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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野仙踪-第26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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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有人置身于恍如清凉世界的皇家园林里,听着面前苍髯大耳的道人讲述着仙神鬼魔厮杀的怪谭,作为消暑的调剂。

    但是有些人的夏日,就过得不怎么美妙了。

    开宝寺里,一众和尚却是人心惶惶。不为别的,就因为仁王院里那尊上千斤重的鎏金护国明王像,不知被谁一剑劈开,就这么整齐划一地倒在了地上,明王像铜胎里盛着的一部泥金抄写的《仁王护国经》,也变成了满地碎屑,不成个样子。

    而守夜的沙弥也差不多要废了,又哭又笑的满口疯话,什么明王像里跑出妖怪来,什么天上落下一口剑劈开了明王像。

    虽然这些话荒诞不经,但是开宝寺二十四院的一众院主望着那尊被轻松剖成两半的高大铜像,争论了半天后,还是先将仁王院锁住,这事上报给了开封府。

    仁王院被锁了大门,可开宝寺二十四院,占地也不比大相国寺小多少,过了仁王院,便是福胜院,这座僧院里曾经修造起一座灵感木塔,塔中供奉了吴越王钱俶送京的一粒释迦牟尼真身宝珠舍利。

    修建灵感木塔的大匠,就是在民间颇有一点传奇色彩的都料匠俞晧,在如今的汴梁匠人口中,这位有幸留名后世的建筑大师,差不多就被视作了鲁班祖师下凡投胎,正儿八经地成了工匠祖师,称之为俞都料而不敢直呼其名。

    据说当初他修建的灵感木塔,偏向西北。时人问其故,他却只说是汴梁四周无山,又多西北风,灵感木塔修造百年之后,自然会被风吹正。恰在灵感木塔修造满一百年的时候,塔身是整个扶正过来,可随即就被雷火焚毁。

    这件戏剧性的事故,虽然成全了俞晧的大名,但天家又不得不拨款在福胜院旁的上方院内,借着上方院里的小土丘“夷山”的地势,重修了一座铁色琉璃塔,便是如今汴梁城的一大地标式建筑,开封铁塔所在。

    至于灵感木塔原本用来供奉舍利的地宫,如今就被废物利用,改建成了福胜院里的放生池。

    原本放生池里遍植莲花,又有不少富户家的大姐、官宦家的女眷,没事爱叫家人买上十几尾的鱼鳖虾蟹,到这里放生,也算是福胜院里的一景。

    但今年不知道怎么回事,放生池里莲叶都长得颇为单薄不说,还经常有大片莲叶枯死。放生池里的鱼虾更是一天少过一天,就算那些好善之人每天几十斤地放生下去,到了第二天,这池子里照旧是一片冷冷清清,别说鱼鳖了,连个水蚤都看不到。

    只是隐隐有人传言说,夜里曾经看见过奇怪的黑影在放生池里搅动不停。但是走近去看,却又看不见什么东西。

    这种小事,也没有人真个在意。谁也不知道在放生池的下面,却隐隐有一条长蛇蟠伏的甬道,直连着铁塔下面供养释迦牟尼真身舍利的地宫,而另一头就直通到仁王院的般若波罗蜜多护国明王像下。

    只是如今的甬道中,却有一环环圆润佛光,嵌套如莲。

    佛光凝如实质,在每一环佛光的正中圆心内,皆有一尊佛陀或菩萨,坐于莲台之上,四周或有鬼神皈依,或有天人礼敬,或有金杵、宝珠、钵盂、锡杖、经箧诸般佛门法器环绕。

    这一环环佛光,重重叠叠,却都是佛门护御法咒,将甬道尽头的地宫护持得密不透风。

    甬道尽头的铁塔地宫中,青石琢成的莲台上,用香木、金、银、白玉连套了四层的舍利宝函已经被人打开。

    那一枚浑圆如珠、通体金黄的宝珠舍利,被一朵白莲托起,散出柔和的光晕。

    在这枚宝珠舍利两旁,是两尊洁白的石质神像,左侧是一条怪异的鱼,生着龙头,却又长着象鼻,而它的尾部,却被雕琢成了右旋海螺的模样。

    而右侧的石像却是一位赤着脚的天女,项挂璎珞,身披纱衣,右手握着一柄三钴剑,左手捧着一只隐带螺纹的椭圆形如意宝珠,拳头大的如意宝珠上时时有彩光透出。

    在这两尊神像的头顶,一时间是滔滔巨浪无端翻涌,一时间又是雪白兽影穿梭无定。

    种种异象变化间,却传来了一阵难耐的咆哮声,也不知道是来自于哪种蛮荒猛兽。

    在一阵阵嘶嚎声里,那头怪鱼原本细腻洁白的身躯上多出了无数裂痕,缕缕血水流淌而出,却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就蒸腾成一片血雾。

    不但那头怪鱼石像如此,天女像手中的如意宝珠与三钴剑,也不停地闪动起灼热红芒,几乎把整个铁塔地宫都变成了火窟!

    就在此刻,供养在白莲上的那颗真身宝珠舍利,周身佛光闪动,传出了阵阵禅唱之声:“身体安乐无诸痛恼,身无热苦泰然快乐,身诸长毛恶虫堕落,亦无一切毒恶禽兽来相残……”

    随着真身舍利发出禅唱之声,两尊石像登时破碎,灼红剑气散射而出,却被白莲上那一枚真身舍利尽数吞入。

    真身舍利清鸣一声,火劲重又吐出,甬道之中那近百道佛光演化的护御法咒,连着那些佛陀菩萨宝相、鬼神天人虚影,统统都被火劲斩破成一片光尘!

    满地破碎石片中,一僧一尼对望一眼,眼里全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不是说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道门高手么?这等神通力,就算在总本山,也只有几位上院的大导师才能和他一战了!”

    女尼想要回话,但是她面色却猛地一红,哀吟一声,跌坐下去,身上的每一个毛孔,似乎都要冒出火焰来!


………………………………

第二百五十七章。谁家小姑过青丘(三十七)

    女尼朱月跌坐在地,周身炎气如蒸。'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 ?  ???.?ranen‘

    红光映着她的脸,却显得更加苍白,气息似有似无,仿佛香消玉殒就在眼前。

    朱月望着面前的年轻和尚,嘴唇若有若无地动了两下,依着唇形,依稀是“救我”。

    被称为“神将摩伽罗”的和尚,看着朱月,最后露出了一个猥亵的笑容:“你身上的火劲还没有被清除干净?好吧,我来救你——”

    说着,他走近了朱月,解下了身上僧衣,露出一身公牛般的腱子肉,盘膝坐到女尼身后。

    “想要借助我的水天之力,化消道门符火,但是这同样会损伤我的七大脉轮。我可以救你,但是你该怎样回报我?”

    说话间,摩伽罗已经将隐隐生着细密肉刺的长舌舔上了朱月雪白的后颈。随着长舌舔挵,一股水汽覆上了朱月细滑肌肤,顿时将四散炎气中和了些许。

    在水汽滋润之下,朱月稍稍恢复了些许精神,轻轻咬着牙回答道:

    “你想怎样,便怎么样。”

    摩伽罗笑了一声,点头道:“好啊,那么我要你做我的明妃眷属,与我同修无上大定,以乐空双运之大乐,速证登地成就。这是对咱们彼此都有好处的事情,不然,就我们现在的力量,怎么样去降伏那等猛恶外道?”

    说话间,他的手已经毫不老实地伸入了朱月的僧袍下面,像一条贪食的蛇,在细腻的皮肤上游走起来。

    对此,朱月也只是微微呻吟了一声,并没有做出抗拒的表示。

    这就让摩伽罗更加地得意,低笑着搂住了朱月的纤腰,将她整个人揽入怀里。

    摩伽罗双腿盘成足心向上的如意坐,调整着怀中女尼的身姿,让朱月搂着自己脖颈,双脚交缠住自己的腰。两个人,就这样摆成了一尊欢喜佛与明妃交缠的丑态。

    但还不等他褪下腰间犊鼻裤,却听见朱月口中飞快地吟诵起了一句让他毛骨悚然的真言:

    “南无三曼多摩陀喃诃利诃娑婆诃!”

    真言颂唱间,摩伽罗只觉得腰间剧痛,而后整个人就朝后仰躺过去。

    此刻,交缠在他身上的已经不是那个隐带柔媚之意的女尼朱月,而是一头通体雪白,却生着女人头颅的狐妖!

    在依稀保留着朱月女尼容貌的白狐口中,赫然衔着一副肝脏。

    摩伽罗此刻才想起,面前这个怪物,才是朱月的本来面目。

    高野山女人堂派遣出的荼吉尼天,原本就是贪婪吞噬人心与人肝的鬼神,这像狐狸又像胡狼的怪物,才是荼吉尼天的本来面目。

    面带丑陋怒相的赤身罗刹女、温柔可人的白衣捧珠女,不过是这只怪物展露在人前、或愤怒或寂静的幻影而已。

    然而这个时候,他想起什么也都迟了,只有趴在身上这似狐又似狼的怪物,啃噬自己肝脏的声音在不断回响。

    ……

    ………

    在号称“信息大爆炸”,实则是垃圾信息满天飞的年代,一条新闻,能维持一天的热门点击,就算是热门里的热门了。

    而在汴梁,一个热门话题,足够人们咂摸百多天,才会渐渐淡去。

    汴梁城里,端阳节过去不到一个月,关于“杨太真遭魇逢恶鬼,叶法善救难请仙官”的故事,已经传得各处都是。

    虽然这故事被换上了一个前朝唐明皇年间的背景,说的也是当年杨玉环被后宫妃子咒诅,幸得叶法善真人救护的神仙故事。但是瓦子里说书的先儿,有意无意,就来上一句:“那太真娘子,便坐在小楼之上梳妆”,要不然就是“叶真人听了圣旨,连朝服也不及换,便踩了一片莲叶,直奔着大内而去”。

    下面听书的人,各自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当然,也不是没有人打着胆子,讲起了“汉朝孝武皇帝,宠信方士,却听闻有一巫祝,善于白日见鬼。便请这巫祝与奸臣江允来捉拿那行巫蛊之术的贼人。这一场大案,有分教,逼死了一位贤后,葬送了一位太子,更株连无辜难数……”

    然后还不等人说完,下面开封府的衙役已经虎着脸,等他继续说下去。

    于是那先儿话音一转,改成了:“由此之后,汉朝又传了数代皇帝,到了哀帝手里,与那宠臣董贤,如胶似漆……”

    在这个大新闻里,如果拿当今官家当话题,大家议论起来终究是有些忌讳,那么话题的走向,最后就转到了两个目标。

    一个是李师师的行院,一个是酸枣门外的玉仙观。

    玉仙观不必说,自然成为了这件大新闻里最大的赢家。许玄龄一跃而成葆光殿侍宸,作为他落脚多时的玉仙观,自然而然地也就成了许玄龄所领的道观。

    虽然按照赵佶的意思,是以上清宝箓宫或是景灵宫作为许玄龄提举之处,但却都被许玄龄推辞掉了。

    这些皇家宫观地位特殊,还不如大相国寺和开宝寺那么接地气,何况在他之前,林灵素这位金门羽客已经够张扬的了,他许玄龄还肩负着特殊使命,还是低调些的好。

    而玉仙观主王正一,对于许侍宸屈尊领有玉仙观,也是赞成得不得了。宋代的宫观寺院,除了敕建的大丛林外,都是在祠部登记的,更是一改魏晋隋唐以来陋俗,道有道籍,僧有僧户,庙产有田赋,香油钱有税赋,该交的钱、该服的差役,一样都不能少。别以为混了一张度牒,就算你小子占着朝廷便宜了。

    虽然宫观寺院缴纳田赋和免役钱,执行并不算得力,但是道观佛寺纳税在大宋也算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玉仙观原本就属于这种要给官府纳税的“道户”,但如今有一位官拜清虚大夫、葆光殿侍宸的道官提举玉仙观。这正四品的清虚大夫,可在朝官中地位也不低,玉仙观自然也水涨船高,不是官户,更胜官户,那一应税钱、免役钱,自然也都收不到玉仙观头上。

    王正一这两天就忙着替许玄龄把上門来道贺的小京官一一招呼起来,真个是乐得合不拢嘴——逢人就笑僵得,收不拢腿——迎来送往跑的。

    相对玉仙观的喜气洋洋,醴泉观这里,出来前面院落时常有卖艺人献艺外,后面院落照旧幽静。“太真冲玄洞妙仙师”甘晚棠,是决心把前辈女真们不贪慕富贵的做派贯彻到底——

    不见客、不收礼、不留名帖,这“三不”木牌高挂醴泉观外,也让汴梁人啧啧称奇了好一阵。

    而玉仙观热闹喜庆,醴泉观巨人千里之外,李师师的行院却是另一番情形。

    赵佶这两天稍稍回过味来,生怕出宫再遇上那等有神通的刺客,强留着许玄龄不放,陪着他在艮岳当死宅。

    而且崔贵妃家的命案,又被某个仙术士第一时间就捅到了开封府,更弄得这位风流天子心烦意乱。

    趁着赵佶后宫起火的当口,李师师的老朋友们,却借这个难得机会齐聚一堂,来为他们的李女史道贺,庆幸她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

第二百五十八章。谁家小姑过青丘(三十八)

    虽然赵佶默认了李师师的行院,除了接待他赵官家,也是能让别人上門,听李师师清歌一曲,或者求一副字画的。(。 无弹窗广告)????? ?? ? ?.ranen‘

    但大家也都要识趣,不要在李师师的小院里逗留太久——否则官家就是再怎样的宽宏大量,也免不了要采取一些不体面的报复举动。

    譬如曾经提举大晟府的周邦彦,身为神宗朝的才子,本朝的词家宗师,闲着没事在李师师小楼下面当狗仔队,写什么“锦幄初温,霜浓马滑”,结果就被赵佶老实不客气地踹出大晟府,叫他上河北吃沙子去。

    吸取了周老才子的教训,李师师的老相识们也谨慎了许多。这其中,也有画院的供奉,也有教坊的艺人,有几位还是李师师早年间的老师,论身份地位,他们或许比周邦彦这位大晟府提举要差了不少,但是李师师对这些朋友也更加地关照与保护,免得他们步上周老才子的后辙。

    到李师师这里走动得最勤快的,是一位邢老太医,这位老医官这些年来差不多已经成了李师师的主治医生,为她调理那半是因为任性、半是因为无规律的生活习惯而每况愈下的身体。

    而在周邦彦离京之后,大部分想到李师师这里卖好的大晟府词家们,都有志一同地把官家二奶的小楼列为了禁区。也只有教坊司的几位老乐工,作为曾替李师师传艺的长辈,可以避开那些流言蜚语,光明正大地到小楼来作客。

    在这些老乐工里,号称“笛王”的教坊判官袁绹,算是最特殊的一位。教坊司的官位不甚值钱,乃是杂流中的杂流。但袁判官有点特别,这位年近八十的笛中名手,曾经得过苏轼的青眼,也有按曲填词的才华,至少在汴梁,没人把他只当成是一个乐工看待。

    除了袁老判官、邢太医这两位长者,今天来为李师师庆贺的人里,也有教坊大使雷中庆、琵琶名家刘继安、棋待诏晋士明,俨然成了一场雅集。

    李师师身边的两个小使女,玉钏与惊鸿,忙着跑进跑出,脚尖不沾地。

    邢老太医却是一脸不高兴地先坐到李师师对面,替她诊了诊脉象,又仔细询问两句,方才半是宽慰半是痛惜地责备道:“师师你不怜惜自己也便罢了,怎么能叫那些道士胡乱为你疗伤?这些道人,也不曾认真学习医术,只不过祖上传下几个草头方子,就仗着招摇撞骗。且喜你这一回有运道,不然老夫……”

    对于邢太医的自责,李师师歉然一笑:“邢伯伯,是师师连累你们担忧了。”

    一旁袁老判官忙笑着打岔道:“今日大好的日子,邢兄还说这些做什么?师师,老夫今日上門,带了一个后生晚辈来开开眼界,你可不要怪老夫带掣外人。”

    袁老判官说着,亲自走下来去,拉着一个高大英挺的青年,立到了李师师面前:“这位郎君,便是出使辽东女真的马宣赞,老夫今日路过丰乐楼,见他在那里自斟自饮,好生落寞,便自作主张,”

    李师师望了一眼面前英挺却略显腼腆的青袍青年,微微起身,低头一礼:“原来是女真贵人都敬佩的‘也立麻力’,惜乎妾身这里地方局促,无缘一睹马宣赞神射,却是师师薄福。”

    “也立麻力”是女真土语,翻译过来就是“神射手”,这两年间,宋金两国频繁接触,一应出使事宜都着落在了这位女真人口中的“也立麻力”马宣赞身上。

    他大名马扩,字子充,一家三代军籍都着落在熙河路,也算是西军将门出身。

    马家三代人都参加了熙河开边,马扩从记事起,便经历了家中叔伯兄长一次次死于王事的变故。在大宋,但凡马家这样的中下层将门,无不是靠着家中男丁前仆后继的战死,才换回来的。马扩受到这样的耳濡目染,也一直以边事为重。

    但比起武略,马扩倒是更像是先秦两汉的舌辩之士。自从他单人独骑地说降了青唐羌臧征扑哥部,从此就越发地在外交官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女真与宋室所缔结的海上之盟,其中一多半都是他交涉的功劳。

    这样的人物,对李师师而言,自然是好奇的。但这个静默自守在小楼中的女孩子,比起那些学了几首小令,只知道积攒缠头钱的所谓“名伎”,眼界更开阔许多。她是不愿意搭理那些上門求关说的朝官,但却对这等孤身深入异域,如张骞、班超般的雄烈男儿,有一种天生的好感:

    “马宣赞初来乍到,且恕我招待不周之过,先请入座。师师冒昧,还想听马宣赞谈一谈辽东风物如何。”

    袁老判官作为李师师的授艺恩师,对自己这位聪**黠的女弟子再了解不过,她既然肯留客,那么马扩便是少数能入她法眼的人物。当下,袁老判官便笑道:“这两年来,周学士外放为官,词风大变,于风流蕴藉中隐隐有雄浑之态。若今日周学士在座,见着马宣赞,说不定又能填出一支好词来,更为今日佳会增色许多!”

    但提起周邦彦,在座的一众宾客却沉默下来。周邦彦被赶出大晟府后,一直就在外地兜兜转转地任职。棋待诏晋士明供职翰林院,消息最灵通不过,知道周邦彦在河北任期已满,却被打发去更偏远的江南处州为官,显然根本没有让他返回汴梁的意思。

    这个消息,就让大家越发怀念起那位温文儒雅却又管不住笔杆子的老人来。

    这一回,莫非真的要如他自己的小令描述的一样,要汴梁的友人们“水驿春回,望寄我江南梅萼”了?

    就算李师师的小院不欲沾染外界风尘,但是风尘却自然而然地上了门。

    就在满座宾客怀念起周邦彦的时候,却听小楼之外,有人以指叩竹,随着渔鼓的脆响,曼声吟唱道:

    “……叹事逐孤鸿尽去,身与塘蒲共晚,争知向此,征途迢递,伫立尘沙。念朱颜翠发,曾到处,故地使人嗟……”

    那人唱的声音不怎么大,渔鼓也打得不怎么好,满座宾客,谁不是乐坊圣手?但那歌词却是别出一格,竟是大家从来没有听过的。

    楼外那人,敲着渔鼓,继续唱道:“……道连三楚,天低四野,乔木依前,临路敧斜。重慕想,东陵晦迹,彭泽归来,左右琴书自乐,松菊相依,何况风流鬓未华……”

    听到这里,袁老判官头一个跳了起来,叫了声:“这等词风,秀逸清旷,不下欧九(欧阳修)与大苏学士,深婉蕴藉,又有晏元献(晏殊)气象,定是周学士所作!”

    说罢,他直接跑到窗边,大叫了一声:“下面是哪位在唱曲?可能暂留一步?”

    他这里叫出声,院外唱曲那人静默片刻,随后笑道:“魏某自认五音不全,不是个参加什么好声音选秀的材料。楼上老丈,魏某也非是正店里头打酒座的,请我上去吃酒不妨,卖唱却是休想。”

    两人说话间,李师师却立到窗前,应声道:“便凭尊客这曲新词,便堪为妾身座上贵客,还请上楼来,与妾身一会如何?”

    那人在院外嗤地一声笑,拍了拍手中渔鼓:“李女史不嫌弃我做个恶客,那便好,那便好。须知道我辈道士要见李女史一面,比觐见官家更不容易,倒是多亏周老先生新填的半阙《西平乐》了。”

    说话间,就见一个头挽铁簪、身披粗麻道衣的道士,满头花白头发,一双寿眉几乎把眼睛都遮住,一把长须飘拂到地,手托一只青竹渔鼓,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小楼里。

    入得里间,就见这道士向着马扩鼻尖一指:“马子充,辽东一行,当知辽国覆灭就在眼前,你不快点说动咱们那位官家,合力攻取辽国,却在李女史这里躲清闲?若等到女真攻取整个燕云,汴梁虽大,哪里还安排得下这么一场雅集?”

    这一出,弄得大家都一愣一愣,袁老判官更是摸不着头脑。

    大家只是一时怀念起了外放的周邦彦,听见这道士唱起一阕新词,带着几分周邦彦的风格,索性请他上来一会,问问老朋友的近况而已。

    可这道士却是不客气地上門打脸来了!

    大家平日里没少见过那些好为大言的太学生,可是像这道士一般不识趣的人,还真不多见!

    倒是马扩面色一肃,猛地站起,拱手道:“道丈指摘,俺不敢分辩。然而俺马扩位卑职低,等闲如何能见官家?今日里,多蒙袁老带掣,才有幸到李女史这里小坐片刻……”

    他话没说完,就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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