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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海-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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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代不论东方还是西方,不论佛教还是天主教,没有平等。
所以陈沐更容易把这种神态当作优越感,而他很不喜欢这种露出优越感。
像殖民者面对被殖民者。
“我知道了,过些时候我会让他来,这段日子就请你先在这住下,下去吧。”
陈沐对濠镜澳有很多疑问,耶稣会的修士无疑是在澳上生活最长时间的,也是最合适的人选。
但他同样认为,现在接触传教士并不是个好时机。
在他对濠镜了解仿佛白纸时,先听谁的,都会造成先入为主的观念。而如果一定要先入为主,他宁可听明朝娼妇的话,也不愿去接受宗教填满头脑的狂信徒。
能执着漂洋过海来东方传教的修士,自然都是狂信徒,而狂信徒教导出的仆人,当然也是狂信徒。
但信仰加持的修士对境遇处变不惊的模样让陈沐钦佩。
安东尼仿佛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即使被召之即来挥之则去,也没有丝毫意外,点头之后跟着旗军亦步亦趋地走出去,依然昂首阔步。
“哼,假番夷!”
安东尼刚走,蝶娘就满是嫌弃地朝安东尼的背影奚落出声,回过头又是满脸笑容地看向陈沐,道:“哎哟千户大人呐,要找会说番语的人,找他干嘛啊,他跟朝廷能是一条心?番语奴家也会,濠镜澳上的事儿什么都知道,这不等着您问呢。”
陈沐吐出一口浊气,靠在椅背上,眼睛定定地看了片刻雕画的房梁。
“你说他是假番夷不能信,那你这倭寇的婆娘,陈某就能信了?”
寻常百姓不能离籍很久,这个福建女人是怎么跑到濠镜澳来的,不难想象。
………………………………
第六章 倭婆
“可信呀!比番夷可信多了!”
承,承认了?
陈沐皱起眉头,他只是随口一说,真没想到蝶娘居然大大方方地在千户衙门里承认自己是倭寇。
看到陈沐皱眉,蝶娘登时瞪大眼睛,随后帕巾捂上樱口,轻笑道:“千户坏极,诈奴家。”
陈沐眼神定定地看着蝶娘,并不作声,堵在口中的话太多,反倒提不起什么开口的兴致,索性沉默应对,等着女娼妓自己把话说出来。
他能憋住,付元却憋不住,手按刀柄瞪圆一双铜铃眼指着蝶娘骂道:“你妈的臭屁,你是个倭婆子?老子杀了你!”
“奴家已在衙门里坐着,是生是死全凭千户大人发落。”
蝶娘说完这话还不忘笑着朝陈沐抛个媚眼儿,等再转向付元时又是冷若冰霜杏眼圆睁骂道:“昧良心的死鬼,奴家多少年没人碰的身子让你睡了也不给钱,现在还想杀人了,你倒是拔刀啊!你杀啊你!”
信息量有点大。
话在陈沐脑袋里转了一圈才转明白,这蝶娘不是娼妓,或者至少这几年不是娼妓,不然哪儿有几年不做生意的呢?
“付百户坐着吧,出门在外不知来路与人睡觉,你有几颗脑袋够人砍?”
陈沐摆手让付元坐回去,对蝶娘问道:“你是想见我?”
看模样这年头既会番语也会明语的翻译是珍稀物种,付元找来这俩人都什么成色!一个冒充娼妓的倭婆子,他还把人家睡了;一个满脑子狂热宗教的耶稣会修士,濠镜澳还有个番夷神父等着。
“奴家只是听说千户战功彪炳入仕香山,要找会说番语的帮手,民女能帮千户。”说到正事,蝶娘眼神也正经几分,道:“一年半载跟随千户左右、或千户登濠镜召之即来,都行。”
说的倒是挺好听,陈沐觉得蝶娘是个聪明人,知道这会再显露媚态引他厌烦就会招来杀身之祸。
“你来千户衙门担着杀头掉脑袋的风险,一定是有所求。”陈沐手臂撑着下巴道:“你求什么,一并说出来,陈某能做到,你就留在衙门当翻译,一月三两银;要是我做不到,也自会放你离去,决不食言。”
“嘻嘻!千户开门见山,那奴家可就说了。”
蝶娘笑出声来,道:“奴家想请千户认个逃犯做义子,让他住进千户衙门。”
话音一落,不论身侧隆俊雄还是堂中付元,手都摸到腰侧刀柄上,在他们看来这倭婆子分明是在侮辱陈沐。
偏偏陈沐没有这种觉悟,无所谓地问道:“这人是谁,多大岁数认我做义父,他怎么做的逃犯?”
“他今年十九,在濠镜有倭明五十多人景从,手下八条快船,一出生就是逃犯。”蝶娘笑着顿了顿,道:“他爹是李光头,死在自己建的双屿港,那时奴家还年轻,刚怀上他,逃到濠镜澳,从官军手里捡了条命。”
听蝶娘这么一一道来,陈沐才明白她说的是她儿子,十九岁的人,认自己这二十出头的人为义父,“这事你跟你儿子商量过么?”
陈沐和蝶娘显然是想到一块了,听到陈沐这么问,蝶娘也难免脸上讪讪,道:“商量是商量过,只是奴家没想到千户这么年轻。”
“为什么想招安,又为什么找上陈某?”
“过去虽然朝廷叫我们倭寇,但在岛上还能活下去,如今番夷抗税,曾一本又烧了澄海县城杀死许多百姓,朝廷早晚要发大兵剿寇。”
蝶娘严肃起来有些女中豪杰的做派,单看她说话的派头陈沐就能想到她在倭寇中的地位,“过去奴家看着夫家被朝廷擒杀,不能再看儿子也死于非命了,县令知府那些大老爷看不上我们,千户正是用人之际,能让旦儿到身边做个亲随也行。”
陈沐一直盯着蝶娘说话时的表情,以此来判断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在蝶娘提到‘亲随’时,余光不自觉地瞟向付元,让陈军爷又在心里骂了付元一顿。
这傻屌八成把他跟着陈沐从旗军到百户的经历当作谈资行床笫之事时都泄了出去。
“我们也没银子去孝敬那些大老爷,只要千户让旦儿靠上军籍跟随左右,将来能有一官半职,奴家这当娘的愿意给您在濠镜修生祠!要船要人,您一句话。”
八条快船,五十多个刀口舔血的倭寇。
说实话,这对陈沐诱惑很大。
但他不能答应。
“你走吧,陈某斟酌一二,若事可行,过些日子让付百户再去濠镜寻你。”
陈沐挥手让蝶娘离去,等她走到门槛时才说到:“回去看紧嘴巴,香山所的事,不要漏给夷人。”
“奴家晓得,千户放心。”
蝶娘刚走出去,付元耷拉着脑袋看向陈沐,“千户,卑职……”
“怎么,还想去送送呢?”陈沐看着付元就气不打一处来,自己都被气笑了,“让你给我找俩翻译,你找来个信天主教的修士也就算了,还给老子弄回来个倭婆子。”
“头一次,你没经验,陈某不怪你,以后谋事周密些,管住自己的嘴,别跟白纸似得什么都给别人说。”陈沐说完朝亚门外看一眼,对付元挥手道:“想去送就去,去濠镜好好看看他们是什么情况,船是什么船,人是什么人。”
付元愣在原地不敢动弹,被陈沐又驱了两遍才拔腿儿往外跑。
等人都走了,陈沐靠在椅背上狠狠出了口浊气。
不答应蝶娘,不是因为陈沐怕什么朝廷不准官民通夷的法令,这条法令很凶,但在整个东南沿海没人把它当回事。陈沐的顾虑是他不知道这些人的情况,也不知道濠镜番夷的大致情况。
何况,他还不太能习惯明朝这种认义父、契子的风气,二十出头连老婆都没有,冒出来个十九岁的义子。
这合适吗?
“这一桩桩一件件,黄粱都造反抢掠的土贼、诱骗民女的佛朗机、占了军田的大和尚——这么多要打的人,咱这有山有水,可不能因为风景松懈了!”
陈沐拍打两下脸面,稍稍振作精神,转头对隆俊雄问道:“李光头,你们知道他么?”
“千户是想收拢这支倭寇?我们出海的时候李光头已经死十来年了,但海上还有人提起他和邓獠、姚大的事,小的知道一点,这就说给千户听……”
………………………………
第七章 战船
李光头和汪直一样,说起来算是最早入海的倭寇,他和邓獠、姚大一同占据海岛,起初借了佛朗机人的势,在双屿建港、设立市集,后来干脆把双屿做成东亚最大的海盗港。
浙江福建出产的丝绸、瓷器,十分有八分都流入双屿,形成以日本、双屿、马六甲的商业航路,各国海商海盗单日在双屿港成交金额就达十万两白银。
这都是隆俊雄从倭寇的传闻里听到的,其中是否所有夸张,谁也不知道。
但能确定的是李光头在双屿坐地收租,把双屿港交给番夷,由他们在岛上建立学校、教会和医院,他们则向其他所有人收税抽成,短时间里使双屿港无比繁华。
在明朝大门口的走私港口必然无法长久,福建总督一声令下,三百八十艘战船、六千军兵杀进双屿,大获全胜,塞石毁掉港口。
李光头也在那个战事中被官军擒杀。
想想也是凄惨,做出好大事业按说也算个人物,连没出世的儿子面都没见到就死了。
陈沐后来想想,二十年后他儿子在濠镜澳守着八条小破船,做着征服大海的美梦,也算是海盗世家的子承父业了。
这次付元被派去濠镜没敢耽搁,不过五日就快马赶回,把他看到的情况跟陈沐说个干净。
“五十七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倭国、朝鲜、佛朗机、还有满剌加遗民有十九个,剩下都是明人。”付元心里还记着几天前没办好事务惹来陈沐不喜的事,赔笑恭恭敬敬地把濠镜的舆地图呈上,道:“虽说是老弱病残,但就算妇人都晓习鸟铳,他们在濠镜很厉害,濠镜的乞丐、力夫团头儿都听他的。”
“这图就是李旦找人画的,千户你看,可真精细!”
所谓行有行老,团有团头,只得就是民间的行业首领。
他们虽未必德高望重,但在行业内有很高声望,各行各业团头社会地位也不一样。
这不必多说,浙江丝制行的团头必然是当地巨贾,濠镜乞丐的团头也肯定是坐地乞食,地位自然千差万别。
“这么说来,他们还是有本事的。”陈沐随意地打开舆图,看着上面熟悉又陌生的构图,笑了,“他们这是番人弄来的图,倒挺精细。”
濠镜不大,但也不小,虽然不知道那些倭寇是怎么弄来这幅舆地图的,构图足够精细,不但将岛上地势高低大致画出,还带着几方人马的活动区域。
佛朗机人在濠镜南方大兴土木,北面则是明国海商海寇的地盘,正对着广州府的东面,是守澳官与濠镜百姓居住的地方。
小小一座岛,两处港口。
这不单是濠镜澳的商业繁荣,也昭示着明朝对这方土地的统治力下降至最低。
明明看着这块土地就在眼前,他却连拱卫他登岛的兵都没有。
越看越烦!
“先别管濠镜澳了,他们是怎么想的,你见过那个李旦。”陈沐带着付元走出千户衙门正厅,隔两座院墙,依然能听见家兵队在齐正晏率领下放铳操练的声音,“他们,能不能为我所用?”
“这,这全凭千户定夺,卑职哪敢定言。”
付元笑道:“不过他们的处境不好,言语里都透着对番夷闹事的担忧,他们没粮,整个濠镜澳都没粮,一旦朝廷卡住粮,佛朗机人船上有粮也吃不了多久,常驻海上的倭寇可不行,濠镜要乱。”
“你可算带回有用的消息了!去叫上家兵,都司调给千户所的战船来了。”
濠镜澳缺粮的事,算是个好消息,虽然付元一说陈沐就想到了,但平时还是很容易被忽略。就那么大的地儿,养活上万番夷、上万本地百姓,一旦朝廷禁绝粮草,用不了三个月就断粮了。
“最近烦心事不少,去见见朝廷拨下来的战船,或许心里能松快些。”
陈沐心情不好的原因非常简单,现在他手下急需一支撑场面的旗军,本想让邵廷达操练卫所里那百十个正丁,甚至他在心里都做下从正丁中择选两个小旗可做主力的旗军。
选不出来,香山所和清远卫不一样,这没那么封闭,真身强力壮的趁夜往南游过去就是濠镜,同样刀口舔血做海寇比做旗军舒服多了,因而留下的净是些老弱病残,这还只是一方面。
主观条件上他们没有成为精兵的先天素质,客观环境也不允许陈沐让他们练兵。
操练两日,留下一个小旗过去的铳手交给石岐带着打铳,剩下一百二十人全跟着娄奇迈去连通香山县刨去黄粱都外九都一房的道途林间搭茅屋去了。
既是教书先生也是帐房大管家的谢鸣给雇他的陈老爷算了笔账,近四百军余因军田良地与荒地夹杂,效率差得没边儿,要想赶着清明前后把一万两千亩地都种好,已经夜里都睡在田地道旁。
军余没有余力再搭建茅屋,县令周行又正在香山县忙着勾丁选募日子过不下去的百姓、牢狱囚犯充旗军。
等周行勾好军,他们过来必须要有住的地方,不然刚勾来旗军三天跑光可就难受死了。
何况还有别的一大堆问题,卫所军械不足、刀矛火铳都只够武装百十人,兵器库里干净得耗子都不愿意多待,难受事儿多着呢。
香山卫离可停船的渡口不远,越是接近渡口,陈沐心里对朝廷派来战船是什么形制期待就越大。
这几天他在千户所没少从箭楼向江中眺望,自广城南门郊外的市舶、税课司的海面上每日都有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明夷东西船舰驶来行去,现在他也将得到属于自己的船,战船。
临近渡口,骑在马上的陈沐向江中望去,五艘快船停在渡口。
他的眼神灰暗了,五艘并排停靠浅水的平底平头小船进入眼中,长不足六丈、阔不过九尺的百料小战坐船安安稳稳地停在那里。
老式小帆大桨,即便是佛朗机这样短射程的炮都架不上去,一个满额的总旗想坐船还得分乘两条。
如果单是如此,陈沐并不会感到难过——五条快船更远的海面上,分明停靠着属于番夷的十丈长船炮舰!
他想要的是那种大家伙,不是这种小玩意儿!
“陈千户请上船!”船上的营兵水卒看不出陈沐眼里深深的失望,抱拳喊道:“大船进来不易出去,陈守备在市舶司等你!”
还有大船?
陈沐快步上前,眼含期待。
…
葡萄牙人费尔南·门德斯·平托《远游记》中记载:‘三百艘中国大帆船、八十只双桅帆船,六万大军在清晨向葡萄牙村落发动进攻,双屿在片刻之内被摧毁、夷为平地’。
………………………………
第八章 陈璘
福船,双桅硬帆福船,停靠在市舶司近海。
长近九丈宽阔二丈,底尖上阔首昂尾高,舵楼三重,双硬帆桅,船舷护以厚板,上设木女墙、炮床,比小快船高近三倍,在重帆齐过的市舶司外海面上如同一头巨兽。
最让陈沐振奋的,是船舷八处炮床伸出的两口青铜炮管。
“俞总兵临去广西前交代,要给香山千户所调一艘战船,要好船。说震慑夷人,小船不行。都司商量着要把新会船厂新造好的平头大沙船调给你,陈某跟你换换,这艘福船。”
陈沐刚顺绳梯爬上船舷,就见主桅杆下有头戴凤翅兜鍪,内着铁扎甲外披青色袒肩宽袍,标准明朝武将装束的将官背对着他,声音豪迈动作潇洒。
“嘉靖四十年福建五虎门船厂为戚家军所造,六年历经福建、仙游两次大战。船首撞坏过、船身被火炮击裂过。四十五年送到新会修补,转交广东水师,有些旧了。但当年五虎门给戚将军造船,用的都是上好的楠木,新会的平头沙船虽然大,用的却是杉木,挡不住番炮。”
“就算卫所有工匠有船厂,一样的船,造价不少一千八百两。”将官转过身,露出浓眉大眼稍显富态同样年轻的脸,定睛在陈沐脸上,道:“清远的白静臣给我传信说过你,我是陈璘,广东南路守备。”
“八百斤青铜佛朗机,四位河源打废的老家伙,营匠重锻一番,接战只能连发四炮,将就着用。”
陈璘说着手抚过炮身,挥手指向船首,“船首一位五百斤发熕,都说能打三百丈,我没试过。新锻铁炮,只有船首能撑住后跃之力,别往别的地挪。”
“船尾装猛火油柜,居高临下可烧四丈之敌。”
说完,陈璘翻手向上,道:“别的没了,舵、缭、扳、斗、碇八名船工,五十五兵夫配齐,带上五艘快船,番夷倭寇片板下海,有一个算一个,倭船小且矮,碾着就过去了;夷船也不高,居高临下可用佛朗机鸟铳齐射;除非夷船形制颇巨,你就比他快,快船一拥而上,福船绕过去烧。”
猛火油柜,同样是陈沐只听说过没见过的兵器,登上船尾舵楼,就见有一樽四四方方的大柜子,上面连着像打气筒般的东西,筒嘴能向外喷、筒尾像风箱拉锯,能来回发力。
它喷的是猛火,不需要陈璘介绍陈沐就能想象它在近距离对敌船能造成多大伤害。
“人人都能遇到伯乐,关窍是有没有让人赏识的本事。粮在五艘快船上,回去你就见到了,他们只给你拨二百石,陈某也没办法。”陈璘拍拍船舷的女墙,似乎有些不舍,转过头对陈沐笑了,道:“咱俩也算见过,这年头在广东海防见到个官位年岁都跟陈某差不多的,不容易。”
“这段海防紧张,陈某就不在你这儿多留了,还要回去防着曾一本那王八蛋,不得清闲。”陈璘从头到尾没给陈沐说话的机会,挥手船上军丁跟着放下缆绳下船,乘上一艘快船,临走还立在船头背着手对陈沐道:“濠镜有事,派人去新会找我,告辞!”
这就告辞了?
这陈朝爵,跟想象中不一样啊!
作为武将难道不应该去香山千户所喝两杯?
真潇洒!
陈沐目送陈璘乘小桨硬帆快船在浅海面上渐行渐远,抬手摸着佛朗机的青铜炮管,感受杀器冰冷坚实的触感,心中分外满足。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时代的火炮了,但这却是他第一次亲手摸到属于自己的炮。
至于都司少给自己送来二百石粮,少就少吧。
正如陈璘所说,香山千户所得到一艘这样带五门火炮的中型福船,他觉得自己已经赚到了。
走下甲板,二层是水兵住的地方,因明船技术船舱有多重水密结构,造成船舱逼仄狭窄,四个舱室钉着低矮木榻,对水兵来说这肯定谈不上什么舒适。
倒是船首舵下面甲板的房间还算干净,是留给船上主官的。
最下一层有的房间屯放炮弹、火药,有的房间用来屯放食物,中间连通底仓空间则堆满木石、帆布一类修补船料作为压舱。
“明船的结构差一点,扛不住火炮后坐。”陈沐以前不能理解为什么实木造的船却扛不住几门这种合西方三磅、五磅炮的后坐力,但现在陈沐看着炮架心中了然,“扛得住才奇怪了,等回去把炮架都拆了,重新做。”
船上炮架没轮子,方木直接座在女墙后的炮位,开炮后力量不是向后带动炮车移动抵消,而是直接向下后方让船板受力。本来结构上水密隔舱具有更优抗沉性的优点同时也不如西方船多肋骨形成一体抗震能力,又没有炮车轮,就导致船上只能用小炮。
改进!
船尾舵后面的猛火油柜四个角同样座在卡位上,不方便调转方向,回去把它加高、座用简易半转盘,更改尾部女墙留出缺口,喷一百八十度。
改进!
他的首要敌人是盘踞在黄粱都与倭寇勾结时常劫掠新会的土贼,四门佛朗机已经够用。只要船上配一个鸟铳手居多的满编总旗就行,三十支鸟铳,二十人操炮、火箭、火油,就能基本保证火力。
这个倒不需改进。
后人说郑和庞大无比的宝船也是福船形制,这个记忆与现状他脚下这艘福船相印证,得到一个结论,为什么郑和的船队里会出现诸如马船、粮船这种专业船舰。
因为福船本身没有远洋能力,分隔水密的船舱所能装载的货物、生活必须的粮食太少了,这是专供军人打仗的战船。
陈沐在甲板上畅想了很久,很久他才反应过来他还在海上,广州府在他眼里依然是那么大,周围有船走、有船停,他的福船从来没有动过。
“船怎么不走?”
陈沐惊恐地转头,左顾右盼,看向跟他一同上船的十一个家兵,最后目光定格在隆俊雄脸上。
“俊雄啊,这船……你会开么?”
妈的陈璘把爷扔海上就走了,问题是他不会开船啊!
………………………………
第九章 潮水
巧了,隆俊雄没用过福船。
他只用过小船,体型庞大的福船对他来说太过强人所难。
隆俊雄用过福建渔船,抢到过八橹船,在日本用过小早船和关船,关船大概是他操舵过最大的船了。
关船乘载掌橹的水夫就要二十至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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