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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者无疆-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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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不是呢。”曲莲眸光闪动,抬手撑着下巴抿嘴一笑:“来,再给你说个赫赫有名的公子提提神。”
落葵呆了一呆,茫然的望住曲莲。
曲莲故弄玄虚的一笑:“无双公子的大名你可听说过么。”
无双公子,自然是听说过的,落葵回了神,眸光微微一缩,青州城实在是不大,世事纷杂兜兜转转,又转回到了这里,只是她何止是听说过这样简单,她的笑影薄薄的,像是藏着掖着什么要紧的事,不肯流露半分:“他名震九州,我的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了,听闻凭着他的好皮囊,是可以吃饭不给银子的。”落葵神秘兮兮的凑了过去:“曲莲,莫非你与他一同吃过霸王餐。”
曲莲作势拍了一下她的脸:“胡说甚么,我连见都没见过的。只是听闻无双公子姓苏,出自两仪堂,能被人称之为无双,自然有他的过人之处,听闻他道法修为无双,心机谋划亦无双,才被称之为无双公子,青州城中的达官显贵都争相招揽他做幕僚呢,故而我一直很奇怪,他这般有名有才,两仪堂怎么还会落魄如斯呢。”
落葵低眉浅笑,无双无双,不过是两件事上最无双,一为吃,二为说,吃可吃遍世间稀罕之物,保不齐哪日嘴馋了,吃一口人肉也未可知,而说自然是牙尖嘴利,嘴唇都生生磨得只剩一张薄皮,着实有损无双公子的盛世美颜。念及此她益发想笑,忍笑忍得辛苦:“谁知道呢,许是无双公子记仇,而两仪堂又恰好得罪了他。”
曲莲两颊微红,像月影下的蔷薇花,迷离潋滟,她无限神往的痴痴笑道:“两年前,我送父亲出城,原是有机会一睹他的真容的,可惜我去的迟了些,只看到了个背影儿,不过单是这一个背影就足够风姿卓然,令人念念不忘了。”
两年前,是了,两年前无双公子的确离开过青州城,离开时春光如许,却照不到他十里苍凉的心底。落葵脑中有个人影儿寂寥而过,偏爱各色青色的衣衫,更偏爱美人儿,做派着实与无双二字挨不上边儿,眼角瞟过曲莲的笑颜,蓦然想起前日听了一场戏,唱的正是丽娘游园,思慕郎君,而现下曲莲的模样,倒是与戏文上一般无二了,她唇边牵出浓浓的笑,如春日里的繁花,浓烈的绽放:“曲莲,你莫不是话本看多了,思春了罢。”
“净胡说。”曲莲的俏脸蓦地红了起来,抬手掐着她的白净脸庞道:“你也算是个大家闺秀,怎么说出的话这么混账呢。”
“你才是个正经的大家闺秀,我可不是。”落葵躲开她的手,偏着头笑的一本正经,眼眸中却闪着狭促的光:“再者说了,圣人言食色,性也,莫非圣人也是混账么。”
一听此话,曲莲的俏脸益发红透了,蒙住脸趴在桌案上,笑的花枝乱颤,声音嗡嗡的勉强吐出一句完整话:“圣人说的话我没听过,我只听到你说的混账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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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查贪腐 生死不离 遇故人 第八回 找骗的美人
热腾腾的一阵风过,日影微澜,一点点攀到天空的最高处,热浪滚滚不停的袭上二楼,困意袭来,曲莲掩口打了个深深哈欠,拿手指蘸着茶水,在桌案上胡乱画了几下,眼神悠悠荡荡的飘过来:“呆会,咱们去盛泽街逛逛罢。”
“如今都什么时辰了,日上三竿了,别说盛泽街里没有好货,即便是有,这时辰也早让人家挑走了,哪里还轮得着咱们去挑。”落葵摇头,伸手拈过一枚紫葡萄慢慢剥开,这葡萄在边上果盘里拿冰镇了半响,泛白寒气裹着淡淡果香丝丝缕缕溢出来,剥开来汁水晶莹,甜香扑鼻。
“那可不好说,那么多人都能捡个漏,兴许咱们也能捡个漏呢。”曲莲抬头望了眼高悬刺目的日头,娇声一笑:“不是都说好饭不怕迟么。”
落葵笑着摇头,鬓边的宝蓝琉璃穗儿沙沙轻抚脸颊,微微生凉:“这世间哪有什么真漏可捡,都是骗人的,也就是你这样养在深闺,不知江湖险恶的大小姐才会信,才会上杆子的去找骗。”
“怎么会呢,凭你的眼力,只有你骗人家的,哪会有人家骗你的。”二人相识数年,曲莲太清楚落葵的本事,虽然她孤身一人住在个又窄又小的宅子里,但水家是金石大家,她虽家道中落,平日里靠着替人掌眼过活,看起来落魄无比,但眼力着实无人能及。
落葵将剥好的葡萄塞进她的口中,干净利落的扬眸一笑:“我的银子可不是大风刮来的,更何况打了眼丢了名声,我往后可要丢了饭碗了。”
“走罢走吧,你的名声如此大,丢了一星半点,也碍不着什么的。”葡萄极酸,酸的曲莲挤眉弄眼,她伸出白皙的手,扯着落葵的袖子不住的连声哀求,一副娇怯怯的样子。
落葵不由的打了寒颤,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撇撇嘴,抬手刮着她的脸皮儿笑个不停:“这俊模样,得亏我是个姑娘,要是个男子,还真扛不住这美人儿计。”
曲莲捏着绢子擦了擦额上的汗,且说且笑:“那我这美人计管用么。”
明晃晃的日头一路跟着人,热浪如影随形,连路旁的一溜垂柳的细叶都被晒卷了边儿,有气无力的恹恹低垂,一动不动,偶有微风拂面,竟也像笼屉中逸出的蒸气,热气腾腾的灼人的脸皮儿,丝毫不见凉意。
蝉儿躲在树荫里,耐不住热的嘶鸣声声,落葵二人热汗滚滚,捏着帕子擦个不停。要去盛泽街,柳陌街是必经之路,而街角处有个凉茶摊子,没有招牌,只挂着个灰突突破旧不已的布帘子,但却是个经年的老字号。那灰突突的布帘子底下,摆了四条掉漆长椅围住一张同样斑驳的桌子,岁岁年年都是如此,边上并立两个一人多高的白瓷缸镇在冰里,缸里的酸梅汤与凉茶最是蕴凉解暑。
落葵二人拐过弯去,直奔凉茶摊子而来,坐在长条凳上,在钱篓子里放了铜板儿,要了几碗凉茶,一碟子绿豆糕。咬一口软糯清甜的糕点,再饮一口苦中回甘的凉茶,热汗倏然收了个干净,像是在转瞬之间就入了秋,凉意深深。
如此这般,一碗碗凉茶灌下去,二人生生灌了个透骨沁凉。
见左右无人留意,曲莲掩口打了个嗝儿,羞怯怯的笑道:“这下可真是喝茶喝饱了。”
落葵摸了摸灌得水饱的肚子,颇为认同的连连点头:“可不是么,一会便要满街找五谷轮回之所了。”
曲莲是个闺阁淑女,许多外头的词儿是听也没听过的,自然不知所谓,眸子瞪得极大:“五谷轮回之所,那是什么地儿,听起来十分厉害。”
“自然厉害了。”落葵凑近曲莲,附耳笑的呵呵:“若有一日不许你去茅房,是不是便要憋坏了。”
“你,真是有辱斯文。”曲莲葱管样的手指指着落葵,抖了三抖,才捏着帕子掩口,又羞又笑又跺脚。
落葵却一本正经的扒下她的手:“赶紧走罢,再耽搁下去,就不是好饭了,而是剩饭了。”
二人笑颜生花,且说且笑的走进了柳陌街深处,这条青州城中最香艳的街巷里,除了出入的姑娘千娇百媚之外,连脂粉气都格外香艳妖娆,落葵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长叹道:“这里好香啊,闻起来并不像是寻常的脂粉香味。”
曲莲轻笑,抬手指了指檐下低垂的两盏红灯笼:“你不知道么,合欢阁门前灯笼里的蜡烛不是寻常之物,是浸了晚香玉的蜡烛,这样没日没夜的烧着,可不是香么,且这香气比寻常的脂粉香更别致魅惑呢。”
“曲莲,你连这个都知道,你可是大家闺秀哦,也会来合欢阁闲逛么。”落葵心头一动,抬手刮着她滑腻的脸皮儿,狭促的笑个不停,笑的她两颊绯红一片。
“别胡说。”曲莲啐了她一口,抬手蒙住脸,从指缝中望住落葵,含羞嗤嗤笑着:“是大哥告诉我的,他说合欢阁是柳陌街里最美妙的去处,在盛泽街受了骗赔了银子的,要去里头借酒消愁,而捡了漏儿发了财的,更要去里头饮酒庆贺。”
“哦。”落葵拖长了尾音,唇边牵出别有意味的笑容:“看来曲大公子没少在盛泽街里上当受骗,更没少去合欢阁里寻欢作乐,听闻你们家家规严苛,大公子流连花街柳巷寻欢作乐,你爹都不管的么。”
“嘘。”曲莲环顾左右,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了声音笑的切切:“爹爹对大哥一向期许甚高,自然严厉得很,即便大哥只是喝了一桌花酒,也是要罚跪祖宗牌位的,只不过后来,大哥每回都说是陪着列侯世子同去的,我爹一心攀附侯府,自然乐见大哥和世子交好,也就不便再多说什么了。”
灯笼中逸出浓郁的香气,在廊下萦绕盘旋,微微侧目,只见墙根处一丛丛翠叶素茎,生的碧玉秀荣,紧紧收拢的花苞洁白婀娜,这些晚香玉只在月落之后盛开,绽放之后幽香四溢,与灯笼中的香气遥相呼应,熏得人心旌摇曳,不由自主的便举步往合欢阁大门里进。
落葵低眉浅笑,这还真是背锅之人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呢。云良姜虽说也形骸放浪,整日里念叨日子过得无趣,要想找些什么乐子才好,但侯府规矩大家教严,莫说不敢自己逛青楼,便是教唆着旁人逛青楼,他也是有心没胆的。
这青州城中的秘密就如同砂砾,被风拂过,便飘的极远,密密麻麻无孔不入,你听了我听了他听了大家听了,再添些香艳桥段传到侯爷耳中,那么云良姜少不得要在榻上趴上三五个月。
落葵想到云良姜人前纨绔,人后精明的两副脸孔,不禁笑意更甚,他一向皮肉金贵,怕疼的紧,主动找揍这种事,他才不会去做。
说话的功夫,打树荫底下来了一群人,领头的是个公子哥儿,身着绿色暗花罗纱对襟长袍,腰上却未束腰带,袍子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领口袖口长袍下摆的金丝云纹被日头笼罩,折射出明晃晃七色光芒。原本是极富丽华贵的打扮,可远远望去竟像极了只五彩鹦鹉。
此人发髻梳的油光水滑,生的长眉入鬓,明眸皓齿,活脱脱世家贵公子的模样,可眸光下移,他却衣领松散,露出脖颈和大片白净胸膛,而胸脯子上竟纹了只面目狰狞的狼蛛,张牙舞爪的像活物一般,像顷刻之间便咬人一口,看得人后背发寒,路过之人见到这群人,莫不是如遇虎狼般有多远躲多远。
在街口环顾一圈,绿衣公子哥儿的眸光没有一刻闲着的,像刀子般的眼神剜过陌生姑娘的皮肉,咋着舌轻声笑道:“今儿出门没看黄历,怎么一个看的入眼的小娘子都没有。”
身旁的小厮瞟了眼远处,像是捡到宝一般,堆着满脸笑意轻声道:“二少爷,你看那是谁。”
绿衣公子哥儿眸光落于不远处,深深望著边走边说的落葵与曲莲身上,不动声色的挥了挥手,一干家丁如狼似虎的将二人堵在合欢阁门前。
他这才歪着脑袋从人群中踱了出来,冲着曲莲一笑,明媚的笑中隐含邪意:“哟,这不是曲家的大丫头么,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曲莲一见此人,转瞬间便了脸色,惊慌失措的拉了拉落葵的衣袖,想要拔腿就走,一边往后退一边颤声道:“落葵,冤家路窄,是许府二少。”
许府二少名头极大,又是坏名头,常言道好事不出门坏事行千里,这坏名头早早便传遍了青州城中的大街小巷,落葵自然也是有所耳闻的,也曾遥遥见过数面,他是青州有名的浪荡公子,人称许府二少,许府是世袭的侯府,青州一等一的大户人家,而曲莲虽然出身商贾有些薄财,可说穿了仍是个不值一提的平民百姓,如何能惹得起侯府公子。
树影微漪,正好照到落葵二人的头顶,二人退了几步,这才发觉四下里早被围得严严实实,除了躲进合欢阁里,再没有旁的脱身之处了,可那合欢阁也不是什么躲避的好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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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查贪腐 生死不离 遇故人 第九回 逃命之恩
许府二少一脸笑意,缓缓逼近二人,眸光微错,落葵那张全然陌生的脸顿时引起他的兴致,抬眼仔细端详打量了一番,他抽出扇子隔空挑了一下她的下巴:“这妞儿是谁家的,瞧着面生。”
曲莲打心眼儿里惧怕此人的身家背景,强撑的镇定自若,语气中却有些色厉内荏,啐了一口:“关你什么事,让开。”
许府二少歪着头,抬手就要来抓曲莲的腕子:“既是有缘碰上了,哪有轻易让开的道理,走,陪爷们儿喝两杯再说。”说着就往合欢阁里拉扯起来。
“区区一个侯府,青天白日的强抢民女,莫非贵府真当这云楚国的王法是个笑话么。”落葵寒了脸,劈手给了许府二少一个脆生生的耳光,比曲子还要好听。
落葵仰首望天,叹了一声,从古至今,生的美只有三桩用处,其一薄命,其二祸水,其三则是招苍蝇。对,还有一桩便是背锅了,背祸国之锅。
这便是世道于女子的不公了,我生的美与你有何干系,你瞧上我又与我有何干系,凭甚么你惹的祸,得罪的人,灭的国都叫我背骂名,还得陪着你这个不争气的一起写进书里戏里,被人编排千年万年,何其冤枉。
同样仰首望天的还有许府二少,他被这记耳光扇的头发蒙眼发晕,他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自然恼羞成怒,可恶狠狠的抬眼,却见打了他却恍若无事的落葵,心里打了个激灵,有人敢找阎王爷的晦气,那必然比阎王爷更能定人生死,他是狂妄又不是傻帽,早在震怒之中恢复了清醒理智,默默思量该找个甚么样的台阶,才可以既不惹祸又不失颜面的走下来。
一时寂然,进退两难间,落葵护住曲莲,低低问了件不相干的事:“那一折英雄救美的戏文是如何唱的,每到此时必定该有个白衣少侠从天而降,英雄救美的罢。”
曲莲不明就里,她虽然也是个聪明伶俐的,但脑子却转的不如落葵快,只一脸茫然的望着她,不知该说些什么,一时间竟然哽住了。
落葵又低低叹了句:“你生的这样美,都没人来英雄救美,可见戏文里皆是骗人的。”
曲莲气的发蒙,却又隐约觉得此言有理,甚为有理,不禁又气又笑:“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胡诌,我记得你是会些功夫的。”
“我,我腿软。”有汗从落葵的鬓边盈盈滑下,她像是在打颤,声音中却别有笃定,微微侧目,余光里瞧见有人在向自己缓缓靠近,她摆了摆手,那人便蓦然隐入人群中。
曲莲急的两颊发红,盈盈含泪,声音打颤:“你,你,你既怕成这样,如何还敢抽他耳光,这下可完了,他吃了这样大的亏,更不肯轻易放过咱们了。”
“再怕,不也得将脸面撑住了么。”落葵的笑意淡薄,眼下自己陷入两难之地,她是有自保之力的,可想要保的不动声色不漏痕迹却着实不易,若贸然出手,自然性命无恙,她瞟了曲莲一眼,可往后只怕也永无宁日了。
曲莲紧紧攥住她的胳膊,嘴唇抖得厉害:“原来你也是个绣花枕头,早知如此我便带些下人出来了,眼下,眼下可如何脱身啊。”
落葵不语,抬头望天,只见夏阳明亮照眼,天际平静如水,哀叹一声,爱管闲事的侠客都被日头晒怕了,是不会出现了。
旋即她的手似扬未扬,指尖隐约攀过一点微红,像是血珠子溢了出来,微红颤了颤,顷刻之间就要有所异动。
夏日的午后安静,唯有树荫深处蝉鸣聒噪,身后合欢阁的镂花长窗半开着,窗下案几上供着一溜白瓷阔口花囊,一蓬蓬芙蕖花盏娇艳慵懒的插在瓶中,繁复红艳的花瓣与素白瓷瓶相映成趣。
热气腾腾的夏风掀起院中蔷薇花的微香,花瓣纷纷扬扬从半开的窗中逸出来,如同乱红飞过,四散飘零如雨,满目鲜红像一簇簇跳跃鲜艳的火苗,在高远碧空中泼洒开流光溢彩。
“嘭”的一声巨响过耳,合欢阁的朱红大门猛然被人重重撞开,打里头飞也似的逃出来个白衣男子,发髻上没了发簪纶巾,满头乌发披散下来挡住了脸庞,看不清楚模样,只是散乱的发丝间,隐约可见两只乌黑眼仁炯炯有神,正在滴溜溜乱转,他手提一柄寒光凛凛的长剑冲入人群,没头没脑的横冲直撞,而他的后头紧跟着十几个彪形大汉,手拿棍棒凶神恶煞的喊打喊杀。
虚空中蓦然扬起漫天轻尘,呛人口鼻,迷得人睁不开眼,再加上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一时间分不清哪些是合欢阁之人,哪些又是许府家丁,只是你一拳我一脚打的混乱,惨叫声喊的热闹。
落葵与曲莲十指紧扣,对视一眼,难掩眸底的狂喜,二人在混乱中左躲右闪,打算趁此良机甩开许府二少。
而白衣男子眼眸在混乱中也分外明亮有神,抬眼一望,这一望来的恰如其分,恰好望见被许府家丁困住的落葵和曲莲二人,眸光益发亮了几分,如同天光初现前的星辰,格外明亮,他冲过去不由分说的一手拉住一人,猫着身子从人群中挤了出去,没命般的夺路而逃。
说起来这白衣男子打架的功夫一般,但逃命的本事着实不一般,热乎乎的疾风像一块又湿又黏的帕子蒙在脸上,捂得人睁不开眼,只听得耳畔风声呼呼而过,不过片刻功夫,他就带着二人一路狂奔,灰头土脸的穿过整条柳陌街,逃到了盛泽街的牌楼下,停在那里先是气喘吁吁,最后笑的前仰后合。
一溜石榴树在街巷两旁无声静立,这些树百年前便在此处生了根,从细弱幼苗长成了参天巨树,晴朗的日光下,硕大的树冠浓阴流转蔚为壮观,绿叶荫荫之中新开的石榴花灿若烟霞,远远望去绚烂之极,红艳的几欲滴血。
石榴树的一侧,矗立一座青灰色的牌坊,这牌坊颇有年头,字迹斑驳砖体残破,石榴树花枝摇曳生姿,满树榴花似血流转,几乎洒上牌坊一角,颇有珊瑚映绿水的光影迷离。
一阵风移影动,牌坊和石榴树的暗影纷乱交错,光怪陆离的投在地上,圈出炎夏难得的一隅阴凉,仿佛漾起如秋清凉。
就着树荫儿下的阴凉,落葵手搭凉棚望向柳陌街深处,见并没有什么人不依不饶的追过来,这才松了口气。她抬眼望住相对而立的白衣男子,不禁笑出了声。
白衣男子亦是莞尔,他衣领被人扯得松开,露出脖颈和胸口鲜红的抓痕,腰带不翼而飞,素白长袍上沾满了灰尘,一只衣袖被扯断剩了半截,而另一只则高高撸到臂弯。
他手上使劲儿,索性将另一只袖子也扯断,又撩起鬓边散乱的头发,用扯掉的衣袖利落的在头顶束好发髻,露出一张再寻常不过的脸庞。
落葵望向男子,只见那人的脸庞比常人要白皙几分,眸光明亮,犹如此刻明晃晃的日光,竟灼热的望住自己,盯了半响没有要挪开的意思。
蝉鸣声声,愈噪复静,有片刻的静谧,仿佛流光在这一刻停住,蝉鸣停住,呼吸停住,世间万物皆停住,落葵被他盯的浑身不自在,只好以轻咳来掩饰心底的尴尬,仔细掸了掸发髻和身上的尘土,蕴着淡淡笑意,礼数周全的躬身行礼,开口道谢:“小女子水落葵,多谢救命之恩。”
言罢,她却在心底哑然失笑,这算得上是救命之恩么,应当算是逃命之恩罢,这世上果然没有什么英雄救美,就连项羽那样的一世豪杰,在江东照样只能看着虞姬抹脖子,如此说来,戏文里还真的都是哄骗无知少女的。不过,逃命之恩也是恩情,也是要客套一句的。
白衣男子笑纹悠悠漾开,明媚的如同灼灼桃花:“在下文元,方才事出情急,在下唐突失礼了,姑娘莫怪。”
“怎么会。”落葵抬眸,对上此人的双眸,眸光交汇间,她只觉被一道明晃晃的日光照到心底深处,像是被人端详了个彻彻底底。她垂首疑惑不已,轻轻摩挲腰间玉佩,自己从不胆小怯懦,被此人的眼眸一照,竟生出一丝畏惧,这丝畏惧不动声色的攫住她的心头。
落葵忙狠狠咬了下舌尖儿,稳了稳心神,细细思量方才的情形,这才察觉到此人逃跑的路数颇有章法,并非是没头苍蝇的一通乱撞。不禁暗自警醒了一句,青州城还真是藏龙卧虎,街面上随手抓一个人就这般非比寻常,不容小觑。
日光正盛,茫茫暑气流泻在地上,蒸腾起的热气仿佛要将人燃烧殆尽,一直未出声响的曲莲轻移莲步过来,颤巍巍的行了个礼,低垂了眼帘,声音婉转似水:“小女子曲莲,谢过少侠救命之恩。”
“不算什么救命之恩,赶巧了而已。”文元两指相搓,指尖还残留曲莲手上香粉的甜腻,忙笑着摆了摆手,似乎对这所谓的救命之恩丝毫没有放在心上。
曲莲娇羞的抬头,眉目间带了薄薄的绯色,眸中柔情似乎能滴出水来:“世间的巧事都是天注定,咱们这是有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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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查贪腐 生死不离 遇故人 第十回 凤凰于飞
有缘二字向来都是暧昧婉转的,百人百味,只看如何细细品来,文元不知品出了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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