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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皇帝--恨水东逝-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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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将近子时了。风呼雨啸整整两个多时辰,雷电虽然像不知疲倦,一个劲地还在咆哮,但那雨势却明显减弱了。黯黑得锅底一样的天穹浓云仍旧压得很低,一阵急一阵缓,极有耐心地向亢旱已久的大地上洒着冷涩的雨水。
弘时的轿夫们拖着疲惫的步履,抬着他返回鲜花深处胡同。这里是北京王府麕集的地方,并没有民居,每隔里许地都有一座巍峨的王府,高高的仿宫墙棋格子一样齐整,划出一条又一条逼窄的小胡同,即使这样的雨夜,也时而能见到善捕营巡夜的兵士,举着灯笼绕各胡同巡弋。一天的奔忙,坐在轿中的弘时已被颠得昏昏欲睡,忽然雨幕中隐隐约约传来一阵细细鼓乐之声,隔轿窗望时,只见一片灯光明亮。弘时迷迷糊糊伸出头问道:“怎么抬到戏园子来了?”
“回王爷,”随行太监忙凑近轿窗,赔笑道:“这是庄亲王府,不是戏园子,再往前隔两家就是咱们王府。”弘时不禁一笑,他的府邸如今还没有赐匾,只是个贝勒府,下人们自他封王,已是顺口就改了。他顺灯光看去,果见康熙亲书御匾矗在五楹抱厦门正中,因用脚一顿命住轿。探身出来,立刻就有人将一件油衣披在他身上。热身子被飘飘洒洒的凉风冷雨一激,陡地打了一个寒颤,弘时立时睡意全无。因笑道:“我们那边忙死,十六叔还有这份闲情逸致!人和人没法比。”
弘时一边说,鹿皮靴子淌着潦水过来。王府太监们都坐在门洞里边,见他进来,都吓了一跳,领头的王狗儿进前一步,极熟练地打了个千儿,五官都笑得挤到了一处,说道:“好我的爷哩,这般时分再没想到您来!总有两个月没来了吧,奴才想煞了您老了!”弘时笑道:“你这没蛋的家伙偏会说淡话——哪里是想我?不过想我袖子里的银票罢了!”边说边掏摸,因袖子里是一张五千两的大龙头银票,便不肯掏出来。只有几枚金瓜子,是前儿和弘皎猜枚耍子赢的,弘时撮出来都丢给了王狗儿,笑问:“这半夜三更的,十六叔还在看戏?”
“可不是的么!”王狗儿笑道,“不但我们王爷,诚亲王爷,五贝勒爷都在里头,宝亲王原也说来的,后来又说有事来不了,只几个幕僚清客来了。这戏原为备着万岁爷祈雨用的,现在已经下雨。我们王爷请旨,说老天已经照应,我们的虔心不可缺。反正还要给太后作冥寿,练习一下进宫去演,叫万岁爷松乏一下身子,万岁就恩准了。叫的禄庆堂班子,班主葛世昌——嗬!那真叫绝了,唱生是生,唱旦是旦,唱丑是丑,一个亮相满堂彩!奴才这就带爷进去——”
弘时笑道:“满院都吊着灯,我自己进去——葛世昌还用你介绍?我晓得的!”说着大步进了后院。边走边侧耳细听,却是一个小旦声气儿清越袅婷婉转传来:
惊魂蘸影飞恨绕秦娥,咱也曾记旧约,点新霜被冷余灯卧。除梦和他知他们和梦呵,也有时不作。这答儿心情你不着些儿个,是新人容貌争多,旧时人嫁你因何?
心知正排演葛世昌最拿手的《紫箫记》,加快了步子走时,听得一个老旦声在念诗:
兰叶郁重重,兰花石榴色。少妇归少年,光华自相得。爱如寒炉火,弃若秋风扇,山岳起面前,相看不相见。春至草亦生,谁能别无情。殷勤展心素,见新莫忘故。遥望孟门山,殷勤报君子。既为随阳雁,勿学西流水!
弘时听着十分耳熟,几步抢着上了台阶,只见正厅里十几盏宫灯照得满庭如同白昼,东边一溜戏箱,坐着十几个戏子,笙箫管弦鼓吹一应俱全正在奏乐。还有几个刚卸了妆的男女杂坐着嗑瓜子儿吃西瓜,正演到《泪烛裁诗》这一出。那扮霍小玉的小旦粉娇着,长袖掩泪细声正唱:
你可非烟梁笔是那画眉螺,蘸的秋痕泪点层波,佩香囊剪烛亲封过!
正是葛世昌。再看时,弘时不禁一怔:扮鲍四娘的,竟是毅亲王允礼的儿子弘庆,当老旦的,居然便是诚亲王本人!庄亲王本人扮的须生,口髯也没有取,面前放着茶杯,手执象板一脸正容,极为认真地看着场子打鼓板——一群王爷高兴,都下海作戏,戏子们反而看戏。弘时心里诧异,又好气又好笑,不言声偏身坐了戏箱上,一个戏子早已瞧见,斟一杯茶端过来,悄声道:“三爷来了!您先吃茶,这一出说话就完,小的们再给您老请安。”正说着,已到戏梢,王爷们与戏子一张一翕合口齐唱:
虽言千骑上头居,一世生离恨有余。叶下绮窗银烛冷,含啼自草锦中书!
厅西一大间坐的都是各王府带来的清客相公,也都摇头晃脑轰声相和。至此第三十九出《泪烛裁诗》演毕,王爷们解衣弛步和戏子们下场随喜。允禄摘着髯口笑道:“葛世昌,亏你还是个头号名角!锦中书的‘书’是‘输’字口白么?”
“别理他,”允祉用香胰子打着脸上的粉,一边洗一边说,“他错的何止这一韵?我早听见了,只不言声,等着叫这小粉头在万岁跟前出丑呢!”那葛世昌也不卸妆,嗲声嗲气地曳着女人腔,踏台步儿似的掠鬓扭腰,侍候了这个再侍候那个,撒娇作痴。葛世昌虽是男身,此刻上着妆,丢眼横波晕生双颊,工夫做到十分火候,真比女人还要女人。弘时看着也不禁怦然心动,上前拍了拍他屁股,笑道:“世昌,你这身挑儿比我的四侧福晋还苗条些,真亏了你会玩!怎么样,等我忙过这一阵,龙门大战三百回合如何?”
葛世昌一转身见是弘时,顿时精神一振,灯下看去真个娇媚如花。一个千儿打下去,起身伸了个兰花指轻轻一拍弘时肩头,俏笑道:“是三爷呐,吓我一跳!爷是贵人,怎么和奴婢们取这笑儿?再说,这么多人……”他忸怩了一下,立时召来众人一阵哄笑。允祉指着弘时道:“这是咱们当家阿哥,比弘历的权还大,你的事跟他说!”
“什么事?”弘时色迷迷地看着葛世昌笑道,“又是悄悄话?”葛世昌抿嘴儿浅笑,假嗔着低声道:“瞧爷这副馋相,这里这么多王爷大人呢!是这么回事,我的一个表哥去年选出来在江苏沐阳当个小县令。爷知道那是个鬼不生蛋的穷地方,苦极了的缺,想调个地方,诚老亲王已答允给尹中丞写信的。听说尹中丞就要进京,您老人家当面金口一开,还有什么难的?”弘时笑问道:“他想调哪个缺?”
那葛世昌一发的不堪,搂了弘时肩站挨挨擦擦碰着向席面上走,说道:“常州府金大人已经升了芜湖道,票拟都出来了,就把表弟升补上去不就结了?”弘时笑着拧他的脸蛋,说道:“他哪里是想调缺?他是想升官!跟爷实说,你‘表弟’送你多少银子?说实话,这事到爷这里还不是小菜一碟儿?”那葛世昌笑着斟一杯酒,手绢子捧了奉给弘时,手一推便送了弘时口中,道:“那就请爷成全了吧!”弘时已是笑着喝了。
此时座中开席,绛烛高烧酒樽溢香,几位王爷和葛世昌坐在首席,一大群各府门客相公散会在周围,一厢是吆五喝六说诗道文,一厢是明珰玉佩珠动翠摇,嗲声劝酒放声粗笑,真个儿上下不分尊卑不论酣畅热闹快活。允禄这才问弘时:“你怎么这早晚才来,有事么?早知道你不忙,该请你下的。”弘时偷看看众人,见大家都不在意,才把奉旨去看允礽的事捡紧要的说了。又道:“二伯伯已薨了。这边吃酒唱戏,楞千万别叫阿玛知道了我来这里。”允祉在一旁已是听见,脸只是一顿,旋即又恢复了笑容,说道:“得乐且乐,人谁不死呢?我们奉旨演戏,也说不到别的上头去。其实二哥活着,我看比死了还难受呢——这会子不要扫了大家的兴。”正说着只听旁席一阵轰然鼓掌,众人侧转身看时,却是一个门客拇战输了,要么是三大觥老烧刀子酒,要么当众占诗说笑话儿。弘时认得是弘历府里的李汉三,笑着对桌前的众人说道:“是宝亲王的幕客。”
“输了输了!”李汉三喝得满面红光,已有八分酒意,“这酒吃不下去呃——非要了晚生的命不可。我……我认……认罚就是了。”
看样子这群人已不是头一次相聚,众人立时鼓掌,允祉府里的一个老清客,指着葛世昌叫道:“就以小葛子为题,你口占一首绝。”
“以人为题不好。”李汉三头摇得拨浪鼓似的,转眼见帷帐旁一盆鸡冠花,笑指道:“我以花为题念一首如何?”他却不看那花,醉步踉跄出席,只是上下审视葛世昌,口中粘滞慢吞吞吟道:
紫紫红红赛晚霞,临死犹自弄倚斜。辗转反侧啼春晓,此种原来不是花!
吟罢,居然上前拍了拍听得发怔的葛世昌的背,接着拈了一句“——不是商女,亦无亡国恨——这是**花!”
众人哄然叫妙,拍桌打椅前仰后合。弘昼笑得按着腰,手指着李汉三道:“是鸡冠子也是咏人,真个妙极!难为你这才地——你是四阿哥府里的?明儿我府里去玩儿,我那里有的是花儿!”又对葛世昌道:“**花,这诗作得怎么样?”葛世昌心知不是好话,却是茫然不解,问身边的弘时道:“三爷,**花什么意思?”众人立时又是大笑,弘时拧了他屁股一把,说道:“就是你的屁股!”
“屁股说得多难听啦!”李汉三笑道,“在座的都是风雅人,那叫‘白玉绵团’!”葛世昌笑着啐了一口,也放了粗话道:“你不就是那个**篾片儿相公么?和我隔壁的乌龟大茶壶也差不了上下,这么着骂人还叫‘风雅’!”不料话刚说完,李汉三又嬉笑道:“**比屁股更其不雅。那叫‘红霞仙杵’,和‘白玉绵团’正好是一朕,你不懂得?”
又是一阵哗然大笑,厅中一片噪杂说笑,说粗论长更是污秽不堪。允禄是东道,又刚听允礽死讯,觉得有点出格,雍正知道了更是麻烦,忙把话题拉回来,怎么样排戏单,正日子怎么演,宫里眷属怎么安排,正颜厉色扯淡一通,大家又吃了一会才散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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鄂尔泰姓西林觉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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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回 俞鸿图得意忘形骸 雍正帝折节抚远臣
允礽死后第三天,尹继善和俞鸿图二人同行回到北京。尹继善是回京述职,俞鸿图是完差缴旨,恰好二人同路同时而行。尹府和俞家虽然都在北京,但俞鸿图多着一重钦差大臣身份,不见过皇帝不能回家,尹继善自己没有分府另居,也不大乐意回家。于是二人同约住在潞河驿,尹继善免了家礼家规约束,俞鸿图也好有个伴儿。本来说得好好的,吃过晚饭尹继善却变了卦,执意要回家去看看。俞鸿图知道尹家家法森严,料是这位名震天下的封疆大吏怕老爷子尹泰计较他的礼数,略挽留几句便由尹继善升轿去了。俞鸿图独自占了六间上房,空落落的没个人说话,礼部的人又来交待朝廷要派员前来照例接待,又不能出门。他便要了砚笔,独自在窗下临帖。正百无聊赖间,忽然帘栊一响,转脸看时,却是自己在内务府当差时的朋友尚德祥,遂放下笔笑道:“是德祥啊!怎么就你独个儿来了?老马老金他们就住这一片,他们呢?我估着你们知道我回来,一定来看的。”
“俞大人!”尚德祥一脸是笑,先一个起手揖,打下千儿道,“卑职给俞大人请安。”起身又是一揖。俞鸿图慌得忙双手拦住,笑道:“你还和我闹这个?那年你一道去老金家吃酒,回去路上下雨,又怕湿鞋,咱两个人赤脚片子跑了十几里,歇到你家,你都忘了?”尚德祥顺他手势坐了檀木椅上,接过驿丞递过的茶,笑嘻嘻说道:“到哪山唱哪山歌,做此官行此礼才能不坏交情。今儿他们不能来,先头太子死了,在内务府设祭,万岁爷御驾亲临,大大小小的王爷们都去了,内务府忙得底朝天。我讨了个巧差,专门来购纸札香烛,这才得偷个空儿来拜望大人。”
看着面前这位笔帖式,俞鸿图也是不胜感慨,才一年过去,几位当日一道儿跑龙套的“办差哥儿”依然如故,自己已在都察院身为台阁卿贰,奉旨出巡又奉旨回京,人的际遇真是从哪里说起!想着,俞鸿图笑道:“朋友还是朋友,位份变了遮遮外人眼就是了。这会子在你们面前抖精神儿,背后不骂死我才怪呢!”“谁敢骂您哟!”尚德祥用碗盖拨茶唏留了一口,说道:“太渴了!——大人不知道,您羡慕死我们了!王爷们闹殿,老马也在场。下来见我们‘啪’地先掴了自己一个耳光,说:‘我他妈的怎么这么浑,光顾了瞪眼看了!我要抢先一步说话,不也他娘当场升官?就算跟着姓俞的刨几句,不定也选出去弄个府县干干!’我说,这就是人跟人不同!八爷们是好惹的?东边几位王爷你惹得起?鸿图是脑袋别着上去帮皇上,你没这份忠心也没这份胆,还是老实跟我们待着,在内务府衙吃茶看邸报听司官爷招呼吧!”俞鸿图道:“当时我可没想这么多,他们闹得太不像,我实在忍不住了。”
“所以我说这是大人的德行嘛!”尚德祥顿了一下,身子一倾说道:“俞大人,我这会子想仗爷你一件事,不晓得肯不肯给面子呢?”俞鸿图惊觉地看了一眼尚德祥,说道:“我是御史言官,能帮你什么忙?”尚德祥打个哈哈,说道:“大人消息不灵通呐!你放了四川藩台了!票拟都下来了!合京城的人都知道了!”
“真的?”
“真——的!”尚德祥拖着长声,笃定地说道,“是宝亲王爷荐的你。说岳大将军在四川,身统十几万大军,四川为天下第一军需供应重地,一定得要干练精强的人来任藩台,就荐了老爷您哪!”他不知不觉已将“大人”换成了“老爷”,又压低了嗓门儿道:“岳大军门又要出兵放马了!您瞧着吧,一仗打下来,您稳稳坐定了升巡抚,不定还是总督!打仗,凭的是金山银海,你这番不但升官,那钱——”他瞪着眼,仿佛面前就有一座金山,“——海啦!”
俞鸿图微微一笑,说道:“你素知道我,我是不爱钱的。”“那是那是!咱们内务府还有谁比我更知道您?老爷最不希罕钱了!”尚德祥立即转篷,说道:“越不爱钱升官越快!我敢说您老爷准比李制台田制台和鄂中堂还要高发!为甚的呢?您得了圣意,又忠心又不爱钱,年纪比他们轻,身子骨儿又结实。您瞧他们几位,肝不好的肝不好,痨病的痨病,长江后浪推前浪,后风流吹前风流,轮到老爷您了!”
俞鸿图在内务府和尚德祥交情其实中等,酒饭不分家也是真的,如今龙门一跃而过,终日与尹继善李卫甚或弘历一干王公勋贵一处办差,居移气养移体,已很瞧不上这种低级马屁。但尚德祥的话也不是全无道理,雍正的“三大模范”都是病秧子,确是自己崭露头角的时机。千穿万穿,马屁毕竟不穿。俞鸿图因笑道:“甭说这些话了,像个老公儿,听着叫人肉麻,你有舒适事托我呢?”
“我那个‘一提挑儿’姐夫您还记得不?”尚德祥道,“——就是前年腊月初八在嘉兴楼请客的那个——叫董广兴——淮南府上叫人砸了一黑砖,前年来京就是谋起复的。托了小三爷的面子,放到四川去当了个同知还是候选的。这回又进京来引见,说话就补实缺。在这等了几天等不到您,就先走了。”俞鸿图至此已知尚德祥来意,搜寻着回忆,已是想起嘉兴楼应邀吃酒的那回事,倒也对董广兴没有恶感,正要说话,尚德祥又道:“这次他进京,我们回请他。席间大伙儿都捧您,说这是我们内务府建府八十二年的头号人物儿,是咱朋友们的光彩体面。广兴说,‘可惜我不能慧眼识英雄,当面错过!这是我朝郭琇张廷玉一流人物!’您瞧人家心里这份景仰!”
俞鸿图道:“这太过奖了,俞某断不敢当的!”“我们带着广兴去拜望了嫂夫人。”尚德祥顺着自己的思路说道:“广兴一看家里那个穷,当时就落泪。说‘我们这些做外官的,就是个未入流的也比大人这房子强些’。又是‘君子固穷’,还说‘国而忘家’……什么的我也没记住。恰好他在北京棋盘街那一带买了一处宅子,不算大,三进三出卧砖到顶的瓦舍,几个哥儿们说合说合,就请嫂子搬过去了。”俞鸿图一下子瞪大了眼,说道:“你们糊涂!怎么给我弄这种事?要我当贪官么?不行,我要搬出来!”
“老爷您别忒瞧扁了我们。”尚德祥道,“您不是白要的!堂上您写的那几副联,广兴说这字儿一百两一个也值。那副‘务外非君子,守中是丈夫’广兴要去了,其余的几个兄弟你一张我一张揭了个净。拿字画换房子徐乾学老相国、李光地老相国不都这么作过,有甚的相干?他还是个朝廷命官、风雅学士,又不是大奸大恶之徒,又不是借您的势要为非作歹,老爷何必就清高到这份儿上呢?”
俞鸿图还要说话,外边隐隐传来请安声,驿丞传呼:“宝亲王爷到!”尚德祥自是上不得台盘,打千儿急急道:“明日早饭后嫂夫人和我们都到畅春园双闸口外接您,见过万岁爷,我们给您洗尘!”说完脚不点地溜了。尚德祥恰在二门口遇上弘历,他哪里敢抬头看一眼,忙垂手侧身让路,待弘历等人过去才闪出门去。俞鸿图已是迎到阶下,磕头叩了千儿抬起头时,不禁大吃一惊,原来雍正皇帝也站在弘历身后!
“主子!”俞鸿图十分机警的人,见雍正穿着便装,便不宜暴露他的身份,只是赶紧补行三跪九叩大礼,长跪在地道:“请主子和王爷屋里坐!”雍正点头没说话,和弘历一起拾级登阶进了堂房。俞鸿图这才小步趋进,又打千儿请安跪下。那驿丞早瞧见是雍正到了,连切了几个冰湃西瓜,选了个最好的用盘子亲自端进来,也不敢言声,蹑着脚退了出去。俞鸿图这才道:“万岁爷,您怎么亲自驾到,臣子们如何当的起?再说这天儿,虽说刚下过雨不很热,也闷得很呢!”
弘历捧了一块瓜奉给雍正,笑道:“万岁去吊祭了允礽二伯伯,回园子顺道过来看望你们,尹继善呢?”俞鸿图把尹继善方才情形说了,又道:“他既回去了家,未必就再回驿站了。”
“你起来坐着吧。”雍正的心绪似乎不佳,皱着眉头淡淡说道,“朕刚从内城出来,拜辞了二哥的灵,心里忽忽若有所失。听说继善和你回京了,还有孙嘉淦带着岳钟麒的老母亲进京,今晚也要到,就过来瞧瞧。看不看你们无所谓,倒是朕想见见这位老太太。”俞鸿图忙道:“奴才下午就到了,没见着孙嘉淦他们来。”弘历道:“探马过去了,人已经到丰台,顿饭工夫就来。岳钟麒去了兵部武司,一会儿就来了。”
雍正点点头,对俞鸿图道:“你这番江南之行,差使办得不坏。清江河督衙门上了折子,你监修的一百里大堤在高堰一带,可抗百年不遇的洪水。那个地方朕去过,如果修不好,洪水就会漫到淮北!这个功劳不容易立得。还有文山坝合龙,确保江西浙江和福建不受水害,五百里引水渠已经修成,可灌田两百多万亩。还有,你帮着尹继善在江南督建义仓,每乡一座,又代各乡撰写《义仓乡约》,带着各州县去看你在无锡的‘模范义仓’……”他历历在目地谈着俞鸿图的政绩如数家珍,俞鸿图自己都听怔了:天下十八行省,万几宸函政务如麻,雍正竟记得如此清爽!思量着,又听雍正道:“你鲠直敢言,朕原看是个御史材料儿。现在看你才地不能局限,所以准备放你四川布政使。岳钟麒就驻节在那里,你一头要应付巡抚,一头要应付军需,还要管民政。宝亲王荐了你,你不可负了他,明白么?”
“奴才明白!”俞鸿图半个屁股坐在椅上,忙一躬说道,“这是主上的隆恩,宝亲王爷的厚爱!奴才在江南,也是谨遵王命办差,和李卫尹继善通力协作,奴才平庸之材,主子如此赏识,何以克当!奴才还要谏主子几句,主上龙体一直不适,刚刚儿痊愈不久,不宜过劳,即如臣等在馆舍,有所诏谕传旨入内即可……”“朕是心里闷。”雍正面色忧郁,深沉地说道,“方才在二哥灵前拈香,朕想得很多。他若不失德,勤敬修心,何能落到这一步?太子如此,皇帝也不例外。弘时回来说:‘允礽见了太子銮驾,已经全然不能说话,只是用头碰枕头……’朕当时真是心如刀绞……”说着泪水便淌了出来。弘历早已听到了弘时允祉允禄他们演戏的事,暗思“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这句诗,现在连“亲戚”也在那边歌,而皇帝却在这边掉泪,人情冷暖浇薄如此,也真令人可叹。正要开口慰劝,院里一阵动静说话,几个挑夫把行李卸在西厢檐下,一个男子声气说道:“岳老太太住北间套间,两个丫头在外间侍候。我住南边这间小屋,老太太有什么事只管叫我。”便听驿丞和两个女的应声称“是”,一个老妇人的声音说道:“孙大人,还是你住北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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