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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辈剑仙-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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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兴端上来的几碟小菜都已经吃得差不多,徐京墨示意少年又拿了几份,老人家满意点头,到底是当了仙宗弟子,眼力劲儿更好了,出手也阔绰,要是往日,这些小鬼头可是恨不得掏干净自己的钱袋请他们喝酒吃菜。
酒菜入肚,老先生眉头却不舒展,自从发现自己无力回天之后便来此地早早教化这些少年,但是今日事了,到底该不该告诉这些少年自己也是心口不一,极擅算计的老混蛋,听着少年之前所说,言语里已经对那些仙宗的老乌龟心生不满,自己还要再雪上加霜?
穆浩儒离着老先生最近,瞧了许久疑惑问道:“老先生有心事?”
“没,酒足饭饱,何来忧愁。”
徐京墨向来最是机敏,但此时也有些拿不准,“祁子音和我一样去九界圣宗,孙不留去了苍冥谷,虽然这两家我们都了解不深,但是单论实力应该算是不错,已经可以了,至于以后的路要自己走,老先生也不用担心。”
“这两家都不错,我是知道的,无须担心。”
徐京墨眉头更紧,原以为是今日那两人不在老先生稍有伤感,没成想却不是为此,虽然祁子音孙不留性子冷淡些,其实之前几人是经常能聚在一起的,老先生对几人是一样的上心,只是从这些外乡少年进了小镇后,突然彻底断了联系,徐京墨自己也有些出乎意料。
但是让徐京墨更不解的是老先生为何对自己所说的这些仙人修行之事还不惊讶,此时更是连九界圣宗和苍冥谷都有所耳闻,这太不正常,按照自己那位师叔所说,普通凡人即使对修行一事略有耳闻,但是对这些山上仙宗是断然不知的。
“先生之前就听过修行一事?”
老先生瞧着疑惑不解的徐京墨,似是下定决心,饮酒笑道:“没得走过几趟江湖,哪来的豪情胆气?寻常书生能讲得出那么入木三分的刀剑故事?”
众少年霎时间目瞪口呆,这些年众人争论不过的时候可是没少讽刺过老先生的故事道理都是纸上谈兵,不成想老先生是隐士高人,坐言起行?
唐英瞬间趴在桌子上,拽了拽老先生胡须,痛的老先生刚喝的一口酒,漏出来大半,继而又摸了摸先生额头,嘀嘀咕咕:“没生病啊,也知道疼的,难道心智出了问题?”
少年双手撑在桌子上,“老先生,你这两月是不在其他镇子被哪些狐媚女子伤了心肠?这是失心疯了?”
老先生笑眯眯用袖口擦掉胡须上的酒珠,“说什么胡话,女子能伤我心肠?要伤也是唐大爷让我肝肠寸断。”
举杯抚须,老先生一脸的泫然欲泣。
唐英一身冷哼,瞬间落座,“老不死的耍我不是,就这嘴皮子,像有毛病?”
司深双手抠着桌边,垫在下巴下面,缓缓问道:“先生真的知道?”
老先生摸了摸少年发巾,轻声回道:“老夫向来不诓你们。”
一桌少年,皆止住笑意,神色严肃。
老先生正襟危坐,放下酒杯,沉声道:“早些年间遇到过位山上仙人,瞧着我是个穷空潦倒但心有大志的读书人,便随手教了我几招微末道法,所以算是半个修行人,对修行之事自是了解颇多,奈何天资不够,一辈子终究只能在红尘之中摸爬滚打。”
有些事说了终究是徒留遗憾,倒不如来去皆是干干净净,免得徒增烦恼,偶尔扯谎,不足介怀。
众人瞬间释然,神色轻松,这些时日遇见的算计,见到的那些神神鬼鬼的老乌龟已经够多,若连这个数年来推心置腹的忘年之交都目的不纯,那真是让人心生悲凉。
“还真会修行,厉害啊,藏的可是够深的啊。”
唐英不依不饶和穆浩儒换了位置,坐在老先生身边,“如今什么修为了?”
老先生缩着脖子,压低了几分声音,“区区气海境。”言语谦虚但是神色却颇有得意,看得少年们一阵唏嘘,玄胎之后便是气海,对在座几位来说,唾手可得。
老先生瞧着少年们兴致减了几分,尴尬笑道,“怎么,现如今都眼高于顶,瞧不起我这气海境?”
“没没没,哪敢瞧不起老先生。”
“谅你也不敢。”
徐京墨突然笑问道:“先生之前说的书中,也有自己的山水故事?”
老先生一个激灵,笑道:“一个读书人哪能那么不要脸,自己的故事那得要旁人去评说,否则不就是自吹自擂,没羞没臊。”
唐英瞪了眼老先生,狠狠灌了杯酒,辣的龇牙咧嘴,这“十八仙”果然极烈。
老先生吃完最后桌上一片酱牛肉,吧唧着嘴,舒舒服服出了一口长气,还是咱这“水云间”的酒好肉香。
“我虽然境界不高,但是见过的事情不算少,你们这些时日的经历,要不要听我这个老不死的给你复盘复盘?”
众人跟着徐京墨一起起身行礼,“晚辈们洗耳恭听,但听老先生教诲。”
老先生抚须微笑,抬手让众人落座。
“很多事其实人力不可为,此次天道馈赠落脚小镇,或者说选中你们,生出之后的许多事端,这不是你们的错,所以不用觉得如果自己没这所谓的天赋,便可安然躲过此生,不牵连家人,不涉及亲友,这些事是命中注定,也只能一肩抗之,堂堂三尺男儿,无需为这些事多愁善感。”
众少年默不作声,只是静静听着,其实除去后来对外来少年产生的仇恨,少年们最先有的情绪都是愧疚,若不是有这份天道眷顾,就不会有这些外乡少年,也不会有这么多次的危险,更不用远离家乡,彼此分道扬镳。
心里再喜欢江湖故事,少年郎仍不愿放下邻里亲朋,这便是孩子和大人们的不同之处,取舍向来不讲道理。
“今日有了鲤鱼跃龙门的机会,那就不要在乎是否怀璧其罪,只管化龙而去,日后你们能给家里人的不是更多?再者也不用担心家里人会遭人算计,你们的父母亲人日后都将是整个灵墟洲的座上宾,天下再大的宗门也上不得分毫,这是规矩。”
“真的?”唐英将信将疑,连声问道。
“当然。”
“那我信先生所说。”
老夫子斟酒自饮,“小莫的遇袭,你们无能为力更不用自责,更不要事事被仇恨占据了心神,不仅于事无补,而且伤神费力,乱人心志,不论出手之人是谁,他们都有各自出手的理由,力所能及便去讲一讲对错,辩一辩道义,爱莫能助便静待时机,世间对错太多,难道件件都要放在心上?修行亦是重要的是让自己修心,而不是帮着为别人纠对错。”
少年或沉思,或点头,老先生微感欣慰,听得进去就好,暂时做不到不要紧。这些孩子皆重感情,那便意味着不可能轻易放下,所以只要让他们学会如何拿起,还不累着自己,便是最好了。
“至于说这些仙宗对你们的态度,你们无需介怀,说句伤人心的话,日后的你们,未尝不是如此,一个宗门耗费巨大的资源去培养一位天赋极高的弟子,各种关卡试探是少不了的,天下没人会做竹篮打水一场空的生意,他们也并非针对你们,修行路上,活着才能成为强者,这些人也是为了确定你们日后能活的更久些,别出了小镇便死于非命,否则稀里糊涂将你们带出去,那便真的是不负责了。”
唐英冷哼一声,道理自己虽然听得懂,但是就是咽不下这口气,自己的师门都不护犊子,以后还咋个闯荡江湖嘛。
“修行路上,人心最为冷漠,人人都想走的更快更高,顾不上是非对错,但愿日后你们面对那些弱者凡人之际,能像今日一样,多想想对错,多念念人情。”
众人神色有些失落,修行终究是件没人情味的事,有啥意思。
老先生望向一个个气象不同的少年心湖,悠悠说道:“我说的那些故事,可都是这世间真事,没得半点作假,其实这人间也没那么差。”
似是对人而言,亦像对己而说。
唐英瞬间抬头,“对哦,先生的故事里那些人也是有好有坏不是,这样才精彩嘛,难道就因为有王八蛋我们便不活了?”
“正是。”
老先生抿了一口酒,含笑点头,到底是孩子,无论何种心思都是来去皆快。
老人没了再开口的意思,有些事点到为止,这些少年心结就这几处,旁人或许看得见,但是也不一定说,说了少年们也不一定听,既然自己有着这些年的情分,那便做做这举手之劳,但也没必要说的太明白,至于背后更深的算计,知道了反而脏了赤子之心。
徐京墨低声道:“老先生之意是让我们知恶知善;为善去恶。”
老先生哈哈大笑,一口酒水呛得眼睛通红,“甚得我心,妙哉,妙哉。”
少年们跟着喜笑颜开。
老先生起身挥袖,高声喝道:“醒木拿来,给你们这些娃儿讲讲人间两三事。”
老人余光又无意中瞥了眼二楼,今日终究是聚不到一起了,相处时日又少了几个时辰,不痛快。
得给他留一两个“下酒菜”不是,看来自己这故事也是得省着点讲啊,越来越稀罕喽。
………………………………
井中月 第五十三章 教化
楚兴搬来一张四方小桌,檀香紫檀,四起云合,是当年掌柜的专门为老先生打造,算是给老先生那几句话的答礼,据说花了不少银子,有次前任衙署官老爷过寿之际来酒楼凑热闹,非得让老先生讲一段“万寿无疆”的陈年故事,临走时百般乞求要买下这张小桌,最后被老先生轰了出去,文人雅士的物件,沾了官家家的俗气,白白玷污了这天下难寻的良木。放在老先生往日说书的高台之上
儒衫若垂云,拂袖醒木落,同是一套的醒木上绘一副高士读书图,桌面之上绘就锦绣山河,江山万代,日月普照。
老先生开扇落座,众少年身心清净,酒香氤氲,满堂含笑。
楚兴也搬了个凳子坐在几位少年身旁,只是稍稍靠后些,老先生说书,向来求得是多多益善,除了手头没活的小二也许来听,更恨不得将过路客人也都拉拢进来,最好将自己团团围住,才最是开怀。
只是今日委实是人少了点,但是老先生兴致怎么瞧着好像更高了些,难道有些酒醉?
“水云间”内,温纯嗓音,抑扬顿挫,一如往昔,众人屏息凝神,听得津津有味,即使是数月前讲了一半的故事今日重头来过,少年们的好奇不减丝毫。
夏翎早些时候回了自己房间,苏长莫床边只有达歌一人,往日干净挺拔的青衫,此时有些皱皱巴巴,高大男子似乎也如常人一般高矮,高别玉簪的男子,颈间白发又多了几许。
达歌收拢双脚,并膝放在床边,双手抱着膝盖,两指倒提一只空酒杯,同样树耳细听着楼下的江湖故事,目光出神。
天下玄修迈不过去的五座山头,便是钟无魅当日所说占尽天下风光的五人,或杀伐第一,普度众生,或游戏人间,高出天外,但是世间无人知晓有位行走人间数回的第六人,当属天下教化第一,昔日鼎盛至极的九大学宫仍不出其右。
此人跟脚甚是古怪,而其存在即使是那五人也有数位不知,从未飞升,只行走凡尘,最好为人师,山上仙宗人间帝皇,弟子门人不计其数,只是史书仙卷从无其只言片语,这样的人儿,自然故事是极多,只是这样的人儿,终究活的最苦。
拿起人间便再也放不下。
夫子庙内,老夫子从那说书先生踏进酒楼之时便起身站在窗边,神情专注,与酒楼听书少年毫无二致,从窗而望,今日云海格外低。
红莲对弈两局之后实在不解,起身站在老夫身后,在红莲的频频示意下,老拐戳着眉心,开口问道:“有心事?”
“嗯。”
老拐神色惊讶,往日最能装的住事的人,今日怎么这么爽快,还真是难得,天下读书人的肚肠最是弯弯曲曲,好坏不论,都得在心里转个天翻地覆才能缓缓张口,打着谨言慎行的幌子,干着折磨旁人的事,这老夫子当然首当其冲。
老拐抖抖肩,略显好奇,“说说看?”
再有几日此地灵气气运便要被吸纳个一干二净,这些少年也要随着各家仙宗而去,要说心事,这该是自己和老夫子心间唯一不痛快的“小事”,这些年老夫子对这些少年的护佑可谓细致入微,用心极多,可是瞧这神情,显然不是因为此事。
老夫子背身对着两人悠悠说道:“你那酒楼的说书先生,这些年也很是辛苦。”
老拐瞬间神色大变,身体前倾,“仙人之上?”
能让老夫子如此神情萎靡,记挂颇深,还能口出此言,那便必然不是凡人,可是这些年那说书先生吃喝皆在酒楼,和自己可谓朝夕相处,从未漏出过半点马脚,那境界便必然是远胜自己,难道这也是一手针对这些少年的算计?
老夫子听着老拐第一句便是询问境界如何,嘴角惨淡一笑,自己这些老不死的好像能为孩子们做的只有靠着一双拳头将所有扑来的恶意统统毫不留情的打回去,除此之外再无能为力,大势之下留不住也护不久,所以第一个反应也便是确定打不打得过。
“无妨,是个教书人罢了。”
老拐自嘲长叹,“我就说嘛,之前我也疑心过,若是凡间书生的见识也太深了些,还以为他能读书读出一个圣人来,不过后来看着他对这些孩子寓理于事,故事佐酒,谆谆教导,也便放下了猜忌,没成想果然如此。他藏的这么深,有说法?”
老夫子略作思索,缓缓说道:“他想来已有八十六岁高龄了。”
一直未出声的红莲有些疑惑,“修行之人向来是境界越高活得越久,仙人之上,八十余岁还不是弹指之间。”
老夫子难得有一丝慵懒之意,双手撑着窗沿,声音低沉,“寻常之人自是如此,但是于他而言,日日苦修,修为会涨,但是寿数不增,一生仍旧百年。”
“如此状况倒是从未见过,人力不可改?”老拐捋着鬓角发丝,神色不解,山上仙人给凡间之人续命的法子,数不胜数,即使是个意外寿数不增,那么高的修为还能没得办法?
老夫子摇摇头,“他说这是天罚,是他无法拯救人间的劫数,任何办法,在他身上都是适得其反。”
红莲双手合十,低头道:“世间还有如此奇事,当真是天罚?”
“我也不知。”
老拐瞬间按住老夫子肩头,“那么就是说他八十年内修为便已是仙人之上?”
老夫子没有回话,兀自说道:“我见他时他年方二十,便已是金丹境,那时天赋并不是特别出众,只是后来便是世所罕见的越境速度,但是这些于他而言从来都是小事,他见不得人间疾苦,仙凡之争,所以走遍四海七洲,求学也教学,唯一的想法便是天下大和,仙凡一家,苍生皆是花好月圆,只是在这个人人只知抬头登高,不知脚下蚍蜉的世道,和白日做梦又有何异。”
老拐神色也有些黯然,匡扶苍生,曾是多少少年修行的初衷,又成了多少修行百年之人的牵绊心魔,欲除之后快,自己又何尝不是,能在俗世泥潭里走八十余年,何其之难。
老夫子转身面朝两人,声音愈加低沉,“我与他当年算是互为知音,虽知他志向所在,但是无能为力,从二十三岁之后,他便开始游荡人间,在人间朝堂,做皇帝之师,为上谏之臣,风土各异的天下诸国踏了个遍,挡下了无数的兵戈相向,救了无数的天灾人祸,在民间,教授修行,开办学堂,授学育人,小镇,州郡,帝都,从微末而起,一点点扳回世间人心,在山上,开宗立派,广交四海,由己及人,让玄修学会不远人间,反哺天下,件件桩桩皆小事,不过为之八十载。”
红莲和老拐两人看着眼眶微红的老夫子,一时语塞,这个往日一身学问,顶天立地的老人在此刻如此清瘦。
“为凡间育养玄修,为玄修教化事理,值此乱世,正当用时,多年所为,于世间有大功。”红莲遥遥冲着小镇行了个佛礼,声音悲涩。
老夫子微微有些怒意,“可是他明明知道,他一个人转身之后,天下人心依旧恢复如初。”
老拐盯着气息浮动的老夫子,宽慰说道:“我们今日所作不也是如此吗?留个火种,尽力护着便是,强求的了,只是我们比着他终究做的太少。”
红莲看着老夫子,狐疑问道:“他就如此在世间挣扎八十载?为何不扯起一座宗门成一方霸主,岂不是能做的更多?”
老夫子一声轻叹,“人间三千六百宗,每一家都有过其行踪,或为长老,或为弟子,所做的都是意图点醒梦中人,就连你西土佛国也不例外,当年那座差点被毁去莲花寺,便是他保了下来,还有北玄的玄极圣尊当年在九苍垂死之际也是他救下,困龙渊的最后那两条真龙,他也曾去给讲过一次学,玄墓的老祖宗也是他从冥渊背了回来,如此这般,数不胜数。”
红莲惊呼道:“他是九岁?”
四十年前北玄三宗和佛国之主因为一次口角之争大动干戈,三宗合力突袭红莲寺,当时一位红莲寺声名不显的小僧“九岁”,以一己之力退北玄之敌,一时天下震惊,只是时候再也未曾寻得那人踪迹。
“他的名字何其多,我等又能记住几个。”
老拐扭了扭眉毛,有些拿捏不定,“这在天下仙宗参与如此之多,当真只为让天下肃清,没得算计后手?”如此牵绊,早已将整座天下织成一张蛛网,让人细思极恐。
老夫子叹道:“能救天下的唯一之法便是自救,这是他唯一所求,赤子之心多年,这份固执于你我而言,自是望尘莫及。”
老拐脸色有些尴尬,倒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红莲抬头望去,目光落在那唾沫横飞的老先生身上,“那他为何又在此处?”
“他来的那年也只对我说过一句话,这些孩子小小年纪不能被脏了眼睛,污了心肠,剩下几年,他要陪着这些孩子好好走几步路。”
其中心意,不言而喻。
红莲微微伤感,眼中人死气缠身,不过几日光景。
老拐悠悠叹道:“偏以人心动人心,真君子也。”
老夫子笑道:“说的小了。”
老拐皱眉,“哦?”
“他教化了整个天下。”
夫子庙内,四下无声。
酒楼内苏长莫苏醒过来,屋内无人,少年吃痛侧身而躺,缓缓翻开床头那本“两三事”眼含泪光。
………………………………
井中月 第五十四章 须臾
二楼房间被达歌施了术法,楼下老先生的声情并茂丝毫不入苏长莫双耳,少年侧身翻书,浑身疼痛入髓,但是心境却是数月来最为平静。
上一本“风月无边”让自己足不出户便踏遍天下山河,婀娜软语,塞北豪言,烟笼弱柳,大漠孤烟,一幕幕人间极景,尽若亲临,看得是无不惊奇,无不欢喜。只是今日这本从拿来便没安静看过的崭新书册“两三事”,无一字不让人潸然泪下。
“人间喜乐易逝,天下悲苦常新”开篇之言便已是沉重万分,其文章宗义更是昭然若揭。
痴男怨女,生离死别,八十一件,九百余页,蝇头小楷,如刀似剑,说起来皆是小事,读下去断人心肠。
苏长莫没读一两页便目光出神,缓一缓心神,写书之人并没有刻意渲染辞藻,多是些阳春白雪的平铺直述,但是越是如此清澈见底的行文,越让人对故事本身唏嘘不已,人生在世本就各有辛酸,这些事苏长莫是知道的,只是今日读来,依旧是私心裂肺。
那桃花树下的老妪痴望京都长路,声声呢喃“那年桃花依旧”。
浪迹江湖行侠仗义的游侠儿终于回家,泪雨声声轻唤“娘亲,不孝子归,”轻叩门,无人应。
在朝三十载,一统七十州的宰相,在百官瞩目之中,倒在天子脚下,“臣姓张名昭,今日死谏。”
诸神日,有剑仙,人间起,向天去,只一声“不须归”。
一生来去两三事,奈何伤心之人这般多,苏长莫有些想爹娘。
老先生的故事临近结尾,那位立志教书育人的书生,以一人建起来的百十做学堂一一被毁,官至宰相逃不过功高盖主,贬谪流放,往日那些莺歌燕舞尽数烟消云散,一人一马,年方四十,北出帝都。
台下少年,神色不悦,果然还是世态炎凉,那么好的教书人,那么好的父母官,最后依旧无人帮衬,反而落井下石,最终是这么个家破人亡的结局,何苦来哉,还不如一开始就独善其身的风流书生,管他什么民生疾苦。
徐京墨怒气最盛,剑眉星目如刀削斧劈,如此这般的人间帝王,真是白长了个脑子,要不就是锦衣玉食吃坏了心肠,非得自己做那天下第一才能治理天下?帝王之术,从来不在个人能力之高低,善御人心,良策绸缪,帝王心正,以示万民,方可长治久安,若是自己断然不是这般混账行径,看来这天下皇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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