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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大帝--乱起萧墙-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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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一个人是不行的。”索额图接连写了几封信给周培公,都没得到回信,心里也不自在,便道:“熊东园和明珠说的是,周培公文弱书生,单人统领满旗八旗劲旅确是力不从心,何况他也有病……”

    康熙边听边摇头,几个人话中含意他虽不知端底,但说周培公不能带兵,他无论如何不相信。当初周培公还是白衣秀士时,康熙便在烂面胡同当场以军事面试,那真是谈锋一起,四座皆惊,南苑行军法,平凉大捷,周培公的功劳实在图海之上,调任奉天提督,原就为西边战事再用,此时岂可轻易变更?想着,不禁微微一笑,正要说话,李德全挑帘进来说道:

    “万岁爷,粤闽滇浙海关总督魏东亭来京,递牌子请见呢!”

    “来了么?在哪里?叫他进来!”康熙一跃而起,大声吩咐道,“他必定刚到——叫御膳房弄几个菜,样数不必多,要现炒,不要温火膳,实惠一点!”说话间魏东亭已是进来,跟在身后还有个人抱着文书,却是内务府掌玺堂官何桂柱。

    魏东亭出京已三四年,虽然与康熙有君臣之分,毕竟自幼同行同坐,君臣交情甚深。他一进来便听康熙吩咐叫人关照自己,不知怎的,鼻子一酸,几乎坠下泪来,一边恭肃叩头,一边说道:“奴才魏东亭恭见主子爷!你瞧我这是怎么了,只是淌泪儿——胡子一大把的人了,真不成体统!”

    这是真情实感,康熙由不得心里一热,一腔高兴化作了感慨,盯着魏东亭,良久才道:“是啊,你如今也于思于思的了。家里老小如何,朕的孙阿姆呢?吃得动东西么?”魏东亭忙拭泪笑道:“托主子的福,奴才的母亲身体尚健,只是想念主子,日日都要念叨几遍儿。这次奴才进京,母亲将秋天专为主子泡的醉枣带了十坛,她说主子最爱进的。贱内史鉴梅,今年产下第二胎,已在折子里奏明了的……”康熙笑道:“朕答应给这孩子起个名儿,就叫——魏俯罢——横竖不久就要见面的。朕明年南巡,叫鉴梅给朕糟两坛好鹅掌预备着侍候!”说罢便笑,又问何桂柱,“你有什么事?”

    “回万岁爷的话,”何桂柱笑嘻嘻地叩了个头,说道,“奴才送折子来了,里头有靳辅修复萧家渡的折片,阜河已开了一半,下余的明年秋汛前可望竣工。这一件是礼部司官拟的去奉天从驾名单,要不要先让熊赐履瞧过了再进主子御览?再一件是李光地奏请,主子北巡,由太子在京主持朝务的折子,一并一请皇上定夺。”

    康熙点头笑道:“何桂柱这两年读书用功,长进了,只这几句话说得就比先前简捷明了——”拿起名单瞥了一眼丢给熊赐履,道:“你再斟酌一下,朕又不是去游山玩水,李光地、查慎行这些文人墨客就不必从驾了,有高士奇尽够了。东亭难得回来,陪朕一起去盛京走走吧?”魏东亭忙叩头道:“这真是意外之喜,奴才巴不得呢!正怕主子撵奴才回去呢,有好些个事得从容回主子呢!”一时御膳房来禀说菜已备好,康熙因笑道:“不要送来,在这儿他吃不好——还到侍卫房和你那几个朋友一道儿,吃得香甜。朕后日启行了,你这就去给老佛爷先请安,看看京里朋友故旧,再瞧瞧苏麻喇姑,后日天不明就递牌子进来——你跪安吧!”

    魏东亭连声答应着下去,康熙方拿起靳辅的折子,一边看,一边用指甲划着,口里问道:“皇帝出巡,太子在京坐纛儿,原没有什么说的,只怕他还太小些吧?”索额图忙笑道:“小主子虽说年幼,外头大事都是皇上主持,他在北京不过学习着看折子,见大臣,内里又有熊老夫子、汤斌他们照顾,李光地也不从驾,也能帮办事务,皇上也不必过虑。”明珠也笑道:“索相说的极是,奴才说句狂话,当年主子登极,才八岁,个子怕还不及小主子如今高呢!要紧公事自然还是发送皇上行在之地,其余不相干的,外头的臣子们计议了,里头老佛爷也能照应,大阿哥和三爷也侍候着太子,还不是严严实实?”康熙没有留心这两个臣子话中细微差别,沉默移时,笑道:“就是这样。不过太子既然摄政,也得有些体统。索额图从前奏过,请给太子服饰增制,因他还小,朕没有答应。现在既出来办事,虽然与阿哥们是骨肉,到底有君臣之分,朕看太子朝冠,可以用元狐,东珠加至十二颗,其余皇子青狐朝冠,东珠十颗,以示分别——熊赐履,你是礼部上的人,你说呢?”

    熊赐履早已在凝神静听了,历来太子监国,其余诸皇子绝对不容干政,如今要太子和皇子都来办理朝政,这就是大大不妥。但清朝自关外带来的规矩就是如此,要动这个“祖宗家法”可非同小可。他当然听出了索、明二人的弦外之音,但自觉哪一个也惹不起。思量半晌,缓缓说道:“其实服饰改不改并不十分要紧,要紧的是君臣名分,得有明诏训谕。不过皇上既说了给太子加制,除了衣帽,还有礼仪,得叫礼部据前朝体制成例,规划出来,就不至于紊乱了。”

    康熙这才品味出来,几个人意见并不一致,当下也不及细想,只说了句:“就依熊赐履所奏,叫礼部拟了朕看。”便命众人跪安。

    隔了一日,康熙的车驾由东直门出京,向北进发。因先有旨意,不许礼部兴师动众地大设卤簿,所以只坐了一辆曲柄黄盖的绿呢暖骡轿车,因穆子煦留京侍卫太子,只武丹带了二十多名精悍侍卫簇拥着康熙迤逦而行。太监李德全架了海东青和一干内监骑马跟着,索额图和明珠跟在轿车后听招呼。魏东亭和高士奇尾随断后。这两个人互知都是康熙的心腹,一个好学谦逊、和蔼沉稳,一个滑稽多智、博学广才,一边扬鞭行路,一边相互交谈,不多时便相结为友。

    行了四日便出古北口,外边就是辽阔的蒙古大草原——由此向东,过承德府、涉大凌河、辽河,由凌源,过朝阳、喀拉沁左旗,便可到奉天了。

    康熙生在内地,在紫禁城长大,见惯的是鳞次栉比的房舍,曲径幽深的巷道,也曾在京畿山西一带巡视过,那关内山河,总不免给人一种狭窄、闭塞的感觉。乍出长城,远近一望,草树连绵、狐兔竞奔,黑水白山间草原一望无际,但觉天高地广。一阵风吹来,云动树摇,白草伏波簌簌作响,真让人耳目一新!康熙在轿车里坐不住了,兴致勃勃地跳出来,在草地上蹦跳了几下,孩子似的哈哈笑道:“好啊!春风爽人,美哉!”武丹也笑呵呵地说道:“奴才十五年没来关外了,瞧着真是亲切,再过些时嫩草出来,那才真叫美呢!当年奴才在外头当马……”他突然不说下去,当“马贼”毕竟不是件光彩事。康熙却不理会,接过一个侍卫手中弓箭,一跃纵上了专为他备的大青驹,缰绳一抖轻加一鞭。那马原出蒙古,久在御厩形同牢笼,此时见了草原,真是如鱼得水,就地撒欢儿兜了个圈子,长嘶一声狂奔出去。魏东亭双腿一夹,风驰电掣般赶了过去护驾。十几只黄羊,两只狍子被他们惊得“唿”地从草丛中蹿了出来。康熙大喜,从箭囊中抽出一枝雕花狼牙箭搭上了,扯得满月一般,“嗖”地射了出去,一只黄羊“咩”地一声翻倒在草窝里,打个滚儿不动了。

    “李德全,放出朕的海东青!”康熙在马上扬弓大笑,“东亭,你和素伦从北边绕过去截住这群畜生。武丹,你愣什么?到西边堵住——高士奇跟着朕来捡猎物——其余的到东边,不要叫它们跑了,嘿!这群畜生!”

    “喳!”众人高声笑着答应一声,散开来围捉这群没命奔逃的野牲口。李德全解开缚在臂上的海东青,那猛禽尖啸一声双翅展开,足八尺有余,直冲云霄,在天上盘旋一个大圈子俯冲下来,已是按倒了一只黄羊,伸出钢钩一样的爪子抓住羊头皮,扑几下翅,竟提起二十余丈高!侍卫们欢呼雀跃,齐声大叫“好!”海东青却将那羊直摔下来,又去寻捉猎物。

    高士奇白面书生,几时见过这种场面?张嘴哈哈大笑,纵马紧跟着康熙,一连捡了三只黄羊搭在马背上。眼见武丹从西边又赶回了四五头吓昏了头的黄羊,竟冲自己奔来,高士奇一时手足无措,只用手指着大叫:“快,快!”康熙眼明手快,几声弓弦响,早又倒了两只。高士奇眼见一只黄羊腿上受伤,熬着疼一蹦一跳跑得很慢,高兴得跳下马,也不知哪来的劲,几个疾步追上,两手拧住了黄羊耳朵,骑压在胯下,一边解了衣带毫无章法地捆缚,一边喘吁吁高叫:“皇上,皇上!奴才也逮住一只!”一抬头,见康熙飞骑走远,忙上马猛追过去。这时,远处一片声儿的鼓噪大叫,夹着武丹得意的怪笑——西北两边侍卫会合,活捉了那两头狍子和两只黄羊。

    康熙将剩余的四五只黄羊赶得逃进一个小山峪里,见暮色苍茫,路也没有,骑马已是不成,方扬着鞭哈哈大笑。回头见武丹、高士奇和三四个侍卫赶过来,便道:“甭追了。天到这时分,再有半个时辰就黑了,网开一面,饶了它们去吧。”一语未终,那几只黄羊急箭般又从谷口狂奔出来,竟不顾有人,夺路而走。康熙正诧异时,武丹抢上前大吼一声,捉住康熙手臂向自己身后一扯,说道:

    “主子留神,有猛兽!”

    正在嬉笑的高士奇被他嗣堑囊簧诺蒙碜右话】滴趸赝房纯矗⑽薅玻β畹溃骸拔涞ぃ阏ㄊ裁词被八蛋虢乇阊首×耍滴跻迅械阶碌穆硪苍隗⒍丁�

    “主子,奴才是关东马贼出身,这事见多了!”武丹急急说道,神色刹那间变得狰狞可怖,回头吩咐一个小侍卫,“快去叫虎臣大人,其余侍卫保护好大人们!”

    话音刚落,乱石后草丛中刷刷一阵响动,一只斑斓猛虎探出头来,斗大的虎头仰起,发出粗重而低沉的一声长啸,几匹马竟吓得一下子软瘫在地,闪得康熙踉跄一步方站稳了。高士奇惊得脸上血色全无。新来的一个小侍卫张玉祥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被武丹一把提起,照脸一个老大耳刮子,骂道:“操你奶奶,没魂了?不见主子在这里?”

    “拔掉他的花翎!”康熙一阵透心的惊悸过去,镇定下来,瞥一眼张玉祥,冷冰冰吩咐道。

    老虎爬上了岩石。这时才看见它的全身,黄缎子一样的毛色,足有七尺长!它懒洋洋伸了一下前爪,仿佛漫不经心似的看了看面前这几个人,将一根五尺多长的尾巴直竖起来,龇起牙又吼了一声。这一声之大,三里外也是听得见的,几匹马全都惊得成了一摊泥,不死不活地伏在地上。

    “护好主子!”武丹“刷”地将袍子甩到草丛里,提了一口气,慢慢向虎走了两步,狞笑着用两个指头点点自己的鼻子,说道:“畜生,来呀,你来呀!”老虎虽不懂他的话,却知他来意不善,将两条前腿一伏、后臀高耸起来,将头左右一晃“唿”地便蹿过来,正与武丹撞个满怀。一场惊心动魄的人虎搏斗开始了。老虎粗大的双爪没头没脸地猛抓武丹,武丹机灵地转换步位,与虎撑持格斗。他在关外已是武林高手,当了康熙侍卫,又跟着铁罗汉史龙彪学艺数年,有一身练就的硬功夫,体魄如熊、心肠狠毒,竟赤手空拳与猛虎左右支吾。几掌打过,武丹性发起来,怪叫一声扑上去,竟和虎紧紧拥抱成一团,一手死死搂着老虎脖项,另一手运成红砂掌,向老虎劾下、肋间猛击。那虎张着血盆大口,无奈人在劾下,贴着身子捞摸不着,便用前爪后爪连爬带抓,武丹牛皮甲的后背被它撕得一条一条,腿部也被抓得流出了殷红的鲜血。

    此时魏东亭已经赶到,见康熙和侍卫都在呆呆地看,因厉声命道:“哪有这么办差的?这工夫陪着主子瞧热闹?把主子架到后头!”眼见人虎滚在一起,将一大片草压得打麦场似的。魏东亭从绑腿中慢慢抽出一柄匕首,凑近了老虎,又恐康熙要虎皮,只在一个翻滚时看准了便向头上猛扎一刀,再翻过来便住手,如此往返三四次。虎血、人血狼藉满地,那虎渐渐没了气力,被武丹一翻压在身下,下死力扼住了脖子。几个侍卫一拥而上,有的扯腿,有的用脚猛踢,素伦方拽出了累得半死的武丹。那老虎已毫无反抗能力,一任众侍卫痛殴……

    夜幕在草原上降临了,侍卫们搭起了牛皮帐篷,燃起了熊熊篝火。将黄羊肉、虎肉烧烤着,发出诱人的香味,高士奇、索额图和明珠与侍卫们兴高采烈地说笑着大吃大嚼。康熙从帐中出来,在春寒料峭的风中适意地伸欠一下身子,望着野茫茫、黑沉沉的草原出神。魏东亭见众人没跟着,忙掀开帐篷出来,见康熙沉吟不语,遂笑道:“主子,外头风大,瞧这天不定还要下雪,请回罢。”康熙笑道:“朕是想就那只海东青在天上翱翔的劲儿,做一首诗,你不要扰。”说罢又沉思一会儿,轻声微吟道:

    羽虫三百有六十,神俊最数海东青。

    性秉金灵含火德,异材上映瑶光星。

    轩昂时作左右顾,整拂六翮披霜翎。

    期门射生谙调习,雄飞忽掣黄绦铃。

    劲如千钧激砮石,迅如九野鞭雷霆。

    原头草枯眼愈疾,砉然一举凌高冥。

    万夫立马齐注目,下逐飞雀无留形。

    爪牙之用安可废,有若猛士清郊坰。

    晾鹰筑台存胜迹,佳名岂独标禽经。

    魏东亭听着,康熙诗中似乎不尽是说海东青,揣摩良久,方笑道:“依奴才看,皇上圣明在上,朝中谋士谋臣、爪牙之将比之历朝,有过之而无不及,皇上似乎不必如此感慨。”

    “西域之地自古以来虽属华夏版图。但叛服不常,甚难驾驭。”康熙喟然叹道,“朕想,西征之役为千古未有之伟业,千锤打锣,一锤定音,谈何容易!猛士、爪牙还是太少啊!”说罢,轻声一笑,又道:“今个儿高兴,不想这些烦心事了。东亭,朕看你几日,似乎有心事,这次来京,不单是为了见见朕吧?”

    魏东亭望着康熙模糊不清的面孔,心下暗自钦服康熙用心之工,半晌才叹道:“主子说的何尝不是?奴才得罪了人,在南京有点坐不住,想到北京见主子,得便儿诉诉。”康熙怔着想了移时,突然哈哈大笑,说道:“就是你折子上写的,伊桑阿他们?哦……还有——你不必说了,朕心里有数。安心办你的差,万事有朕来做主,朕就你这么一个奶哥哥,岂能轻易让人作践了?”魏东亭听了,不知怎的心中一阵酸热,泪水走珠儿般落下。

    康熙站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冷,正要回帐,听见东边有人哭泣,正诧异间,魏东亭说道:“这必是张玉祥,他今儿被皇上摘了花翎……”康熙一怔之下,默默踏了荒草,踱了过去,站在抱头饮泣的张玉祥身后,缓缓说道:“张玉祥,一人向隅,举座不欢,你也去吧!乍逢大变惊悸惶恐,也是人之常情。你向武丹他们几个赔个罪,就说朕说的,待以后有功,一定将花翎挣回来!”
………………………………

第二十七回 康熙帝病宿兴隆店 韩刘氏夜闯隆化镇

    季春二月,在江南已是繁花似锦,即沿黄河两岸,也是杏蕊吐白,但塞北天高气冷,依旧寒气难当。自离古北口第二日,果然变了天,白毛风裹着雪粒、雪片,时而如骤沙狂奔,时而如玉龙柱天,所谓“烟儿炮”就是这模样。康熙因贪程赶路,起居不谨,不想就冒了风寒,头昏身热,懒得动弹。虽有高士奇在身边殷勤照料,无奈过了黑山县,一路俱是荒村小店,饮食医药均不周备,身上高热竟退不下来。把几个扈从大臣急得热锅蚂蚁一般。眼看即将行至隆化镇,众人方松了一口气,高士奇合掌念佛道:“阿弥陀佛,好歹镇上会有个生药铺的!”明珠听了一笑,索额图揶揄道:“你不是孔子嫡传门生么?怎么忽然又改信了释迦牟尼?”魏东亭也笑道:“放心吧,隆化镇我来过,有两家生药铺呢!”

    “所谓病急乱投医,也是人之常情。”高士奇放了心,在马上笑着对索额图道,“我只怕主子转了伤寒,到奉天又要谒祖陵、又要见蒙古王公,怕吃不消,再落下个残疾,就是不黜落我,我的面子往那儿搁呢?”索额图埋怨道:“过喀喇沁左旗大营,狼瞫怎样留主子来?偏你们几个一声不吭,由着皇上性子来!”说话间,魏东亭将嘴一努,笑道:“不必说这些闲话了,这不,隆化镇已经到了!”

    隆化镇有一千多户人家,因漫天大雪,街巷上绝少行人,满地爬犁印子,街旁的柈子叠得齐齐整整,一垛接着一垛。因天已黄昏,只沿街几家干店门口,各自站着伙计,手里打着西瓜灯,缩着脖子跺着脚迎候客人。照武丹的意思,就镇边随便找一家客店先住下再说,但魏东亭因陪康熙住店遇过刺客,格外小心,挑了又挑,方在镇中心房舍密集的地方找着一家叫“兴隆”的百年老店打尖儿歇下。高士奇自张罗着开方抓药、煎好尝过,服侍康熙服了安睡,眼见康熙吃过药安贴入眠,才放心出了上房。因见魏东亭兀立在檐下,便笑道:“这会儿能有什么事?你也忒过于小心的了!走了一天的路,好歹湿靴子也该换换啊!索老三、老明和武丹都在前堂吃饭,你也去吧!”

    “小心没过逾的,主子这儿不能没有我们这干玩刀子的。”魏东亭笑道,“武丹和我商议好了,我们轮流在这儿守着,你只管吃你的饭——主子的病不相干吧?”

    高士奇心里一阵感动,若论起忠心,这个魏东亭确是头一份,也难怪康熙疼他。因道:“这一剂发表药,准保皇上没事儿。主子身子骨儿结实着呢,哪里就真的病倒了?”说罢自到前边店面儿上来。

    这是三间门面的店铺,前边卖饭,后边住店。康熙带的文武侍从、太监、宫人,有三十多人,足摆了六桌。因下雪,老板也不防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客人,虽都是便装打扮,却一个个气宇轩昂,上下分明,便知不是一寻常客人,忙得一头热汗前后照应,因明珠一来就包了全店房间,又命伙计关店门上板儿,不再接客。高士奇进来,也不理会太监,只向武丹一桌点了点头,便径向上首明珠、索额图席上去,打横儿坐了。明珠见店中有杂人,低声问道:“主子用过药了?”

    “用过了,安生睡了,这一夜出汗,明日病就去一半儿!”高士奇端起一碗热黄酒,咕咕灌了半碗,一天寒气驱散干净,脸上泛出红光,看那菜都十分油腻,只拣了一片海蜇品嚼着,呵呵笑道:“明儿主子不见好,你们只管啐我!”索额图知他风趣,便想逗他说笑解闷儿,因笑道:“休说大话,医生得急病死到病人家,这种事儿我都见过!”

    高士奇跷起二郎腿抖着,笑道:“那有什么稀罕!我还见过接生婆生孩子生到产妇家呢!”一语说得满店人哄堂大笑,却听高士奇又道,“老索说的那位郎中兄弟也不陌生,他死了我还做过一篇祭文呢!”

    “哦?”索额图啜着黄酒道,“必有绝妙的好辞,何妨诵一诵,让我们饱一饱耳福呢?”明珠也觉乏累,想取笑儿,便也撺掇着高士奇诵背祭文。

    高士奇受逼不过,沉吟良久,方道:“文章做得有伤阴骘,本是少年习作,不肯献丑,你们既这么虔诚,就择其要背一段请教。”又想了想,方朗声诵道:

    公少读书不成,蒙师谓不可雕之朽木;遂学击剑,五年无割鸡之能;改而从医,十年无人问津。公愤,公疾,公自医,不效,公遂卒。呜呼!公之卒也,枉死城少冤杀病鬼,虎狼之药无肆虐之所,则公虽死,造福于病家多矣……

    这篇奇文尚未“背”完,众人已是笑倒了一片,高士奇待再续尾声时,却听店外挝门声响,一个伙计忙过去,闪开门缝儿,打量着来人说道:“抱歉得很,小店已经客满,请西头去,那边蔡家老店还有空房子。”“放你娘的虚屁!”一个老太太的声气骂道,“我们就住在蔡家老店,那边不开火,到这买饭吃,明白么?也没见哪里有你这号伙计,大雪天把人堵在门外头说话的!”说着一挤身子已走了进来,顺手又扯进一个年轻小伙子,打落身上的团团积雪,才大大方方向明珠这一桌坐了,弄得众人默不言声都向这边瞧。那年轻人却甚腼腆,低头坐着不言声,老太太将二两一锭银放在桌上,大声说道:“打一斤黄酒,烫热一点,一个黄焖鸡、两碗口蘑汤、两碗水过米饭——你愣什么,我们的银子不够?”

    那伙计有心刁难,拿起银子仔细一看,是九八成色的“真圆系”银饼,已夹去了半块,剪脚还微微发白,实在无可挑剔,因笑道:“老太太,不是不肯支应您,店里夹剪坏了,你去兑了钱来使,怎么样?”“不要你找还!”旁边默坐着的小伙子忍不住,忽然抬起头大声说道。一转脸,正和高士奇四目相对,顿时大吃一惊。

    “你——”小伙子盯着高士奇,嗫嚅了一下说道,“哦,足下可是姓高?”

    高士奇一愣,这才仔细打量他,见他穿一件绛红宁绸羊皮大氅,脚下着一双高腰牛皮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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