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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声-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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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男人轻声说,不是对他,是对她。
“嗨!”她在回答,轻轻的、柔柔的,柔得像声音里都含著水,可以淹没任何一个人。
“看完了没有?”男的问。
“差不多了。”“已经快十二点了。”“是吗?”“吃中饭去?怎样?”没有听到她回答,但他可以凭第六感知道她在微笑,默许的微笑。那漂亮的角色开始帮助她收拾桌上的书和笔记本,椅子响了,她站起身来。他可以看到那裹在蓝色衣服中的纤巧的身子离开书桌。拉开椅子的声音在他心脏上留下一道刺痛的伤痕。桌上的黑影移开了,身边的衣服“*浮鄙徒挪缴枷炝耍鹜啡タ此幌嘈潘娴*要走了。于是,像触电般,他接触到一对大大的、黑色的眸子。她正无意识的俯视著他,那对黑色眸子清亮温柔,像两颗浸在深深的、黑色潭水中的星光,透出梦似的光芒,迷迷蒙蒙的从他脸上轻轻悄悄的掠过。他屏住了呼吸,脉搏静止,时间在一刹那间停住。于是,他看到她走开,那漂亮的角色迎了过去,他们并肩走出了图书馆。她小小的、黑发的头微微的偏向那男人,似乎在说著什么,那男人正尝试把手围在她纤巧的腰上。收回了视线,他深深的呼吸了一下。地质学黯然无光的躺在桌子上,书页上布满了乱七八糟的红色线条。图书馆寂寞得使人发慌。随手翻弄著书页,他可以听到自己心脏沉重的跳动声。书页里充满黑色的眸子,几千几万的、大大的、温柔的、像一颗颗水雾里的寒星,对他四面八方的包围了过来。
“有一天,”他迷糊的想著:“我会代替那个漂亮的男孩子,终有一天!”靠进椅子里,他静静的等待著,等待明天早点来临,他又可以在图书馆里等候她。或者有幸,能再接触一次她那黑色的眸子,又或者有幸,明天竟会成为那个神奇的“有一天”!虽然,这个“又或者有幸”,是渺茫得不能再渺茫的东西,但它总站在他前面,总代表著一份光、热和希望。
第二天,他又准时坐在那儿,听著那“父”的衣服声、轻巧的脚步声,望著那白皙而纤长的手指,闻著那淡淡的幽香,然后心跳的去搜寻那对黑色的眸子,直到那漂亮的男孩子过来,把她迎出图书馆,带走属于她的一切;衣声、人影、幽香、和那梦般的黑眸。剩下的,只是空洞的图书馆,空洞的他,和一份空洞的希望。
第三天,第四天,日复一日,月复一月,日子千篇一律的过去,依然是等待著、希望著;依然是心跳、紧张;依然只剩下空洞和迷惑。他几乎相信岁月是不变的,日子是同一个复版印刷机里印出来的。但有一天,情况却有些变动了。
那天,当他和平时一样走进图书馆,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她竟先他而来,正静静的坐在她的老位子上。抑制住自己的心跳,他对她的方向走过去。突然间,她抬起头来,那对大而黑的眸子正正的望著他,他又感到室息、紧张、和呼吸急迫。好容易,他才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来,手忙脚乱的把书本堆在桌子上,就在坐下来的一刹那,他觉得她正温柔的看著他,她的脸上似乎浮著个美好的微笑。但,当他鼓足勇气去捕捉那对黑眸时,那两颗黑夜的星星却迅速的溜跑了。他深吸了口气,打开书本,正襟危坐。可是,他的第六感却在告诉他,那对黑眼睛又对他飘过来了。迅速的,没有经过考虑的,他抬起头来,他们的目光在一刹那间相遇了;顿时,她绽开了一个羞怯的微笑,又俯下头去了。而他,却愣愣的呆了一段十分长久的时间,恍惚的怀疑自己所看到的那个微笑,不相信是真的看到了还是出于幻觉。
从这日起,他发现那对黑眼睛常常在和他捉迷藏了!每当他从他的书本上抬起头来,总会发现那对眼睛正在溜开去。而当他去搜寻那对黑眼睛时,这眼睛却又总是静悄悄的俯视著书本,那两颗清亮的眸子被两排密密的睫毛保护得严严的。他叹息著放弃搜寻,睫毛就悄悄的扬了起来,两颗水雾中的星光又向他偷偷的闪熠。这天——一个不平凡的日子。
又到了去图书馆的时间,他向图书馆的方向跑著。浓重的乌云正在他头顶上的天空中压下来。疾劲的风带著强烈的雨意扫了过来。他跑著,想在大雨来临前冲进图书馆。可是,来不及了,豆大的雨点在顷刻间倾盆而下,只一瞬之间,地上就是一层积水。他护住手里的书本,在暴雨中向前疾窜,距离图书馆不远处有个电话亭,他一口气跑过去,湿淋淋的冲进了电话亭里。立即,他大吃了一惊,他差一点就撞在另一个避雨者的身上!扶住亭壁,他站在那儿,愣愣的望著对面的人,和那人脸上那对大、黑、而温柔的眼睛。
她几乎和他一样湿,头发上还滴著水,衣服紧贴在身上,是一副窘迫的局面。她的大眼睛畏怯的,含羞的扫了他一眼,立即怯怯的避开了,像只胆小的小兔子。他靠在亭壁上,努力想找些轻松的话说说,但他脑中是一片混乱,他所能分辨的,只是自己猛烈的心跳声。亭外,暴雨仍然倾盆下著,地上的积水像条小河般向低处涌去,雷声震耳的响,天空是黑压压的。这是宇宙间一个神奇的时刻,他紧握著拳,手心中却在出汗。她蠕动了一下,用一条小小的手帕拭著头发上的水,事实上,那条小手帕早就湿得透透的了。她忙碌的做著这份工作,好像并不是为了要拭干头发,只是为了要忙碌。但,终于,她停了下来。不安的看看他,他在她的黑眼睛下瑟缩,模糊的想起一本法国小说,名叫《小东西》,里面描写了一个女孩子的黑眼睛;想著,他竟不由自主的、轻轻念了出来:
“漆黑如夜,光明如星!”
外面的雨声在喧嚣著,他的声音全被雨声所掩蔽了。但她却猛的吃了一惊,惶惑的看著他,好像他发出的是个比雷更大的声音,他也吃了一惊,因为她吃惊而吃惊,不知道自己的话是不是冒犯了她。他们彼此惊惶的、愕然的注视。然后,纯粹只为了找话说,他咳了一声,轻轻的,吞吞吐吐的说:“雨——真大!”“是的。”她说,声音像个梦。潮声4/50
“不知道还要下多久。”他说,立即后悔了。听他的话,似乎在急于要雨停止,事实上,他真希望它永远不要停止,那怕下一百个世纪。“嗯。”她哼了一声,轻而柔。黑眼睛在他脸上悄悄的掠过去,彷佛在搜索著什么。
再也找不出话说,他默然的望著她,心跳得那么猛烈,他猜想连她都可以听到他的心跳声。他急于找话说,但是,脑子里竟会混乱到如此地步,他不知道一般人在这种情况下会说什么,小说里有时会描写……不,常常会描写,一男一女单独相处应该说些什么。但是,他不行,他看过的小说没有一本在他脑中,除了“漆黑如夜,光明如星”两句之外。他只能感到紧张,那对黑眼睛使他神魂不定,他甚至想,希望能逃到这对黑眼睛的视线之外去。但他又如此迫切的希望永远停留在这对黑眼睛的注视之下。换了一只脚站著,他斜靠在亭壁上,望著那黑色的电话机发愣。小小的电话亭中,似乎被他们彼此的呼吸弄得十分燥热了。
“应该带把伞。”她轻声说。
他吃了一惊。是的,她在懊恼著这段时间的相遇,懊恼著窘在电话亭中的时光。“雨大概就要停了。”他说,望望玻璃外面,玻璃上全是水,正向下迅速的滑著。看样子,在短时间之内,雨并没有停的意思。
她不再说话,于是,又沉默了。他们默默的站著,默默的等雨停止,默默的望著那喧嚣的雨点。时间悄悄的滑过去,他的呼吸沉重的响著,手一松一紧的握著拳。她把湿了的小手帕晾在电话机上,歪著头,看雨,看天,看亭外的世界。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点小了,停了。正是夏日常有的那种急雨,一过去,黑压压的天就重新开朗了,太阳又钻出了云层,喜气洋洋的照著大地。他打开了电话亭的门,和她一起看著外面。地上约半尺深的积水,混浊的流著,树梢上仍在滴著大滴的水珠。她皱皱眉,望望自己脚上的白皮鞋。
“怎么走?”她低声说,好像并不是问他,而是在自言自语。怎么走?看了她的白鞋,他茫然了。觉得这是个自己智力以外的问题,他想建议她脱掉鞋子,光了脚走,但,看看她那娇怯怯的徉子,他无法把她和赤足联想在一起。闭紧了嘴,他无可奈何的皱皱眉,和她一样望著满地的积水发呆。
她不耐的望著水,叹口气。
他惊觉的看看她,慢吞吞的说:
“或者,水马上就会退掉。”
但水退得很慢。他们继续站著发呆。他望著图书馆,那儿的地势高,只要能走到图书馆,就可以循著柏油路走出去。可是,这里距离图书馆大约还有二三十码。他们站了好一会儿,等著水退。忽然,一个人对这边跑了过来,挥著手喊:
“嗨!”“嗨!”她应了一声,黑眼睛立即亮了起来,真像黑夜里的星光。那个男人涉著水走了过来,又是那个漂亮的男孩子!他觉得像喉头突然被人扼紧一般,呼吸困难起来。那人停在电话亭前面,完全不看他,只对著她笑,那张漂亮的脸漂亮得使人难过。“就猜到你被雨阻住了,到图书馆没找到你,远远的看到你的蓝裙子,就知道你被困在这里了。怎么,过不去了吗?”那男人爽朗的说著,笑著。
“你看!”她指指自己的白鞋,又望望水:“总不能脱了鞋子走嘛!”“让我来!”那男孩子说著,仍然在笑。走近了她,他忽然把她一把抱了起来,她发出一声惊叫,为了防止跌倒,只得用手揽住了他的脖子,满脸惶惑的说:
“怎么嘛,这样不行!”
“有什么不行?”那男人笑著说:“你别乱动,摔到水里我可不管!”她乖乖的揽住那男人,让他抱著她涉水而过。他木然的站在电话亭门口,望著他们走开。忽然,他觉得她那对黑眼睛又在他脸上晃动,他搜寻过去,那对黑眸又迅速的溜开了。他深深抽了口气,自言自语的说:
“我也可以那么做的,我也可以抱她过去,为什么我竟想不到?”他望著天,太阳明朗的照著,他不可能希望再有一次大雨了。机会曾经敲过他的门,而现在,他已经让机会溜跑了。下了课,挟著一大叠书,他和同班的小徐跨出了教室,向校园里走。忽然,小徐碰了碰他:
“看那边!”他看过去,屏住了呼吸!一个穿著蓝裙子的小巧的身子正在前面踽踽独行。是她!她的黑眼睛!他梦寐所求的黑眼睛!“那是外文系之花!”小徐说:“有一对又大又黑的眼睛,非常美!只是身材太瘦了,不够二十世纪的健美标准……”
“哼!”他哼了一声,一股怒气从心中升了起来。凭什么资格,小徐可以这样谈论她?
“这是美中不足,”小徐继续说:“否则我也要去和她那个外交系的男朋友竞争一下了!”
“外交系的男朋友?”他问。
“怎么?你这个书呆子也动心了吗?”小徐打趣的问:“别做梦了,这朵花已经有主了!她是我妹妹的好朋友,下星期六要和外交系那个幸运的家伙订婚,我还被请去参加他们的订婚舞会呢!那外交系的家伙高鼻子、大眼睛,长得有点像个混血儿!”是的,他知道那个漂亮的男人,他对他太熟悉了。咽了一口唾沫,他觉得胃里一阵抽痛,喉咙似乎紧逼了起来。小徐踢开一块石子,说:“其实呀,那外交系的长得也不坏,追了她整整三年,到最近她才答应了求婚,据说是一次大雨造成的姻缘。大概是她被雨困住了,这小子就表演了一幕救美,哈哈,这一救就把她救到手了。”他咬紧了下嘴唇,突然向另一边走开了:“再见!我要到图书馆去!”
他匆匆的说,像逃难般抛开了小徐,几乎是冲进了图书馆。这不是他平日进图书馆的时间,但他必须找一个清静的地方坐一坐,使他那燃烧得要爆裂开来的头脑冷一冷。图书馆中静悄悄的,大大一间阅览室只坐了疏疏落落的几个人,他在他的老位子上坐了下来。把书乱七八糟的堆在桌子上,用手捧住了头,闭上眼睛。一种绝望的、撕裂的痛苦爬上了他的心脏,他苦苦的摇头,低声的说:“天哪!天哪!”
一阵淡淡的幽香和衣服的“父”声传了过来,他竖起了耳朵,那熟悉的、轻轻的脚步声停住了,他身边的椅子被拉开,有人落座了。他从桌面看过去,那白皙的手指正不经心的翻弄著书本,穿著蓝色衣服的身子紧贴著桌子。他沉重的呼吸著,慢吞吞的把抱著头的手放下来,慢吞吞的转过身子,慢吞吞的抬起眼睛正对著她。于是,一阵旋乾转坤般的大力量把他整个压倒了。他接触到一对如梦如雾的黑眼睛,那么温柔,柔得要滴出水来,那样怯怯的,脉脉的看著他,看得他心碎。他呆呆的凝视著这对黑眼睛,全神贯注的,紧紧的凝视著,连他都不知道到底凝视了多久,直到他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在打著招呼:“嗨!”他吓了一大跳,这个“嗨”把他惊醒了,他四面环顾著找寻那漂亮的男孩子。可是,四面一个人都没有,这才惊异的发现,这声“嗨”居然是出自自己的口中,他愣住了。
“嗨!”她轻轻的、柔柔的应了一声。黑眼睛一瞬也不瞬的望著他。“你是招呼我吗?”他不信任的问。
“你是招呼我吗?”她同样的问,黑眼睛在他脸上温柔的巡逡。“当然。”他说,窒息的看著她。
“我也是当然。”她说,长长的睫毛在颤动著。
他无语的看著她,很久很久,他问:
“你怎么这个时间到图书馆来?”
“你怎么这个时间到图书馆来?”她反问。
“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他深深的注视她,她也深深的注视他。窗外,忽然响起一声夏日的闷雷,夹著雨意的风从窗外扑了进来。他不经心的望了窗外一眼:“要下雨了。”他说。“是吗?”她也不经心的望了窗外一眼。
“我们可以走了,”他说:“到那个电话亭里去避一避这阵暴风雨。”“你确定——”她说:“我们要到电话亭里去避雨吗?”
“是的,难道你不准备去?”
她微微的笑了,梦似的微笑。站起身来,他们到了电话亭里,关上了门。风雨开始了,大滴的雨点打击著玻璃窗,狂风在疾扫著大地。电话亭中被两人的呼吸弄得热热的,他把她拉过来,她叹息了一声闭上眼睛。他知道她星期六那个订婚礼不会再存在了。俯下头去,他把他炙热的嘴唇印在她长长的睫毛上。
她张开眼睛。“你终于有行动了,”她轻声说:“我以为永远等不到这一天。”他捧住她的脸,望著她的眼睛,她那黑色的眸子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潭水,把他整个的吞了进去。潮声5/50
美美
我想,我从没有恨过什么像我恨美美这样。在这儿,我必须先说明,美美是一只小猫,一只瞎了一个眼睛的小灰猫,就是那种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引不起你的好感的小猫。
事情是这样的,那时我正读高三,凡是读过高三的人,就会明白,那是多么紧张而又艰苦的一段时间。每晚,我要做功课做到深更半夜,数不清的习题,念不完的英文生字,还有这个复习教材,那个补充资料。仅仅英文一门,就有什么远东课本,复兴课本,成语精解,实验文法……等一大堆,还另加上一本泰勒生活。我想,就是英文一门,穷我一生,都未见得能念完,何况还有那么多的几何三角化学物理中外史地三民主义等等等呢!所以,那是我生活上最紧张,情绪上最低落的一段时间,我整日巴望赶快考完大学,赶快结束中学生活。就在那样的一个深夜里,我坐在灯下和一个行列方程式作战,我已经和这个题目奋斗了两小时,但它顽强如故,我简直无法攻垮它。于是,我发出了一大串的诅咒:
“要命见鬼死相的代数习题,你最好下地狱去,和那个发明你的死鬼作伴!”我的话才说完,窗外就传来一句简单的评语:“妙!”“什么?”我吓了一大跳,对窗外望去,外面黑漆漆的,还下著不大不小的雨,看起来怪阴森的。
“妙!”那个声音又说。
“谁在外面?”为了壮胆,我大吼一声。
“妙!”那声音继续说。
我不禁有些冒火,也有点胆怯。但因为看多了孤仙鬼怪的书,总希望也碰上一两件来证实证实。所以,我跳起身来,拉开了玻璃窗,想看看窗外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谁知,窗子才打开,一样灰不溜丢的东西就直扑了进来,事先毫无防备,这下真把我吓了一大跳,禁不住“哇”的叫了一声。可是,立刻我就认出不过是只小灰猫,这一来,我的火气全来了,我大叫著说:“见了你的大头鬼!给我滚出去,滚出去!”
“妙,妙,妙!”它说,在我的书桌上窜来窜去,把它身上的污泥雨水全弄在我的习题本上。
“滚出去!滚出去!”我继续叫著,在书桌四周围拦截它,想把它赶回窗外去。“妙,妙,妙!”它说著,极敏捷的在书桌上闪避著我,好像我是在和它玩捉迷藏似的。它的声音简短有力,简直不像普通的猫叫,而且带著极浓厚的讽刺意味。
“滚,滚,滚!”我叫。
“妙,妙,妙!”它叫。
我停下来不赶它,它也停了下来。于是,我看清了它那副尊容,一身灰黑的毛,瘦得皮包骨头,短脸,瞎了一只眼睛,剩下一只正对我凝视著,里面闪著惨绿的光。黑嘴唇,龇著两根犬牙,看起来一股邪恶凶狠的样子。这是一只少见的丑猫,连那短促的叫声都同样少见。我们彼此打量著,也彼此防备著。然后,我瞄准了它,对它扑过去,想一把抓住它。它直跳了起来,从我手下一窜而过,带翻了桌上的一杯我为了提神而准备的浓茶,所有的习题本都泡进了水里,我来不及抢救习题本,随手抓起一个砚台,对著它扔过去,它矫捷的一闪,那砚台正正的落在爸爸最心爱的那个细磁花瓶上,把花瓶砸了个粉碎。“完了!”我想,一不做,二不休,我抓起桌上任何一件可以做武器的东西,对它发狠的乱砸一通。于是,铅笔盒、墨水瓶、橡皮、镇尺、书本、茶杯盖,满屋乱飞,而它,仍然从容不迫的说著:“妙,妙,妙!”然后轻轻一跃,就上了橱顶,超出了我的势力范围,居高临下,用那一只邪恶的眼睛对我满不在乎的眨著。我们这一场恶战,把全家的人都吵醒了,妈妈首先慌慌张张的跑进来问。“什么事?小瑜?发生了什么?”
“就是那只臭猫嘛!”我跺著脚指著橱顶说。
爸爸和小弟也跑了进来,爸爸看看弄得一塌糊涂的屋子,皱著眉说:“这是怎么弄的?小瑜,你越大越没大人样子,一只小猫怎么会把房间弄成这样子,一定是你自己习题做不出来,就拿这个小客人出气!”
小客人!我文绉绉的老爸爸居然叫这个混帐的小丑猫作小客人哩!但,接著,爸爸就大发现似的叫了起来:
“啊呀!我的花瓶!我的景德细磁的花瓶!”
完了!我想。翻翻眼睛说:
“是那只臭猫碰的嘛!”
“是吗?”爸爸走过去,在那一大堆磁片中把那个肇祸的砚台拾了起来,盯著我问:“这砚台也是小猫摔到花瓶上去的吗?”我噘著嘴,一声不响。于是,爸爸开始了训话,从一个女孩子应该有的恬静斯文开始,到人类该有博爱仁慈的精神,不能仇视任何小动物为止,足足训了十分钟。等爸爸的训词一结束,那小猫就在橱顶干干脆脆的说:
“妙!”爸爸抬头看看那个神气活现的小东西,点点头说:
“这小猫满有意思,我们把它养下来吧!”
“啊哈!”读小学三年级的小弟发出了一声欢呼,立即对那只小猫张著手说:“来吧,小猫!我养你!”那小猫竟像懂得一样,马上就跳进了小弟的怀里,还歪著头对我瞥了一眼。我恨得牙痒痒的,暗中诅咒发誓的说:
“好吧!慢慢来,让我好好收拾你,倒看看是你厉害还是我厉害!”就这样,这只小猫在我们家居住了下来。没多久,妈妈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做美美。我不知道妈妈为什么要叫它美美,说老实话,它实在不美,叫它丑丑还更合实际一些。但,全家都叫它美美,我也只得跟著叫了。
美美十分了解我对它的恨意,所以,它从不给我机会接触它,而且,它还常常来撩拨我。经常在我的习题本上留下梅花印子,把鱼骨头放在我打开的书页里,逗得我火来了,对它乱骂一通,它就斯斯文文的舔舔爪子,说一声“妙!”然后,爸爸必定要教训我一顿,因为他最恨我说什么死鬼啦,要命啦,下地狱啦,滚蛋啦……这些粗话,他认为男孩子说这些话都十分不雅,何况我是女孩子!因此,自从美美进门,我几乎三天两天就要挨一次训。这还罢了,没多久,我就发现美美有一个习惯,一定要在我的枕头上睡觉,我看到了就要打它,但从来打不到它,逼得我只好换枕头套。有一天,我竟看到它站在我的桌上,从我的茶杯里喝茶,这一气非同小可,我立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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