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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海-第1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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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人粮道,是中原作战的惯用伎俩,李如柏点头道:“断粮道交给在下,不过敌军守着山吹城,是否有粮道还要两说。”
“山吹至多千百兵力,他们全钻进城里最好,这座城养不活那么多人,几日就能把城吃空。”陈八智在地图上画了个圈,笑道:“要是没粮道更好,李兄只要守住我们的粮道就够了,饿他们几天就断粮。”
“不过我估计有粮道,石见国招不到这么多兵,这些人远到,可能是想去出云打尼子,正好被我等截住,出云对他们来说可是远征,没粮道都得饿死。”
陈八智正盘算着,可能是兵马后撤被山上的敌人看见,便有斥候来报说有敌军向这边攻来,他爬上望楼不禁笑出声来,对望楼下李如柏笑道:“敌军好像只派出个千人队,或许更少,旗子太多数不好估摸。”
其实毛利氏派出先作大将队的旗帜并不算多,也不是人人插旗,各队武士身后插旗,足轻干脆在腹当上用漆刷个黄道下边点仨点就算完事,只不过武士背负的靠旗大,看起来旗多。
其实真要数,和陈八智麾下小旗的数量差不多。
望远镜里,毛利氏数百军阵停在三里开外,一黄甲武士单骑出阵,挺穗枪在原野中策行几圈,最后持枪向陈八智所在望楼指来,身后足轻兵阵顿矛高呼,耀武扬威。
齐行长对陈八智小声道:“这是一骑讨,他想与将军决一胜负。”
“话本看得心窍堵了吧?”
陈八智像关爱智障般哑然失笑,心想邓子龙要在日本见到这情景能高兴地蹦三尺,操起眉尖长刀就上了。
不过小陈将军秉承着养父优良家风,张开手臂指着远方对望楼下等待的传令喝道:“告王将军,六个百户鸳鸯阵压上,就那七八百人一个不留全部打死!”
………………………………
第八章 山吹
王如龙还是仗义的,陈八智面不红心不跳地对一名勇士下达如此卑劣的命令,但王如龙不行。
王如龙得说一声,他接到命令后,派了个懂倭语的旗军到阵前大声告诉对方,说他要用六百人和他们全部一决胜负。
作为先作大将的口羽春良都蒙了,骑着小马儿手上穗枪提起来不是放下也不是,王如龙的话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反应过来——是不敢一骑讨的意思。
不敢身先士卒就不敢,又不会笑话你,说那么威风干嘛,还用六百个人和他们一决胜负?
先作大将,是先锋将的意思,直译为汉文是勇敢的砍人队长,职务含义表达地很明确了。
眼见远处敌军分出六个小队并排攻上,口羽春良也不畏惧,提起穗枪高呼道:“口羽队,前进!”
身后七百足轻在各个武士的率领下缓缓向前推进,这些来自于石见国邑智郡口羽地方的足轻对明军还是比较畏惧的,因为他们离战场近,受征召早,几乎在乡间逃难农夫的口中听说了尼子家势如破竹地攻陷出云国。
全部过程就是,这陷落了、那陷落了,没有任何地方能阻挡尼子氏的兵势,这远比知道过程更加可怕。
不过当他们隔着数百步见到近在眼前的明军,倒稍微轻松了一点,多种多样并奇怪的兵器让军阵看起来有些杂乱,除了杂乱的兵器,口羽的足轻眼中则是浓重的羡慕——他们的对手,穿着厚实的棉袄!
不是麻衣、不是棉衣,是棉袄啊,我的天!
明军的棉袄令口羽队士气大盛,就算一年最冷的时候要过完了,杀死他们抢回去也可以明年穿啊!
足轻们的步伐都因棉袄的存在而轻快了,在后方山上的小早川景隆及瞭望楼上的陈八智眼中,口羽队前进的步伐几乎受控制地快了两成,几乎与决战冲锋前的速度持平。
不过另一边的明军速度倒在王如龙的号令下慢了下来,最终在距离尚有四五百步时定住,以鸳鸯大阵结成半圆,将鸟铳手护在正中,一排大牌手将长牌扎下,一杆杆狼筅长矛搭在牌上。
阵势正中,王如龙高呼着鼓舞士气,向周围旗军喊出他预计的敌军攻势,道:“倭兵弓手会在百步外率先放箭,你们甲胄坚强,不必害怕箭矢!”
吹牛归吹牛,王如龙还是很老实地让人都蹲在圆盾手左右,那么说不过是壮声势罢了,“各铳队切勿早放,待敌军入三十步,二十步最好,旗官听王某号令放铳,早放者斩!”
“将军,虎蹲炮钉好了!”
六门虎蹲炮,钉在大牌手脚下,在它们旁边还立着小旗箭筒以及腰塞掌心雷的旗军,这些招募于吕宋的旗军在陈八智的操练下非常听话,对各小旗总旗百户的军令记得极为熟稔,各个一声不吭地等着号令。
“虎蹲入散筒,待临敌五十步再放,小旗箭准备,敌军快入百步了!”
“是!小旗箭准备!”
“小旗箭准备!”
随王如龙一声号令,狼筅长矛立起,小旗箭被架在大牌上,六名小旗箭手高举火把,准备向敌军放箭。
口羽春良在军阵左侧策马与足轻并排,他在心中估量着进入七八十间的准确位置。
‘间’是战国长度单位,一间为一米六,与明朝一步相近,口羽春良计算的位置是百米至百二十米,在这个距离,他的弓箭队可以很好地掩护长枪足轻冲向敌阵。
“弓兵队,放!”
几乎在口羽春良找到准确位置命令部下止步的同时,明军阵前突然发出一串尖啸,他的足轻同时进入明军小旗箭的射程之中,六支小旗箭曳起尖啸朝足轻队迎面射来。
第一轮火箭刚刚在眼前头顶炸开,第二轮火箭已从鸳鸯阵前放出。
虽然名字叫小旗箭,但陈八智远离本土的战事中辎重力量没那么强,不可能一个百户带十支小旗箭,后续的辎重运输船装满粮食已经有很大压力了,他一个总旗在战斗开始前准备两支就已是非常勉强。
毛利氏到底威震关西,麾下足轻大多配有铁腹当,即便如此,贴脸十二支小旗箭在前后左右炸开依旧给口羽队足轻造成极大困扰,尤其在口羽春良的坐骑小马儿被惊吓到载着他冲进自己的弓兵队之后。
但小旗箭还是有好处的,爆开漫天硝烟,让足轻队也不知道己方究竟有多少伤亡,蒙头冲出硝烟才开始后怕。
小旗箭带来的混乱,让一部分足轻被火箭散子炸伤、一部分前退后进混乱起来、先头仅有百余冲出硝烟。
王如龙都舍不得放虎蹲炮了,干脆挥手下令道:“全军听令,前进五十步!”
大牌手提起大盾,战阵踏着整齐的脚步向前推进,稀稀拉拉的箭矢射翻十余旗军,当即阵中分出三名军医就地解甲除箭上药包扎,兵阵趋势不减地朝敌军迎去。
王如龙也是刚刚才意识到,敌军派出先攻部队是非常有睿智的,他们在远处看着这场战事,因为明军的优势在于毛利氏对他们一无所知。
现在他们已经知道明军有火箭,今后就会多加防范,王如龙不想再让对方知道他有虎蹲炮了。
看到更多足轻在催促下重新冲进渐散的硝烟里,一手持穗枪一手反握腰间小太刀柄的口羽春良才终于松了口气,敌阵并未做出放箭或是放弩之类进一步远程手段,这让他提着的心放回肚子里。
古书里总有提及中原的弩,让他在与明军见仗前对此非常担忧,不过现在看来恐怕胡贼已经在历次战乱中丢掉那种威力巨大的兵器,没有弓弩,单单那种冒烟的东西也没什么可怕的。
“只要能接战,他们怎么会是对手?”
眼看敌军阵形越来越散乱,越来越接近,王如龙在阵中攥紧手中刀柄,以目光丈量着相互之间越来越近的距离,终于在敌军进入三十步而未入二十步时,他大喝道:“鸟铳队,放!”
早已准备多时的诸鸟铳总旗当即挥动令旗,一杆杆指天的鸟铳端平朝前,也不仔细瞄准,对阵冲来的敌军打放过去,紧跟着第二排铳手跟上。
转眼一次轮射完成,阵形中到处都是硝烟气息,王如龙听着逼近的脚步声,下令道:“下狼筅,接战!”
………………………………
第九章 冲锋
“焙烙火矢?”
小早川景隆已无法在中军安坐,他快步走至军阵高地,眯起细长的眼睛极力望向原野合战之处。
所谓的焙烙,其实是陶罐手雷,因北宋武经总要对这类兵器称为‘铁烙锥’,因而沿袭名称为焙烙,不过这种兵器多用水战与守城,小早川景隆还未见过其用于野战。
而且射程太远,几乎与长弓齐平,小早川景隆活跃于濑户内海,对水军兵器极为熟悉,因而根本不会发生误认为焙烙的错误,这更让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等败军逃回问个清楚。
毛利氏真正当权者景隆身着大铠头戴上世纪主流的吹反大兜,一身装备非常老派,抱着手臂向战场指点,向部将分析局面,虽局势不容乐观但语气非常轻松,道:“我军败局已定,受敌军火器所击,阵势散乱冲击,只有一一为敌所杀之穷途。”
“敌军是长短兵器配合作战?那个遮挡战场的长兵叫做狼筅吧,听说是明国专门克制海贼野太刀造的。”小早川景隆极力想要看清,但终究还是徒劳,他撇撇嘴有些可惜道:“胡贼军阵严整,再做交战,如果依然先发火具,切记约束足轻,不可慌乱。”
“可先让部下散开,在敌军火具放完后再结密阵,这种东西他们带不了太多!”
“此战会有点难,但无伤大雅,我瞧他们兵力不足,粮草也不会充足,既不能攻城,退军又不甘心,还不敢贸然来攻。”景隆已不想再看口羽春良是如何兵败的了,他走回本阵道:“最坏的结果,不过三两日与其相攻一阵,我们知道胡贼有火具、有铁炮,不易力敌。”
在战国时代的日本,想要找出一个有大局战略的人很难,哪怕是相对的大局战略,毕竟一方水土一方人,他们有自己的生存思路。
但毛利氏是拥有大局战略土壤的武家之一,他们有最多的土地、最多的兵力,领导这样庞大家族的大名,需要从全面着眼。
景隆不是大名,但他有与大名相近的权力,他说道:“干净利落地取胜很难,把他们拖在这就好,拖在这山吹城下,没有明军相助,三月之内兄长就能将尼子家赶尽杀绝。”
“那只不死心的鹿,一定要将他讨死。”
小早川景隆的兄长是吉川元春,所历战役无一败绩的毛利氏头号猛将,攻灭尼子家的是他,压制山中鹿介复兴尼子家的也是他,从来没输过。
至于口羽春良的胜败,已无人在乎,先作大将以往被派出都是为了取胜,但面对未曾有过交手的明军,派出先锋只是为了看明敌军战法,以图在之后的交战中取得优势。
小早川景隆的一切部署都是最正确、最有利的选择,唯独漏了一点。
不论他是否告知口羽春良,阵前已指派曾在长门国数次力挫大友家攻势的猛将天野隆重率部接应,即使局面不是死战,也会被打成死战。
实际上不论哪个国家,正常战斗都极少死战,战斗目的也从来不是赶尽杀绝,一两成失去战力就足够让阵形散掉,阵形散掉余下兵力不成组织,自然就成了溃军。
尤其在战国时代的日本,农兵足轻是很少往死里打的,能拼死作战的都是武士,但主家不能承受作为骨干的武士统统为死战阵亡,所以战事都留有余地。
这就好像旗军战死几百陈八智不心疼,但要突然把他手下炮队几百人弄死,他能不管不顾地跟人打生死。
但在战国时代的日本还有个人例外,就是被称作魔王的织田信长,他打仗是往死里打。
摆在口羽春良面前最艰巨的问题,是大龙当前,没有数倍兵力,不是他想退就能退的。
通常战事留有余地,但那只是通常,王将军此次接到的命令是这七八百人一个不留全部打死。
“向敌军两翼发小旗箭!”
兵随令走,令旗招展之间,左右两侧接连两支小旗箭在敌军两翼后阵炸开,将刚想退走的足轻大部又炸回阵中。
对战事溃散、逃跑已成习惯的足轻们而言,与不可战胜之敌作战失败没什么可怕的,可怕的是想跑不让跑!
“两翼两个百户将鸟铳手留下,带兵向左右佯退,敌军追击就放小旗箭,把他们向我这逼!”
“所有鸟铳手后退,由各自总旗率领,在我阵后左右三十步结方阵!”
“不敢跟我打?不打也得打!”
为留下这伙尚未接战就已失去阵形的敌军,王如龙是机关算尽,他甚至命令鸟铳队放铳时避开敌军指挥中枢,也就是拖刀在阵中奔走的口羽春良。
根本就不存在接战,他麾下狼筅手都举累了,敌军都没敢上前接战,几支小旗箭把敌军阵形炸破令他始料未及,这些看起来像正规军的倭兵战力明显拍马都赶不上有组织的倭寇,更远远比不上日本海贼。
别管海贼还是倭寇,都是物竞天择地完成了兵农分离,脑袋别腰上,不拼命厮杀就得死,农兵不一样。
就像张永寿的卫所兵打不过矿工一样,不脱产不训练的农兵就算拿上兵器,战力也高不到哪里去。
被小旗箭击打混乱的足轻好不容易被口羽春良鼓起士气,紧跟着被鸟铳轮射又打散了,来来回回就能看见一个头戴大兜身着皇甲的将领操刀在阵中奔来跑去,走到哪,哪的足轻就被驱赶着结小阵冲过来,等他走远,接着再退走。
早在跟随戚继光平倭时期王如龙就总结出一套乱战阵中认出倭寇将领的本事,有汉人倭寇做将领肯定汉人是将领,没有汉人将领就看哪个倭将的铠甲颜色最显眼,一准是主将没跑。
口羽春良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他到现在都没弄懂明军的阵形到底是什么,只知道威力巨大的铁炮队被护在正中,每次想摸过去当先的足轻都会被几次齐射击散阵形。
泥人还有三分火呢,要是一铁炮把他打伤,他退下去也够威武,对面一放铁炮自己麾下足轻就二三十个二三十个地死,活跃在阵前的自己却像八幡大菩萨附体般躲开所有铅子。
他不是没有逃的机会,但不能这么逃啊!
自己身上一点伤口没有、甚至连一滴血都没有,麾下足轻却死的死伤的伤,还能打的不到三百人,除了放箭射翻不知道多少敌军连短兵相接的机会都没有。
这样退下去,实在有辱家名啊!
着急上火的口羽春良算看出来了,他在阵中聚集下级武士,高呼道:“胡贼没打算让我等活着回去,今日我等仅有此命为我主毛利尽忠,请诸位换用野太刀将性命托付我手,随我在死前冲进敌军阵内!”
“各个足轻队,我等已决然赴死,敌军未给我等留下活路,凡有勇气之人,皆应随我等凛然赴死!”
十几柄五尺长刀分发至各个武士手中,口羽春良率先持刀,一众武士持刀站立一排,身后备受鼓舞的足轻亦组起数十人的阵线,伴着口羽春良几声呼喝,各个高喊着本家家名,舞五尺长刀冲向鸳鸯阵!
………………………………
第十章 得罪
交战当日,王如龙向陈八智本阵抬回一百一十六具尸首,其中八十七具为敌人,穿着显眼大铠的口羽春良身居最先。
足轻与武士,存活之时他们的身份就好像旗官与旗军、月亮与星星,但能摊上王如龙这样的敌人,也算最好的归宿。
得胜之后,王如龙所下的第一道命令,就是将敢向他冲锋的敌军尸首尽数收敛,不论足轻还是武士,身上不除甲胄、不动财物,向陈八智请求找个地埋了。
厚葬不现实,但王如龙执拗地认为勇敢的人死后也应该体面,至少要有人,有人把他们埋了,哪怕草草下葬,好过暴尸荒野。
陈八智现实,他完全不懂王如龙为什么执意要给敌人下葬,也懒得懂,他只是答应了,让麾下倭寇去挖坑。
不为别的,就为老王回来第一句话是给他认错请他处罚,说追到敌军阵前,不能再往里打,还是被敌人走脱了仨。
他就喜欢王如龙这股执拗劲,说全部打死,别管将军说的是不是玩笑话,他就得全部打死,没全打死哪怕就跑了仨,回来也得认错。
把命令执行得一丝不苟,别说他要把这帮人埋了,他就是要把尸首拆了陈八智都让。
战事前后不到一个时辰,打完天还没黑,不过等倭寇挖完坑天就快黑了,王如龙左边的土坑里,倭寇正一具一具搬着尸首,王如龙不知从哪听说足轻最想要的是饭团,专门给每具尸首怀里放个饭团,再让倭寇把尸首搬进土坑。
至于那十六个武士就不给饭团了,他们估计不稀罕,给几块梅干。
只有王如龙自己清楚,他执意安葬敌人,是因为一贯以勇猛自居的他就在这场发生在山吹城下的战事中发现,他可能没那么勇敢。
带兵直面鸟铳轮射,他不行。
拿野太刀冲鸳鸯阵,他也不行。
绝对劣势不逃反冲,他还是不行。
这种勇敢带给王如龙的感觉非常悲壮,他眼看着敌人大喊大叫着被鸟铳放倒,大喊大叫地躲过鸟铳撞上狼筅,大喊大叫躲过鸟铳躲过狼筅却没躲过狼筅下的长矛与镗把。
即使躲过一切长兵,长牌大盾劈砍不入,一旦拿身子去撞,里面随时会跃出个持腰刀的把人捅死,即使武艺高强,第二轮鸟铳也上好了弹等着。
不管怎么看,都没活路。
那十六柄五尺野太刀被王如龙留下了,他将来要招募一些家兵,把这些长刀赐给他们,只要他们有长刀原主的勇气。
也就是遇上鸳鸯阵,换做其他任何阵势,尤其是日人常用的长矛线阵,根本挡不住十几个拼命挥舞野太刀的武士。
想想吧,十六个身着大铠头戴吹反兜的十四岁魏八郎挥舞着杵地上比他还长三寸的野太刀悍不畏死地杀进一百个身穿简陋腹当的十四岁魏八郎阵中。
我的天,那肯定是一场屠杀。
“我军兵将尸首呢?吕宋旗军尽快下葬就行,不挑地,但还阵亡了一名小旗,该送回广东安葬?”
陈八智刚从随军木匠那要来了自己让木匠雕的小挖耳勺,坐在石头下面挖着耳朵,听到王如龙这么问,直至脚下的地,顿了顿才说道:“这是石见国,石见国的土地石见国的人,这的一草一木,以后都是我的,就埋这儿。”
说着,陈八智捏着小木耳勺指指远处,道:“来的路上我见有小庙儿,回头改个名,埋阵亡将士。”
王如龙第一想法就是拍手称快,不过他终究不是李如柏那种含着金勺出生的,问道:“怎么做,将军不怕得罪人?”
“得罪?”
陈八智露出思索的神色,道:“我从小吃不饱比人瘦,需要人哭莽虫就踹我屁股,因为比人弱就是得罪;我爹娘走得早,顶了旗军干活挨饿受冻,比人穷就是得罪;养父把我送进戚家军,戚家军老卒看不起我,比人过的好就是得罪;我不信神信人定胜天,平托老头整天叫我异教徒,不愿意给神当孙子也是得罪。”
“小时候我不懂,总觉得我待人好,人就会待我好,他待我不好我待他加倍好。”
“但世上不是人人都像我爹,更多人你待他好,他更看不起你,不如得罪人,把人得罪得弄不死你还没招治你,他就只能待你好了。”
“我用军法杀了三十三个北疆兵,人人畏我如虎,王将军现在问我怕不怕得罪人?”
陈八智小心翼翼把木勺用绸布包裹好收进背包,抬头咧嘴笑了,“不怕,我活着就已经得罪很多人了。”
王如龙咂咂嘴微微摇头,他脑海中无端闪过许多年前在新江镇战场上那个扛着长穗枪在尸骨堆里被绊倒爬起来骂人的少年,谁能想到?
谁能想到当年傻愣愣盘腿坐在地上接住火药筒,像个忘纳税被捕快来抄家老农夫一样意外的陈沐,成了如今执掌海外的南洋大臣;谁又能想到给他鞍前马后端水洗面的死小孩成了大明海外战将?
打下手的邓子龙成了小总兵官,老下属陈璘成了大总兵官,就连软禁囚宅门口送饭的呼良朋都成了参将。
王如龙难得出现的闲聊心绪,就这样被打断了。
他的心在骂:干他娘!
这么些年过去,从浙江到两广再到日本,该杀的人老子一个没少杀,过去伏低做小的都高升了将军,就他的官职原封不动。
好像老天爷跟自己过不去一样,怎么就全天下跟自己有关的人都他娘升官了,嗯?
自己跑到日本跟个娃娃聊天,还觉得很正常。
老王啊,咱的脸上哪儿去了?
王如龙的内心突然在陈八智咧嘴露出灿烂的笑容里被击碎,摇着头正打算离开,突然听到身后陈八智的声音。
“王将军,今日敌军多半不会进攻了,李将军已率队绕行,去找他们的粮道,还请将军看前半夜,三更派人叫我,我带人去他们营地放俩小旗箭,不能让他们睡。”
陈八智边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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