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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啓录-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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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梦连使三招凤翔剑法,又接上一脚“覆雪踢”,这才把孙云鹤击退一步,剪除了莫君言当前之厄。
孙云鹤冷笑一声,他见速战不能速决,于是改变策略,只把三人分割,不让三人汇合,以守为攻,只待对方稍露破绽,他便乘虚而入。
三人又复战了三十余招,孙云鹤右手使刀,左手出掌,仍是气定神闲。刀法虽非他所长,但亦是精妙绝伦。虞、莫等三人早已大汗淋漓,出招滞涩,骆采灵失了柳叶刀,更见狼狈。
孙云鹤见骆采灵下盘虚浮,忽然出脚,将她踢了一个筋斗。好在他出脚不出力,骆采灵虽未受伤,但也摔倒在地,一时间难以起来。虞梦见状,知道孙云鹤下一步必要攻击莫君言,当下顾不得自己,急忙猱身直上,连斩孙云鹤要害。岂知孙云鹤早已料到,轻巧一避。虞梦长剑落空,便知不妙,再要退时已是不急,腰间“章门穴”被拿中,顿时动弹不得。
“小君快逃!”虞梦虽然被制,但仍能出声。孙云鹤摇了摇头,叹道:“他逃不掉的。莫说是他,就连名动天下的武清侯也逃不掉。”
莫君言大声道:“你的意思是石帅他还活着?”
孙云鹤枯瘦的脸上绽放出一丝怜悯般的笑容:“乖乖地跟我回去,也许你还能见到他最后一面也说不定。”
孙云鹤正欲出手,忽听身后一人说道:“孙兄好兴致啊,怎么和小辈们一般见识起来了?”这声音平稳沉郁,竟听不出一丝的喜怒。
孙云鹤大吃一惊,急忙转身,转身之余还顺带退了两步。要知他为人谨慎,方才也一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这人竟然能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自己身后,可见武功绝不在己之下。
虞、莫急忙看去,只见来人约有五十余岁,三缕长须已见花白,身材颇高,穿着一身粗布衣,全身上下最值钱的,恐怕就只剩左手手里握着的一柄长刀。
那把刀刀脊直,刀刃处微弯有弧度,刀鞘上刻着“绣衣春当霄汉立”七个楷体字。
很显然,这是一柄绣春刀,而且还是一柄御赐的绣春刀。
骆采灵又惊又喜,叫声道:“爹!你怎么来了?”
来者正是大明锦衣卫前总指挥使江湖七绝之一的拓眀刀骆思恭!
骆思恭看了骆采灵一眼,神色怜爱,但却没做理会,径自走向虞梦,单掌一拍,就解开了她被封的穴道。
“骆兄,你这是做什么?”孙云鹤不满地道,但却不敢制止。
骆思恭淡淡地道:“他们是昆仑阳慕云的弟子,是你我的后辈。纵然他们无知,得罪了咱们鹤手门掌门,咱们又怎么能够和他们一般见识呢?这传出去,岂不是让鹤手门蒙羞,使拓眀刀无光?”骆思恭这几句话说得很客气,但句句不离拓眀刀,意思显然在说:“你不要面子我可要,你若让我没了面子,我自也不能袖手旁观。”
孙云鹤在官场打滚了十余年,岂能听不出他这言外之意?他暗暗心惊:“这骆老儿早来不来迟不来,偏偏这时候捣乱,我之前说的话,他该不会都听到了吧?”
孙云鹤拿不定主意,试探地道:“骆兄此言差矣。若只是江湖纷争,孙某又岂能和小辈们过不去呢?只是这件事事关我们锦衣卫,所以孙某不得已,才要将他们请回北镇抚司。”
“孙兄啊,老夫虽然已经离开了锦衣卫,但好歹亦是大明子民,岂能不知其中关窍?”骆思恭道:“我锦衣卫素来奉上命,执法严明,若孙兄能取出上御或是刑部文书来予我观,莫说老夫绝不阻你,还当替你将他们拿下。”
孙云鹤心道:“捉拿将军府余孽是九千岁之命,并未通传陛下,我若明说,骆思恭更有说辞。不如今次就先卖他个面子,反正他和老秃鹰不睦,留着让黑鹰对付他吧,我丹鹤又何必强出头呢?”他自知不是骆思恭的对手,于是道:“也罢,既然骆兄都这么说了,孙某自然不敢再有异议。唉,当年若非骆兄提拔,小弟又怎有今日的地位?只是田指挥若知道是骆兄放走了这二位,恐怕要不愉快了。”
骆思恭微微一笑道:“孙兄放心,这事我自会向田指挥说明的。”说完又对虞、莫二人道:“孙指挥已经饶过你们无理之罪了,快快朝西走吧,莫要再让我们撞上。”骆思恭的意思很明白:“这次有我在,下次可就没这么好运了。赶快回昆仑,不要再让孙云鹤逮到了。”
莫君言、虞梦拱手道谢,朝骆采灵点了点头,便望西奔。骆采灵蹑手蹑脚,也想逃跑,却被骆思恭叫住:“采灵,你住着!”
骆采灵无奈,只能看着虞、莫远去的背影,心生艳羡。她嘟着嘴道:“是。”想到这番被父亲给追到了,只怕再难逃出,更就此要被迫嫁给崔铎,更觉郁郁。
孙云鹤见她泫然欲泣,把柳叶刀抛还给她,笑对骆思恭道:“令爱千金是越发顽皮啦,竟然独自混进南宫世家比武现场,我这个做叔叔的,竟也没认出来呢!哈哈。”
骆思恭哼了一声,道:“一个女孩子家,成天就知道看热闹,一点也不让爹娘省心。”
孙云鹤道:“嘿嘿,侄女啊,不是叔叔说你,你可是崔尚书家未过门的媳妇儿,似这般混在一群江湖草莽之中,只怕不美。若是崔尚书知道了,多半要不高兴了呢!”他这句话正说到骆采灵的痛处,也说到骆思恭的心病上,端的是厉害!
骆采灵再忍不住,哭道:“他不高兴关我什么事,我又不想做他们家的媳妇儿!”
骆思恭厉声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许插嘴!”采灵紧紧咬着下唇,小手攥拳,任泪水哗哗哗地流着,哭湿了妆容,神色却是极为倔强。
骆思恭见了,也觉自己刚刚语气太重,心下后悔。他想上前柔声安慰,但碍于孙云鹤在侧,只得忍住道:“小女年幼无知,让你见笑了。崔尚书那边,还请你多多遮掩。唉,这等草莽之辈风言闲语,未必便能挑拨了我崔骆两家的关系,就只怕会惹他老人家心烦罢了。我听说铎儿那孩子很不错啊,通情达理,老夫还是很喜欢他的。”
孙云鹤心道:“哼,这老儿说话很是厉害,软硬兼施,只怕再说下去他就要和我翻脸了。”当下笑道:“骆兄说的哪里话,孙某是绝对不会效那长舌妇之行。况且我辈江湖儿女,本就不必太过拘束。只是崔尚书是世族大家,多少忌讳这些。骆兄放心,若是有人乱嚼舌根,孙某是绝不会放过他的。”
“如此偏劳孙兄了。”骆思恭说罢,朝他拱了拱手。
孙云鹤会意,笑道:“孙某这几日休假,想想班期将至,也该返京了。骆兄父女一道,孙某就不打扰,可要先走一步了。”
“孙兄请便。”骆思恭道。
待孙云鹤去远,骆思恭这才深深地叹了口气。
骆采灵尚在抽泣,她执拗得不哭出声音,但眼泪却止不住,眼眶也早已红透。骆思恭既怜且慨,取出手帕,走上前去为她拭泪。采灵一动不动,既不反抗也不说话。
骆思恭待她情绪略稳,缓缓才道:“灵儿啊,你今年也已经十六岁了。你平时喜欢舞刀弄枪,我也不来管你,但你毕竟是女孩子,总这么在江湖上混迹,终是不妥。你爹爹年纪也不小了,也照顾不了你几年了,只盼你能找到一个好的归宿,将来我两腿一伸之时,也能安心。”
骆思恭这话发自内心,父母总是为子女想得更多,想得更远。也许有时候他们并没有站在子女的角度上去考虑,但为了子女,他们可以不顾一切。骆采灵自然感动,怔怔地又落下泪来。
此时早已入夜,黄土路面黑漆漆的,只落得几点星光。
骆思恭轻轻抚摸着骆采灵头上秀发,柔声道:“天色不早了,咱们父女俩边走边聊吧。”
两人并肩而行,骆思恭忽然叹道:“灵儿,我知道你并不喜欢崔铎,但他父亲是崔呈秀,你应该知道为父的难处。我也早已不是锦衣卫指挥使了,即便是,我也没办法拒绝他啊。”他适才迫退丹鹤时,言语中自有一股宗师气场,而此刻,却尽显老态。
骆采灵咬了咬唇道:“那我们为什么不一家人一起闯荡江湖呢?你带上妈妈,我们一起在江湖上自由自在的难道不好么?为什么一定要看别人脸色?去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呢?”
骆思恭叹道:“傻孩子,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不论是在朝廷也好,在江湖也罢,又哪里就能如你所说的那般,俯仰随心自由自在呢?况且你爹老了,再不复当年的豪情。江湖什么的,是属于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他顿了顿,才续道:“还有啊,你哥现在在六扇门里做事,已颇得人心,若能有崔呈秀做他的后台,想必日后能够有所作为。”他说到这里,心头忽然大恸:“灵儿,为了大明江山,爹爹不得不牺牲你的幸福,希望你不要怪我啊!”
骆采灵听父亲这般说,又欲落泪,但终于忍住,哽咽道:“所以,你们为了哥的将来,就要让我去嫁给崔铎?呜呜,我知道,你们只爱哥,从来都不爱我!”
骆思恭虎目含泪,一把抱住骆采灵,道:“傻孩子,爹妈怎么能不爱你?世上岂有不爱子女的父母?你想想,你去年出走,你娘亲食不下咽,病了好几次了。你回来这些天,我把你锁在屋里,你娘亲每次都亲自下厨,生怕你吃不好睡不好,衣食起居她样样都要过问,还好几次劝我放你出来,就怕把你闷坏了。”
“娘亲!妈妈!”骆采灵再也忍不住,抱住骆思恭放声大哭。
骆思恭轻抚她背,任她哭了一盏茶的时间,才为她拭泪,缓缓说道:“你爹曾是朝廷重臣,先帝待我恩重如山,我、我便是万死,也无法报答他的大恩。唉,为父对不起你。”他自觉失言,忙又扯回来:“你若是不肯答允婚事,崔呈秀势必放不过我。你爹年事已高,倒也不在乎生死了。你哥早已成人,官路走不通,便让他浪迹江湖也是无妨。就剩你娘,她是大小姐出生,又不会武功,只怕……”
骆采灵道:“爹,你别说了。”
骆思恭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喜欢的是你杨大哥,如果可以,我又怎会不愿把你许配给他呢?”
骆采灵黯然道:“杨大哥已经死了。”
骆思恭道:“灵儿,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我一开始也以为你杨大哥已经为国捐躯了。然而数日之前,蓟辽来人,是我的亲信,他曾言道,当日宁远战后,蓟辽兵备使袁崇焕曾令驻军官兵找寻杨凌尸首,但是并无所获。”
骆采灵听了惊喜交加:“你、你是说杨大哥没有死!!?”
骆思恭道:“既然找不到尸首,便不能断定他已经死了。你杨大哥武功高强,又机智过人,兴许能躲过此劫也说不定。”
骆思恭静静地看着女儿,不再说话。骆采灵沉思良久,终于咬了咬牙,对骆思恭道:“爹,我求你件事。你先别抓我回去,我想去蓟辽看看,只要我有了杨大哥的音讯,知道他现在是死是活,我就立刻回去……回去和崔铎成亲。”骆采灵说道最后一句时,神色黯然。
骆思恭沉吟良久,终于长叹一声:“我答允你便是。”
骆采灵抹干泪水,低声道:“多谢爹爹成全。那、那女儿先走了。”
骆思恭道:“不忙,反正左右无事,我同你一起去吧。你从小到大,向来都是说一是一,我陪你去,只是放心不下你一个人。再者,我若在家,崔家人整日里过来啰唣,烦不胜烦,倒不如陪我的宝贝女儿,一起闯闯江湖。”
“爹……”骆采灵点了点头,父女俩又复抱在了一起。
骆思恭搂着女儿,暗暗叹了口气:“傻灵儿,像我们这样家庭的人,又怎么会有自己想要的爱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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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纵使晴明无雨色 节三:山市蜃景
节三:山市蜃景
却说莫君言与虞梦别了骆氏父女之后,相互商议:孙云鹤既知二人要往昆仑,必是投西去追,何不先往南走,再折转向西,这是兵法上的瞒天过海之计。虽然绕了个大圈,路程远了不少,但被孙云鹤逮到的几率也是大大降低了。虞梦秉性好动,多走百里于她而言更是何乐而不为,当即同意。两人急行奔走,遂往南而去。
虞、莫二人从北直隶向南,赶了十余日的路程,又渡过黄河,已是到了河南省境内。这十数日间虞梦竟是半点也不敢耽搁,别说惹事,就连茶楼酒肆中风传之事,听也不敢多听。想是上回与孙云鹤一战,深知自己与江湖第一流的高手较量起来,实是无法保护师弟。而锦衣卫又对莫君言势在必得,为今之计,只有尽快抵达昆仑,才能确保安全。她自然不能因为自己的贪玩,而害了莫君言。
这一日到了开封府。开封古称汴京,是北宋都城,东连商丘,西毗郑州,南接许昌,北隔黄河,有着“琪树明霞五凤楼,夷门自古帝王州”之称。到得明初,明太祖朱元璋封第五子朱橚为周王,就藩开封。周王本身贤明,外加开封府是河南承宣布政使司的治所,经营有道,遂为中原第一都会,仅次南北二京。
两人腹中饥饿,随便寻了一家酒楼进去。开封素繁华,可称得上九衢处处酒帘飘。且明初取缔官营酒楼,更是达到了“十室之邑,无处不有酒肆”的盛况。当时的豪华酒楼高可至五层,酒旗、匾对、题壁无所不足,名酒佳酿无数,更有“赵女酒翻歌扇湿,燕姬香袭舞裙纡”的歌妓服务。
此地在开封府北部,距离城中心尚有十数里之遥,这家酒店固比不得城中心豪奢,却多了一种淳朴、轻松、雅逸之趣。他们上了二楼,在临街边的雅座坐了下来。此时已是未时三刻,酒楼中食客已然不多。
莫君言点完酒菜,便对虞梦说道:“师姊,这几日相安无事,想来孙云鹤他们定是向西去追了。这开封城是我中华古都之一,北宋张择端有幅《清明上河图》,就是描绘当时清明时节开封城及汴河两岸的繁华景象和动人风光。李、杜、高、白等文人雅士,也多有大梁行吟诗赋,对开封也都是推崇备至。我们既然到了这里,不妨耽个几日,游览一番。”
虞梦想了想道:“你说的倒是不错。不过他们的诗词要么是叙国事慨叹古今,要么就是讽谏当局,以能者自居。我可不喜欢。思来想去,我只独爱柳永那句:‘杨柳岸,晓风残月’。”
“呵,那我们今晚要不要去看看?”莫君言道:“柳永这首《雨霖铃》是他离汴京时所作,词中所描之景,想来就在开封城门附近。”
两人又聊了多处开封城的著名景点,酒菜也已上了。莫君言点的是开封名白酒瑶泉,他只陪了三杯,就不再饮。虞梦酒量不俗,自斟自饮又数杯,已足半瓶,神色仍是自若。
他们正饮食谈说,忽听得邻桌一人笑道:“开封城诸般景致,自然是华好的,可若要说奇,却非属我陈留的轩辕山不可了,就只怕你们没胆子去。”邻座那两个均是商贾装扮,一高一胖,本也在饮酒谈天。那高个儿的听了莫君言云道开封多繁华而无奇异,恐怕难以吸引虞梦时,不觉插口道。
虞梦听罢,不觉一奇,问道:“哦?怎么说?”
“嘿嘿。”那高的显然出生陈留,谈及家乡起来,更见侃侃:“别的不说,列位可曾进入山中,便出不来的?这轩辕山便是如此。这山也不高,势亦不奇,但终日里烟雾缭绕,人若进去,往往便会迷了路途,在里头打转,怎么也出不来,所以啊后来都没人敢进那轩辕山了。你说这奇也不奇?”
高个子顿了顿又道:“据说呢,有人曾在那附近的酒楼上饮酒,突然就见山头有一座孤塔耸立起来,高插青天。要知那附近并没有这么个。没过多久,又出现了几十座高大的宫殿,碧绿色的琉璃瓦啊,飞翘的殿檐,好似那山上竟然出现了一座城市。再忽然,一阵大风刮起,把山中城市吹得隐隐约约起来,你们猜怎么着了?紧接着,风停天晴,眼前所有景象居然又都消失不见了!可见这山是鬼山,山中必有鬼魅!”
“还有啊,每个月中旬,总有许多飞鸟啊飞禽啊什么的,不知为的什么尽往那山里飞去,群鸟飞翔,倒也壮观得很。不过莫瞧好看,千万也需小心,据我猜测呐,那些鸟儿、雀儿,多半便是阎罗王手下无常鬼拘拿来的鬼魂的化身!可千万碰不得!”
高个子旁边的胖子也是啧啧称奇:“居然有这等事,这可真是奇了。那到七月半时,岂不是更加阴森恐怖了?”
“那还用说?七月半,鬼门开,就算是陈留最大胆的人,也不敢从那山经过。那山附近的人啊,偶尔还能听到箫声、笛声、婴儿哭声、猫鹰笑声等等从山里传出,真如群鬼嚎哭一般。”高个子笑道。
莫君言和虞梦听完也是大奇,莫君言平素不信鬼神,猜想必是有人装神弄鬼。虞梦却已想去看看究竟,问道:“那轩辕山怎么走?离这里远么?”
“说远不远,离此地也不过四十几里路程。姑娘如果大胆,自然请去,但我话可说在前头啦,可莫要被吓坏了。”高个子又道:“还有,切莫进山。你二人若是运气好,只需在那附近的一家酒楼里看着,兴许能看到那山中鬼城。”
虞梦见那高个子说得郑重,笑道:“好好好,多谢你了。”
他们也已吃饱,正欲起身,忽听酒楼上又有一人道:“世人俗子大言炎炎,商贾之士好夸其词,愚夫昧众不识大道,果然啊!果然!大吹牛皮,大放狗屁,可悲!可叹!哈哈哈!”
四人看去,只见右桌一名书生,正自斜卧,仰首将酒壶中的酒倾入喉中,狂态毕露。只听他朗声颂道:“天风吹我来中州,光阴荏苒春复秋。民安物阜公事简,目前景物随冥搜。梁园花月四时好,日落夷山映芳草。大河涛涛涌地来,腾波起浪如奔雷。隋堤烟柳翠如织,铁塔摩空数千尺。阴晴晦明各异态,对此令人感今昔。画图仿佛得真趣,醉墨淋漓写长句。诗成掉笔向苍空,满袖天风却归去。”
莫君言熟读诗词,知他所诵乃是本朝于谦所作《题汴城八景总图》,又见这书生大约二十来岁,单衣布衫,裤口还打着好几个补丁,模样虽然落魄,但神色潇洒,谈吐更是不俗,顿时心生好感。
那高个子自也听出了书生讽刺之意,登时满脸通红,骂道:“你、你你这穷酸,说谁吹牛皮了?”
那书生仍是仰卧,说道:“谁自吹了牛皮,我便说的谁。你这么激动,想必你是承认自己吹牛皮咯?”书生坐了起来,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擎在手中,朝虞梦等道:“适才听这人稀里哗啦,糊里糊涂说了一大堆,他自己不明所以也就罢了,却要胡说八道什么鬼门关啊,山中鬼城啊的,真是可笑之极。不过也怪你不得,凡夫俗子嘛,听到些风言风语,总喜欢再夸大宣传一番,卯足了劲,正可以炫耀嘛。”
商贾憋红了脸,怒道:“你你你、你凭什么说我是胡说八道?”
书生将酒饮尽,说道:“诸如那平湖江面,沙原雪野,偶然亦可见高楼亭台、城郭要塞、草木花石也,是为海市蜃楼。蓬莱仙境便是由此而来,古人归因为蛟龙之蜃。沈括《梦溪笔谈》也曾提到:‘登州海中,时有云气,如宫室、台观、城堞、人物、车马、冠盖,历历可见,谓之海市。或曰:“蛟蜃之气所为”,疑不然也。欧阳文忠曾出使河朔,过高唐县,驿舍中夜有鬼神自空中过,车马人畜之声一一可辨,其说甚详,此不具纪。问本处父老,云:二十年前尝昼过县,亦历历见人物。土人亦谓之海市,与登州所见大略相同也。’”
书生续道:“何也?沈括虽未明说,但亦知概略。古人启今人,此今人何以胜古人也。列位请想一想,那轩辕丘中雾气之重,几乎盈日不退,阳光射去,便不能透过这重重雾气,便如射向镜中,山所对处,又是城楼古塔,便将这城景映入山中雾气之上。因此可知是蜃景,又有何可奇?既知是幻像,又何来鬼城之说?”
“这、这、这……那山进得去,出不来,又怎么说?”“若真出不来,又怎么来的这些谣传?古山之中,原易迷途,何况大雾倾覆?”
“那、那群鸟入山,又又又……”“飞禽走兽,奔山而去,乃是天性,有何奇哉?”
“怪声四起,定是鬼魅!”“风刮老树,人心有鬼,自可成鬼怪之声。”
高个子的商人见这落魄穷酸应答如流,霎时间瞠目结舌,忙与胖子结了账,仓皇而去。
书生摇了摇头,再饮一杯,仰首又大声道:“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卖酒钱。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换来花下眠。半醒半醉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车尘马足富者趣,酒盏花枝贫者缘。若将富贵比贫贱,一在平地一在天。若将贫**车马,他得驱驰我得闲。别人笑我忒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做田。”
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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