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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大帝--乱起萧墙-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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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刘氏在后头正长篇大论地和陈潢说话,儿子韩春和、媳妇韩周氏在一旁凑趣儿取乐。听得靳辅和索额图二人已经进了府门,忙起身迎接,口中呵呵笑道:“好我的神天佛祖!靳大人是常客,不必说的了,哪阵风把索三爷也吹到我们家了?啧啧!快,快请呀!”说着便一一介绍。

    “给索相请安!”陈潢仿佛有点勉强地行下礼去。听说韩刘氏回来,他匆匆赶来,就为打听阿秀情形。及韩刘氏说了奉天隆化镇的事,眉飞色舞地讲了阿秀如今如何得宠、怎样尊贵,不知怎的,一种淡淡的哀愁和怅惘渐渐袭上来,愈来愈沉重地压在陈潢的心头。数年栉风沐雨在河工上走动,拼命地干,往日的情愫、遭遇几乎都抛到了脑后,但一经提起,死灰复燃般又在灼烧他的心,烧得他神思恍惚,意马心猿,呆呆坐了低头不语。

    索额图见他神态傲慢,心中自然不快,但这几年历练过来,他早已学会了韬晦之术,略一顿,笑吟吟说道:“与陈先生一向未曾谋面,可是心交已久了!今儿万岁还夸你是博古通今的治河奇才哩,升发只是眼前的事了!你既来了,很好,呆会儿万岁驾到,就便儿引见就是——老靳,你说呢?”靳辅忙笑道:“当然要依着中堂了——天一,还不快谢过索相!”

    “天爷,主子真的要来?”韩刘氏一拍巴掌,“我还以为主子说着玩儿呢!”这个足智多谋的老太婆顿时有点慌神了。忙立起来说道:“和儿,你和媳妇甭在这儿站规矩了,着人叫一班戏来,把这里最好的厨子请来侍候!只这关防的事可怎么办好呢?”

    韩春和忙起身连连答应着,又道:“不妨事的,如今太平天下,怕什么?儿子这院子都是仿着您在黄粱梦的宅子造的。哪里那么晦气,刚好就有盗贼呢?”说着便和周氏一同出去,满宅中百十号人立时开锅般忙碌起来。这里索额图等三个人只坐着吃点心闲聊。直到天将断黑,靳辅才辞出去回船上为康熙引路。其余的人忙到大门耳房中专候。

    一时,便听外头马蹄得得,康熙说笑声愈来愈近:“靳辅,朕还以为有多远呢,这么一点路,安步当车多好,又弄这几匹马来!”众人忙都出来跪接。康熙一摆手便跨进了院子,笑道:“听说陈河伯也在此,好得很嘛!叫过来,朕好好瞧瞧!”陈潢听康熙这样说,脑子“轰”的一声,全身的血一下子都涌动起来,脸立时涨得通红,等康熙坐定了,忙上前扑通一声跪倒:

    “布衣书生陈潢叩见天颜,愿吾皇万万岁!”

    “好好!”康熙上下打量着陈潢,满面都是笑容,“我们不是初会了,可还记得朕么?”

    陈潢一下子愣了,想了半日,叩头说道:“万岁恕罪,陈潢实在想不起何时曾睹过圣颜……”跟在康熙身后的高士奇接过韩刘氏奉过的茶杯,一边捧到康熙面前,一边笑道:“天一,你见过皇上,怎么也不写信告诉我一声儿?”见陈潢愣着不言语,康熙哈哈一笑,说道:“那年朕巡视开封,在铁牛镇黄河沿见过面,还在一个棚子下头吃饭。门口那个武丹,还骂你是‘戴个草帽没有顶儿’——记得么?朕好好一桌酒菜你都吃了嘛!”一边说着一边就呷了一口茶。

    “哦……”陈潢一下子想起来了,连连叩头道,“臣有眼不识天颜,言语多有冒犯……皇上这一说,真使臣无地自容……”

    “起来坐着说话吧。”康熙说道。因见高士奇认识陈潢,又道:“高江村,原来你和陈潢、韩刘氏他们早就认识?”高士奇因将自己进京时与陈潢、韩刘氏那段奇遇讲了一遍,却隐了陈潢与阿秀那一段情节,引得众人无不大笑。韩刘氏因凑到明珠跟前小声道:“主子只带了你们几个?这地方情形不熟,还该多来几个人才是……”明珠道:“主子不想前呼后拥地招惹眼目。他的脾性你还不知道?再说这又不是前几年,哪里会出事呢?”韩刘氏到底不放心,忙又出来命人出去,在宅子周围望风。

    闲话一会儿,康熙见韩刘氏忙着要摆酒唱戏,便止住了道:“来你家是图个清闲,看看小户人家的日子,你要折腾,朕就去了。”又叫过韩春和,细问买卖输赢、本地庄稼收成,末了又捻须说道:“朕亲政之初,心中三件大事,一是要撤藩;二是河务;三是漕运。不想撤藩惹出那么大的麻烦,花了那么多的钱,把河务漕运的事也延误了几年。如今这三件事总算都有了个好的归宿,所以朕心里是很欢喜的。朕开了海禁,魏东亭在南京就办这个差。韩春和,你做了皇商这也不坏,但不要想着只挣中国人的钱,瓷器、茶叶、大黄、当归这些东西,多收些,向海关上点税,运出外国一船,能换回半船银子,这么好的事,为什么不干?不要轻看了经商,士农工商,商在四民之列嘛,春秋时巨商范蠡还做过宰相呢!四川巴寡妇聚财有术,祖龙和她平礼相见,郑国弦高也是商人,不一样有功社稷?”

    康熙娓娓而言,说家常似的十分亲切。韩春和听得心下暗自佩服,连连答应着。韩刘氏原想为儿子求个出身,也自咽了回去。一干人说笑得正热闹,前头管家马贵失急慌忙地闯进来,大声禀道:“老太太,刘……刘铁成他……他们冲进镇里借……借粮来了!南街几个店铺都起了火,马队朝……朝咱们家来了!”
………………………………

第四十五回 能婆子巧语欺大盗 圣明主片言释干戈

    武丹听说刘铁成前来打劫,脸色陡地变了,变得狰狞可怖。自魏东亭、穆子煦相继走后,他就是头号护卫,前头几任都没出差错,难道说自己要办砸了差使?他“噌”地拔出剑来,上前扯住康熙道:“走!主子尽管放心,刘铁成是个小贼,人也不多,奴才已在外头安置了几十个侍卫暗中护驾!出了错儿您剥我的皮!”

    “慢,这是在我家,都得听我的!”韩刘氏大声喝道。接着一扬手“啪”地打了马贵一记耳光,骂道:“狗东西,你醒醒心儿——白养活了你,像我韩家使出来的人么?我问你,他们有多少人?你瞧是专冲着咱家来的,还是漫撒网儿?是原先在微山湖的那个刘铁成么?”大变之下,康熙方见这老太婆的真颜色。她的镇定神气使众人都冷静下来。

    “回老太太的话。”马贵吃了一掌,清醒了许多,说话也连贯了,“他们嚷得一片山响,说是湖主刘铁成来镇借粮,瞧不清有多少人,只把附近几家店铺都围了。不知道是不是山东的那个刘铁成。”明珠在旁说道:“就是原来在东平湖和微山湖扎寨的刘铁成,施琅练兵时逃到这边来的。”

    “是他……”韩老太太转过脸来,看了看正发怔的康熙,沉吟片刻,忽然说道:“这么巧,决不像误打误撞。黑灯瞎火地闯出去太危险——请主子和列位大人都到后头避盗楼。这不是前几年,用不了一个时辰府县就会发兵来的!”说罢又对武丹道,“你带的那几十个侍卫都叫进来护着主子在后头看我眼色行事——丫头们掌灯,开大门迎他们进来!”此时大门外呼喊哭叫声已越来越近,不等武丹下令,几十个便衣侍卫早已撤进二门,簇拥着康熙待命,明珠、索额图和高士奇及靳辅、陈潢等人,无不面如土色。

    “什么,开大门?”武丹大惊,一步横身上前,冷笑道,“死老婆子,此刻头件事要护好主子!你出去,主子怎么办?”

    韩春和见僵持不下,忙上前跪到康熙面前说道:“石楼通前厅小阁楼,是奴才初到此地就修下的,全是石头,水火不进,刀枪不入,又极为秘密。屯田官兵大营离这只二十里地,赶紧派人报信儿去。委屈主子先躲一躲,由着我娘周旋一阵子,保管万无一失。”

    康熙紧张地思索了一阵子,觉得韩刘氏母子说的不无道理,若真的是谋逆,出去正好中计。

    韩春和急忙带路,康熙一干人绕出后堂,循楼梯转了几个弯儿,至神龛前按了一下机关,半座楼梯竟像大门一样翻转过来。康熙瞧时,里头是一色儿糯米灌浆石壁夹道,略一迟疑便率先进去。韩春和在后头又掩了楼梯,在暗中指示着方向高低,安慰道:“主子爷放心,全是石头,一根草节儿也没有,火也燃不起来……”直到阁楼里,康熙才见到一丝光亮——原来已转到前堂后壁顶上,隔了石窗棂,下面的情形都能看见。武丹此时略觉放心,命侍卫们分节据道把守,自跟着康熙,握着手中的剑柄暗道:“这个地方就真的发现了,也只能一个人一个人地往上攻,好对付!”

    康熙张着眼往厅里看时,已到处都是火把。一个长得黑塔似的大汉,满脸横肉,穿着黑拷绸灯笼裤,打着赤膊坐在中间太师椅上,一条腿蹬在桌子牚儿上,一只手弹着宽边大片刀,眉棱上的刀疤一颤一颤,有点不耐烦地等着主人。几十个喽罗都是短衣裈裤辫子高盘,按着腰刀杂乱无章地立在墙边门口,身上的热汗在火光下油亮亮、光闪闪,大厅里显得杀气腾腾。大约因等得太久,大汉放下了腿,努了努嘴,一个小幺儿便大声叫道:“韩家的人怎么还不出来?我们湖主等着呢!”

    话音刚落,两个丫头搀着白发苍苍的韩刘氏出来了。她拧着小脚,颤巍巍的,步履十分龙钟艰难。楼上众人的心像一下子被捏得紧紧地提在半空,连气也透不过来。

    韩刘氏走到刘铁成面前,一躬身行下礼去,抬头一瞬间,她的目光陡地一闪,变得异样了,竟歪着头审量起这个骄横的“湖主”来!她嘴唇哆嗦了半晌,也没说出一个字来;把个刘铁成看得莫名其妙,低头看看身上,并无古怪之处,便冷冷问道:“你瞧什么?”好久,韩刘氏才口吃着问出话来,不知什么缘故,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微山湖主!你姓刘?”

    “是啊!”刘铁成一偏脑袋,愕然注视着韩刘氏说道,“姓刘又怎么样?”

    “铁成?”

    “是呀!”

    “黑牛儿?”

    “啊——啊?这是什么意思?”

    韩刘氏这一问,不但刘铁成,连厅下几十号人也无不大惊失色。正没个开交处,韩刘氏推开丫头,呼了一声“天公祖爷观世音娘娘”扑过来,双手拍着刘铁成的肩头竟号啕大哭起来!

    “我的苦命兄弟呀……”韩刘氏涕泗纵横,一头哭一头诉说,“你狠心呀!撇得老姐姐苦哇……嗬嗬……”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早看得康熙君臣如痴如呆。高士奇愕然转身小声问道:“春和,你有这个舅舅么?”韩春和迟疑地看了看下头的母亲和“舅舅”,在暗中摇了摇头,口中却道:“兴许有?不过我妈这人……”下头的话却没说出口。

    说话间厅中气氛已是大变。刘铁成将信将疑地看着哭天抹泪的“老姐姐”,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你是——是我姐……姐姐?”

    “嗯!”韩刘氏扑簌簌落着泪珠儿,自从怀中掏出个破荷包儿,泣不成声地说道:“兄弟……你看……”

    刘铁成有些惶惑地接了过来,问道:“这……”

    “咱爹在沂河岸咽气时交给我的……”韩刘氏呜咽着说道,“说有朝一日能见着你兄弟,把这个给他。上头这针线还是娘在西屋布机边忙里偷闲做的。荷包里头包着你的长命锁儿……你的小名儿先叫黑狗憎儿,后来看你长得壮实,又叫黑牛儿,兄弟你还记得不?”

    “爹怎么死的?”刘铁成已被“姐姐”弄懵了。把玩着这种山东家常娇生子儿都有的荷包儿,一边努力回忆着自己的“小名”,问道,“是叫人……害死的?”

    “饿死的……”韩刘氏仿佛又被触了伤情,老泪断线珠子般滚落,哽咽着对不知所措的山大王道,“你七岁闯祸,和钱家少爷赌气,点了人家麦秸垛,一走了事儿。钱家老畜生们四五个带着家人,堵着门要人,三天不交人,就要卖了姐姐……娘气得半夜就上了吊,爹拉着我逃出来……可怜当时天下大雪,又正过年,到哪里讨饭去?在临沂城外河神庙他老人家一伸腿就……你这忤逆不孝的种子啊……你这苦命的黑牛儿啊……”说着,诉着,揉搓着又放了声儿。

    刘铁成听着他这份山东人人皆知的家史,牙咬得咯吱吱响,他已经有几分信了。

    韩刘氏哭了一阵才收声,颤声抽着气,抖着手扳起糊里糊涂如在梦中的刘铁成的前额,说道:“叫姐姐好好看看你!四十年了,你依稀还带着小时候模样——眉棱骨边原有块小疤,是你上树摘柿子摔了的,姐姐为这还挨打来,怎么没了?倒留下这么大块刀疤?”

    “……兄弟……走黑道儿,”穷家小子从不照镜子,刘铁成哪晓得原来有疤无疤?这里被人削了一刀却是真的,听韩刘氏问,便苦笑道,“这些事是免不了的。”韩刘氏像看不够似的上下抚摸着刘铁成,絮絮叨叨哭道:“可苦了我兄弟了……姐姐也不容易呀,自嫁了韩新朝那个老死鬼,穷得叮当儿响,哪里有钱寻兄弟?这几年过好了,听说你在东平湖又出了事,叫官军杀了……哪成想在这儿见这一面!”

    诸如树上摔下、小荷包儿、长命锁之类的琐事,刘铁成闯荡多年,干了杀人越货的勾当,哪里忆得起来?但这类细碎家常絮语由一个哭哭啼啼的“老姐姐”说出来,世人谁能不信?听到此处,刘铁成嘴一撇一咧,再忍不住,“呜”地一声放声大哭,扑翻身跪倒在韩刘氏脚前,狠命地碰着头叫道:“姐姐呀……天幸有人报信儿,叫来认姐姐!兄弟不是人!这么多年都没打听过您啊……”此刻,即便他真的以为韩刘氏“误认”了他这个兄弟,也不愿捅破这张纸了,多年来窝在心里的苦情,只有在“姐姐”跟前才能尽情地发泄一下。

    康熙一干人在阁楼上已看得眼花缭乱。因见他们“姐弟”泪人儿似的哭得凄惶,也觉黯然。四周的强人们早收了兵刃,这些人多是被逼无奈做了血案才入伙的,想起各自昔年苦情,竟有不少抹鼻涕抹眼陪泪的。刘铁成哭了一阵,抬起泪光闪闪的脸,擦了一把,咬着牙道:“送信的那个王八蛋呢?叫他过来!”

    “湖主,”一个喽罗忙道,“镇上那个聂掌柜的跟着船来,一上岸就走了,说是怕人认出来往后不好办……”

    “奶奶的!”刘铁成骂道,“差点儿伤了我的姐姐!”

    这是件要紧事,康熙到此不到一天,就有人专门送信给刘铁成前来打劫,不能不问问明白。韩刘氏沉吟片刻,俨然端起姐姐的身份管教道:“阿弥陀佛,不要与人为难!我一向听说你不糟踏人家妇女,心里略觉宽慰——咱姐弟、咱一家都是作过大难的,得饶人处且饶人,修一条路是一条,不许恃强霸道的!——只这聂家钱庄掌柜的,一向本分,怎么也和你走一条黑道儿!”

    “他本分个屁!”刘铁成啐了一口骂道,“他既通官又通匪,放着葛礼的师爷不当,来做买卖,鬼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今后晌他一身臭汗跑到我那,说茂生货栈和海外做生意,进了一船黄白货,明日就要转手。皇上的龙舟就泊在镇外,不是有这么大的利,兄弟怎么敢来?倒成全了我们姐弟两个……”说着已是破涕为笑。

    康熙听着不禁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向黑暗中左右看看,一霎间他觉得真正的危险不在楼下而在自己的身边,除了武丹和高士奇外,连靳辅和陈潢一概可疑。正寻思如何设法拿这个聂掌柜的,却听韩刘氏在下头说道:“难得你这一来,真是老天爷有眼!家人们快摆酒!——兄弟不是缺粮么?姐这里粮是没有的,给你拿些银子自个儿买吧!”

    “姐姐真呆!”刘铁成呵呵大笑,“兄弟七岁闯江湖,白手游天下四十年,浪迹四海,哪有借粮借到姐姐家的?天下好汉不笑,兄弟自个也羞死了——有酒兄弟饮一杯,立时就走,这地面儿风声紧,不能久留!”

    眼见已化险为夷,韩刘氏显得又悲又累,不住地咳嗽。刘铁成慌得没处放手脚,过来又是捶背,又命人“弄茶来”,楼上的高士奇见他如此殷勤,几乎失声笑出来,明珠在暗中用眼睃索额图,索额图却一声不吭蹙紧了眉头。

    “可是只顾着说话了,”韩刘氏仿佛猛地醒悟过来,呵呵笑道,“姐姐先吓懵了,后来又喜欢糊涂了——你外甥春和,媳妇周氏,还有一大一小两个孙子,都在后头藏着。还有两个南洋客商,只怕他们不敢见你,自家亲人总得见一面再走不迟。”说着叫丫头,“到后头请少爷、少奶奶去!”

    韩春和见母亲叫自己,一点没迟疑,拉了周氏的手便下楼,因怕意外,却没带孩子。康熙心里一掂掇,回身扯了高士奇一把,说道:“走,下去和他会会!”

    “使不得的!”高士奇一缩手,小声说道。

    “怎么,你怕么?”康熙的眼睛在暗中闪动着,“你要怕,我自个下去!”说着便跟着春和夫妇往下走,高士奇怔了一下忙跟了过来。武丹不言声解下佩剑,向身边侍卫要了两把匕首插进靴统子里快步跟了出来。楼上众人的心一时都提得老高。

    此时家人已搬出一坛酒,为刘铁成和喽罗们各斟了一碗。此时火把早已撤掉,厅中烛光摇曳,温馨宜人。因要见周氏,刘铁成的赤膊套上了袖子,笑吟吟站起身来等候。但见帘子响处,韩春和周氏伉俪在前,康熙和高士奇朕袂而出,后头跟着的伴当却是武丹。韩春和周氏两个人一步抢上前,插烛似的拜了下去。

    刘铁成笑得两眼眯成了缝儿,扯了韩春和的手,上下打量着说道:“好相貌,好气派——孙子呢?姐姐你好福气!”

    “啥子福气!”韩刘氏笑道,“孙子们大约睡着了,这么一闹,怕再误了辰光。罢了,下次再见吧。”

    韩春和赔笑道:“舅舅也不容易呀。我整年跑生意,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再见着呢!我们小夫妻两个敬你老人家一碗!”周氏忙过来执壶,韩春和捧着满满斟上,两口子双双跪下举酒过顶敬奉上去。

    这一串儿又亲热又可人的家常天伦之乐,一生为盗杀人越货的刘铁成几时享受过?没有喝酒,刘铁成已经醉了,乐不可支地说道:“罢了,快免了这些礼数!舅舅法外余生的人,不讲这个,甥媳这么孝顺,又这么好人才,舅舅浑身都是舒坦的!”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大块生金饼子递给周氏,“拿去给孙子打个项圈锁儿什么的吧!”这才转过脸来笑谓康熙和高士奇,“你们是客,受惊了!坐,大家坐!我瞧二位都像读书人的材料儿,不去考举人进士,倒做起生意来——贵姓台甫?说给兄弟,你的货过湖没事儿!”

    “不才龙德海,这位是高澹人先生。”康熙说着坐了,心中不由一动:“看来此人并非甘心为匪。绿林中人也知盛世当为官,倒也可喜。”想着,将手一拱说道:“唐突了,听说你原在抱犊崮落草的,怎么又做了湖主呢?”

    刘铁成意外地见到亲人,几十年艰苦生涯一直在心里翻腾,两碗老酒下肚,心中十分感慨,将碗向桌上一蹾,叹道:“抱犊崮康熙十三年就破了,副寨主崩了角儿,我带了七十多弟兄杀出重围,先在微山湖,官兵大舰又开去练兵,只好又移到骆马湖……唉!世道越是太平,黑道儿就越难走啊!”

    高士奇察言观色辨貌听音,已知康熙有接纳之意,遂插进来说道:“湖主大王,我说句不知好歹的话,您可别发性子,怪怕人的。”

    “嗯,说吧!”刘铁成笑道,“你是我姐姐的客人,莫不成和你翻脸?”

    “自古英雄出绿林,山东绿**天下。”高士奇先捧了一句,又道,“刘邦的季布,光武的马武,瓦岗的程咬金都是绿林人物,朱洪武手下强人出身的更不计其数——本来是成者王侯败者贼,这当中并没有跳不过去的沟。你被迫为盗,又无意与朝廷为敌,论情理有可赦之法——为什么不寻思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样沉沦江湖,能有什么下场?”

    “下——场?”刘铁成又喝了一碗酒,已微有醉意,“下场在法场,这谁不知道?我无妻无儿无女,干净利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不过是笑话儿。山东于七、陕西王小七、河南确山刘**子,都‘放下屠刀’来着,结果都是‘立地成鬼’——他娘的,说话不算数,是些什么东西!”说至此又饮一碗,酒劲涌上,说话已不连贯,“……我早已不指望什么了,如……如今遇了姐姐,倒想有朝一日能……能收收尸……也就足了。”韩刘氏听着凄楚,忙就过来宽慰。

    康熙听着心下不由暗自感慨:看来对这些人也得以信义为本啊!想罢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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