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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枭-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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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爹?”少女内心忐忑不安地轻轻呼唤了一声。
“唔?唔,阿青啊,”诰升爰愣了愣神,把脸扭向一边不敢看着女儿担忧的神情,沉声说道:“阿爹有件事想要和你说。”
话一出口,还没等青扶罗反应过来时,楼梯处突然传来的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打断了父女两人颇显压抑的谈话。脚步声还没到楼上,一个粗豪的声音便大声地叫嚷了起来:“阿爹,阿爹,右部都尉须卜孤淳带着他的儿子须卜无忌和数十名部众到了府中,他说想先见一见你,然后再到茏城去。”
“须卜孤淳来了?”诰升爰闻言心中猛地一跳,他下意识地抬眼看了看身旁的阿青,见她听了这个名字后没有半点反应,不由得自嘲地摇了摇头,低头朝楼下说道:“你告诉他我在门楼上看山景,让他到这里来找我。”
诰升爰说完,侧耳听着那脚步声又匆匆地奔下了楼去,他转脸朝青扶罗轻声道:“阿青,阿爹要在这里和须卜家的人谈些事,你且先回府休息去吧。天色晚了,这里风大,小心别受了凉。”
少女有点心神不宁地随口应了一声,点了点头,轻移莲步往楼梯口走去,才走出三两步,她缓缓地转过身来,看着夕阳余晖映照下那个高大却黑暗的背影,幽幽说道:“阿爹,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阿青?如果有的话,你一定要告诉阿青,不然阿青会为你和刘虎哥哥担心的。”
“傻孩子!没事,阿爹能有什么事会瞒着我的乖女儿?”诰升爰依然面朝群山站着没有转过身去,只是笑了笑,轻声安慰道:“只是今天晚上有茏城大祭,大陵城里突然多了很多人,难免会有些吵闹,你在府中不要出来就好,有什么需要的就吩咐府中的奴仆。府中有卫士守护,不用担心。”
“哦……”青扶罗乖巧地应了一声,见诰升爰依然没有转身的意思,少女鼓着粉嫩的腮帮子轻轻跺了跺脚,一步一停地慢慢往楼下走去。
少女下了楼来到府门外,远远地看见自家的刘虎哥哥领着一老一少两个高大的胡人迎面朝自己走了过来,她停下脚步朝来人看了一眼,只见走在刘虎身前的那个老人大约五十岁左右,方脸庞,黑面皮,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堆扎得细细的小辫乱糟糟地盘在头顶上,一对招风般的大耳朵上坠着两个又大又重的圆环,他身上裹着一张破旧的兽皮,膝盖以下全裸着,露出一团团粗黑的卷曲的腿毛,脚上没有穿鞋,乌黑粗糙的双脚让阿青想起了大陵城里拉来祭祀用的那匹骆驼的脚掌。
走在刘虎身侧的是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一样的小辫发,吊环耳,好在长得倒还算有点英气,多少让阿青稍稍缓解了一点对老年胡人那副尊容的极度不适。还是刘虎哥哥好看,阿青在心里暗笑了一声,要是刘虎哥哥也长成那老年胡人的样子,自己一辈子都不想和他说半句话。
“刘虎哥哥!”少女跳着脚朝来人挥了挥手,高兴地叫喊道,玲珑的身形配上黄莺出谷般的嗓音,让她看起来就像一只快乐的百灵鸟。
“阿青!你怎么在这里?!”乌路孤惊喜地抬起头来,他顾不得礼让客人,自顾自飞快地跑了过来,拉着青扶罗的衣袖,笑着问道:“你刚才是跟阿爹在楼上吗?”
“是的呢。”青扶罗瘪了瘪小嘴,正想向乌路孤倾诉一下自己方才在阿爹诰升爰那里感受到的不安和委屈,突然感觉有四道目光从乌路孤的身后射了过来,凭着少女特有的直觉,这目光里蕴含着一股让她说不出的难受和反感。
青扶罗轻蹙着秀眉,顺着那四道无礼的目光看了过去,只见跟着乌路孤走过来的那一老一少两个胡人此刻正咧着嘴毫无顾忌地盯着她看个不停,这两人四道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她的脸上、脖子上、胸脯上、腰上和腿上来回扫视,丑陋的脸上浮现着极度惊艳和贪婪的神色。
青扶罗心中顿时就像吞了一百个苍蝇一般恶心难受,她猛地把俏脸一沉,用一双美妙的杏眼狠狠地剜了那两人一眼,也不和乌路孤再说话,腰身一扭头也不回地朝后院走去。
“这就是你妹妹青扶罗?”那老年胡人追着阿青摇曳的腰肢看了好一阵,直到她愤然用一扇门隔断了他那如色中饿鬼一般的眼神,这才转过脸来,喉头耸动了几下,嘶声朝一头雾水的乌路孤问道:“她真的就是诰升爰唯一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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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人生就是场交易
“当然!阿青是我父亲唯一的女儿,也是我唯一的妹妹。”神经大条的乌路孤显然还没有搞清楚眼下的状况,他挠着头疑惑地看了看那扇几乎要被青扶罗摔破的院门,自豪地朝那老年胡人说道:“她可是我中部六千余落里最美貌的女子!”
“你个没见识的混小子!”那老年胡人朝乌路孤笑骂了一声,意犹未尽地朝后院深深地看了一眼,微微眯起的眼睛里闪动着诡异的亮光:“何止是你中部部众,我须卜孤淳走遍了并州各地,从没发现五部里还有第二个女子能与青扶罗相比。就是放到晋人里,能胜过阿青的也少之又少!”
乌路孤见须卜孤淳极力夸赞妹妹阿青的美貌,心中自然是欢喜和骄傲的,就因为这个,他心里原本对右部匈奴虚与委蛇和姗姗来迟的不满顿时烟消云散。这憨直的少年放开心防,有问必答地将须卜孤淳打听青扶罗的所有问题说了个透彻淋漓,一路上宾主尽欢,笑语俨然,好不热闹。
三人有说有笑地上了台阶,来到了门楼之上。此时日头已经完全坠了山谷,夕阳的余晖也渐渐被清凉的晚风轻轻驱散,没有悬挂灯笼的空旷门楼已然被浅浅的暗夜所吞噬,诰升爰高大却稍显佝偻的身躯立在门楼的边缘,看上去就像一根粗长的木头柱子。
“你们终于来了,”这根木头柱子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看来你们须卜家已经选好了自己的位置。茏城祭台上的这杆青狼旗,总算又多了一双护持的大手。”
“青狼旗的事先不着急说,”须卜孤淳舔了舔嘴角,一摊手道:“我就想问一问,我与你提的那个条件,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乌路孤,祭祀快要开始了,你先到茏城去帮我安抚安抚那些远道而来的大小酋帅,”诰升爰没有回答须卜孤淳的问话,他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语气平淡地朝乌路孤吩咐道:“我与你须卜叔叔说几句话就过来。”
“好嘞。”乌路孤奇怪地看了暗夜中的父亲一眼,飞快地答应了一声,他挠了挠头,转身便往楼梯走去。
“好了,你那傻小子走了,说说吧,你同不同意我提出的条件。”须卜孤淳听着乌路孤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急不可耐地开口问道。
“你堂堂一个右部都尉,好歹也是统领六千余落的一方大酋,何以对一个女子如此迫不及待?”诰升爰依然平静的语气里夹杂着丝丝的鄙夷与反感:“怎么,刚才见到小女了?”
“见到了,见到了,比我想象的还要美貌。”须卜孤淳没有在意诰升爰语气中的不悦,他咧了咧几乎开叉到耳朵上的大嘴,毫不顾忌地笑道:“我还是那句话,青扶罗进了我的帐,右部即刻宣布和左国城决裂,否则!”这老蛮胡森然狞笑,接着说道:“否则我就联合左国城覆灭了你大陵,他们要中部六千部落,我只要青扶罗一人。”
“收起你那动不动就威胁人的嘴脸!”诰升爰语气变得冰冷而生硬起来:“郝散的前车之鉴不过就在三年前,并州的晋兵如今都快要巡逻到大陵城下了,你自己去左国城问一问他敢不敢擅动一兵一卒?明里暗里地耍些手段我信,大张旗鼓地覆灭我大陵?哼!你以为我诰升爰是三岁小儿吗?”
“哈哈,开个玩笑,开个玩笑。”须卜孤淳讪讪地笑了笑,压低声音说道:“你中部六千余落,加上我右部六千余落,两县的部众人数就会达到一万余户,这和左国城的左部人口已极为接近,这么优厚的条件,难道还不能让你舍掉一个女儿吗?”
“再说,我须卜孤淳虽妻妾众多,但容貌能比得过青扶罗的却没有一个,青扶罗到了我右部自然会享尽恩宠,不至于受到任何委屈。”这丑陋的老年胡人朝他身边那年轻的胡人看了一眼,眯着眼道:“你尽可放心,我虽年老,但我须卜家向来父死子继,我可以保证我儿须卜无忌能将青扶罗奉为正妻。”
“奉为正妻?!”诰升爰听了须卜孤淳的话,终于缓缓转过了身来,他皱着眉头看了眼站立在一旁兴奋得抓耳挠腮的须卜无忌,一张紧绷的老脸上总算有了一丝活人的气息,他迟疑了一下,沉声道:“你的条件我可以答应你,但阿青从小被我娇宠惯了,突然与她说这件事只怕她不会同意。等祭祀的事过了再提吧,这事急不了,得慢慢来才行。”
“只要你同意了就行!一个娇弱的小女子,她还能翻了天去不成。”须卜孤淳一张黑丑的老脸上顿时洋溢着盈盈的笑意,那副志得意满的表情看起来让人恶心欲呕:“我今晚就回祁县,把刘渊派到右部来的督事驱逐出城,再准备好迎娶之物,只等你这边的消息。”
话说到这里,两边都没有再进一步谈下去的兴趣,诰升爰在门楼上来回踱了两步,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时辰似乎已经到了戌时之中,按照原来的规划,大陵的茏城大祭很快就要正式开始了,作为大祭的主祭人,他必须在祭台上向祖先、天地、鬼神进奉牺牲,然后坐在青狼旗下主持祭奠之后的跑马赛驼之戏。
就在他准备邀请须卜孤淳父子一起下门楼前往茏城的时候,诰升爰突然听到楼梯口传来“咚”的一声闷响,他心中狂跳了一下,飞步窜到楼梯边探头往下一看,只见一个娇小的白色身影在眼前闪了一下,飞快地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有人?!”须卜孤淳快步来到诰升爰的身后,他伸着一颗满是小辫的头朝楼梯口看了看,不满地埋怨道:“该不会是左国城派来的细作吧?你这中部都尉府的护卫也太松懈了,竟会让人悄无声息地摸到门楼上来。”
“不是什么细作,”诰升爰在心底长长地叹了口气,心底的无奈涌上嘴角,让他的回答也饱含着一股浓浓的苦涩气息:“一只狸猫而已,阿青喜欢狸猫,在府中就养了一只,经常四处乱跑。”
“狸猫啊,”须卜孤淳舒了口气,咧着嘴笑道:“这畜生长得虽好看,就是性子野了些,一不小心就能把人给抓伤了,想不到阿青一个娇滴滴的小美人,还喜欢养这种畜生。”
诰升爰没有理会须卜孤淳的话,他将一双眼睛朝后院的方向看了看,乌云密布的脸上满是担忧的神色,他呆立了半晌,苦笑着摇摇头,把一些乱糟糟的想法从脑海中驱逐了出去,转脸朝盯着自己看个不停的须卜孤淳淡淡地说道:“走吧,与我一起到茏城参加祭祀去吧。”说完,当先抬脚往楼下走去。
须卜孤淳跟在诰升爰的身后,心中充满了一个胜利者的自得与自满,一想起那娇滴滴的小美人就要在自己的大帐里辗转呻吟时,他那老而未死的某个部位便一阵阵地躁动火热。
他暗暗地吞了口唾沫,下意识地扭头往身后一下,只见离火光耀耀的茏城不远处的暗夜里突然间冒起了几道火光,他凛然一惊,正想开口向诰升爰发问,一阵此起彼伏的喧闹声顿时远远地从火光起处传了过来。
正在往楼梯下走的诰升爰猛然停下了脚步,他霍然转过身去,用力推开挡在身前的须卜两父子,三步并作两步奔到门楼的边缘,踮着脚尖朝火光和喧哗处望了过去。
“来了,来了!”诰升爰喃喃地念叨着,一张脸隐没在黝黑的夜色里,看不到任何表情:“该来的总是要来,谋事在人,成事在天,青狼旗是去是留,就看大陵今晚的造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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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飘扬的青狼旗
刘曜和呼延颢驻马于文水河边的一个小土坡上,手中升腾跳跃的火把将他们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地看不真切,两人身后整齐地肃立着十余骑具装全甲的黑衣骑士,精干健硕的人马两列排开,于无声中散发着一种浓烈的萧杀之气。
那一批被他们护卫押运的财货此时都不见了踪影,但途中打造的三辆大囚车却依然还在,它们被刻意地放置在了骑队的阵前,拥挤而结实的囚车里人满为患,一个个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巨贼豪寇们萎靡不振地聋拉着脑袋缩成一团,满面血痂下的眼睛空洞而麻木,浑然不知自己接下来将会要面对什么样的场景。
对面,一支服色驳杂的骑队正剑拔弩张地与他们相互对峙,这队骑士虽没有制式的衣甲装束,但从他们高大魁梧的身形来看,应当也是匈奴部中精选出来的勇武彪汉。他们的领头是一个身高八尺,豹头环眼的年轻胡人,此刻正拖着一柄大戟挡在刘曜的身前,怒眼圆睁地看着对面的十余骑人马。在这支骑队的身后,还有好几支点着火把的队伍闹哄哄地从不远处鱼贯而来。
刘曜看也没看这年轻的领头一眼,他深邃的目光穿过浓重的暗夜,看向前方不远处那一块被火光映照得一片通明的平地,那里就是这次大陵为五月祭所搭建的茏城。由于距离和夜色的原因,茏城祭台上的装饰和物品都影影绰绰地看不真切,但那杆竖立在祭台正当中的青狼大旗,却在温热的夜风里猎猎招风,高高飘扬。
匈奴以狼旗为单于旗的历史悠远而又传奇,传说一匈奴老单于有两个女儿,容貌极为美艳,单于认为世间没有男子有资格与她们相配,于是就在野外建一座高台,将两女置于台上,以供神的临幸。两女等了四年没有等来神仙,却见有一头狼以高台为穴,日夜守护在台下长嚎不止,单于的小女于是以狼为神,下高台与之结合,育有后代,滋蔓成国。国中世代尊狼神,立青狼旗为单于旗。
另一个传说却与之不同,据说匈奴头曼单于时,一日,单于美貌的妻子正在午睡,突然感觉有一只青狼钻入了她的寝帐,于是惊声尖叫,闻讯而来的头曼单于见状大怒,一刀劈掉了青狼的一只耳朵,青狼挣扎着冲出了帐篷。十月怀胎后,单于的妻子生下了一个儿子,那就是匈奴史上最伟大的英雄冒顿单于。冒顿听了这个传说后,以青狼的后代自居,在自己的令旗上绘上狼头,从此南征北讨,威震天下。其后诸单于都沿用青狼旗为单于旗。
这两个传说不管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又或者两个都是好事者的杜撰,但无可疑问的是,青狼旗的的确确是匈奴单于专用的旗帜,青狼旗所在之处,就是五部十九种匈奴都要对之顶礼膜拜的不二圣地。只是,如今这青狼旗立在了大陵,而匈奴中的强者,却在左国城中接受部众的谒见。
没有休图各刘渊护持的青狼旗,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赖以苟延残喘的儿戏罢了。刘曜抬眼看了看那杆迎风招展的大旗,冷冷地哼了一声,这次劳神费力地途径大陵,护送晋阳的财货自然是个美丽的幌子,将这杆狼旗竖到它该竖的地方,才是自己的真实目的。
“你是谁?!”刘曜撇了对方骑队的这个颇显憨态的少年一眼,冷冷地问道:“你们中部都尉诰升爰呢?”
“我是乌路孤,刘乌路孤,也叫刘虎!中部都尉诰升爰是我阿爹。”胡人少年大眼一瞪,将手中倒拖着的铁戟提到身前,指着刘曜大声让道:“你们是哪里来的蟊贼,竟敢在我大陵五月祭祀时冒犯茏城?!”
还是阿爹有先见之明,乌路孤在喝问对方之余,心中充满了对父亲未雨绸缪的崇拜,阿爹早就料到会有贼寇来搅扰茏城大祭,特意将都尉府中的精锐骑兵乔装埋伏在了文谷的入口,吩咐他们遇到异常情况后立即举火示警。自己原本还以为父亲太过小心了,没想到竟真的截下了这一队形色可疑的不速之客。
“你既然不是诰升爰,我也懒得和你废话,”刘曜连正眼也没看乌路孤一眼,他平淡的脸上浮现起一丝戾色,目光冷冷地从正四面聚拢而来的各部胡人身上扫了眼,阴沉沉地说道:“我是左国城五部大都督刘渊麾下左部相刘曜,你速速去将诰升爰叫来,我有大事与他相商。”
“我阿爹正在准备大祭,无关人等不得打扰。”乌路孤才不管什么刘渊、刘曜的,他只把脖子一梗,仰着脸大声嚷道。
“准备大祭?!哼哼!”刘曜冷冷地哼了几声,用手指了指围观在乌路孤身后的各部部众,不屑地说道:“五月祭,这么神圣的祭礼竟被你们弄成了这个样子,诰升爰竟然还有脸把青狼旗立在大陵?你去告诉他,”刘曜转脸朝乌路孤喝道:“事关匈奴五部生死存亡,他若是还有一丝虚连题氏的觉悟,就该立刻出现我的面前。”
“什么事这么十万火急,竟劳动左部相亲自过来兴师问罪?!”就在乌路孤还要对刘曜出言相抗时,一个威严的声音从他身后传了过来:“左部相既然知道五月祭的神圣,知道青狼旗的尊贵,却毫无顾忌地带着左部人马公然前来搅扰,诰升爰不知这是五部大都督的意思,还是左部相自己的主意?”
这话一出口,前来大陵参加祭祀的四五个匈奴部落中顿时发出一阵嘈杂声,几个大小酋帅原本就对左国城或多或少地存在些龃龉,此刻被诰升爰言语一激,顿时将极为不善的目光朝刘曜身上扫了过去。
“都说中部都尉诰升爰是老实长者,今日一见却是名不符实啊。”刘曜冷笑了一声,抬眼朝前方看去,却见一行三人骑着马缓缓靠到了乌路孤的身边,其中那个面色沉郁的老年胡人想必就是诰升爰,他旁边的两人刘曜是见过的,那是祁县的右部都尉须卜孤淳和他的长子须卜无忌。
“怎么?须卜家什么时候开始对茏城大祭感兴趣了?”刘曜一双精光熠熠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对粗莽丑陋的胡人父子,沉声说道:“自右部老须卜死后,二十多年来,你须卜家连左贤王在左国城主持的大小祭祀都不愿参加,今晚却难得地来到了大陵城里。看来,大陵的分量比左国城竟还重了不少。”
“大陵和祁县不过隔着一条汾水,走动走动也是正常的嘛,”须卜孤淳一张老脸上堆起沟壑一般难看的笑纹,不痛不痒打着哈哈道:“左部相放心,我须卜家最是识时务,明事理,有什么要事你们只管谈,我在一边听听就好了。”
………………………………
第五十章 无中生有的本事
“老狐狸!”刘曜和诰升爰不约而同地在心底暗骂了一声。
“刘都尉刚才问我,刘曜星夜前来大陵,是大都督的意思,还是我刘曜自己的主意,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刘曜转脸对诰升爰道:“这不仅仅是大都督的意思,也不单单是我刘曜个人的主意,这乃是我匈奴五部大小酋帅们一致同意的共同行动!”
“我们为什么会这么做?”刘曜用悲愤的眼神扫过开始窃窃私语、骚动不安的诸部部众,指着诰升爰大声叫道:“因为你大陵城这次的所作所为,将会为我匈奴五万余落近二十万口人带来难以承受的覆灭之灾。”
刘曜这句“刘都尉”一出口,诰升爰心里顿时就像是吞了只苍蝇一样难受。匈奴单于多娶两汉公主,其后代拥有一半的汉刘血脉,身为正宗的虚连题氏子孙,他原本是匈奴里最有资格姓刘的人。但随着休图各部落在匈奴中的崛起,图各人改姓为刘的越来越多,自图各刘豹一统五部后,他和他的子孙就都以刘为姓,虚连题氏的刘姓反而成了匈奴中的另类。
刘诰升爰,刘训兜,这个名字他已经很久很久没用了,不是不敢用,而是这个本属于自己舅家的刘姓俨然跟左国城、青狼旗一样,成了虚连题氏对休图各人永远埋在心底的痛恨。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这满怀愤懑的单于后人怒不可遏地朝刘曜大声喝道:“我诰升爰世居大陵,辖下不过六千余落,治下政务虽有所缺失,但从未加害过部落一人,什么是覆灭之灾,你今日必须要给我一个说法。”
“看来刘都尉是贵人多忘事了,那好,刘曜我今日就给你个说法!大家且看这边,”刘曜勒马往旁边一让,三辆满载着盗贼的囚车顿时毫无遮挡地出现在众人的眼前,每辆囚车上都插着一根巨大的松油火把,火光映照之下,囚车里的每一双眼睛都反射出被困的狼一般幽怨的目光。
“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吗?他们都是西河、太原、上党、新兴甚至是冀州的豪贼巨盗。”刘曜用手指了指囚车中的人犯,大声朝围观的诸部落部众说道:“据交代,他们受大陵城中部都尉诰升爰的招揽和嗾使,在离石到晋阳的路途上抢劫左国城送往并州的财货。”
“大家都知道,左国城每年都有财货运往晋阳,”刘曜见围观部众中不少人开始交头接耳地彼此议论起来,于是提高了声调继续说道:“这些财货一部分是大都督刘渊替五部部众缴纳的赋税,另一部分则是为避免晋人随意抓捕匈奴人为奴而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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