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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凛佳人(上)-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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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屏风后男子穿的是铁灰色衣袍。
  那其实是不太张扬的色调,甚至偏沉了,但朴拙色泽却因天光的投落,映出一道道暗藏的绣纹,乍看无华却多姿……她瞅着,竟有些出了神。
  “是、是,果然是失传一段时候的北派繁针绣啊!”伍老太爷拊掌大乐,颧骨红润润。“咱就觉这花鸟纹巧心得很,愈瞧愈喜爱!这舫舟主人与你伍爷爷是忘年挚交,他说,船上的摆设要能道出一番讲究,便全归了我……嘿嘿嘿,他小瞧我,我可以忍,但看低了咱们庆阳城,以为庆阳无人才,那就不行。再说了,他一开始可没说不能找人助拳说解啊!”
  老人家一脸得意,边说还边觑着屏心上那抹男人淡影。
  ……这艘船并非伍老太爷所有!
  避在折屏后的男子才是舫船主人!
  夏晓清终于懂了。
  至于对方之所以遣小厮邀她上船,皆应老人所求吧……
  思绪一清,她那时不时要窜出的傲气忽又爬上心头,觉得主人家根本不欢迎她这个生客,留下不走只让对方不便,这又何必?
  她暗自作了一个缓长的吐纳,启唇慢语。
  “伍爷爷,我近午时分才从府内家丁口中,听闻到有关码头区这儿的消息,当时账房派换零散钱的马车正要出发,我遂跟了来,脑子里其实无半点主意,只怕太过匆促,还是没能处理好咱们两家的事,您——”
  “欸,都说别提那些杂七杂八的事,还提?”伍老太爷粗声截断她的话,绷起老脸。“过来过来,再帮你伍爷爷瞧瞧这套黄梨木桌椅。你只管说,看出什么说什么,来个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咱爷孙俩连手,刮一刮那舫船主人,且让他悔青肠子,悔得五脏六腑都发疼!”
  “爷爷……”她一袖被老人家揪了过去,躲都无处躲。
  咬住几要逸出唇瓣的幽叹,下意识地,她的一双秀眸再次溜向那四扇成幕的屏风——
  那抹影子对老人家挑衅的言语不为所动,只徐徐拉开一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摇。
  夏晓清越发不自在。
  她心想告辞,伍老太爷却没丝毫放人的打算,径自兴奋道:“清丫头,你瞧这黄梨木的切面,这是百年以上的老木啊,是吧?是吧?还有这些榫头跟卯眼的部位……啧啧啧,功夫做得真细致。”
  “伍爷爷,若已无事……清儿该下船了,大智和果儿还在岸上等着……”
  “谁说无事?眼前横着好几桩呢!你要走,也得帮完你伍爷爷再走啊!”
  老人家揪着两条粗粗灰眉,垮着嘴角,绷脸装凶不成,这会儿改而扮出可怜相,“楚楚可怜”地瞅她、瞅她、直直瞅住她。
  夏晓清完全吃软不吃硬的脾性,实在不能抵挡啊!
  她咬咬唇,这次没能忍住叹息,梗在胸中的气息于是深缓一吐。
  她眸光再次专注在老人相中的家具上。
  仔细瞧过后,越看,内心越赞叹,这舫船上的摆设当真件件珍物,主人家能大方赠予,出手之阔绰也让她大开眼界了。
  她探手触摸桌面,五指感受木质的温润,嗓音如丝道:“老黄梨木,木质坚硬,纹理或隐或现,生动多变,结疤处的『鬼脸纹』趣味横生——”略顿,她将抚过桌面的手凑进鼻前嗅闻。“原该浓烈的辛辣气味已褪,仅留微香。”
  “还有呢?还有呢?这桌面、桌牙、桌脚,你全给说说啊!咱们跟他客气啥劲儿?”伍老太爷笑呵呵。
  夏晓清接着道:“桌面嵌银丝,银丝随木质纹路而走,成就一幅泼墨山水之景……桌牙雕刻精致,镂空雕有佛手、桃子、石榴纹,意喻『福寿三多』,至于桌腿,足部是好看的如意形,只是……嗯……”咬咬唇。
  “唉唉,只是什么啊?”老人家追问着,张大炯炯有神的双眼。
  “只是已雕了如意形桌足,底下却又添珠,成了如意踏珠足,嗯……是有些多此一举,太过繁复。”
  伍老太爷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
  “说得好!没错、没错,就是太繁复了,难怪咱看来看去,就那么一点点不顺眼,想来正是这原因,被你明明白白一点,咱脑门儿也清了!看法一致、看法一致啊!”老人家放马后炮,放得脸不红、气不喘。
  “爷爷,我该回去了……”语气都听得出哀求了。
  这一方,伍老太爷终于良心发现般收拾起大顽童般的表情,不再缠人、闹人,却深深看她一眼,最后叹了口气。
  “你娘亲的病好些了吗?”
  夏晓清没料到老人会突然问起自家的事。
  这里毕竟是旁人的场子,谈家事总觉不妥。
  尤其当她眼角余光不自觉飘向那道折屏,觑见那人不知何时止了摇扇之举,彷佛凝神倾听着,那让她更感不安。
  沉吟了会儿,她轻声答:“娘的病时好时坏,谢谢伍爷爷关怀。”
  老太爷叹道:“你娘亲那病啊……唉,上回见到她时,她都不认得我了。”
  “娘她……她能认人的,她认得我。”她不禁急辩。
  “你也别跟你伍爷爷急,自从你爹走了,你娘也跟着倒,她可是你祖母当年一手调教出来的大将,咱也是瞧着她百炼成钢,谁知这块钢说熔就熔,真是情障啊情障……欸,爱成那模样,值吗?你夏家产业倘是操在她手,如今的你便无须瞧嫡母与两名异母兄长的脸色,又岂会如此辛苦?”
  屏风后的人又淡淡缓缓地摇起折扇,像似……等着她作答。
  “……爷爷,我真该走了。”一顿。“今日在码头区堵了『伍家堂』船只一事,多谢您不追究。”
  她沉静笑中透着腼印岔咕保岳先烁I碜骼瘛�
  踅足,她离开舱室,奔进落了止、止了又落的无尽春雨里。
  舱中幽静。
  无声,静。
  静,无声。
  忽然间,老人家重重“欸——”地长叹一声。
  头一甩,他抓抓垂至胸前的美髯,举步往内走去,直直晃进百宝花鸟折屏之后。
  “那丫头如何?”他问,危险地眯起双眼。“小子,别跟咱说你瞧不上眼。真论胆气和果决力,她可不输男人!”
  自始至终一直坐于屏风后的年轻男子终于起身。
  他丢开折扇,张手往旁一抓,握住一根精致的乌木手杖。
  拄着乌木杖,他离开椅座,略跛地踱出几步,立在船舷边。
  伍老太爷循着他的目光看去,便见自个儿口中所提的那丫头已钻进马车内。
  第三章
  那个叫大智的马夫拽着缰绳,抖着细鞭轻轻一抽,马匹嘶鸣一声后随即调头,他们渐行渐远,渐渐没进细雨中,消失在眼界里。
  “如何?”老人家再问。
  他斜觑年轻男子一眼,明摆着非讨个说法不可。
  年轻男子一瞬也不瞬地注视前方,似要穿透这一幕春雨,去瞧透谁、盯紧谁。
  好半晌,他薄唇微微一扬,嗓声如浸过芳蜜,醇厚流动——
  “就她吧。至于如何不如何,也得试过才知。”
  五日后
  今晨,庆阳城门甫开,一辆马车从城外而进,一路来到位在城东大街底端的夏府大宅前,说是专程来接夏家小姐出城。
  夏晓清带着果儿丫鬟,在同父异母长兄兼夏家主爷夏震儒的目送下,一语不发地上了马车。
  她敛裙方未坐妥,立在车篷后的夏震儒突然伸手抓住她秀腕。
  她心头猛然一震,必须咬紧牙关才能压下欲甩脱他掌握的冲动。
  愈怕,愈不能去怕。
  她扬睫迎视,微微抬高半边仍留瘀青的伤容。
  “虽不知他为何执意见你,但原因不重要,你只管伺候好那人,别坏事。懂吗?”夏震儒嘴角淡勾。
  听着兄长慢条斯理、带古怪笑意的告诫语气,她背脊禁不住窜寒……什么叫做“伺候好那人”?“那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又为何找上她?只要“那人”想做的事、想得手的东西,她都得“伺候好”吗?
  “你是夏家女儿,自家生意上的事本该多帮忙,这回确实是个登天梯的绝好机会,千万别弄拧了。”他略顿,笑笑又道:“搞砸了,大伙儿全没好处,你不好过,我想姨娘也不会太好过,你也不愿她老人家难过,不是吗?”
  扯到生母,她玉颜几无血色,两排贝齿咬得生疼,好一会儿才面无表情地强迫自个儿点了点头,算是给出回应。
  夏震儒一笑。“这才乖。”他放开箝握的五指。
  马车帘子掩下,车轮开始辘辘滚动,果儿随即挨过来替主子揉……捏手腕,不敢大声哭,眼泪却跟珍珠串似的,一串串滚出眼眶。
  “怎么这么爱哭?”夏晓清叹气。
  “小姐被欺负……我、我见了难受……”果儿吸吸鼻子,忍不住瘪嘴。
  欸,跟了她这样的主子,也实在为难这小丫头。夏晓清反握她的小手,安慰般挲挲她的手背,柔声道:“好果儿别哭,不会有事的……”
  能守护的,她尽力去守。
  当身边的人软弱,她会尽力挺住。
  无法远走高飞,就尝试平气忍受,坐困若能自享,或者终有否极泰来的时日。
  她极淡一笑,对横在眼前、不得不走的未知路像似坦然且无谓了……只是啊只是,在无谁觑见的时候,她眸心会不自觉深幽颤湛,眉心也扣轻愁。
  离城约莫五里路,马车来到北坡竹林。
  夏晓清禁不住揭帘子往外瞧,内心惊疑不定,因占满北坡的这一大片细竹林地竟不知何时开通一条小路,路宽恰容一辆马车行走。
  车行时,竹叶时不时挲过车身,沙沙娑娑的穿林声夹伴竹枝摇曳时咿咿呀呀的声响,落进耳中倒有一番意趣。
  突然间豁然开朗,林深之处辟地建宅。
  马车甫停妥,有仆婢随即迎将过来,替车上的女客撩高帘子,摆上踏脚凳。
  夏晓清越来越觉古怪,如坠五里迷雾,实在摸不清主人家底细。
  宅子很新,该是方建好不久。
  进宽敞前厅,果儿便被留下,名梳双髻、扎粉带的小丫鬟领着夏晓清继续往内院去。
  走在长长回廊上时,午前春光穿过雾化的朝露落在檐前,檐沿溜边儿处宛若镶了命、镀了银,水亮亮闪动,然后凉风拂发、拂脸、拂过袖底与裙摆,风的气味透着野地香气,微腥,却丰饶舒爽……夏晓清走着、走着,觉得自个儿仿佛越绕越深,深进北坡竹林,深进林中某个凭空而现的秘地。
  她被带到一座花团锦簇的园子里。
  “主子等会儿便至,请小姐先在这『绮云园』内用些小果和香茗。”道完,小丫鬟朝她福身作礼,夏晓清遂轻声道谢,小丫鬟一听,眨眨眸对她嫣然一笑,突然微扬声嗓,清清脆脆地说:“心眼好,长得也好看,小姐真是好人呢!”
  夏晓清有些丈二命刚摸不着脑袋。小丫鬟突如其来的脆嚷似要说给谁听一般,但园子内静得很,哪还有其他人?
  小丫鬟嘻嘻笑,转身跑掉了,仅余她独自一个。
  环顾周遭,她细细端倪,觉得这座园子布置出来的模样有北方园子的大气,却不失江南庭园的细腻,没有太过繁复的亭台楼阁,倒有层层迭迭的春花春木,用了大晕的石料做出山景与岩壁,粗犷石材却能眼琢出精致纹路。
  然后园子的央心摆设石桌、石凳,桌面刨溜得平滑无比,光可鉴人,府内仆婢送上的果子、糕点和香茶摆满桌面。
  她静静打量着,内心猜过又猜。
  猜不出主人家的来头和竟图,是有些沮丧,但见每色小果与茶点制作精细,巧思诱人,嘴角又不禁发软,竟难以克制地泌出唾液。
  她探出秀指,怕碰坏般轻轻抚过一盘雪条糕。
  “那是山羊奶和过蒙地酥油一起打成的北方小点,配上南方浓茶恰好可以,夏姑娘不妨尝尝。”
  裂绸般的中低男性嗓音蓦然而起!
  夏晓清心中陡震,眉眸倏扬,这一瞧,一口气硬生生憋在胸房之内,堵得她张口无语,浑身绷紧。
  那一溜泛光的回廊檐下,男子不知何时到来。
  他走下回廊,朝她徐慢踱近,身上的一袭铁灰色袍衣夺去她的呼吸,让她双眉渐渐挑高,两眸缓缓瞠圆。
  她能认出,那是同一块布料。
  眼前男子与五日前在码头区舫般上的男子所穿的衣料一模一样……所差的仅是衣袍上的暗绣图纹,她在舫般上所见的是蝠纹绣,此时他身上的却是兰草纹。
  耳中轰轰作响,脑子里声音乍迸,在瞬间又归寂静。
  她被轰傻一般怔怔望着他握在左手的手杖,看着他使用那根乌木杖,步伐微跛地走过来。
  他停在她面前,她如中迷魂咒般抬起脸容,眸线从那根乌木杖移到他指节分明的修长五指,移到他胸前,而后移向他的脸。
  眼前男人有张棱角分明的清俊面庞,挺直的鼻梁,人中略深,薄唇的形状稍显严厉,焦觉并非常笑之人。他目光如炬,如两潭深渊、如她最最不能明了的事物,他直勾勾看她,像无情无绪,又似暗藏玄机。
  “夏姑娘对我手中乌木杖如此感兴趣,其中门道,不妨说出来听听。”
  他语气持平,听不出心绪起伏。
  夏晓清实不知自己竟能懵得这般彻底,在她回过神之前,一长串的话已本能般溜出唇瓣——
  “……材后坚实如铁,木色黑中透红,纹挥清美,断面柔滑,若按书朋中所记,该属海南一带的树种,且是取乌木最珍器的木心部位做成手杖,木心中的油脂能让乌木不蛀、不朽、不腐,这把手杖能用一辈子,而且——”停!
  老天!夏晓清,你都说了什么?!
  她先前上他的舫舟,对般舱内的摆设已不知收敛、不懂藏拙地叨絮一大堆话,如今真犯浑了,竟说到人家拄在手是的杖子!
  “抱歉……我、我很对不住……”
  她不该如此失仪。
  只是察觉出他是当日避于折屏后的船主,且是今日遨她前来的神秘男子,再加上他太过年轻好看的外表以及腿上的残疾,让她一下子思绪停滞。
  “为何道歉?姑娘说得颇好,正因不蛀、不朽、不腐才以乌木心做此手杖。”他拇指挲了挲杖柄,仍徐静道:“这把乌木杖确实可用一辈子。”
  男人看起来不似发怒,仅就事论事一般,不觉被她冒犯,亦不觉她笨拙失态。
  夏晓清内心更增困惑。
  见他在石墩凳上撩袍而坐,她犹自伫立,被动且消极地对峙着。
  桌上摆了茶,他原已端起一只盖杯欲品茗,见她并不随他落坐,他指尖一顿,放下杯子,扬睫再次瞧她。
  外表温驯,性情柔韧——看着她时,他脑中自然而然浮现这些评断。
  秀而雅的眉睫沉静伏敛,眸心却隐隐颤动,有迷惘,有惊疑,有不安与戒慎,她无故落在他的掌握中,进入他的局,然,她把持得极好,即便心生慌惧,旁人也不易嗅闻得出。
  “在下姓宫,宫殿之宫,双字静川,北方松辽人士,家中营商,以盐为大宗。夏姑娘既肯赏脸来访寒舍,何妨坐下来说聊几句?”
  他将属于她的那杯香茗缓缓推近,而后对她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脑子里原是乱哄哄,听到他所说的,夏晓清心魂不禁一凛——
  宫姓。
  松辽人士。
  从商。
  盐为大宗……盐商!
  她终于应他所请落坐,眸光深直锁住他。
  “……公子是『松辽宫家』的人?”
  “是。”他淡淡颔首。
  “那……那公子……可是宫家主事之人?”
  他举杯饮了口茶。“是。”
  夏晓清瞠眸瞪了他好一会儿,瞬间明白了,明白长兄因何极欲讨好他。
  盐业一向是朝廷专营的事业,能从朝廷手中分得经营之权的大商寥寥无几,怕是五根指儿都数得完,而“松辽宫家”正是其中之一,他们开盐井、引海水煮盐,垄占北边盐利。
  似宫家这样的商家不仅是豪商之贾,因与朝廷、官府关系密切,能独榄专卖之外,亦享权势,简而言之就是——皇商。
  她抿唇不语,记起出门前兄长那副嘴脸和语带威胁的叮嘱——
  别坏事。别弄拧了。伺候好那人。
  她心中兴起一阵厌恶,甚至还有些无以名状的失望之情,似觉眼前之人品味虽佳,却也是一丘之貉。
  “公子要家兄知会我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他未答话,眼神别具深意,看得她都想不争气地垂下颈项。
  然后,他静声问“左颊上的伤是你夏家哪位爷下的手?”
  夏晓清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掩饰般撇开脸蛋。
  五天前挨的掌掴,到今日已消肿不少,不小心咬破的唇舌也不太疼了,一时间真会忘记自个儿颊上犹有瘀痕。
  宫静川盯着那张又现倔强神气的秀容,道:“这几日,我与夏姑娘的两位兄长曾有接触,府上的二爷脾性不若大爷沉稳,姑娘脸上这一掌该是夏家老二打的,是吗?”他语调平稳,神态亦稳,眉宇间不见波动。“他动手伤你,是因那日在码头区,你散了自家钱银帮了『伍家堂』,是吗?”
  这会儿换夏晓清不答话,然而,他也不是真要她回答什么。
  宫静川继而道:“你家掌权的老奶奶已仙逝好些年,你爹亲也病故,夏家嫡母对你生母一直存有心结,不可能善待你,而两位同父异母的兄长尽数把持家中产业,婚前纵有一身本事也难出头,不是吗?”
  她实在不明白这男人究竟打什么算盘!
  只是……被一个尚算陌生之人道出家中之事,还说得如此直白,底细全被揭尽,她满心难受啊,向来定静能忍的性子几要不能维持。
  咬牙,咬得牙龈感觉出疼痛。
  她不再闪避他的注视,螓首一扬,将伤颜坦然曝露,清冷道:“想知道的事,公子不都打探出来了?既是心知肚明,又何须再问?”
  她盈盈起身,玉颜淡罩寒霜。
  “公子倘无要事相谈,恕我告辞。”很气、很恼,男人的目光和言词让她深觉无到藏匿,那个最最真实的她仿佛失去一切防护,他再深进一步,只要一小步,就能击垮她似的。
  她福身作礼,这礼作得很是敷衍,草草一福已旋身要走,哪知宫静川竟倏地站起,她走出两步,他未拄手杖已跨步追上,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夏晓清大吃一惊,凭本能使劲挣扎。
  不知怎么搞的,该是她回身甩手时的力道太强,狠狠往他胸前捶中一记,他重心陡失,再加上腿脚不好,如此连拉带扯,导致她自己也没能站稳,结果整个人朝他扑去。
  下一瞬,两人双双倒落。
  他当了她的垫背,被她完全压在底下。
  跌倒时,他的大掌一直扣住她,怕她真要跑走一般。
  受了惊吓,夏晓清伏在男人胸前细细喘息,眸光往上一瞄,蓦然与他相视,她觑见自己投落在他瞳仁底的影儿,这才意会到两人挨得有多近!
  她轻抽一口气,欲爬离他胸前,他五指却又一按,牢牢抓她手腕。
  “唔……”她眉心轻拧,唇死拒着,双肩不禁微微一缩。
  见她吃痛般瑟缩,宫静川立即放松指劲。
  他迅捷坐起,不由分说推高她单边衣袖,清光之下,姑娘家的细腕泛开一圈圈红痕,有几处严重些,已浮出点点的乌青瘀伤。
  “是我造成的吗?”他单刀直入问。
  坦白道,夏晓清真想用力点头、坚定答是。
  他恰恰施力在夏震儒今早箝握她的地方,瞬间疼得她抽气。
  她想引发他的罪恶感,想让他明白他有多么可恶,只是啊只是,凝稳神思去想——自己这么做,又何必?
  第四章
  忍下几要出口的叹息,她抿紧唇瓣,缓慢而明确地摇摇头。
  “谁做的?”宫静川沉静再问。
  她仍倔强不答,他再问“是你那两位兄长弄出来的?”
  “不用你管!”她真恨双眸竟聚湿气。
  她已许久不哭了,此时心绪却软弱浮动……怎么可以?!
  她瞪他,不知自个儿脸蛋胀红,只管怒瞪着他。
  “你和他们……你们都是一样的,是一伙儿的……他、他要我伺候好你,要我不能坏事,要我伺候好你,你……你和他们一样肮脏、一样污秽!既是如此,就省省力气,别摆出清高模样,别装出一副关心他人的嘴脸!”怒道,她再次试图甩开他的手,这一次竟十分轻易便摆脱他的掌握。
  她能感觉出风的流动陡然一滞,开阔的园子里氛围绷紧。
  没错,她说的话就是不中听,她到底还是惹恼了他……
  一时间,她有种豁出去的蛮劲,痛快得很,然而又一时间,内心却难免拉扯。
  如若只她一个,死活就她一个,不用顾忌谁,不怕连累谁,不痛快便开骂,看不过眼就甩脸子掉头走人,如果可以,该有多好?
  但……不可以的,她有娘亲需要照看,有果儿、大智,有她在意的人需要顾及,她没有任情任住的权利。
  欸,她怎就没忍住?
  夏晓清暗暗自责。
  原以为抬睫会看到一张愤怒的男性面庞,岂知,他、他不怒反笑!
  绝非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而是严岭嘴角真软化了,那丝极淡的笑带出他内心的讶然与兴味。
  她费劲压抑翻江倒海般的心绪,欲起身,一大截裙摆不知何时被他的腿压住。
  他……根本是故意的!他无视于她的瞪视,慢条斯理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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