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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姬-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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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她努力过,仍是失败……
  直到有谁,伸出手,反握着她求援的柔荑,把她拉出梦境囹圄,她可以感觉到身子飘飘飞腾起来,由大群族亲包围的虚影之中脱离,他们一个一个凝望着她,幽幽喊她,尔后,化为白沫,消失不见。
  她想开口求他们别走,心中却比任何人明白,那只是一段回忆,一段百年之前的回忆。
  她伏在将她拉出梦境的臂膀间,茫然无助地轻声啜泣,也感觉到那人轻抚她的发丝,动作柔若清风拂面。
  她又掉进另一场美梦里?
  她……仍没真正逃出来?
  否则,她怎会看到“负屭”,垂敛着眉目,瞅觑她,良久不开口?
  “负屭……你为什么不归来……是不能还是不愿……负屭……你为何要骗我……你在哪里……你平安吗?你无恙吗?你是不是受了伤,无法来找我?负屭……负屭……”在梦里,才能嘶吼出来的疑怨,一古脑,倾倒出来。
  他叹气,沉沉一声,环抱在她背上的手劲重了一些。
  “我是负屭,但不是你以为的那个『负屭』。”真可悲,明明喊着是他的名,抱着是他这个人,却又并非对着他说话,负屭呀负屭,你真够狼狈。
  她如梦初醒,这时才看清楚她被抱在谁的怀里。
  已经,不是在做梦?
  抑是她梦中竟也开始有了负屭——那只被她气走的龙子?
  “……负屭?你没走?”
  这个问句是针对他而问,知道她此时没有错认他与“负屭”,他便觉得小小开心,原来他性子里,也带有卑微贱格。
  窝囊呀。
  “我有说我要走吗?”
  “你明明发了怒……”
  “把你一个单独丢弃于此,我可能放心吗?”瞧瞧她,连入睡时都还在哭着,他哪能做到无动于衷,撇下她自生生灭?
  他确实是生气了,第一次被拒绝得如此狠绝,把一切说得全是他自作多情,一头热乎乎去贴她的冷冰冰,他倍感自尊受损,高傲面子完全挂不住。他是何许人也,向来呼风,唤雨,只有别人对他阿谀奉承,何时轮到他百般讨好着谁?只有她,将唾手可得的感情整盘砸回他脸上。
  但她并没有说错,是他自己活该倒楣喜欢她。她求他了吗?逼他了吗?他有何资格怨她冷血无情?心里的愤怒,该是气自己多过于气她吧。
  “我去找了些食物,见你睡着便没吵你,饿吗?”他先前藉找食物之际,顺便冷静冷静脑袋,取决着要傲气挂帅,潇洒走人,弃她于不顾,或者鼻头摸摸,放下不值斤两的尊严,回到她身边。
  由他此时出现在这儿,答案已见分晓。
  “……有点。”
  “洞穴外不远有处海树林,里头结满这种青黄色海果,我没见过,刚试吃了一颗,味道甜多过于酸,并不难吃。”他递给她数颗果子。
  “这是只产在我们这儿的甜檬,好久……没吃到了。”她咬了一口,嘴里化开的甜美,不及鼻间涌上的酸意。
  “还有鲜贝。”他长指轻弹,击破坚硬贝壳,也送到她嘴边。
  “我吃甜檬就好,那是珍珠贝,我们通常舍不得吃它们……”她拈起藏于贝肉间的一颗暖金色小圆珠,约莫米粒大小。“我们豢养它们,它们为我们产美丽的金珠,我们以发丝为线,拿金珠串在发上。”
  “像这样?”负屭握住她一缯细柔发丝,挑起其中一根,再取回躺在她掌心的致巧金珠,简单一个法术,金珠上穿出小孔,串进她的发间。
  黑得墨亮的发,衬托金珠的色泽更显澄明,它散发微微星芒,镶在丝绸长发间闪耀,那光芒,同样落入他眼底,照映那抹淡笑。
  “很好看。”他夸赞着,动手要挑开第二颗珍珠贝取金珠,鱼姬阻止了他。示范鮻族是如何不伤害珠贝而顺利开启它们。
  她缓缓哼着一条曲儿,轻轻的,柔柔的,珍珠贝缓缓启壳,贝体蠕动,金珠就这么露了出头,负屭挑出它来。
  “这种事,我大哥也做得到。”用声音迷惑人,是大龙子的强项,蚌壳闻声开口,他已经司空见惯。
  负屭重复以发串珠的动作,似乎觉得这是有趣的事儿。
  “大龙子的嗓音,实属天籁。”
  “男人的声音可以不用这么酥麻没关系。”听了让人腿软,成何体统。
  他专注在不同处的柔腻青丝上穿串或高或低的金珠,有些落在颊畔,有些嵌在颈侧,有些滑过白玉耳壳,迎潮舞弄,摇曳出艳绝美景,乌发丽人,风姿娉婷,金珠澄亮,锦上添花。
  他的手,出乎她意料之外的灵巧。
  “……我先前说了那些失礼之言,你不生气吗?”她在他脸上读不出情绪——不,情绪是有的,但并非她以为该有的愤怒,他的眼眸里没有怒火,只有妆点她时的……乐此不疲。
  “实话实说没有过错,不用管我听完之后有何感受。”负屭淡淡说道,回望她一脸困惑时,他笑了。“你激怒人的拙劣手段,有待加强。”
  她被调侃得脸儿微微窘红,当时的意图,教他看穿。
  “你走出洞穴那一瞬间,我以为你永远不会再回来。”而她,为这一体悟感到惆怅。
  “我没有胡乱抛弃女人的恶习,特别是孱羸可怜又无法自保的荏弱丫头。”负屭刻意酸了霸占她心房的混帐家伙一句,冷冷轻嗤那人曾有过怎生恶劣行径。
  她貌似无动于衷,只是眸色微黯,负屭不屑多提有关那家伙的任何事,点到为止,倒是将他自己的想法又接续道出:“我若转身离开,也放心不下你,人走了,心还在,与其走后几日又窝囊返回,甚至我赌气走人后,你遇上危险,我来不及救你,造成终生还憾,我又怎可能原谅自己——”
  负屭眉宇闪过狰狞酸楚,一幕黑影在脑海间瞬间清晰又转暗,快得几乎无法捕捉那黑影掠过什么场景,但他仍是瞧见了,那是他想像出来的可怕情景——她被一条鲛鲨咬得通体碎烂,血水混在海里,形成一片浅红残晖,美丽的双眼瞠着,却已空洞失距。他的骨髓,他的肌理,他的每一条经脉,皆因这个不切实际的胡思乱想而蓦地绷紧,双瞳转为幽蓝色冰眸,激起难以言喻的嫌恶及……懊悔,光凭摹想,他就已经无法接受,更遑论当它成真时,他会有多恨自己的离去。
  “负屭?你不舒服吗?你……”她可以由海潮传来的波动,感觉到负屭激荡起伏的情绪,他凛目抿眉,满脸痛楚难受。
  她不由自主探出手,想抚去他眉心的蹙折,尚未碰触到他,指掌已钳入他的拢握,久久不松放。
  “我没事。”他不会让脑海中该死的想像成真,不会!望进她深幽美眸间,这念头更形强烈。绝对不会,管她心里是否有他,都改变不了他扞卫她的决心。
  她不爱他,却不能阻止他爱她,这是两件不相干的事。
  又不是每个人的爱情一定圆满,你爱的人也同样愿意爱你……
  他将握进掌中的柔嫩小荑贴在自己颊侧,轻轻厮蹭,吁然轻叹:
  “我爱你你爱他……就维持这样吧,不急着改变现况,也许有一天,你回渐渐觉得我比他好,或者是我不愿意再苦等下去,变心爱上别人,至少,此时此刻,我们身边只有彼此。”
  她先是怔忡,咀嚼着他淡淡卑微又如此不贪求的希冀,一颗心几乎软化。要能让他说出这番低声下气的语句,得折损多少龙子至高的尊严,她何德何能,获得他的倾心。
  “我没有想到……你也是傻子。”她只能吁叹说道。
  “这辈子没有人敢骂我傻。”在她面前,他装不出多凶恶的嘴脸。
  “傻子。”忍不住,仍是笑了,笑他这般的可爱。
  “你还骂两遍……”
  第8章(1)
  她的鱼尾,一直没有痊癒。
  没有任何外伤的灿金尾鳍,仅能轻缓拂动,稍稍泅挪短暂片刻,游不远,游不快,有时她甚至产生错觉,以为自己变回了人类双脚,动手摸去,仍只是碰触到漂亮的金鳞尾鳍。
  负屭乐于暂代为足,带她重游鮻族人荒废良久的故园。
  她缅怀的家乡一草一石,与她记忆中早已相去甚远,有太多东西里没在横生蔓延的苔草之中,难见原貌。她凭藉脑海内的相思,逐一觅寻哪处是族长爷爷最常坐的宝座大岩,哪处是她与姐妹们共居的螺屋,哪处又是族人们欢喜祭祀的聚集之所……
  “我以前……住在那里,本来应该有间螺屋,从螺屋洞窗望出去,可以远远看见星岩,一闪一闪的,我当它是一大片银河,很是美丽。由陆路仰头望天,总感觉天好遥远,没有星岩来得好看……”
  “那边还看得出来,是鲸形石,我们在那儿下方团团围坐,一起唱歌、泅舞……”
  “守护兽黑蛟的骨骸,已经掩埋在海沙底下了吧……”
  她说着,他听着,走遍熟悉又陌生的土地,她没有悲伤哭泣,只看得见淡淡的怀念愁思,他缓漫步行,随她所说的每一句话望去,试图认识她自小生长的环境及故事。
  “海牢由这方向过去……是我和他头一次见面的地方,他被关在里头,但我觉得那不是『关』,海牢不可能囚得住他,他是束手就缚,我总有这种感觉……他与氐人很不相像,身上没有鱼鳞,也不是蟹人或鳗精……”
  这并不是负屭想探知的部分,他对她和那个男人之间的情史不感兴趣,很嫉妒地完全不想多听……
  “你不知道他是什么玩意儿?”负屭随口问。说不定是海蜇或是八爪鱆吧,哼。
  “我问过,他只教我猜,我猜过好多好多种,他都摇头。”
  “没有告诉你答案?”存心隐瞒吧,小人。
  “我听见鲛鲨那时候喊过……说他是龙子……”
  “连我的名字都敢冒用,再盗窃身分也不算什么。”负屭不屑冷嗤。
  “他一直对我很好,一直……”她眼眶有些湿润。
  正因为一直如此,正因为不曾有过例外,才更教她难以释怀,不懂为何“负屭”会弃她而去。明明他是那般怜爱她,见不得她落泪,又怎会忍心任她在人界陆路傻等……
  “是他把你带上陆路的吗?他为何要这么做?为何没陪着你一起上去?”
  “他跟我说,我们整族人遇见鲛鲨偷袭,他只来得及救出我,他不放心我留在海里,我第一次看见他流露出惊慌恐惧,我不曾见过他那样,他在我心目中,是个无所不能的强者,我无法想像,有谁能令他惧怕惶恐?鲛鲨吗?它们之于他,明明弱得不堪一击,他为何非要我踏上陆路不可……”
  可惜这个答案,她再也求不到正解,随“负屭”的消失而一同湮没。
  “沉默的他,平时话便不多,对于你刚才问的那些,他更不可能告诉我……”
  负屭不情不愿地走近海牢,横陈倾倒的牢栅,囚不住任何东西,一些鱼儿小蟹,躲在里头,占地为王。
  “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他死了,才回不到你身边?”残忍的假设,不无可能。
  “我宁可相信,他无情无义地活着,活得很好。”
  逃避现实吗?也罢。负屭不多说了。
  “让我下来。”她轻声央求,负屭扶她站好,蒲扇般的尾鳍支撑着她挺立,她慢慢游去,抚摸着一石一柱,当她前行数寸,回过头来,眸儿因那道直射而下的幽光微微眯起,同样暴露在光芒之中的负屭,与记忆里残存的美景交叠融合,曾教她惊为天人的“负屭”,此刻挺立于眼前的龙子负屭,竟是如此神似。
  “他真是将你模仿得唯妙唯肖……好些时候连我都会错认。”
  “被我知道是谁冒我之名及模样,我绝不轻饶他。”负屭冷傲面容上,确实布满杀意。
  “你真倒楣,无事沾惹一身腥。”想想还颇同情他。
  “不全是倒楣事,我若不叫负屭,若没有这张脸,你也不会对我多看一眼。”他还是拜冒牌货之赐,才与她牵丝攀藤上关系,真教人不舒服。
  “……是这样吗?”连她自己也不确定。
  她有时想着,她若真是专情的人,在相信他不是“负屭”的情况下,不该对负屭产生关注,即便容颜相同,不是“负屭”就不是“负屭”,她怎能因为相似的五官及神韵,便把全盘爱恋挪移到他身上呢?
  面貌的雷同,绝不能等于爱情的代替……
  她必须坦诚,负屭,“负屭”,两人都让她心烦意乱。
  “你在人界陆路上,没有遇见半只令你怦然心动的雄人类?”
  “你是指,像第一眼看见『负屭』……看见他时,那种难以挪开视线的感觉吗?没有,我没有遇见,当了人类如此多年,对于人类,我仍是会怕。”她回答完,也觉得对他同样好奇。“你呢?谈谈你吧,以前有没有刻骨铭心的爱人,曾不曾爱上过哪条氐人?”
  “没有。”
  “龙女?”
  “没有。”
  “天女?”
  “没有。”
  “真的?但总有雌氐人很爱慕你吧?”光那张脸,就是少见的世间凶器,专司用来屠杀少女芳心。
  他深思片刻,“……有一只曾经大剌刺地送海葵花给我,拜托我接受她的感情。”
  “你接受了吗?”
  “若有,我此时怎会在这里?”应该在龙骸城的温暖床榻间,拥抱他的六龙子妃才对。
  “是只怎样的鱼姑娘?”她对于喉间一股突生的酸意感到不可思议及羞愧,希望他没有听出她不该有的翻腾起伏。
  “我记不清了,只记得她老是笑,傻呼呼的……哼唱着情歌,说是要求偶,这样还不够,她跳起舞来,绕在我身边打转,说他们一族向来总是雌性主动出击。”那是多久之前的事,怎么记忆片片段段,拼凑不出一个完整?他甚至是在自己开口说了出来之后,才好似重填那部分的回忆……
  确有其事吗?他身旁有过这样一条鱼姑娘吗?好像……又没有,不会是他把梦境里的片段误以为曾经发生过,拿出来说嘴?
  鱼姬的脸色,变得苍白。
  他说的故事,她太耳熟了,几乎是同一时间,脑海深处,有两道遥远遥远之前的交谈声音,正重复上演——
  我喜欢你,请你接受我的追求。
  ……你又在玩什么游戏?
  我们鮻族是由雌性自个儿挑未来伴侣,雄性只能被选,我喜欢你,只喜欢你,我唱求偶歌给你听,把你勾回家,你就变成我的了。
  ……
  你惊喜到完全说不出话来吗?
  ……是惊吓。
  干嘛惊吓呀?对了,我会跳舞哦,我们求偶时,都是这么跳着的。
  ……你明明只是绕着我转圈圈,没资格称之为跳舞。
  哎哟,那、那送你海葵花嘛,好不好?好不好?跟我在一起嘛。
  ……
  你这是默许了?
  ……我不是鮻,不信你们那一套凰求凤。
  不给追哦?你好小气。
  ……你让我追,我就勉为其难答应你。
  我会被族人笑耶,只有追不到人的笨鮻女才沦落至雄鲑倒追的下场……
  ……我让你求偶倒追,回去也会遭我兄弟笑。
  不然在我族人面前,你假装是我追到的,回你族人那儿,假装是你追我的,这样不就好了!那那那……你接受罗!太好了!
  ……不要再跳那种看起来有点蠢的求偶舞。
  我是开心在转圈圈啦!
  ……原来所谓的求偶舞,就是将雄性转得昏头转向,再伺机下手的舞蹈。
  你嘴真坏。
  鱼姬倍觉晕眩,几乎支撑不住自己。
  “可以……让我看看你的背吗?”她努力挤出这句话来,平稳口气却已不在。
  “背?”
  “一眼就好。”
  这突兀的要求虽令负屭心存疑惑,却也没拒绝,他扯开襟口,裸裎上身,背向她,忽闻她冷冷抽息声,负屭转首,看见她脸上难以置信的震惊神情,以及用着如遇可怕妖魅的眼神,紧盯着他的背部,泪水不停由她眼眶间漫溢出来,融入冰冷海水中。
  “骗子……”她数度吐纳间,硬生生咬牙道出这两字。
  “什么?”
  “你这个骗子……”她拉开两人距离,越退越远,直至贴到海牢残毁的破墙,才知已无退路。
  “你为何说我是骗子?”负屭伸去的手,被她一把拍开。
  “你就是骗子!”她涕泪纵横地吼他,使出浑身力量,勉强将负屭推开小小一步,闪过他要游出海牢,负屭反手握住她的腕,换来她奋劲一咬,狠狠地,咬伤他的手背,挣脱了他,踉踉跄跄游开。
  负屭正要追上,右掌本能抚上后背,他的背,并无异状,只是一片布有龙鳞的背脊,他是龙,身上有几片鳞便要受此莫名其妙的控诉吗?!他何罪之有,让她一连叫他三次骗子?!
  “鱼芝兰!”负屭轻易追上她,她根本无法游远,短短咫尺之距,便抓住她。
  “放开我!”她抗拒地挥舞双手,推他、扯他、攻击他。
  “鱼芝兰——”她的拳打鳍踢,对他造成不了伤害,他只担心她会弄伤她自己。
  “我不叫鱼芝兰!那不是我的名字!你明明知道我的真实名儿——你真可恶!我竟然相信你这般荒谬的谎言,信了你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你用一个又一个的谎,再三骗我,你觉得很有趣是吗?!看我被你耍戏在掌心之间,满足了你的玩乐兴致吗?!”她多恨自己力量不够,打不痛他,打不伤他……
  “你说得很混乱!我完全听不懂!”他钳扣她的双手,阻止她零落无力的绵绵拳雨。
  “不懂的人是我!你怎还有脸装出一副全然状况外的神情?!”她简直是叹为观止,到现在他仍在作戏?!
  “你到底在说什么?!”负屭几乎要动怒了。
  “说什么?我说我被骗了一次又一次,说我之前蠢到受你那遭人冒名的说词所欺,说我已经弄清楚你是谁!”
  “我是谁?!我是负屭!从头到尾我否认过吗?!”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
  “你是哪个负屭?”她凛着泪眸,直勾勾看他。
  “龙骸城六龙子负屭!”
  她泪眼迷蒙,又充满沉沉剧痛,不断地点动螓首。
  “你是负屭,也是『负屭』,自始至终,没有第二个人……你不想认我便罢,何以罗织成串假话,再一次……闯进来,扰我心湖,你究竟想要什么?你非要亲眼看见我因你癫狂致死,你才愿意放过我吗?我已经不知道你为何要这么做……我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事,要让你这般报复我?先是百年苦等痴盼,又再以局外人姿态出现,严词否认你就是『负屭』,更端出义愤填膺的扞护态度,为我打抱不平……我从来都不知道,你的戏,演得这么好,让我相信,你是无事的人;让我相信,你只是凑巧和『负屭』生得一模一样;让我相信,你说的每一句话,当你看着我狐疑于你到底是不是『负屭』时,你心里,在笑我愚蠢吧?在笑着你又成功戏弄我于股掌之间,像个傻子……”她的声音虚软下来,泪珠止歇不住,纷纷滚入咸苦海水,她唇角扬起自嘲的笑,美,却悲伤至极,她垂下眸,再也不愿望向他。
  “我与你口中的『负屭』不是同一人!我罗织了什么谎?!我没有说过半句假话!你凭哪一点扣我罪名,把我和那只混帐视为同一人?!”负屭擒扣她的膀子,若不是她看起来已是弱不禁风,他真想用力摇晃她,将她摇醒。
  她不说话,闭上长睫的眼,仍旧源源不绝溢出眼泪。
  “鱼——”本欲再喊她“鱼芝兰”的声音乍然停顿,他不是这样唤她……鱼芝兰是个假名,她叫……
  鱼姬,他听她对参娃这般自我介绍过。
  但此刻他脑海里,浮上的却是另一个名儿,一个他未曾听过,但又镂刻极深的昵称:
  “……囡囡。”
  他脱口同时,她张开了眼,眼里除去水雾,还有恨。
  这不对!他不是抛弃她的无情人!他真的不是!
  但他为何会唤她“囡囡”,如此亲密的称呼,若非熟稔,他根本不可能知道!负屭此刻比谁都更混乱……应该是他在何时何地曾听她提过这两字?
  是吧?
  是吗……
  他试图回想,她是否向他说过半次有关“囡囡”这个名儿……无论如何想,亦找寻不到攸关的记忆。
  她没有提过,至少,从他由人界陆地带回她迄今,她不曾提及。
  可是他却知道!
  她用眼神反嘲他——你口口声声说你不是“负屭”,不是那只混帐“负屭”,可是你知道只有“负屭”才知道的事情,你还要狡辩?还要再拿怎样的谎话继续欺骗我?
  “这太不对劲了……我没有失去任何记忆过,我可以发誓,若是真的,我一定会记得,一切都不合理——”
  “够了。”她摇着头,撇开脸不看他。“我不再相信你说的任何一句话,我只信我亲眼所见,你可以继续假装你不是『负屭』……容我先提醒你,做戏之前,该要销毁的东西,别忘了先处理掉,才不会不经意间露出马脚,坏了你戏弄人的好兴致。”她说得无比冷淡,伸手拨开他握在膀间的钳制大掌,艰难且笨拙如孩童学步般摇摇晃晃,游回星岩方向。
  负屭明白他应该要立刻追上去,他问心无愧,凭什么受此控诉和仇视?!
  容我先提醒你,作戏之前,该要销毁的东西,别忘了先处理掉……
  此话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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