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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宫秋 南园遗爱-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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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淳于衍面上无悲无喜,对于君王盛怒,她似乎早有预料。

    她仰头瞧着君王,她有许多年没有好好看皇帝了。从前椒房殿当差时,她就知道,今上待皇后情深非常,她也曾羡慕过皇后,女子能得夫君如此,当一生无憾,更何况,这夫君……还是普天下最尊贵最伟大的帝王。

    。。。
………………………………

第34章 日暮沧波起(8)【】

    世间多少女子羡慕许平君啊。

    她曾服侍于椒房殿,见过太多权谋争斗。后宫的女人也是可怜,多数背负着庞大家族的权衡与厚望,身不由己。而那极少数的,由心爱慕君王,斗妍后宫,争得不死不休。这样的女子,更可怜。

    恭哀皇后虽青年早逝,令人扼腕。但从承宠君王这层面来说,她无疑是令人艳羡的。她与君王相逢于微时,风雨一路走过,后君王御极承天祚,她被接入后宫,彼时皇帝年轻,江山未稳,满朝皆是权臣,即便在那样艰苦的时候,君王仍爱她、宠她。

    权臣为取悦君上,送美人无数,年轻的帝王却能闭目不视,将糟糠之妻捧上皇后宝座,宠之无度。

    历朝帝王,只他刘询一人能做及此。

    他爱平君,无论荆钗还是华服,对平君,仅仅只是爱啊。

    淳于衍陷入了回忆之中。

    不防帝王忽地问她:“你究竟为何出现在朕的眼前?事情过去多少年,你以为朕无力、无心追究了?每晚闭目入梦,平君的脸便出现在朕的眼前,她告诉朕,饮鸩好苦啊,苦意扎舌上,能攀住似的,吞也不能吞……鸩毒入肚,痛不能忍!腹中绞痛非常,欲死不能!”

    君王说着说着,竟落了泪。

    他的声音沉缓、温柔,好像他面坐的,正是他的平君:

    “梦里,平君有时艳丽无双,有时却又老又丑……不管是老的、丑的平君,朕都喜欢。朕都喜欢……朕伸出手去,却碰不到她。摸到的是绫缎的冰冷……忽地惊醒,才发现龙床的那一侧,空空如也……朕的平君不在。每晚皆如此,复复难眠……”

    淳于衍也落了泪。这一刻,她觉得皇帝好可怜啊……虽登大宝、御极承祚,却永失了天下最平凡、最温暖的夫妻之情。

    高处之寒,旁人永不会懂。

    她抬头仰看皇帝,却见皇帝眼泛泪光,轻轻屈了食指去抹泪,他并不避讳在她面前显露最温软最难堪的一面……或许正因为她是淳于衍,害死恭哀皇后的直接凶手!皇帝最难堪、最痛苦的时刻都是拜她所赐,皇帝并不介意她亲睹自己的伤痛。

    当年亲历此事的人,除了亡逃在外的淳于衍,已经全部被他诛杀,送入地宫去永伴恭哀皇后了。

    只有眼前的淳于衍,才能那样深刻地感知君王伤痛在何。

    淳于衍伏拜在地,戚戚道:“婢子此来是为请罪……”

    话尚未待她说完,皇帝轻嗤:“请罪?你亡逃在外十几年,日子过得可逍遥啊!如今请何罪?恭哀皇后已化为地宫下朽骨一堆了!”

    皇帝愈发动气,说话便带微喘,险咳了起来。他坐着,一手撑床沿,一手轻抚胸口,有些难受。

    淳于衍叩首,哭道:“这许多年,婢过得并不好。”

    “朕过得也并不好。”

    “陛下若将婢开膛破肚,消解心头之恨,会否余生会好过点儿?”

    她平目直视帝王,声音里深透憔悴之意。

    皇帝看她,是有些吃惊的。但君王仍喜怒不形于色,向她道:“你来见朕,是为了让朕开膛破肚消恨的?”

    “婢请腰斩、车裂……”

    皇帝倒真有些惊讶,不防她会这么说。

    “并不忙,”皇帝道,“自孝武皇帝始,汉室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朕也不遵法家之则,并不崇尚用刑过重。你请车裂、腰斩,且不忙,朕有的是法子对付你。”因说:“方才是谁放你进帐的?朕先斩了他!”

    意外地,原先不疾不徐的淳于衍这时却着急起来,忙道:“陛下何必牵累无辜?婢这么多年养在汉宫,懂的是权术谋略,要想设计近得君王跟前,对婢子来说,太容易呀!婢这次来面朝君王,便是为请罪的,若惹得君王大开杀戒,婢其罪难赎!”

    “你也知罪难赎?”君王讽道:“朕当你无心无脑,只会害人!”

    没想皇帝这一句正戳淳于衍心头,她拜伏哭道:“对当年罪恶,婢子害恭哀皇后身故,婢百身莫赎!这么多年来,恭哀皇后有灵,婢无时无刻不在赎罪!若今日陛下再因婢子之故牵累旁人,婢当真罪过了!”

    “旁人并不无辜,朕的从侍即便不知情,但他们能将你放入帐中来,难逃失察之责!”皇帝怒气正盛,因宣了羽林卫入谒,命将今日守值之从侍全都拖出去砍了。

    今上乃明君,待诸臣遗老更是仁慈善后,如此大动肝火要取人性命之行,还是极少有的。

    这一夜,王帐随扈,注定无眠。

    淳于衍亦被君王所行吓到了,因跪君王前,长叩不起。

    皇帝摆手,示意她退下。

    她却不知,仍然跪着。皇帝说道:“你先回长安狱中等朕,待朕回宫再说——既是你自己撞来,朕绝不放过你!”

    淳于衍道:“陛下圣明,且听婢子一言。”

    皇帝闭目,沉默不语。

    那便是默认她可分辩。

    但她却未与自己分辩,因说:“陛下,当年事出,婢子深悔不已,因拿了霍夫人钱财逃去,这么多年来,煎熬备尝,婢子战战兢兢地活着……原一家人有了些钱财,生活也好过,却不想一年后,长子身染恶疾,不治身亡,再三年,小女被拐,小儿不慎落水身亡,夫君赏不思进取、好逸恶劳,成天与狐朋狗友聚一处,饮酒赌博,懒的要发臭啦。这样的日子,婢不知图的是甚么……终捱不过了,有一年开春,这懒死的汉子因偷了别人的钱要去赌,被邻人逮住,打了个半死……回家在床上苦捱了三天,活生生给熬死了。”淳于衍说到伤心处,不住地拿袖子抹泪:“好好的家,便剩了婢子一人,婢夜来苦闷,想及从前所行,便知这是报应!可这好好儿的,为何不报在婢子身上,要伤及婢的孩儿呀!”

    说起孩子,淳于衍一片慈母之心,哭的不成样子……

    她所言俱出自真心,亦能打动人。

    皇帝听着,也回思入神,因说:“老天夺走你孩儿的性命,却让你活着,这才是对你最好的惩罚!”他心有所感,因叹气说道:“朕又何尝不是如此?痛失皇后,每思及,沉痛愈甚,朝前却要装作另一副样子。这许多年来,备尝煎熬,形销骨瘦……”

    因忍泪不肯再多言。

    淳于衍继续说道:“后来有一夜,婢子做梦,梦见我那三个孩儿已入阴曹地府,他们哭着喊娘亲救他们……小女儿在油锅里烹,喊声愈响,油锅愈滚,我这时才知,兴许我那被拐子拐走的小女儿,真死啦,早入了地府。我那两个大孩子告诉我,是为娘的做了孽,才害得他们在十八层地狱里受滚油之苦……我心痛的咳了血,一头昏了过去。待醒来时,才发觉这是一场梦,但却那么真切,真的就像我那三个孩儿当真就被捆在油锅里烹……我好心疼啊!却又甚么也不能做。”她又拿袖子擦了擦泪:“我的背上贴了一层汗,风一吹,冷浸浸,寒到了心里……那晚醒来后,就再没睡着,我直起身子坐了一夜,我想,这也许是老天爷在提醒我,给我指了条明路,若今生罪不能赎,我的孩子们也会受牵连……我已甚么都没有了……我已知错,知道当年恶行人神共愤,只求陛下给我个赎罪的机会!”

    皇帝沉默不语,良久才说道:“为求你一个心安理得么?人死不能复生,朕帮不了你。”

    她叩谒道:“陛下,婢子还有一点利用价值!婢子深知婢子之过于故去之人无补,但恭哀皇后尚有孩儿养在汉宫呀!婢可尽绵薄之力,养护太子好生长大。”

    皇帝聪颖,立时知道她话中另有深意,因问:“这话怎讲?”

    “当年之事,陛下知了八/九,却还有一成是陛下所不知的。”

    皇帝皱眉:“你说。”

    她便相述……

    皇帝大骇!因说:“朕先安顿你,你且留在汉宫,你所言是否可信尚不能明,姑且再等等看。”

    淳于衍承恩拜谒,泣涕涟涟:“婢谢陛下大恩!”

    皇帝闭目,严肃道:“你先去吧,朕再好好想想。”

    夜风愈发凉透。此处乃帝陵所在,远长安之所,自然人气衰颓。除皇帝行驾驻跸外,便再无旁人。

    因此入了夜,草木萋萋,好不恕�

    皇帝夜间少眠,哀思极盛,便披衣起身,只带一个从侍跟随:“朕去走走。”

    那从侍入宫多年,奉侍很得心应手,万事皆为皇帝想周全,也是个忠心的,因说道:“帝陵所处偏僻,陛下夤夜透风,又不带亲信,只怕不周全。”

    皇帝披了一件常服,因说:“你不是朕的亲信?”

    “老奴自然是,”那从侍忠心的很,连触龙须都不怕,执意道,“但陛下……还是小心为好,少说也得将亲军羽林卫捎带上。”

    皇帝像个小孩一样闹脾气:“朕随处走走,需将整营羽林卫都喊起来?那大家伙儿要不要睡啦?”

    。。。
………………………………

第35章 日暮沧波起(9)【】

    皇帝拗不过从侍直心相谏,因退了一步,道:“那便选一小队亲军,远远跟着朕,藏在朕看不见的地方,莫搅扰朕。”

    从侍高兴道:“老奴这便去吩咐。”

    便跨脚要出帐,却被皇帝拦住:“稍待,你给朕记着啊,一小队便可,并且需离朕远去,莫让朕转头就能看见。”

    “喏……”从侍应道,便照君上旨意去做。

    漏夜风凉,皇帝披了大氅,与身边从侍出去走走。

    那从侍忠心不二,是皇帝肚里的蛔虫,他自然知陛下为何遣开众人,孤身去“散步”。因说:“陛下,这多年熬得辛苦,您若要与恭哀皇后说会儿话,老奴一旁候着便是。您有事再吩咐。”

    皇帝道:“你还真是朕肚里的蛔虫!朕的心事,摸得门儿清!”

    语调先是松快的,一阵儿却又泛起了悲伤。

    冷风吹来,皇帝缩了缩身子。

    皇帝驻跸行仪盛大,扎起的营帐一间挨着一间,远看像鼓起的坟包,阴风里瞧着,怪说摹�

    许皇后陵偏南,日间能见芳草萋萋,一眼望去,碧透天边。而此时天色已晚,目下只有驻跸营帐外举起的火炬能见亮意,那一钩弯月白漆漆的,照不分明。

    皇帝便一路往南走去。

    君上哭陵,让臣子见了去,该失威仪了。他不能在明日正式谒陵时去凭吊他的皇后,只能此时此刻,悄悄地走在通往杜陵的小径,去探望他朝思暮想的平君。

    一队亲军远远地跟在君王后面,尽量藏将起来,使君王不致厌烦。

    皇帝偶会停下脚步,沉思惘久,亲军羽林卫便也停下来,随君王行而即行。

    许皇后陵所在南园,只是杜陵一部分。因仪制故,皇帝并不能任意将许皇后陵扩建无度,平君生时俭约,死后也必不要这样的奢靡。

    而此时,站立在南园的皇帝,并不再是皇帝了。

    他只是刘病已。

    南园很大,只皇后碑前,四望之下皆能拜。因此皇帝虽站在此处,却也未看清皇后墓前尚有人在。

    皇帝面风而立,口中喃喃:“平君,朕来看你了。”

    皇帝微蹙着眉,往事历历在目。

    皇帝正要再往前去,与已故发妻好生说说话来。却瞥见皇后陵前有一人影儿,似伏地跪着,还在嘁嘁说着甚么。

    皇帝走得更近了些,从侍小心翼翼贴跟着……

    那影子是个小孩儿的模样,并不高,即便跪着也能看出这影儿并不是大人的。在皎白月光下,那影儿单薄得像一层帛。

    皇帝忽有些心疼,也不知为甚么,他真实觉得自己的心仿被人揪了一把。

    那是敬武。

    猜也不用猜,那便是他的敬武。

    此处地形荒僻,又是帝陵,平常即便是白天,也不会有百姓家的孩子往这里来,更别说是晚上啦。

    随扈中未成年的孩子,除了太子与敬武,便无旁人了。

    敬武吃过晚饭,便去唬他兄长,她可机灵,知道兄长最疼她,这一路来定是要将她照顾好好儿的,若知她晚上想单独去南园拜拜地宫下的娘,兄长必是不许的。因此她使了浑身解数,先去缠她兄长玩,玩累了才说要回帐中休息,因她大半时间都与太子在一起,太子便不会过分注意她晚间的动向了,她才能寻得时机瞒着她兄长溜出来。

    这一路并不好走,黑灯瞎火的,半摸半爬,她差点被藤蔓缠住了脚,拔不开来。索性她从前惯会玩的,胆子也大,因此即便天黑,她也并不太害怕。

    皇帝御驾行来前,亲军已封了帝陵方圆数里,检防甚密,因此也不会有甚么坏人漏进来,这一处虽荒,但安全还是极安全的。敬武也不傻,诸事皆考量周全了,才行动。

    她磕磕绊绊好容易才来到了母后陵前,因跪地先行宫中跪拜大礼,头碰着草木,一个又一个响头磕下去,敬武第一次觉得,与她的母后这样亲近。

    她喊了一声:“母后……”

    敬武很小心地把自己随身带来的包裹揭开,将里面的东西全拿了出来:“娘,敬武来看你了,给你带了好吃的——”她笑嘻嘻地,将她自己做的已经冷凉冷凉的桂花甜酿饼摊在帛绢上,祭她的母后。

    “娘多吃些……”

    敬武抽了抽鼻子,有些难过:“母后,敬武好想你——”

    她伸手摸了摸胸前系着的包袱带,——那是她走之前特意带着的,包袱中裹着极重要的东西。并非吃食。

    敬武小心地松解了带子,将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

    “娘,你喜欢吗?”

    那是四个用面粉捏的,小小的人偶。两大两小,着彩绘,看的出来虽不是甚精细之物,但制作极用心。

    敬武拿起其中一个大的人偶,往她娘墓碑前晃了晃——

    “娘,这是你,好看吗?敬武捏的……敬武没有见过娘,不知道娘长什么样子,都是照着兄长说的模样儿捏的——像不像?”

    敬武在野风里咯咯地笑,笑着笑着便落下了泪。

    小丫头扬手苦兮兮地擦干了眼泪:

    “娘啊娘,你要是抱抱思儿就好啦!思儿好想你!”

    敬武将四个面粉做的人偶排好,两个小的居中间,两个大的排在外边。敬武一个一个指着,在恭哀皇后墓前,对着空气说道:

    “母后,这个大的是父皇,你瞧,额前还有旒珠玉藻,我捏的不好,但还是能看出是父皇,冕冠十二旒——只有皇帝才戴这个。这个呢,是母后,它长得多漂亮呀!我用了彩绘金粉,只有正宫娘娘才用这个!这个小的,是兄长,兄长是太子,……他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兄长!”

    思儿挨着哀草凄凄,忽然便不做声了。她捏起了一个小小的面人儿,声音可怜得似一只刚会发声的小猫儿:“这个呢,便不太好了,它是思儿……思儿不乖,都是思儿不好。”

    小公主埋下了头。

    敬武独自伤怀,沉浸在一个人的世界中,便是连有人靠近了,她也并未发现。

    “思儿如何不乖、不好呢?”

    敬武抬起了头。

    那说话之人并不是皇帝,皇帝此刻正站在不远处瞧她。

    皇帝派了从侍来与她说话,他自裹了氅子一边冷眼旁观。此时天已全黑,营帐处的烛把火光照不到这里来,月色朦胧得很,只能照见一个人影儿,并不能看的分明。

    因此敬武看不清楚不远处立着的皇帝。

    “你是甚么人呢?”敬武抽着鼻子,虎虎瞪着那从侍。

    从侍笑眯眯地,尽量让小公主卸下防备:“老奴睡不着,随便走走,正巧来了恭哀皇后陵前,因向故主拜谒行礼。”说着便朝许皇后陵前一拜。

    敬武见他对皇后挺恭敬,想也不是坏人,因说:“思儿是有些不好……”

    那从侍索性坐下来,与小公主蹲了齐肩,问道:“哪处不好呢?总也能改……”

    “不能改啦。”敬武见他直觑那四个面人儿,不由捏着人偶往后缩了缩:“你瞧甚么呢?”

    “小公主手里拿的是甚么?挺好看。”

    敬武哭的有些乏累了,极困,便打了个呵欠:“也没甚么。”

    “啧啧……这怎么戳着针呢?好好的面人儿怎戳着针呢,公主?”从侍眼尖,瞧见小公主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面人儿,浑身戳着针,密密麻麻,怪吓人的。

    敬武年幼,自然不懂瓜田李下之事,在宫里头,有些忌讳是不得不避的。她一点儿不知,这扎着针的面人儿,若落了有心人手里,可又要生出事端来,牵累无数人。

    敬武见被他发现了,这人瞧着也挺和善,便也不瞒了,因将四个面人儿都排好,数给他看:

    “喏,这个是大的,这也是大的,我捏的可辛苦——这是父皇,那个是母后,你瞧出来了么?这两个小的,一个是兄长,一个是敬武……我捏了带来给母后看的,母后一定喜欢我们一家子人团团圆圆在一起。”

    这从侍多年伴君左右,见过太多是非,此刻与尚不入世的稚女在一起,竟被她的童言童语弄的挺伤感。

    唉,许皇后若还在,那该多好啊。

    陛下便真真儿是一家人聚在一起啦。

    这么想着,那从侍便转身远远去瞧皇帝,想讨皇帝示下。

    皇帝稍努了努嘴,示意他继续。

    他立的并不远,他能瞧见敬武单薄的小影儿,也能听见她说的话。皇帝心里也堵塞的难受。多少年对敬武置之不理,竟不想她长大了,挺懂事儿。

    皇帝竟有些动容。

    “小公主,你的这个面人儿,为甚么与别个不同呢?”

    他的意思是,为什么个个面人儿都是好好的,偏捏的小公主人形的面人儿,浑身扎满了银针。

    敬武低着头,半晌不做声。

    他仔细候着,却见小丫头拿衣袖在悄悄地抹泪。

    “都是敬武不乖、敬武不好……”

    她说着。

    又重复了刚才的话。

    。。。
………………………………

第36章 日暮沧波起(10)【】

    远天之处,有昏鸦凄厉地叫。

    夜色渐重,连空气都开始变得湿漉漉。夜露呛在喉鼻间,凉丝丝的,她一缩鼻子,便觉有一股子冷气窜入肺腑。

    好凉好凉……

    方才哭久了,一脸的泪渐被冷风吸干,整张脸仿佛变得很厚、很重,干巴巴的,极难受。

    她觉得那从侍人挺好,难得还能遇见个有的说的人,因此与他叨述这许久,也不觉厌烦。

    她将“敬武”小面人儿捏起,举到从侍跟前晃了晃:“这个银针是我扎的。”

    月光泛白,将面人上的一根一根尖针照得亮透。每一根针都似吸透了光亮,在夜色下闪闪夺目,好生吓人。

    皇帝站的稍远,却也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料不准小丫头要做甚么。

    从侍自知圣意,因向小公主道:“好好的面人儿,扎了针,就不漂亮啦。”

    敬武甚么也不懂,傻乎乎说着:“这几个面人儿就是我们一家四人……可是母后不在啦。”她的小手轻轻地搓过那个彩绘面人儿——它代表的是“皇后”,她的声音细的像山间流过的清泉:“所以咱们家只剩下了父皇、兄长……和我,敬武是多余的,敬武在想,如果死的人是我,咱们一家人就会好好地快活着啦!”

    敬武拔了那小面人上的一根尖针,又找了个空位儿,将那拔下的银针戳进了面人的眼睛。

    从侍想去阻止,却欲言又止。

    敬武喃喃说着:“如果敬武死掉,换母后好好活着,兄长就不会那么伤心难过啦。”

    从侍恍然大悟,这小公主原是藏着这样的心思。有点幼稚,却又当真教人心酸。从侍这会儿举足不前,反不知要怎么做了。

    敬武哀哀说道:“你便回去罢,这儿又冷,你老啦,骨头都是脆的,风一吹,便要呼啦啦散架啦。”自个儿便又往地上一坐,自言自语道:“我还不回呢,我还要再陪会儿母后……”

    从侍因说:“夜深露重,小公主也要早些回去才好……”从前未有人用这种淘气可爱的语气说过他,骨头架子是老的,被风一吹会散掉,有些打趣儿,又是关心他的,他忽觉这小公主怪可爱,便说:“那老奴便再陪会儿公主吧。”

    “哎!”

    敬武也不拒绝。

    但她却不肯理他了,一个人趴在皇后坟头,喃喃地与她母后说着甚么。敬武这几年个头蹿高了不少,但把她扔在这阔天阔地里,被齐腰长的荒草遮着,她便好显小,小小的这么一只,跟猫儿似的。挺惹人怜爱。

    那从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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