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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台月之狼山猎火-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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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朝徭役是一大善政,先秦暴虐,男子从十七岁开始服役,孝景皇帝年间延迟到了二十三岁才开始,陛下一直沿用至今,不管是正卒还是戍边,或是更卒都是如此。加上本朝重视军功,凡立军功者封爵封赏慷慨,为国捐躯者体恤厚重,所以陛下征发朔方、五原、渔阳、辽西之役以备匈奴时,百姓没有怨言,父母妻子十里长亭相送,无不叮嘱服役之人要为国尽忠捐躯,这是我泱泱大汉之天朝风范,是我煌煌中华之万民气节,足可以泣鬼神而撼山河。所以陛下征伐匈奴,其实胜负已分,三军会饮龙城是迟早的事情。”
刘彻听得喉头发热,他干涩地说道:“多谢先生吉言。”
范衡摇摇头说道:“这是陛下的功劳,上天也贪不去的。但是陛下要注意一点,本朝更卒之役也不是没有弊端,大汉律规定男子更卒每年不得超过一个月,但是各郡国州县往往大兴土木修建宫室府邸,经常拖延至两个月,甚至三个月,结果是无数青壮年因此违了农时,让家中老弱妇孺在田间劳作,导致五谷收成不足,这不能不说是一大弊政,请陛下严加申饬,不得因此动摇了天下粮食供应,伤了国本。”
刘彻稽首拜曰:“谨从先生教诲。”
范衡跪谢说道:“微臣不敢。陛下,这第二篇真文章就是税。本朝沿袭先帝善政,田租不过是三十税一,口算不过是八十钱,仅仅是长安市中一斗酒的价钱,这也是自上古三皇以来难得的太平日子。但是陛下用兵征讨所费甚多,一定有入不敷出之感。微臣以为当今天下商人殷富,可对若干非生计必需的商品酌情征稽商人运转之车船费,如丝绸、美酒等,同时为了不使商人趁乱作奸,一定要在通都大邑设立平准司,由官府经营,严控盐铁、粮食、布匹等市价,如果价低伤及百姓利益,可让平准司酌情收购稳定价格;如果价格居高不下,则由平准司抛售存货。这样便可将商人的利益转到府库,为陛下获得各项经济所用,而且不会伤及百姓。”
范衡这一番话如同一只手在拨弄着刘彻的心弦。刘彻近些日子一直睡觉都不踏实—诚如范衡所言,近年来跟匈奴作战打的不仅仅是兵器和士气,钱粮乃是根本。虽然卫青和霍去病很为汉室长脸,将匈奴打得溃不成军,但是抚恤伤兵遗孤、大军兵饷粮草转运、战后论功封赏哪个不要用到银子?就在昨天少府来报虽然去年夏粮秋粮都大丰收,上林等皇家山林园泽所出也颇为丰厚,但是仍然感到入不敷出,按照刘彻目前的大手笔再行封赏下去,只能动用少府帑币,也就是皇帝的私房钱了。刘彻倒不是心疼自己这些私房钱,他揪心的是先孝文皇帝、孝景皇帝,也就是他的爷爷和父亲省吃俭用攒下的家底,会不会就此败在他的手上。今天范衡告诉他的法子实在是高明,他有如仿佛看到了另外一番天地一样兴奋,但是又不能露在脸上。
殿中诸人都被范衡这番高论给折服了,连一直存心找茬的司马相如和公孙弘也都默然无语。刘彻沉默了一会儿问道:“范先生这番计议朕会尽快诏令有司进行操办,敢问这第三篇文章如何是好?”
“陛下,恕微臣无礼冒犯各位先帝,铸钱这件事,从高祖年间起怕是就埋下了祸根!我大汉代替暴秦为天下牧,高祖以为秦半两钱重难用,便让民间铸荚钱。究其原因,多半是高祖认为暴秦越多代管天下事,天下反而越乱,法令越多反而奸盗越多,兵马益设反而敌人逾多,所以高祖当年大力轻徭减赋缓刑,这等善政的确是保了我大汉这八十年的繁盛,但是高祖让民间铸币未免有些失之过宽。要知道听任私人铸钱,实际上害的是朝廷和百姓,获利的还是豪强富商,更有甚者乃至于挟铸钱之富而叛天子,孝景年间发生的吴楚七国之乱就是明证。”
七国之乱对在座年长的人来说都可谓是历历在目,当年要不是梁孝王刘武、大将周亚夫和李广、江都王刘非等人拼力死战,这长安能不能保得住可就难说得很了。虽然刘彻没有亲历过这次叛乱,但是母亲王太后在世的时候屡屡得空便谆谆教导,让他心里也刻下了深深的烙印。诚如范衡所说,当年吴王刘濞在东南开凿铜山铸钱,故意将成色不足的钱输入关中,造成通货膨胀,并派人造谣说长安所铸汉半两成色极差,跟吴国所铸半两钱相比价值不到一半,反过来再用成色好的吴国钱以一倍之差在关中兑换,这样造成关中的次钱和好钱一样被吴国席卷,入炉重炼后再如法炮制回到长安市上。这次钱币之战造成长安市场混乱,物价飞涨,百姓恐慌,可谓是杀人于无形。要不是当年梁王和周亚夫将军在潼关外拒敌,几个月内平定了叛乱,时间长了后果可着实难料。
“陛下,当年铸钱而致天下富豪的还有邓通,所幸此人是先孝文皇帝御前黄头郎,并没有恶意铸次钱充好扰乱关市。先孝景皇帝其实也知道民间私铸的弊端,在孝景皇帝九年颁诏天下,禁止民间私铸,但并没有责令郡国和有司严加执行,是以陛下执掌天下以来还不断有人私铸以图取暴利。如果陛下再不及时收取铸钱之权到朝廷,恐怕还是任由豪强鱼肉百姓,最后折损的还是陛下的名声,让陛下失信于万民啊,微臣请陛下三思,早日颁布钱政为上策!”
范衡说到最后已经是语音颤抖,他伏地长拜,身子不停抽搐,显然内心是十分激动,情绪难以平复。
刘彻心里十分感动。朝堂之上能有这样的忠良之臣,实在是本朝的幸事。铸钱这件事他心里也早有想法,但是由于牵涉太广、太大,让他迟迟下不了决心。今天范衡提到了七国之乱,当年吴王私铸钱搅乱长安关市的事情刘彻是清清楚楚,如今吴国封地已除,当年铸钱的工匠多半流落到了淮南国,再加上淮南国本身就有铜山之利,这让刘彻不能不有所顾忌。他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该如何做,但此时此刻他却不表示出来,只是笑着说道:“范先生请起来,这三年来你帮朕督造兵器,帮卫青协防朔方,为我大汉立下赫赫功劳,可朕赏你的宅子你却不要,非要跟卫青住在一起。今天你这一番谋国之言,可算得上是连城不换。苏文,将火焰树赐给范先生,今天就搬到卫青府上去!”
范衡正要推辞,刘彻袍袖一挥将他的话硬生生扇了回去。“这株火焰树世上绝无仅有,哪天你要缺钱了,随便折下一枝也能换他几座城池!今后别说朕老占你卫大将军家的便宜!”
卫青和范衡都惊悚得说不出话来,唯有伏地谢恩。司马相如看着那株仿佛在熊熊燃烧的火焰树,仿佛是有人用手捏着他的心脏一收一放似的,一会儿空一会儿紧,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萦绕在心头久久不去。
殿中所有人、包括刘彻都没有想到的是,时隔四百年之后,西晋荆州刺史石崇拿到了这火焰树上仅高三尺有余的一枝,居然敢以此羞辱国舅王恺,以铁如意打断了晋武帝赏赐给王恺的两尺珊瑚。
卫青和张骞、范衡在一个多时辰后离开了未央宫回往大将军府。皇帝刚才在麒麟殿中立下宏愿,要在五年内悬伊稚斜单于的头颅于长安城宣平门箭楼之上,这实际上相当于给卫青立下了军令状。另外皇帝要下一个沐日之后在宣室殿赐宴,宴请的主角竟然是淮南王太子刘迁,皇帝偏偏还要让卫青、张骞、范衡和霍去病作陪,这摆明了是让冤家聚首的架子。
三人各怀重重心事,路上竟然无话,片刻间便回到了卫青的府上。这座府邸也是刘彻新近赐给卫青的,在原来车骑将军府的东侧,面积却大了一倍不止。这三年来张骞的儿子托赫—现在已经改名叫卫律了—一直跟着卫青和范衡生活,由卫青和范衡教导他武功和经文。张骞虽然时时前往卫青府中看望儿子,无奈卫律对他一直颇为冷淡,即使卫青和范衡多次教导也无济于事。但是令张骞欣慰的是卫青将卫律视为己出,照顾得十分周到。范衡也感念图雅在世时挺身而出仗义救下他和蒙贞的恩情,对卫律教导也是十分上心,因此卫律在卫青府上可算是最受宠爱的孩子,不仅远远超过霍去病、蒙贞和卫英,甚至还超过了卫青的亲生儿子们,可以说是有些被卫青和范衡溺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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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堂邑宴乐 2
三人回到府上时霍去病已经在前厅等候。霍去病看到舅舅脸色不善,心里也有些打鼓。果不其然,卫青刚一落座便让家人把卫律、蒙贞和卫英都叫了出来跪在一边,也不跟他们说话,自顾自地喝茶,有一搭没一搭跟范衡和张骞聊起天来。
眼见三个孩子跪了一个多时辰,天色已经渐晚,厨房里开始备饭,香味传到他们的鼻子中,每个人的肚子都是咕咕直叫。卫青也不让他们起来,直接和张骞、范衡和霍去病在前厅吃完,收拾停当后开始在厅里踱步。卫律和蒙贞知道自己惹了滔天大祸,心里面都是十分发虚,根本不敢抬头看卫青,只有卫英懵懵懂懂地跪在那边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
范衡此刻看到三个孩子都已经跪得身子微微发颤,心下有些不忍,他笑着对卫青说道:“大将军,这三个孩子怕是早已经知错了,不如让他们起来吃点东西,然后由卑职带回去读读书可好?”
卫青长长叹了一口气说道:“既然是范先生说情,那就饶你们一回。你们起来吧。我今天责罚你们,你们明白是为什么吗?律儿,今天是你先惹的祸,你给我说说吧。”
卫律的泪水在他的眼眶里打转,强忍着没有流下来,他哽咽着说道:“义父,我知错了,我不该到处看热闹,口出狂言去招惹是非,我今后一定保证不再犯了。可是可是贞儿和卫英是无辜的,请义父不要责罚他们好吗?” 卫律说完再也忍不住眼中的泪水,顺着脸颊一颗颗落在了眼前的地上,惊起了地上的尘土。
卫青心里颇为不忍,这孩子良心很好,时刻记着回护小伙伴们,实在是难得。他脸色转为霁和,但仍然严厉地说道:“律儿,你这算是答对了一半,我今天责罚你们,是让你们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不能因为你们是将军府里的孩子,就可以在外骄扬跋扈,不把别人放在眼里!你们可否知道,今天在醉风楼设局赌博的都是些什么人?被你们打伤了的公子是淮南王太子,当今天子的堂弟;设局之人是皇帝的外甥,就连那个斗败了的人也是前丞相、国舅、武安侯田汀亩樱≌獬ぐ渤抢镉懔煸樱忝窃趺茨苤啦痪饧浠岬米锬穆飞裣桑刻锿‘当年多么风光,可是田家说败就败,这才不过十年光景啊!我今后要你们不管是在府里还是出去,一定要牢记温良恭俭让这五个字,莫要跟人争强好胜!”
卫青喝了一口茶,又对着卫英说道:“狗儿你觉得我今天错怪你了吗?前些日子你偷偷带着金虎去斗狗,赢了人家十万钱这事可有?”
卫英吓得浑身发抖说道:“义父,狗儿知错了,请义父责罚!”
卫青正色说道:“只要你们实心实意知错而后改就好,这次既往不咎,如有再犯则家法重惩!”
三个小家伙磕头认错,起身后站在一边等候卫青发落。卫青对卫律说道:“律儿,你在府上时间也够长了,今天你回去跟你爹住几天,七天后再回到我这里读书可好?”
卫青本是一番好意。卫律一直跟张骞关系紧张,连爹都不愿意叫,这三年来几乎天天泡在卫青府中跟蒙贞和卫英呆在一起。之前霍去病经常带着他们读书习武,一年前霍去病开始跟随卫青出征,就剩下范衡在家照看小家伙们了。这些年间卫青也生下了几个虎子,去年因为北征大捷被皇帝一并封了侯—长子卫伉为宜春侯,次子卫不疑为阴安侯,幼子卫登为发干侯,其中卫登还不会走路便位居列侯了。这事在长安传得沸沸扬扬,都说大将军一门荣华富贵无人能比,这当中有羡慕的,有敬佩的,当然也少不了有忌恨的。卫青有了孩子后便以己推人,想方设法要让张骞跟卫律恢复正常的父子关系,因此他想要让卫律多跟亲生父亲在一起生活以培养感情。
谁知卫律压根不领情。他几乎用哀求的口气说道:“义父,我……还是想在这里跟范先生读书……”
卫青笑着打断了他的话:“律儿,你当然要回到义父的府上跟范先生读书,我只是让你跟你爹去多呆上几天,再说你家离我这里只有一箭之地,你每天跑上几个来回都行,以后你可以晚上住在你爹那里,白天来找”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卫律的哭声打断了:“义父, 我不要去那里,那不是我家,他不是我爹呜呜呜”
这边张骞已经被卫律的哭闹气炸了肺。自从图雅去世后张骞一直没有婚娶,他跟图雅感情极深,而且是一开始自己并不知道,等到历经了千辛万苦、九死一生之后他才发觉自己原来是那么的爱着图雅。三年前图雅被乌维害死在朔方,张骞一直咬牙切齿枕戈抱剑以待机会复仇,而平日里趁着五天一次的沐日休假,他都会带着一坛范衡所酿的桂魄菊魂酒前往阳陵图雅墓前,一坐就是一整天,跟图雅说些只有他俩才懂的话,跟长眠在九泉的爱妻一起分享这绝世美酒,三年来无论风雨霜雪,从来没间断过。今天听到这个逆子居然声称不是自己的儿子,张骞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他恍恍惚惚走上前去,一把将卫律提了起来便往厅外走去。
卫律哭闹得更加厉害,无奈张骞力大毫不放松,卫律只能凭空挣扎,他突然双手抱着张骞的右手放到嘴边狠狠一咬,张骞手上吃疼放开了卫律。卫青定睛看去,只见张骞手上已经是鲜血淋漓。卫青顿时火冒三丈,他起身走到卫律跟前,一个耳光结结实实打在卫律的左脸上,登时让他的脸颊高高肿起,连鼻血都顺着流了下来。
卫律仿佛不认识卫青了一般呆呆看着他,任由鲜血流在前襟上。卫青也颇为后悔下手太重,他从怀中掏出一方锦帕试图给卫律擦拭一下鼻血,没想到卫律身子一缩,转身飞奔出了前厅,跑过院子,在门前解下一匹骏马的缰绳飞身上马,转眼间连人带马已经消失在了门外的巷口。
卫律天生便继承了草原上王者的传统—善骑射。他的外公军臣单于就是威震漠北草原的大英雄,这三年学艺下来,虽然卫律读书资质一般,但是马术这一项却已经远超卫青和霍去病。府上诸人眼看他腾云驾雾般夺马而去,心里都知道无论如何是追不上了。
就在卫青和张骞调动府中仆役前往找寻卫律的时候,卫律已经骑着一匹骏马来到了长安城西的章城门。这两年来长安一带情势渐渐好转,夜行宵禁的条律也放宽了些,长安城各门到了亥时方才下钥。现在是酉时初刻,天色已经是薄暮时分,卫律见章城门内侧一个长长的驼队正要出城,于是他便牵着马混了进去,驼队怕是有上百头骆驼,几十匹马,他一个孩子也不显眼,片刻间便顺顺利利地跟着大队人马和货物出了城,混进了渭河的渡船抵达了渭河北岸。卫律回望了一眼被夕阳照得金黄的长安城,策马挥鞭直奔阳陵而去。
阳陵是当今天子的父亲、大行孝景皇帝的埋骨之处。孝景皇帝在世时虽甚为节俭,但是当朝风气讲究厚葬,所以阳陵的封土还是十分庞大,陵墓周长六里有余。三年前皇太后薨逝,跟孝景皇帝合葬于阳陵,皇帝在悲痛之余又将阳陵大为修葺,并在阳陵设卫,由此阳陵宫室禁苑一应俱全。卫律是在母亲下葬时第一次来到阳陵,之后的两年清明他都随着卫青和张骞前来阳陵陪皇帝致祭,然后再来到母亲的墓前也祭扫一番。图雅当年的丧事是皇帝钦定以长公主之礼安葬的,并且赏赐张骞千斤黄金,是以极尽荣华,图雅的墓修得十分气派壮观。
卫律胯下所乘是匹千里良驹,不到半个时辰便来到了母亲的墓前。他远远见到暮色中高大的墓碑便已双眼模糊,他翻身下马,扑倒在碑前放声大哭起来,仿佛要将这一辈子所受的委屈都在母亲这里倾诉。
不知道哭了多久,四周天色渐渐暗了下去,卫律这才收住了哭声看着母亲的墓碑发愣。他想起来这几年卫青对他的慈爱,范衡对他的谆谆教诲,不由得颇为后悔,不该不听义父的话跟张骞闹。有一阵子张骞对他的关心和爱护也模模糊糊地浮现在心中,但是迅疾就被抛下他们母子的恨意所取代了。他实在是不愿意回去跟张骞一起生活,他在这世上最亲近的妈妈就是被张骞害死的,他永远不能原谅张骞。
卫律又在母亲墓前坐了一会儿,他看着夕阳西下,将终南山头的积雪照成一片金色,雪山逐渐转暗,最后变成了洁白的影子映照在如墨玉般的天幕上。长安城中华灯齐上,城墙上的灯火清晰可见。城里面未央宫石渠阁高耸入云,阁里火光点点,一定是皇帝还在那里勤政。一阵冷风吹来,卫律不由得打了个寒战,眼下虽然已经是早春二月,但是夜晚依然寒意料峭,卫律竟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悲伤和惆怅涌上心头,相依为命的母亲已经走了,天下虽大,可哪里才是自己的家呢?
卫律下意识的把手伸入颈中,摸出了图雅临死时握在手中的那块金牌。那是范衡在他出生时送给图雅的礼物,卫律摩挲着这块金牌,上面似乎还带着母亲的体温。他的脑海里清晰无比地映出他和母亲从贺兰山下乌维阵中走出来的场景,他仿佛又听到了划破夜空的凄厉响声,眼前又浮现出母亲被一箭穿胸、鲜血飞溅到雪地上的那一幕。卫律痛苦地闭上了眼睛,随后感觉到这撕心裂肺的痛苦在他心中慢慢集聚,化作了对乌维的刻骨仇恨,随之这股恨意蔓延到了全身,让他的身体中陡然生出来一股可怕的力量,一时间浑身骨骼竟咔咔作响。
卫律站起身来朝西方的阳陵望了一眼。暮色中的阳陵只剩下一座巨大的影子,而阳陵前面的享殿却依然是灯火通明。卫律这才觉得肚子里咕咕直叫,饿得浑身颤抖。他牵着马朝享殿走去,离享殿百丈开外把马系在了一棵树上,然后猫着腰悄悄走近了享殿。他趁享殿的宿卫不注意时如魅影般溜进了温暖的大殿,他在柱子后面偷眼看几名宫女和太监正在往祭台上摆满祭肉和饼果,忍不住口水直流,等几人摆放停当出殿后,卫律就地一个滚儿钻进了祭台的帷幔下面,在地缝里四处观察了半天,见宿卫们都在殿外当值,殿中只剩下一个昏昏欲睡的老太监时,他偷偷探出身去,躲在祭台的后面,伸手抓了几张饼和一大块牛肉,躲到祭台下狼吞虎咽般吃了起来。他一边吃一边在心里念叨:“景帝爷爷,太后娘娘,既然我娘在这里给你们陪葬,这祭品也有我娘一份儿,我替我娘吃点,你们大人有大量,可别怪罪我啊!”
顷刻间卫律将饼和肉吃的干干净净,他把油腻腻的手在帷幔上擦干净,满意地打了个嗝。殿中烧了地下火龙,温暖如春。卫律觉得倦意一阵阵袭来,他实在是忍不住了,躺在祭台下,以帷幔为遮掩呼呼睡了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卫律正睡得香甜时梦中听到一阵喧嚣,接下来是脚步杂沓,一行人已经走了过来。当先一人应该是个太监,扯着公鸭嗓说道:“李先生真是神了,昨天傍晚先生招完魂先帝便显了灵,几个时辰前刚摆上去的祭肉和饼便少了,看来先帝爷来这里用过了,御膳厨做的东西都是先帝和娘娘生前爱吃的,皇上要是知道了,不知道会有多高兴呢!”
那李先生声音洪亮清朗地说道:“蔡公公英明,在下曾经游历四海,到了蓬莱仙山后跟仙人安期生喝酒论道,安期生问我想见何人,我说想见李聃老祖,安期生果然念动咒语把老子的魂魄招来,跟我谈论了两个时辰的道经后方才隐去;我又想见秦始皇,安期生又带我飞到了一处地方,只见一个大铁笼子里关着面目狰狞的秦始皇,五条黑龙张牙舞爪盘踞在笼子外看守他的恶魂,端的是十分吓人啊!昨天我奉公公之命给先帝爷招魂,先帝爷声至而人不至,在殿里跟我说想念长乐宫御膳房的牛肉和饼饵,于是便安排御厨做了,看来先帝爷胃口不错,吃了不少啊!”
那李先生这番话把卫律听得毛骨悚然,敢情先帝的鬼魂昨晚来过了殿里,那自己偷吃的事情要是被先帝发现后再托梦给当今皇帝那可是大大不妙。他在心里大声祷告祈求先帝饶命,耳边又听到那蔡公公说道:“李先生实在是法力无边!先帝爷昨晚吃了一大块牛肉,四张葱花鸡蛋虾仁饼,他老人家在世时也没这么好的胃口!老奴天亮了便去禀报馆陶长公主,她老人家要是知道了李先生有如此神通后,改日在皇上面前给李先生美言几句,那李先生封侯拜将也怕是指日可待了!”说罢他竟然呜呜地哭了起来。
卫律听到蔡公公说起四张葱花鸡蛋虾仁饼和一大块牛肉,心里顿时疑惑起来,那不是昨晚自己偷吃的那份吗?正疑虑间卫律又听到衣袍悉悉索索的声音,仿佛是那李先生将蔡公公拉到了一边,卫律耳中听到李先生对着蔡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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