个工匠都没少给修,还是张队长亲自派的工,也不知犯了哪门子病,只要一点火,外屋里屋全是烟。眼瞧就要落雪了,你们俩可真是帮我大忙呀……”其实,也果真如此。如果说风向问题,别人家好烧,就是他家犯邪劲儿,功夫呢,也真用到了。起初要修炕、火墙和炉子,他是拿着张队长的派工条子去找的后勤排长李晋,也派了一个说得出的瓦工,后来不好烧又派的三队头号好工匠,还是不行。要说是大眼木工兼瓦工的马广地手艺不行,他只是跟着当小工,他王大愣一直瞧着,他压根儿没干一点技术活儿。老伴丁香嘟嘟个没完,他不好再硬着头皮去找张队长,张队长也不是没派工,这点小事儿,犯不上找郑风华,即使找,也还是派这把子人来修理,索性给张晓红打了电话。
王大愣一迈腿跨进了小车厢,小蹦蹦车突突突地朝队场区驶去。
这小蹦蹦车厢矮,哈腰把着厢沿都容易颠下来,行车时除颠外又东扭西歪。王大愣在车厢尾角上一蹲,两手把着厢沿,缩腰收腰,像只得了瘟病打蔫的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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