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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啓录-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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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惊风乱飐芙蓉水 节八:严松
节八:严松
严松缓缓转过身子,瘦削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只看向沈非云等人时眼睑微有触动,神色中极见嘉许。沈非云迎上他的目光,颔首回礼,似乎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严松朗声道:“鄙人严松,忝为会盟之主,却让众宾于此等候,实是罪过。只因来时偶遇宵小暗施偷袭,阻了行程,这厢还望诸位恕罪。”他向左右一抱拳,众宾回礼,听他又道:“老实说,召集大家并没有别的心思,金陵沈园之所云云,虽然不无道理,却只是揣测,而严某实无此意,还请诸位宽心。沈神医名震江湖,严某与他神交已久。他若愿意出任盟主之位,乃是我南武林之大幸,严某又岂会以升量石,不自量力呢?”众人均想,这人一番话就夺盟主的意思推得一干二净,还架了沈缺一把,果然厉害。”
“众志成城,合强分弱,这是自古不变的道理。现今江湖多难,河南绿林群贼,劫掠成风;青海黑教尚在,三大邪门相佐,纵横四方;东北雄库鲁异军突起,更是祸我中华。此诚危机之时,更当同心协力。而锦衣卫隶属朝廷,久欲平贼荡教,我江南武林亦属大明,理当请示。得九千岁首肯,严某这才邀请江南各派的豪杰们齐聚于此,商讨推举一位能够领袖群伦的人来号令大伙儿好好干一番事业。”
众人听他侃侃而谈,理能服众,也都无异言,不少人更是点头赞同。“既有南武林盟,则需盟主,若无发号施令之人,武林盟仍是一盘散沙,那又何必聚集大伙儿于此呢?众位意欲比武夺帅,本人亦无异议,至于锦衣卫两位指挥使名威望重,也不必参与我南武林择盟之争,免得口舌之士紧咬不放。各派各出一人,点到为止,不伤人命。”他说完这几句话,苍南派秋水庄主齐媚娘也领着数十个弟子进了来。
众人听他说得头头是道,在情在理,都静了下来。有一大汉说道:“严掌门说的不错,点到为止自然是好,可功夫有强弱,真有死伤,那也是自己本事不行,怪得谁来?”又有一人道:“倘若怕死怕伤,又何必来夺这南武林盟主之位?”“就是,不如回家找大妹子来一战,那倒是不会死人,搞不好还多出个来。”群雄都轰笑起来。
严松冰冷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说道:“既然如此,登台者可尽下杀手,无需顾忌,即上此台,生死各安天命。”此时将值正午,他说得平淡,可众人听来,却阴森森的甚为可怕。
一名老者颇为不忍:“咱们以武会友,又没深仇大恨,何必如此凶残?”陈笑谦道:“今日群雄相聚,原不是诗文饮酒,以会风流。既要动到兵刃拳脚,就保不定有死伤。咱们今日比武较量,本就是争这个盟主之位,上台之前便需有自知之明。依小生之见,莫如立下个生死状,杀人者既不偿命,被杀者亲属亦不能借故寻仇。”
旁人叫道:“快动手打吧,又多说些什么?”另有人道:“别瞎捣乱。”先前那人道:“谁捣乱了?你就不想看打架啊?!”“你妹子的!讨打么?”那边跟着也对骂起来。
严松干咳一声,许显纯会意,大声道:“陈先生所言不错,欲夺盟主者,先行立下生死状。”他内力充沛,一出声说话,便将污言对骂之人的声音压了下来,只听他继续道:“请各派好手移驾山麓,比武夺帅。山麓旁设有饭食果蔬,以供各位随时饮用。”
群雄纷纷出院,山麓果然设有一台,台面石砌犹新,上有两侧四桌,正北一案,均非凤凰山老物。沈非云看了两个姊妹一眼,三人心思一般:“那严松、许显纯早就商量好了,倘若不服他这盟主之位,便在这早早铸好的擂台之上比武夺帅,凭‘苍南一掌’的功力,原难有人可与之周旋。”
严松率先登上台,来到案前,提笔在早已备好的生死状上签上名字,并按下手印。余人面面相觑,却都不敢上前。杨寰笑道:“嘿嘿,既然没人比武,我看严掌门这个盟主之位,也是板上钉钉了,大伙儿不妨回院里,我等也好歃血。”历来会盟礼毕,都要微饮牲血,或涂于唇侧,以示诚意,称为歃血。
“慢着!什么盟主也好,皇帝也罢,老头儿从不放在心上。可总有些什么‘熊掌’‘病猫’大言炎炎,小言詹詹。老头儿看不过眼,不容他做什么盟主,他们若要做‘盟猪’,倒是无妨。”说话的正是衡山派掌门青羊。他言辞中以牲畜为讽,除却头脑简单者,都知其所指,暗暗偷笑。
严松不动声色,坐着轻啜了口香茗。许显纯却极度不满,捏紧拳头忖道:“我外号‘飞虎’,你却说某些个‘病猫’,不就是指我么?哼,待大会事了,若不叫你衡山派好看,老子便不姓许了!”
群雄只见青羊佝偻着背,慢慢登上台,颤巍巍地签了生死状。他身形瘦高淡薄,似乎清风一吹便倒,却要如何去接严松的铁掌呢?
“昆仑奴,上台帮我把生死状也签了。”藏剑阁主沈非云撇过头对仆人说道。昆仑奴点了点头,正欲上台,却被童雄一把拦住道:“嘿,生死状签的是自个儿的生死,如何能让他人代签?万一打死了你家主子,你们赖账怎么办?”昆仑奴怒道:“我家主人千金一诺,岂是你这癞皮狗能比的?快闪开!”
童雄如何肯让,昆仑奴就要动手,沈非云止道:“长天庄主言之有理,昆仑奴,抬我上台。”昆仑奴不敢违拗,只见他下阶,双手各擎住轮椅两侧,喝了一声:“起!”,轮车便被他举了起来!群雄均是“噫”了一声,那沈非云虽非壮汉,但如他这般的成年男子,好歹也有百余斤,再加上坐下的轮椅,要想如此举重若轻,双臂至少得有四五百斤的气力。心中都想:“这黑奴不过是沈园一仆,就身负神力,有如此武功,若是正主儿,那还了得?这沈园不愧是江南第一大势力。”
童雄见状,横身一拦,两人肩膀相撞,台阶立时就是“咔咔”重响。两壮汉绞缠一处,昆仑奴既不能撞开童雄,童雄亦不能将他挤下台去。
沈清泠怒道:“严掌门,这便是你的待客之道吗?”严松微微一笑:“冰心堂主休恼,谅严某属下这么点道行,如何拦得住沈园三位菁才呢?”他言下之意无非:“下属出手相阻,三位可自行打发,倘若还要我这掌门出言喝止,又何必来掺和这会盟大会呢?”
沈清泠“哼”了声,正要出手,只听沈非云说道:“泠妹且住。”他手指一弹,童雄肩上巨骨穴一麻,全身真力竟提不上来。童雄大吃一惊,连忙后退,再吸一口气,却发现周身上下并无任何异样,心中之惊诧,不可言喻。昆仑奴趁他一让之际,已将沈非云送到了擂台上。
众人都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却听严松叹道:“久闻藏剑阁愚人剑法举世无双,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身旁的方旭冷然道:“负情剑意、愚人剑法,二者合一,天下无敌。”严松嘴角翘起,反问:“是么?待会儿就让严某来会一会这套剑诀,看看是否真如传言所说的天下无敌。”他话音刚落,沈非云也刚好在生死状上签下姓名。沈非云淡淡一笑,并不答话,退在一旁方桌后。
一盏茶时间过去,群雄各自食用瓜果,却再也没人上台。许显纯道:“除了衡山派青羊老人、苍南派严松掌门、沈园藏剑阁主沈非云外,还有没有哪位英雄,敢上台比武,以夺南武林盟主之位?”群雄自知名望武功,与这三位相较,不可同日而语,均自默不作声。许显纯连说三遍,仍是无人搭理。
“既然如此,就定由青羊、严松、沈非云三位。现下不妨请青羊老丈同藏剑阁主先行一战,接着……”许显纯话未过半,众人早知他必偏袒苍南一派,岂料竟如此明目张胆。青羊抢过话头:“三个人怎么打?不如让老朽来和许指挥先打上一架,予江湖朋友们聊作谈资如何?”许显纯目透寒光,冷冷地道:“哼哼,老头儿打从一开始便和老子作对,许某若不从了你的要求,未免对你不起吧!”
沈非云劝道:“老丈三思,许指挥正当盛年,武功登峰造极,绝非易与之辈。”清泠亦道:“还是让我姊妹二人上台,和许指挥过两招好了。”雪晗点点头,与沈清泠并肩而立,就欲登台。二女身负绝技,以一对一,或非许显纯对手,然联袂而击,锦衣卫北镇抚司则难与争胜。
“多谢!”青羊乃是姜桂之性,愈老弥坚,他走到台前,站住了阶角,不让二人上来。沈氏二女甚是尴尬,看了沈非云一眼,非云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青羊一招,从狄肃英手中接过长剑,许显纯缓缓拔出了绣春刀,平首对立,台下群众屏气凝神,静静地看着。午时少风,煦阳映出台上两道身影,一个佝偻,一个颇见颀长。那佝偻的依旧佝偻,还时不时地咳嗽,也不往那长身的看去;那长身的死盯着对方,握紧手中的物事,恨不得飞过去将那抹佝偻的身影斩为两半。
台上两边,严、沈二人均各相对。严松轻转茶杯,双眸微滞,似在沉思,偶尔间会饮上一小口香茗;沈非云静坐轮椅之上,仰望着天上皓白的云朵,似对这台上种种,莫不萦怀。
群雄只听得许显纯大吼一声,终于沉不住气,率先出刀。绣春刀身比之寻常单刀更长,在阳光地照耀下,焕着一棱寒光,直斩青羊老丈胸口。眼见刀刃将至,青羊抬头,许显纯陡觉双目一花,手中长刀竟不自然地慢了下来,那是一股怎样的蔑视啊!?
许显纯从未见过,但也永远无法忘记。
他的一生,年少有为,习得了世人称羡的好武功,最初只为了报效朝廷。可当他入了侯门,做了锦衣卫,才发现,这官场,根本不是所谓的报国之地,而是绝佳的敛财之所!他周围所有的人都在谋求着升官发财,他们草菅人命、他们鱼肉百姓,可他们却能步步高升,而且做得越坏,升得越快。既然这样,那我许显纯又为什么要秉持那曾经以为的正义,而成为旁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呢?别人都可以心狠手辣,为什么我就不可以?我也要爬得更高,享受更多的荣华富贵!等到他遇到了他,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千岁,他亲口对他说:“在咱家手下做事儿,你就能拥有你想要的、以及你想要却得不到的!”这是一个何等诱人的条件,这也是他梦想道路上的一条捷径!然而他错了,那个位高权重的人,相中的是他的坚忍、是他的残酷、是他的为达目的的不择手段,而不是他的武功!
“侯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1'。”
青羊抬眼,手中长剑无风自动,“铮”的一声,刀锋欹,斫进了台下。“怎么可能!?”许显纯难以置信,眼前这个曾经败在自己刀下的七旬老者,竟然用内力运使长剑,硬生生将自己的愤然一击牵引到了别处!?他尚未回神,便觉阳谷穴一痛,青羊左足轻抬,踢中了他的手腕。许显纯长刀拿捏不住,只能放手退开。青羊更不相待,衡山派“回风落雁剑法”便如滔滔江水,源源不断地攻了出来。许显纯连连后退,转瞬之间就被逼到了擂台的边角上!
正是:神兵显锋豪气生,自古多情空余恨。
'1'出自唐崔郊《赠婢》,全诗如下:
“公子王孙逐后尘,绿珠垂泪滴罗巾。侯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此处以“萧郎”喻指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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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闻道玉门犹被遮 节一:回风落雁
第九回:闻道玉门犹被遮'1'
青衫初入,别是功名?结友豪英。
敕封宝剑,驰骑传檄,问十年,总是秋水岸绿汀。
节一:回风落雁
“气贯长虹,剑引苍穹,这是回风落雁剑法第六式‘七雁落长空’。青羊兄不愧是衡山派第十六代掌门,剑法之精妙,江南地域,莫有能及者。”严松转头对方旭道:“方兄与许大人同是刀法名家,倘若兵刃不慎脱手,又遇上了青羊兄这等快巧之剑,却要如何应对呢?”
方旭见识武艺,足可与严松一较,沉思片刻,说道:“衡山剑法变化繁复,虚多实少。如是方某身撄其锋,又退无可退,当使擒拿手,贴身而斗,断不容他将剑招使全。”他二人明着是观局以作自身印证,旁人都知道,这暗里就是在指点许显纯应付之法。
三年前,许显纯战胜青羊,本不是侥幸。那时候青羊早已是江南第一剑派的掌门人,而他,许显纯,不过还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锦衣卫,在旁人眼中,那不过是一个刚出道不久的毛头小子挑战武林耆宿的荒谬!谁也不信他能赢,他自己亦是,如何还敢大意?如何还敢掉以轻心?他持刀静立,站在下首,青羊出招,百变千幻,他只能招架,在偶然之间回上几招。两人来来去去拆了二百余招,青羊年已七旬,本难与年轻一辈久战,最终他长刀一掠,刺中了青羊的胸肋,险些就要了这老人的性命。旁人都不信,就连他自己,也不敢相信。不过,至少这一战,已令他天下扬名。而如今,他的武功更高了,身份也贵为锦衣卫北镇抚司指挥使了,而那个老人更加老了,仍旧还只是一个门派的掌门罢了。可是,为什么正值盛年的他,竟然会被那个老得不能再老的老人,逼得如此的难堪!?
许显纯惊出了一身冷汗,左臂已被长剑划破,溅出了几滴鲜血。他一声怪叫,展开擒拿手,空手入白刃,去夺青羊长剑。青羊冷哼,左手袍袖一拂,就势退了半步,右手长剑一招“灵剑幻花”刺向对方胸腹。这“灵剑幻花”九虚一实,剑尖如一朵绽放的雪花,向八面延伸,颤动不止。许显纯唯有一双肉掌,不敢硬接,侧身避开,变掌为爪,拿向青羊手腕。
衡山派长于剑法,拳脚功夫相较锦衣卫而言,显得稀松平常。青羊自不会以己之短,攻彼之长,只见他手腕一翻,长剑登时一旋,剑锋由上至下,由前到后,反斩许显纯手掌。
“好一招‘南岳支天’,攻其所来,不失先手。妙哉,妙哉!”沈非云不禁叹道。
严松回应道:“‘南岳支天’固然精彩,却终究不能当天庭之威。丈夫处事立大志,南岳纵然奇秀,却不见得雄伟。这局棋才刚开始呢。”
许显纯撒手,转扫堂腿,又将青羊逼退了两步。虽然暂脱窘境,却仍不能逆转颓势。青羊长剑到,又是一招“青天揽日月”,由下及上,斜撩许显纯面门。许显纯避开,右拳与他对了一掌。青羊掌力颇有不及,立时转剑快攻,牢牢抢占着上风。
转眼十数招,青羊攻势如潮;三十余招,许显纯守时已稳。五十招、一百招过去了,两人慢慢变成了平手。一百五十招、两百招,许显纯已将青羊老丈逼开,他左腿一挑,将绣春刀踢起,抄在手中,反攻过来。
台下的衡山门人焦虑不安,狄肃英双手更是不断搓来搓去。
严松端坐位上,齐媚娘为他剥了个橙子,他吃了两片,摇了摇头,似乎嫌味道不好,叫来秋水庄主,低声说了几句。齐媚娘点了点头,招来侍者。严松道:“给我沏壶武夷岩茶去,岩茶性温,秋时饮,可健胃,待会儿也好与藏剑阁主一品。”说着,看向沈非云。
非云谢道:“如此有劳严掌门了。泠妹、晗妹,主人热忱待客,我等岂能印帐苤愣瞬环梁献嘁磺灾判恕!�
沈氏二女颔首。清泠从腰后取出一杆洞箫,那箫长约二尺余,通体泛紫,足有九节,晶莹剔透,宛然如玉,除却末梢上刻着“淡月紫音”四字外,再无修饰;昆仑奴亦为雪晗送来一副瑶琴,那琴七弦,长逾四,宽则不及一尺,色泽清白古朴,微现斒斓,显是古物,琴尾刻着四个篆字:“夜雪冰清”。
清泠樱唇轻吹,试了音;雪晗玉指微按,调好弦。姐妹二人一立一坐,容颜如画。只听“叮叮”琴声先响,甚是优雅,而后箫声起,先和琴声,渐而激扬高亢,破琴声而出,却又不曾将曲调打乱。箫声起后又转柔和清幽,即令高扬之时,琴声亦始终不绝。琴箫之音随即交缠,琴声固雅且幽,箫声亦幽并雅,两者乳水交融,竟不知何为箫、何为琴。
众人只觉二女此曲字字含情、情发自心、听之有百感千味,或憾、或伤、或喜、或悲、或如羚羊挂角、或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镜中之像,脑中印出无穷无尽的意想,如翻阅千百世缠绵,始终不知此心尚温。倾国颜,可曾回眸顾怜?
此琴片片飞花,听之如临沧海酴醾、如见隔世昆仑、如闻玲珑透彻、如镌曲中青玉;此箫泠泠吹雪,顿挫朗晰、言有尽而意无穷,阳关三叠、杜鹃声里斜阳暮。
凝雪者,凝血也。以心化情,音出如水,水凝结,有成冰者亦有成雪者。成冰者徒见其美而未见其华,此可见而不可触;凝雪者既见其美又见其华,可见可触,触之则如冰雪化入心扉,直似醍醐灌顶。此曲可谓凝雪也!
曲声时高时低,或琴音为主,或箫声为辅。箫声低时,低而不断、如游丝飘荡,却始终不绝;琴音高时,如击环佩,空山鸣涧,众鸟高飞。曲声凄入肝脾,哀感顽艳。二女眉蹙眸封,神态或悲或怨、或憾或伤,亦是如痴如醉,沉浸其中,不知外物。群雄听着,浑然忘却饮食,心中酸楚,更有甚者涔涔泪落,哽咽出声。许显纯与青羊二人相斗,生死攸关,听了此曲,也是神情激荡,不由自主地随着曲子高低曲折,使动刀剑萦回,曲肃杀则招式狠辣,曲幽柔则招式平和,快慢必相契合。说是比武,不如说是演武。而演武者,演予观者,然二人心神所向,全是音律,演予他人,莫若演之于曲也!
严松站起了身,叹了口气道:“昔日韩娥东往至齐,匮粮过雍门,鬻歌假食。既去,而馀音绕梁欐,三日不绝。今此姊妹二人为琴箫曲,志趣高洁,婉转天籁,不输古人也。若有南飞之雁过,必伤极而陨。”他话音方落,随即高歌,唱道:“翩翩之燕南翔,远集西羌北上。骏马胡尘里,蛾眉微蹙清商……”
“苍南一掌”内力超绝,歌声在他的吞吐之下,喧宾夺主,立时就将琴箫之音掩盖。他所唱先与曲意相和,而后陡变为杀伐之音,与琴箫合奏格格不入。沈清泠左右踱步,这才没让箫声吹破,沈雪晗内力稍弱,秀眉紧蹙,额角已渗出香汗。
群豪恍然惊觉,人人均是出了一声冷汗。心道:“这琴箫合奏之曲本非凡品,再加下她二人姊妹之亲,内力均高,配合中丝毫不见不谐,我等初时尚能自持,乐声一久,随之起落,七情尽被牵动,高昂处令人血脉膨胀,恨不能纵声长笑;低回处如怨如慕,叫人幽恨暗生,不得不伤。此曲摄人心魄,半入江风、半入云霄,果真只应天上有,人世能得几回闻啊!若不是严松断喝高歌,此曲不停,我心不动。”
此时沈清泠娇躯已微微颤动,沈雪晗呼吸急促,按弦之手惨白。沈非云长吸一口气,说道:“此曲名为《月初云湜》,改自梅花三弄、平沙落雁,既有傲雪凌霜、凌云戛玉之高洁,又合秋高气爽、风静沙平、鸿鹄远志、逸士心胸。更多了一层云破独影之悲,以衬托世事多舛,雅趣难施。自诩此曲能撼动天下英豪,却终究奈何不得严掌门。”说完,他双掌轻击节拍,也加入战局。
沈氏二女得兄相助,压力骤减。他兄妹三人自成一路,音律相合,融洽无比。严松长歌不竭,他虽粗通诗文,却非文士,歌词见穷,便以喝啊声相替,亦丝毫不见颓势。
四人明以音声相敌,实是比拼内力。清泠、雪晗周身真气全散作这曲《月初云湜》,“淡月紫音”也罢、“夜雪冰清”亦好,都已如兵刃一般,化入汩汩江流清音,去乱那战阵哼哈之声。双掌击打节拍,只要琴箫一有紊乱之象,便将之矫正。琴箫声或若长风振林,或若微雨湿花,极尽变化之致;呼喝声忽高忽低,时而咏北狄之暇证,时而奏胡马之长嘶;即令肉掌一双,也呈妙音。四般声音纠缠一处,斗得难解难分。琴箫之曲虽然仍旧显示着超凡功力,可那慑人的功效,却萧然无形矣。
许、青二人不再受缚于《月初云湜》之曲,霎时拼尽全力,战局更见焦灼。一位是锦衣卫北镇抚司指挥使,另一位是衡山掌门,前有旧怨,再添新仇,已是除死方休。这些年来,二人一个蛰伏衡阳,闭关修行;一个横行江湖,俯仰自得。青羊苦练“回风落雁剑法”,已是炉火纯青;许显纯更是将所习刀法去芜存菁,分合由心。
剑招拆解刀法,刀光之下反现剑影,再夹杂着呼啸之声、琴箫之乐,众人看得目眩心驰。箫声近、琴声遥,水云低、远山高;风来迟、剑光早,秋色浓、刀锋扫。台上两边、台中二人、台下一侧,如一幅亘古未见、却又精彩绝伦的山水画,山青如黛、水泼似墨。
突然,琴声一颤,“夜雪冰清”上的第七条弦“铮”地崩断了!沈雪晗神色惨白,沈非云长叹。于是箫声停、呼声止、掌声凝,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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