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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台月之狼山猎火-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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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斤上下。至于工期,孔某和卓先生自当夜以继日赶制,快的话两个月可以出铁了。”
范衡点点头冲卓王孙说道:“卓先生,范某今天就跟你做一笔生意,保你只赚不赔—范某拿出这笔钱给你,开工营造流转都包含在内,但是兵器锻造出来后你只能平进平出卖给朝廷,供卫将军开边所用,决不能加上一分一厘。这万金黄金折给你十年,算是你应得的利。你看如何?”
卓王孙纵声长笑:“范大人的好意我卓某心领了。范大人不要忘了卓某虽不才,冶铁是远远比不上孔先生世家了,但是卓某还有一项制盐的营生,给卓某赚的着实不少!大人不要替卓某担忧,这本来就是卓某分内之事,万金何所惜哉!”
范衡也笑了起来:“卓大人高风亮节,骨气铮铮,那就有劳孔先生和卓先生一起尽快营造了!”
几人畅谈良久方才歇息。第二天一早范衡便跟卓王孙、霍去病和贞儿一起跟随孔雷前往灌口视察外江水情。几人快马加鞭,范衡坐在车里沿着驰道飞奔而去,一个半时辰便到了灌口。范衡下车被扶到了灌口堰上一看,顿时被眼前的景色震住了:岷江如同一条长龙从西北奔来,水势极猛,咆哮腾挪,眼前一条石堰中分江水,中流砥柱处白浪滔天,水花激溅。江水四分入了内江,六分入了外江。石堰下游被两边堤岸围成宝瓶形状,水势在宝瓶中趋缓,各自朝下游流去。岷江后面青山苍翠欲滴,宛如一座巨大的屏风立在那里,范衡知道这是轩辕黄帝游历天下后封为“五岳丈人”的天苍山,天苍山后远处极目所望,只见雪峰林立,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那就是岷邛千里雪山了。
孔雷带着他们往外江下游走去,走到一处地势平坦开阔处,孔雷拿出怀中的铅锤,用一根绳子系好放入水中。水极清澈,水势又猛,将系着铅锤的绳子冲得斜出去老远。孔雷笑道:“范大人、霍大人,就是这里了,水势猛而不凶,力道最合适。此等雪山融水最适合淬火炼钢,范大人,请给令开工吧!”
范衡和卓王孙几天内就准备好了一切工料支出,转眼间在外江边上上百座高炉就开始兴建起来。卓王孙这次是用了十二分的心血,一心一意要在灌口建成天下无双的冶铁工坊。孔雷和随行的工匠们也都十分卖力,众人心知此事关系到大汉边境的安危,是大汉百姓荣辱所倚,大伙儿心里都憋着一口气,想要早日打造出天下一等一的兵器,一雪自高祖以来这近百年的耻辱,于是工地上干劲热火朝天,只半个月的功夫高炉已经逐渐成型,水排也已初具规模。孔雷等人又详细勘察了外江水势,由于水势过猛,他便将一个水轮设计成带动两个曲柄,驱动相邻两座高炉的鼓风。这样一来水排的建设工期也少了约莫一半,之前预计两个月出铁,现在看来一个月就差不多能烧第一炉料了。
范衡和霍去病看在眼里,心下也感到十分安慰。范衡已经看出来孔仅和卓王孙都是很靠得住的人,将来一定能给社稷贡献良多。霍去病和贞儿、狗儿整日里跟着范衡读书写字弹琴,都长进不少。关于南阳冶铁、成都兴建工坊、司马迁遇难之事范衡写了详细的奏章送到了长安顶头上司郑当时处,郑当时奏报给了皇帝,皇帝并没有怪罪下来,而是下诏劝勉了几句,嘱咐范衡和霍去病专心在兵器督办事务上,不急着赶回长安。皇帝顺便将卫青的奏报也转了几份过来,范衡和霍去病看到卫青和张骞在朔方经营初见成效,黄河两岸夏麦抽穗每株有十几粒之多,收成比长安还好;再加上近期卫青于丹率兵跟乌维交战几次,每次均大获全胜,共计斩首千余,使得匈奴骑兵不敢再来侵扰掠夺,皇帝对此大加赞赏,连连赏赐卫青和于丹,范衡和霍去病不由得替卫青和张骞十分高兴。
卓王孙这阵子跟范衡和霍去病也成了莫逆之交。卓王孙本来就有豪爽的巴蜀之风,又结识了同样轻生死、贱万金而重一诺的范霍二人,自然是惺惺相惜,整日里把酒高谈阔论天下。霍去病自小跟着舅舅卫青在军中生活,对商人的世界是一无所知,这阵子听范衡和卓王孙整日论道,觉得也长了许多见识。只是卓王孙对司马相如一直看不顺眼,言里言外竟然也不避讳轻慢之意。范衡本来还想劝慰卓王孙两句,后来又觉得是卓王孙自己的家事,也就作罢了。卓王孙跟范衡说起煮盐的事情,自夸卓家盐业天下第二,仅次于齐国的东郭咸阳,范衡不置可否,卓王孙便急了眼,一定要请范衡到自家盐井去看看。范衡执拗不过便同意了。
卓王孙备好车马,选了个好日子便出发了。卓家的盐井在南安县,离成都还有三百多里,饶是车马快捷,也用了两天才到。卓王孙第三日一早便带领众人前往自家盐井,那盐井被方圆十几亩的一个大院子围着,盐井的掌柜卓胜早已在门口候着,跟众人请过安后便带领大家到院中参观。范衡看到院子里一个七八丈高的井架牢牢矗立在院子中间,井架下面一个直径约一尺的井口正在往外汩汩流着黑色的卤水。一根直径约三寸的竹管也插在井中,往外引出老远后接上了一节铜管,铜管上蜿蜒曲折又引出了不少铁管,伸到不远处棚子底下几十口大圆铁锅下面,铁管内喷出的气熊熊燃烧着大火。上百名工匠在锅前忙碌,有的在点卤,有的在翻盐,的确是一派忙碌景象。范衡见识过齐地和吴越的海盐制法,卓王孙家的井盐制造还是第一次见,不由得甚是惊奇。他问卓王孙:“卓先生,你这井盐制法跟东郭咸阳家的相比,成色和利润哪个更好些?”
卓王孙很是得意地捋着胡子说道:“范大人,实不相瞒,东郭咸阳家的盐成色是不入我卓某的眼的。海水晒卤,杂质甚多,味道跟我家的比差得不是一点半点。范大人请品尝一下。”他拿起一个小铲子,从一口锅里铲出一点雪白的井盐,洒了一点点在范衡的手背上。范衡一尝之下果然被惊到了。那盐尚带着温热,入口即化,在醇正的咸香之外还带有难以形容的鲜味。范衡不由得大赞道:“好盐!”
卓王孙更加得意起来:“范大人果然是识货,这口盐井是我卓家最大的一口自流井。当年打井时,刚深入地下十几丈,这黑卤就自己流了出来,还有气往上涌。当时伙计们不知道这气能烧,就近生火做饭时把井给点着了,差点把井架给烧毁。我当时过来一看,这不是上天眷顾我卓某吗?这下连煮盐的柴薪都省了,这口井一边喷卤,一边喷气,每天出的气能烧八十口大圆锅,产盐两千斤。一斤盐按五百文卖价折算,一年下来纯利就是黄金千斤以上。范大人,我敢说东郭咸阳家制盐规模大过我卓氏,但是要论利润的话一定是我卓氏为天下第一。何况齐盐转运到我巴蜀不易,我倒可以放舟直通云梦,这可是天时地利啊!”
范衡心里也在算这笔账。一口盐井一年下来就能赚黄金千斤,卓王孙前几日饮酒时曾告诉他卓家一共有八口盐井,其他盐井虽然不像这口井那样赋存极好,但是每年几千斤黄金的纯利是没问题的。卓王孙提到每斤盐可卖五百文,这个价格跟关中盐价比虽不算很高,可是对于寻常百姓家就不是一笔小数目了。自孝文皇帝以来劝课天下农桑,到当今天子治下,一斗粟米也不过是十几文钱,自己在灞桥客栈用碧糯酿桂魄菊魂酒,本钱也不过二十多文一斗。一户六口的寻常人家每年吃盐至少也要几斤,中产农户岁入不过一万多文钱,这盐就对寻常百姓来说是不小的负担了。可是这盐价要如何才能降得下来?跟卓王孙和东郭咸阳这样的大盐商议定一个公允的价格无疑是与虎谋皮,那这盐政到底要怎样才能利于天下百姓呢?
范衡正思索间突然听到院子大门外一阵骚乱,远远传来怒喝和打斗的声音,紧接着一个彪形大汉快步从门口走了进来。作坊内的仆役们纷纷前往阻拦,却被那人举手抬脚一一打倒在地。卓王孙心里吃了一惊,连忙命左右前往制止,而他身边的卓胜已经是被吓得面色苍白,结结巴巴地说道:“抄……抄……家伙上,把这……恶徒给……拿下!”
一时间守卫在卓王孙和范衡身边的僮仆侍卫们纷纷抽出兵器朝那人身上招呼了过去。那大汉毫不畏惧,他一手抓起一个仆人,提在手里来回抡了起来,众人忌惮伤了自己弟兄,纷纷收回刺去的兵器。那大汉眼见就冲到了卓王孙面前,只听他暴喝一声将手中的两人往身后扔去,紧接着一个箭步冲了上来,右手暴然伸出,直抓卓胜的咽喉而去。
卓王孙本来以为这恶徒是冲自己而来,只来得及惊叫一声“救我”便被吓得闭上了眼睛。那边卓胜也已经被吓傻了,站在那里呆若木鸡竟然忘了闪避。眼见那汉子的大手已经触到了卓胜的衣领,突然间众人眼前一花,一个人影从斜刺里飘了过来,左手硬生生抓住那大汉的右手手腕,右脚在那大汉的左大腿上轻轻踢了一下,那大汉便如腾云驾雾般飘在了空中,然后重重摔在了地上。众人本以为他这下要摔得鼻青脸肿爬不起来,谁知他一个就地打滚躲开了去,然后一个鲤鱼打挺直直地站了起来,惊奇地看着面前出手救下卓胜的少年,半晌说不出话来。
刚才出手的正是霍去病。卓王孙此时也睁开了眼睛,正好看到了霍去病刚才出手的刹那,他不由得大声赞道:“霍大人好漂亮的功夫!”此时卓王孙见霍去病功夫远在那恶徒之上,顿时变得有恃无恐起来,他胸中豪气顿生,冲着那人厉声喝道:“你是哪里来的刁民,竟敢在朝廷钦差面前撒野!”
那汉子丝毫不惧,也大声回复道:“本人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南安薛平是也!今天前来,就是要跟这厮评评理!”他怒目圆睁,用手死死指着卓胜骂道:“你这没心没肺的狗东西,我薛家世代为你卓家凿井,我爹应了渔阳之役后落下了残疾,你不仅见死不救,还拿这等私钱来坑害于我!”他说到激动处,从怀里掏出了一袋东西,狠狠朝卓胜砸去。卓胜侧身躲过,布袋砸在他身后墙上散裂开来,四散滚落了一地铜钱。
卓王孙大怒,这恶徒驳了他的面子也就罢了,在范衡和霍去病面前他无论如何也丢不起这个人,于是他厉声喝道:“把这狗贼给我拿下,先抽他二十鞭子,再送官府严办!”众人见主人发狠,竟一下子全部涌将上来,把薛平团团围住,各种刀枪剑戟纷纷指向他的身子,纵使他有千般本事,恐怕也难以逃脱了。
薛平竟然不再闪避,他仰天大吼道:“爹,孩儿不孝,只知道用蛮力凿井,但就算凿出了万担卤水又能如何?还是治不了你的病!孩儿先去一步,咱们在黄泉见吧!”他身子一矮,把自己的胸口对准近处的一柄利剑扑了过去。
卓胜眼见薛平就要命丧于剑下,嘴角不由得浮现出一丝狞笑。卓王孙万万没想到此人竟然如此刚烈,正要出声喝止却已经来不及了,眼见薛平就要命丧剑下,可就在剑尖触及薛平身体的一刹那,持剑的奴仆却被人拉出了一丈开外,薛平同时觉得后领一紧,整个人轻飘飘飞了起来,又被人在腰间一托,腾云驾雾般从人群中飞了出去,落地后稳稳地站在了一个坐在椅子上的青衣长者面前。
那长者正是范衡,而出手相救薛平的还是霍去病。薛平看见面前长者慈眉善目,手里正在把玩着一枚刚才自己摔落的铜钱,一下子变得不知所措起来。只见那长者朝自己微微一笑说道:“不要怕,我范某今天会给你作主,你要如实相告,你这钱是从哪里来的?”
薛平不由得悲从中来,放声大哭。待到哭声稍歇,他哽咽着对范衡说道:“大人,我本来就是这作坊的工匠,这是我向卓胜借的高利贷,一共五千钱,每月一分的利息,打算买上十斤井盐给父亲治疗褥疮。谁知卓胜使了坏,给我的是蜀地私铸的三铢钱,我去盐行买盐,只能当两千钱使,这狗贼拒不承认给了我私钱,拿出当时立下的书券为证,但是我一个下苦力的粗人哪里会算计这些,家父征战渔阳落下的残疾,褥疮加上旧伤复发,怕是怕是熬不过去了”
范衡一股恶气涌上心头。他也是双腿残疾,要不是贞儿母亲和淳于缇萦太医精心照料,加上长安地处干燥的话,恐怕也会得这种病,一定是苦不堪言。用盐水清洗创口乃是治疗良方,但是薛平就在卓王孙的盐井上当差,怎么会连卤水都拿不回去一点?另外这三铢钱质量确实太次,范衡长期在四海之内做生意,对半两、三铢钱都很熟悉,一入手便知好坏,如果确实如薛平所言卓胜算计了他,给了他私铸的次钱,那这事情就很严重了,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想到这里范衡换了一副脸色,冷冷地问道:“薛平,卓王孙卓先生富甲海内,名震天下,自然是家教极严的,卓家的人怎么会拿这私铸的三铢钱来害你?况且你本来就在这盐井里劳作,又如何连卤水都拿不出来救治你父亲?给我从实招来!”
薛平盯着范衡毫不畏惧地说道:“大人,卓先生富甲海内不假,在这方圆几千里之内也算乐善好施,难道就能保得住他家里人个个都跟他一样吗?卓胜给我这五千钱的成色,只有天地鬼神和他自己知道,大人要让我拿出人证,我是拿不出来的,这钱分明就是物证,但是卓胜也大可抵赖。可是这卤水一事,在场的不少都是这盐井的工人,大人可以问问他们是否能带出去哪怕一滴卤水?”
周围人群一阵骚动,不少人都点头同意薛平所说不假。范衡见薛平毫不畏惧,说话条理分明,不由得对他大生好感。他向卓胜看去,见卓胜满脸是汗,两腿发颤,一副做贼心虚的嘴脸,不由得心里大为厌恶,无名火起。他强忍着怒火向卓王孙问道:“卓先生,这本来是你的家事,按说我范某人不该过问。不过我朝虽然从立国起并没有禁止私人铸钱,但这钱的成色却全凭铸钱人的良心了。此钱用铜不过一半,工艺极差,自然抵不上官铸钱的价值的一半。大汉律虽无规定铸钱有罪,但是规定了欺诈有罪,除了罚没家产,恐怕还要上刑了。卓先生,这件事你自己看着办吧。”
这番话在范衡说来心平气和,波澜不惊,听在卓王孙耳中却如重锤一下下敲在心上。卓王孙本人并非恶人,平日里确实也算得上是乐善好施,没想到今天的一世英名竟毁在一个远房族弟手中,而这两个多月来跟范衡和霍去病建立的信任和友情如果毁于一旦,后果将不堪设想。他越想越气,转身一脚将卓胜踹翻在地,抄起身边一根木棍兜头就是一棒,打得卓胜大声惨叫。卓王孙咬牙切齿骂道:“狗奴才,你把卓家的脸都丢尽了!来人,把他拉到祖宗祠堂,给我重重打上四十大板!“
立刻有四名仆役拖着卓胜往门外走去,沿途一路惨叫声传来:“族兄饶命,饶命啊!“声音越来越远,然后就是一阵板子见肉的劈啪声和卓胜的惨叫声隐隐从风中飘来。
卓王孙此时已经换上了一副笑脸,双手抱拳温言冲着范衡说道:“范大人,都怪卓某管教家人不严,出了此等恶事。请大人放心,薛平父亲的医治我卓家全包了,一定请郡内最好的名医来。那五千钱我以十倍的价钱赔给这位小哥,你看这样可好?”
范衡没有回答卓王孙,他怔怔的看着自己手中那枚三铢钱,良久才抬头问道:“卓先生,你这盐庄上每天收钱不下百万,要如何才能保证收到的钱的成色?”
卓王孙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强作笑容道:“范大人,实不相瞒,卓某的盐并不卖给寻常百姓,而是卖给中间商人,再由这些商人或者另开商铺,或者挑担下乡卖给千家万户。卓某跟中间商结算从来不收铜钱,收的都是金银。”
范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道:“原来如此,卓先生果真是算无遗策,毫不吃亏啊。”他不再说话,卓王孙细细揣摩着范衡话里的意思,顿时一身细汗出透。
其实二人都是当今世上绝顶聪明之人。范衡心里已经雪亮,这卓王孙把自己的生意做得十分妥帖,风险可谓是全部转嫁到了百姓身上。如果深究下去,这蜀地私铸钱的人其实不难查到,怕就怕这些人跟卓王孙等海内富豪勾结在一起鱼肉百姓—卓王孙通过卖盐大把大把的真金白银收上来,但是支付给劳工杂役僮仆的铜钱成色就难说了,这一进一出之间又是一倍的利润。即使卓王孙没有跟铸钱之人勾结,也不能不说是见死不救。那些中间的流通商人如果跟私铸钱之人勾结的话更可怕,故意在市上流通劣等铜钱跟百姓交易获利,然后再以成色不足为理由折价收取百姓手里的钱,这岂不是祸国殃民之甚?此次巴蜀之行竟然遇到了这两个经世难题,这要如何才能破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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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浮舟江淮
司马迁从浑身的剧疼中醒来,口中干渴得要命。他睁开眼睛朝四处望去,只见一个低低的穹形房顶就在眼前,身子仿佛置身在摇篮中一样晃晃悠悠。他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否还在人间抑或已经到了黄泉,他试着挪动上身,却发现浑身的骨头都像碎了一样使不上劲,连手都抬不起来。他又试着挪动一下双腿,双腿像是被什么东西绑住了,丝毫不能动弹。他想说话,却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司马迁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试图去回忆之前发生的事情,可是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记不起来了。
正在这时门帘被掀开了,一个年轻姑娘弯腰走了进来,她看到司马迁已经苏醒,不由得高兴地叫了起来:“爹,他醒了!”
司马迁听得一个浓重的荆楚口音应了一声,似乎有人从高处跳了下来,把地板震得直摇晃,周边水声传来,他这才明白过来自己还是置身在船上。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掀开门帘走了进来,他肤色黝黑,眯着一双眼睛打量了一阵子司马迁,对那姑娘说道:“彩云,你去把鱼汤热上,我把他抱出去晒晒太阳。”
彩云答应了一声便转身出去了。那汉子俯身将司马迁抱了起来弯腰走出了门外。司马迁的眼睛顿时被强烈的光线刺得睁不开眼。那汉子将司马迁轻轻放在了船头甲板上,将包裹他的被褥解开晒在了一边。司马迁双眼紧闭,但是仍然感觉到晒在脸上的阳光热烈,似乎要透过他的眼皮照进来一样,眼前呈现出一片血红色。他过了一阵子才慢慢睁开眼睛,试图适应这个光明的世界。
眼前的景色让他精神一振。他原来正置身在一叶扁舟之上,四周全是茫茫的湖水,远处隐约一座孤山矗立在水云间。这时从船尾传来一阵阵鱼汤的香气,让他禁不住咽了一口口水。船上钓具和网具一应俱全,整整齐齐列在船舷边,看来这是个长江上的渔家。
过了一阵子彩云将热好的鱼汤端了过来,给司马迁盛了一碗。彩云将他扶成半卧,用小勺一口一口喂他。彩云极认真地将鱼刺一根根挑了出来,将一小块一小块的鱼肉和汤喂司马迁吃下。司马迁渐渐感到肚子里有了暖意,人也精神了许多。他低声对彩云说道:“姑娘救命之恩,我司马迁终生不敢有忘。”
彩云抿嘴一笑。她常年在江湖上泛舟,肤色被晒得黝黑,但是她容颜俏丽,笑起来是说不出的好看,司马迁脸上一红,不敢正眼看她,耳边只听她说道:“救你的可不是我,是人家商船在瞿塘峡把你捞了上来,一路载你到云梦泽。人家要去长沙,就把你放在了我爹船上让我们好生照顾,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怎么会掉进了江里?”
司马迁鼻子一酸,红着眼睛回答道:“我叫司马迁,是长安人,前些日子在瞿塘峡遇险,船沉了,我就到了这里。”
彩云抿嘴又是一笑,她低头在碗里细细翻检着鱼刺,司马迁看着她脸庞的侧面在夕阳照耀下笼罩在一层光晕之中,端的是俏丽动人,不由得看得痴了。彩云没注意到这些,她又喂了司马迁几块鱼肉,眼看着还有小半碗鱼汤,她把碗放在一旁,从身边的木盘里拿出一个用荷叶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用手轻巧地剥开了一半,放在司马迁嘴边让他咬了一大口。司马迁一咬之下,但觉满口的糯米清香和着莲子的香甜,十分的好吃。他嘴里一边嚼着一边含混不清地问道:“姑娘,这是什么东西,这么好吃?”
彩云抿嘴一笑,嗔道:“这是米粽,又不是专给你吃的,是给屈大夫的,当然要做的好吃啦!”
司马迁听她这么一说,心里居然一酸,他问道:“屈大夫是谁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口福?”
彩云仿佛听出了他话外之意,揶揄道:“公子是长安人,不懂得我们楚地这边的习俗。明天就是我们已故大夫屈原的忌日端午节啦,我们要给屈大夫供祭米粽和雄黄酒,还要在君山竞渡呢!”她说着便将一个新鲜的米粽解开,用手一点点掰开扔到了船边的水中。只听哗啦啦一阵响动,无数的鱼儿跳将出来争抢那米粽,溅起点点水花。
司马迁这才明白过来彩云口中所说的屈大夫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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