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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声-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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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和父母住在一起吗?”
“是的!”她说。“你……”他思虑著如何措辞,最后却单刀直入的问:“没有结婚?”那个飘忽的微笑又飞上了她的嘴角,大眼睛朦胧而深邃。“是的,还没有。”她说。他心中那个小声音又开始在唱歌,他必须十分困难的抑制住眉毛不飞舞起来。“我能去拜访你吗?”“最好你不要来。”她简单的说。
“不欢迎?”他问,感到受了伤。
“看,车来了!”她说。
他们上了车,沉默的坐著,气压显得很低。江怡的眼睛又凝住到车窗外面了,渺渺茫茫的,若有所思的。罗亚纬感到一份令人窒息的狂热在他心中汹涌著,他注视著那张苍白而静穆的脸。“总有一天,我要攻进你心里去,看看里面到底藏著些什么!”他想,用牙齿咬住了嘴唇。
下车了,江怡目送公共汽车走远,轻声说:
“就是这样,我们的感情在搭车的起站开始,到了下了车就终止,希望不要再越过这个范围。”“你过分了!”罗亚纬盯著她的眼赌。“感情是没有终站的,也没有范围。”“有的,必须有!”她说,望著他,但他觉得她的眼光透过了他,根本就没有看到他。
“你不合常理……”他说。
“是的,常理对我从没有用的,”她说,转过了身子:“明天见!”他望著她走远,隐进那庞大的建筑物里。忽然莫名其妙的想起“珍妮的画像”里的那首歌:“我从何处来,没有人知道,我到何处去,没有人明了。”他站在那儿,怔怔的望著那个吞进了她的大门,低声问:“你是谁?你心里有著什么?”于是,他恍惚的觉得,她只是个虚无缥缈的物体,他永远得不到她的。夏天来了,正和天气一样,罗亚纬能感到胸中那份炙热的感情,他变得焦躁不安。在等车的时候,他说:
“今天你下班的时候,我去接你!”
“不!”她说。“我一定要去!”她望著他。“你为什么一定要去拿你拿不到的东西?”她问:“我说过,我不愿意你越过范围。”“你不要我越过范围,是指我的人还是指我的感情?事实上,感情是早已越过你的界线了!”
她不语。下车后,她叹了口气。
“我住在信义路×巷×号,今晚,到我家里来吧!”“哦。”他望著她,但她迅速的转身走开了。
晚上,他去了。并不太费力,他找到了那栋房子。那是一栋标准的日式房子,外面围著矮矮的围墙。按了铃,一个下女出来开门,他被延进一间小客厅中。客厅里挂著的书画证明主人的知识水准很高,小房间布置得雅洁可喜。坐了一会儿,并没有看到江怡,但他能听到纸门后面有隐隐争执的声音。然后,一个书卷气很重的老人出来了,穿著长衫,戴著副近视眼镜。罗亚纬站起身来,老人说:
“请坐,罗先生,我是江怡的父亲。”
“哦,江伯伯!”罗亚纬说。
“真抱歉,小女临时有点事,不能接待您。”老先生说,语气显得十分不自然。“哦。”罗亚纬反感的看看江老先生,因为他刚刚才听到江怡的声音。“我常听到小女谈起您,”江老先生客气的说,正要再说话,纸门突然拉开了,江怡脸色苍白的站在门口,眼睛迷迷蒙蒙的,像一尊圣洁的石膏像。她直望著罗亚纬说:
“亚纬,我要给你介绍一位朋友,请到里面来!”
她让开身子,示意罗亚纬进去,罗亚纬愕然的站起身来,江老先生也站起说:“小怡!”“爸爸,”江怡说:“你别管我吧!”说完,她让罗亚纬走了进去。罗亚纬发现他走进了一间光线很好的书房,有两面大玻璃窗。现在,窗前的一张椅子里,正坐著一个乱发蓬蓬的青年,他狐疑的倾听著走进来的声音,茫然的用眼睛搜索著四周。于是,罗亚纬发现他是个瞎子,不仅如此,接著,他又发现这个青年已经失去了一条腿。潮声24/50
“亚纬,你看,这是我的表哥,也是我的未婚夫,我们订婚已经十年了!”江怡说,走到那青年身边,凝视著他,在那一刹那,罗亚纬发现她的眼睛焕发而明亮,那份空空洞洞渺渺茫茫的神情已一扫而空。他立即明白了,她的世界在这儿,这椅子上坐著的,才是她在世界上唯一看得到的东西!
“小怡,你在做什么?”那青年问,语气显得十分严厉。
“表哥,我给你带来一个朋友,罗亚纬先生!”江怡说,把她的手放在那青年的乱发上。
“走开!小怡!”那青年愤愤的叫:“什么时候你才能不来烦我!”“亚纬,”江怡仍然站在那儿,慢吞吞的说:“你看到了没有?为了他我不能接受你,我不能接受任何人。五年前的一次车祸,使他失去了眼睛和腿,也失去了我的心。我不在乎他失去的眼睛和腿,但我必须找回那一颗心,我必须!”她跪倒在榻榻米上,把她的头放在那青年的膝上,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那青年想推开她,但她抓住了他的手,继续说:“表哥,你一直想把我推给别人,现在罗亚纬在这儿,告诉他吧,告诉他你不要我,我就马上跟他走!”
那青年浑身颤抖,用手抚摩著江怡的头发,沙哑的说:
“小怡,你……一定要这样?”他的手揉乱了江怡的头发,接著就死命的搂住了她。罗亚纬茫然的站著,开始明白自己扮演了怎样一个角色,他默默的望著面前这一对情人,然后,一声不响的退进了客厅。老人也跟了出来,歉然的望著罗亚纬说:
“罗先生,真抱歉,请您原谅。千万不要以为这一幕是预先安排的,小怡本来准备和您出去玩的,但临时又变了,他们这一对真让人难过,她表哥抵死不接受她,她却认定了他,小怡这孩子真……唉!”老人叹了口气,眼角上是湿润的。
“不用说了,”罗亚纬说:“我了解。”
走出了江家,罗亚纬觉得心里一阵茫然,仿佛失去了什么,又仿佛获得了什么。走了几步,就是他们每天一起等车的街口,罗亚纬站住了,看著那块停车牌子,恍恍惚惚的感到江怡那对大而空洞的眼睛,正浮在车牌上面。他走过去,把身子靠在车牌上,燃起一支新乐园,迷迷糊糊的注视著烟蒂上的那一点火光,空虚的对自己微笑。
“她已经找到了她的世界,”他想:“这之后,该轮到我迷失了!”远远的,一辆公共汽车驶了过来,罗亚纬怔怔的注视著那两道强而有力的车灯。车停了,他机械化的跨进了车厢。“早知道一定有终站,就不应该有起站。”他模模糊糊的想,茫然的望著车窗外面,事实上,他什么东西都没有看到。寻觅
沿著热闹的衡阳街,沐浴在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的光线下,思薇向前面无目的的走著。街上,行人像一条条挤在鱼缸里的热带鱼,那样匆匆忙忙的穿梭不停。汽车喇叭震耳欲聋的长鸣不已,车轮子辗碎了夜,柏油路面上交织著数不清的车轮印迹和行人的足痕。思薇低垂著头,双手插在风衣的口袋里,慢条斯理的,漠然的,不慌不忙的走著。瘦瘦长长的影子不留痕迹的滑过了灯光灿烂的街头。在万万千千匆忙的人群里,她是个毫不引人注意的小角色。
风很大,秋末冬初的天气,一到了晚上,就显得特别的寒意深深。思薇披著那件米色的、学生样式的旧风衣,似乎抵御不了多少寒气。可是,对于那扑进衣襟里的风,就像对于周遭的人群,以及时时在她身边狂按喇叭招揽生意的计程车一样,她都同样的满不在乎和漠不关心。穿过了衡阳街,转入了成都路,霓虹灯好像更亮了。慢慢的踱著步子,她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霈的声音:“算算看,思薇,整个台北市有多少街道上,有我们共同走过的足迹?”真的,有多少街道?在去年的秋天,以及再前一年的秋天,他们都并肩走过,每一条街,每一条小巷。她的手插在他的风衣口袋里,让他的大手握著。迎著恻恻轻寒的风,有时,还有些儿迷迷蒙蒙的细雨。他们走过那些街道,从人多的地方,走到人少的地方,从大街转入小巷。缓缓的、慢慢的走著,什么目的都没有,只为了享受那份共有的时间,和那份共有的夜色。“思薇,冷吗?”他常常侧过头来,轻轻的问一句。不!不会冷,走在他的身边,她从没有觉得过冷。虽然每次和他分手后,回到家中紧密的小屋里,她反倒会觉得一屋子盛著的都是冷。但,在他旁边,她从不知道冷。街头漫游的习惯,是因他而养成的,和他认识之后,几乎每隔一两天,就要共同在街头漫步一次。风是那样的柔,夜是那么的美,她领略了过多的东西,常暗暗希望时间停驻,她能这样和他并肩走一辈子。但是,时间没有停驻,她也没有和他走一辈子,他单独的走了,那是去年的冬天——他远渡重洋,去完成他的学业,把一切未来团聚的美梦,抛给了她。
他刚走的那一段时间,她根本不知道做些什么好,整天只能懒洋洋的守著信箱,神经兮兮的哭湿一条条的小手帕。然后,他来信了,说:“傻吗?思薇,我何尝离开了你?你身边不是处处都有我
的影子?你的小书房,我流连过,你的小花园,我徘徊
过,你的诗集里,有我批阅的小字,你的日记中,有我
增添的心迹。在青龙咖啡馆,我们曾经互相依偎,在许
多电影院,我们曾经一块儿欣赏……还有那些街道,处
处有我们共同走过的足迹!傻吗?思薇,别以为你的眼
泪我看不到,你不知道你哭得我多心疼……别傻了,思
薇,你生活中每一个片段里都有我,洒脱些,我不是和
你在一块儿吗?……”
看了信,她哭得更加伤心,哭得像个十足的小傻瓜。然后,她试著在各处去找寻他,小书房、小花园、青龙咖啡馆、电影院以及那一条条的街道!但是,她寻到的只是萧索和冷清。一个人走在街上,什么都不对劲,走不完的孤独,走不完的寂寞,回忆中甜蜜的一点一滴全化为苦涩。他不在身边!虚幻的影子填不了实在的空虚。有那么长一段时间,她整晚整晚的踯躅在街头,让步行使自己疲倦。可是,她很快的就放弃了这徒然的找寻,把自己关回到小屋之中,认命的守著寂寞,开始单调而专一的等待,等待他的信,也等待他的人。
等待了多久?从去年的冬天到现在!而今,她又开始踯躅街头了,她必须找寻,往日共有的时光和共有的夜,还有没有一丝一毫他遗留的痕迹?在她的风衣口袋里,他三天前寄来的那封信仍然在握,她已可以背出那上面的每一个字,但她依旧不时的要抽出来再看一遍,那是他的字,是他爱用的绿色原子笔,也是他惯用的湖色信笺!但,信中的字字句句,对她却那样生疏:“请原谅我,思薇,你是个好女孩,你会找到比我更好的
丈夫。思薇,骂我吧,责备我吧,看不起我吧,我无话
可说,也无以为自己找寻原谅的理由……思薇,错误的
发生是因为这异国的地域,孤独和寂寞使人要发疯,而
你又远在海的彼岸……思薇,我只是一个凡人,平凡而
又平凡的人,我抵制不了诱惑……那是个土生土长的华
侨女儿,我们在上星期天已经结婚……思薇,我知道我
对不起你,我宁愿是你对我伤害而不要是我对你伤害
……”这就是她等待到的!“孤独和寂寞使人要发疯”,她了解这种滋味,他忍受不了,而她忍受了,什么是真正的孤独和寂寞?她现在明白了!填不满的空间和时间都无所谓,最可怕的是填不满的心灵的空虚!
从成都路绕到国际电影院,电影院门口熙熙攘攘的全是人群,越过了这群人,再绕回到中华商场,灯光亮得多么热闹,新生戏院门口同样拥挤著人潮,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多的人?沿著中华商场,她向中正路的方向走去,风又大了些,她翻起了风衣的领子。一个男人从她身边擦过,穿著件灰色的单夹克和一条深色的西服裤。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回过头来深深的盯了她一眼。她全身一震,麻木的神经突然间变得敏锐起来。怎样的一对眼睛!黑黝黝的像两颗寒星!她咬住嘴唇,在路边停了两秒钟,那是“他”的眼睛!不,她摇摇头,那仅是有些儿像“他”的眼睛。叹一口气,她继续向前走去。
从中正路走到火车站,有多少次,他和她曾约定在火车站见面!有一次,他迟到了半小时,等他来的时候,她像个弹簧玩偶般转过身子,用背对著他,当他绕到她的前面,她又像个玩偶般倏然转开,再用背对著他。捉迷藏似的兜了半天圈子,听他说尽了好话,她才蓦然间面对著他,展开一个调皮的笑。过去,是由点点滴滴的小事拼凑起来的。现在,她握著一把过去的碎片,却什么都拼凑不起来。走过了火车站,再几步,青龙咖啡馆的霓虹灯在闪亮著。青龙,第一次走进去,就是和他在一起的。门口招牌下,有著三个不知所以的字“纯吃茶”,当初以为这儿是喝茶的地方,曾坚持要一杯上好香片,谁知里面没有茶,只有咖啡和果汁。至今,她对于这“纯吃茶”三个字仍然困惑不解。在青龙门口略事迟疑,她推开门走进去,靠水池边的位子大部分空著,随意拣了一个位子,她坐了下来。这儿,是她和他多次耳鬓厮磨的地方,而今,举目四顾,她惶惶然不知身之所在。一年,不过是一年而已,她却失落得够多!叫了一杯咖啡,放下两块方糖,她用小匙在杯里搅动,褐色的液体跟著小匙的转动而旋转,数不清有多少涟漪,多少洄漩。每一个涟漪和洄漩里都有他的微笑,和他的眼睛。最初打动她的也就是那对眼睛!深沉、含蓄、脉脉如诉……她凝视那转动的液体,上升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有一片阴影遮在她的头顶上,她茫茫然而下意识的抬起头来。一刹那间,她的手震动,而咖啡杯几乎翻倒,那对眼睛!深沉、含蓄、脉脉如诉……正静静的望著她。
“你不介意我坐在你旁边吗?”
那个男人轻声的说,怕惊吓了她似的,带著一脸的歉意。灰色的夹克和深色的西服裤,是街头曾经相遇的那个人!她错愕不语,他已经坐了下来,侍者送来了一杯咖啡,她瞪视著他,看他倾进了牛奶又放下三块方糖,和“他”的习惯一样,“他”最怕咖啡太苦。潮声25/50
“对不起,”他说:“希望不会打扰你,我只坐一会儿,这儿的生意太好,没有空位子了。”
她继续瞪著他,这个男人有一对“他”的眼睛,岂不奇怪?“没有空位子了!”她知道这理由的牵强,街头一次相遇,这儿二度重逢,她不相信“偶然”,她明白他是在跟踪她。男人,似乎都对单独行动的女性感兴趣,她把“孤独”二字明显的背在背上,给予了他跟踪的兴趣。她讨厌这种在大街上追逐女性的男人。但,他有一对“他”的眼睛!
唱机里在播放著德伏扎克的“新世界交响曲”,柔美的乐声像秋夜的风,清幽而带著凉意。思薇斜倚在她的角落里,像一只容易受惊的鸟,戒备的等待著身边那位男人的开口。她知道那一套,先是搭讪,继则邀请。但,他什么都没说,只微锁著眉头,不时的看她一眼。他的眼神使她颤栗,那样深深的、脉脉的、望进人的心灵深处去!“他”的眼睛!她深吸了口气,不安的端起咖啡杯,啜了一口,又神经紧张的颤抖著把杯子放回原处。杯子放进碟子的一刹那,他突如其来的开了口:“你喜欢他吗?德伏扎克?”
她一惊,咖啡杯“叮”然一声落进碟子中,一滴咖啡溅出了杯子,跳落在她的风衣上。她再没想到他问的不是她的姓名,而是对音乐家的喜爱,又是那样突兀的冒出来。他转头望著她,一块男用的大手帕落在她的膝上,他为她拭去了咖啡的污渍,他的眼睛紧紧的盯著她,带著股恻然的温柔说:
“对不起,没想到会惊吓了你。”
她眨动著睫毛,牙齿紧咬著嘴唇,神经质的想哭一场。她的霈远渡重洋,从此而逝,这人却像霈的幽灵。闭上眼睛,她又深吸了口气,在心中默默的对自己说:“你累了,思薇,三天以来,你使自己太疲倦了,你应该回家去好好的睡一觉。”把咖啡杯推远了些,她试著要站起身来,轻声的说:
“请你让一让,我要走了。”
“允许我送你回去。”那男人不出她意料的说了。但他的神情显得恳切而坦白,似乎这请求是十分合理而自然的事。
“不。”她很快的摇摇头。
他望著她,眼睛中有一抹担忧。这使她又幻觉的感到这并非一个陌生的男人。整晚的遭遇弄得她精神恍惚,像要逃避什么似的,她匆促的站了起来。使她诧异的,是那个男人并不坚持,他微侧著身子,让她走出去,当她要去付帐时,他才说了一句:“你的帐我已经付过了。”
她站住,鲁莽而微带愤怒的说:
“为什么?谁要你付?”
带著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怒气,她打开手提包,抽出十块钱,抛在那男人的身上,立即毫不回顾的走了出去。迎著室外凉凉的风和冷冷的夜,她才感到彻骨彻心的寒意,一步又一步,她向前面机械化的移动著脚步,暗夜的天空,每一颗星星都像霈的眼睛……她用手背抹抹面颊,不知是什么时候起,她的面颊上早已遍是泪痕了。
海滨,秋季的强风卷起了漫天的飞沙,几块岩石倨傲而冷漠的耸立在海岸上,浪花层层飞卷,又急急涌退,整个的海滩,空漠得找不到一个人影。思薇拉紧了风衣的大襟,拂了拂散乱的头发,吃力的在强风之中,沿著沙滩走去。沙是湿而软的,她的足迹清楚的印在沙上,高跟鞋的跟陷进了沙里。跳上一块岩石,她望著潮水涌上来,把那足迹一股脑儿的扫进大海。耳边,霈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思薇,你像海。”“怎么?”“有时和海一样温柔,有时又和海一样任性。”
“噢,海并不温柔,海是坚强的,蛮横的。”
“谁说海不温柔!你看那水纹,那么细致,那么轻柔,又那么美丽。”她握紧了衣服的前襟,一瞬也不瞬的凝视著眼前的海。言犹在耳,其人何处?潮来了,潮去了,成千成万的小泡沫,在刹那间就破灭了,像她的爱情!走下了岩石,她望著那绵亘的沙滩,他们曾经并肩走过。她也是穿的高跟鞋,他笑著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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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到岩石上那些小坑坑吗?都是因为爱漂亮的小姐,穿著高跟鞋走出来的!”那次,由于高跟鞋的跟一再陷进沙里,她赌气脱掉鞋子,赤足走在沙上,并且逼他脱下鞋袜相陪。两组足印绵延的印在沙上,美得像一幅画。她攀住他的手臂,喜悦的念出白朗蒂在《简爱》中的句子:
“与我同死,与我同在,
我爱人,也被人爱。”
与我同死,与我同在!谁?海浪吗?潮水吗?海是亘古长在的,其他的呢?海边,有一幢古旧破败的别墅,门窗上,腐朽的木条残缺的挂著,蛛网封满了屋檐,青苔密布在台阶上,只有瓷砖的外表显示了辉煌的过去。他们站在门口,曾好奇的打量著这幢阴森森的空屋,以及那蔓草丛生的断壁颓垣。他揽紧了她,感慨的说:“谁知道这屋子里曾经住过怎样的人,而今何在?”
她默然,古老的空屋给她过多的感触,正像她初次念到元曲中的句子:“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所有的那份怆恻一样,这青苔碧瓦堆,也一定有他灿烂的一日!在那一刹那,她只希望月圆人久。倚紧了霈,把头靠在他的肩上,她暗暗寻思,光辉灿烂的爱情,会不会也有一天变成这样的断壁颓垣?看到她默默寡欢,霈笑嘻嘻的说:
“噢!思薇,这是小说里的房子呢!想想看,这篇小说应该怎样布局?有一对情侣,在一个冬日的黄昏,来到海滨度假,突然间,风雨来了,他们看到海边有一幢古旧的空屋……”“别!霈!”她阻止了他,爱情中不该有风雨,她不愿谈到风雨,也不愿再谈这空屋。
这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如今她又站到这空屋的前面,往日的预感居然灵验。光辉灿烂的高楼已成坏槛破瓦。用手蒙住了脸,她不忍再凭吊这幢屋子,更不忍凭吊那份爱情。低低的,她啜泣的喊:“霈!霈!这多么残忍!”
一件衣服轻轻的落在她的肩膀上,有人帮她披上一件外套。她大吃一惊,迅速的把手从脸上放下来,泪眼迷蒙中,她接触到的是一对霈的眼睛!张大了嘴,她神思恍惚的、喃喃的说:“霈,你来了!”“小姐,风大了,回去吧!”
那个男人深深的望著她,怜恤的说。她一震,立即明白了!这又是那个男人!前一个晚上跟踪著她的男人!她摇摇头,抹去了泪痕,愠怒的说:
“你做什么?你是谁?干吗这样阴魂不散的跟著我?”
那男人凝视著她,深黑的眸子有股了然一切的神情。好半天,才点点头说:“别那么敌视我,我承认我在跟踪你,已经好几天了。但是我并没有恶意,你相信吗?我只是不放心!你看来这样的……这样的凄苦无助,我不知道我是否能帮助你?”
“关你什么事?”她恼恨的喊:“我不要别人的帮助,不要任何人的帮助!”她踢了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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