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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之利芒-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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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傻笑着的郑尚武脑海里,出现了连长一家的身影。一个连长的工资,也很难供养自己的老婆儿子,更别说家里的老人了……军人,这个神圣的身份背后,只有奉献和牺牲!

    
………………………………

029 【父子】

    在四川盆地里,夏天的夜很闷热,空气没有一丝的流动,只有知了在不知疲倦地嘶叫,似乎也耐不住一九七九年夏天的酷热。

    此时待在屋里会感觉更热、更闷,因此人们总喜欢在晚饭后在屋外寻个地方纳凉。供销社三合院里的老老少少,则首选在大榕树下泡上一杯茶,拉开架势摆龙门阵。

    郑尚武一手拎把竹椅子跟着一手端杯浓茶的郑东元,早早地占领了大榕树下最有利的位置,摆开纳凉闲话的架势。

    郑东元骄傲地翘起二郎腿,“滋”地喝口茶,左右瞟着各家的门口,希望老邻居们快快到来。在众人面前为老幺“平反昭雪”的良机,就是今天晚上了。以前,自己儿子是捣蛋鬼,今天,是堂堂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排长了!

    郑尚武明白父亲的心思,更知道父亲还夹杂着炫耀的心眼儿。因此他很配合地端坐着,一副标准的军人坐姿,背挺直、腰绷紧不靠椅背,双手很老实地放在并拢的膝盖上。

    父子俩不过说了两三句话,邻居们就陆陆续续搬椅子端茶杯出来了。不多时,大榕树下竟然聚集了老老少少三十多号人。

    郑东元眼看人来得差不多了,甚至有几拨人已经开始摆起了龙门阵,就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嗓门道:“嗯,咳!各位老少爷们、同志邻居,今天我郑东元要宣布一个事儿。”

    “哟,老郑,搞得这么正式干啥?有事就说,说吧!”

    郑东元向黑暗中某处拱拱手,提声道:“这个,尚武如今在部队里提排长了,还要读军校,不是以前的郑老幺喽!”

    “啥?老幺提排长了,莫非战场上立功了?入党没?”

    “当然入党了!”郑东元拍拍儿子的肩膀,大声大气地回答着。

    黑暗中,有几个好事者凑到郑尚武面前上下打量了几回,怪叫着:“真的哎,老幺兄弟穿着四个兜!别是借别人的军服吧?听说,南街仓库沈家的小子也回来了,那小子人不错,入党提干的事情有门儿。老幺嘛……嘿嘿,大家都知道。”

    榕树下响起一阵哄笑声。

    郑东元涨红了脸,正要大声喝叱说怪话的家伙,一个小家伙拿着“手枪”运动过来,躲在他身后瞄准不知道什么地方“啪啪”几声后,又翻倒郑东元的椅子作为掩体,继续“瞄准射击”。小家伙不是别人,正是袁小兵。

    榕树下的笑声更响亮了。

    “去、去,小兵,一边去玩去!”郑东元没好气地吆喝着外孙。

    “啪!解放军战士要坚守阵地,人在阵地在!啪啪!”袁小兵认真地射击着、宣誓着、玩乐着。

    “老郑,你孙子咋那么象他小舅啊?哈哈!记得老幺小时候最喜欢把油菜桩子插在腰上当手枪,有次还差点戳破小老二,是不是啊老幺?!”

    郑尚武憋住气没回答,人家说的是事实嘛!

    “叫你一边去!”郑东元发火了,却把孙子当成了发泄的对象,恨声喝叱着。

    “团长,敌人上来了,向我开炮,向我开炮!”玩性正浓的袁小兵没有看清爷爷的脸色,兀自模仿着电影里的英雄对白。

    “啪!”“炮弹”落到小家伙的屁股蛋子上。

    “哇……”委屈的小战士放声大哭,把大榕树下乱纷纷的议论声压了下来。

    郑东元愣住了,不!应该说是心疼了、后悔了,可面子因素又不能去劝解受了委屈、挨了打的孙子。

    “小兵啊,战士流血不流泪啊!你是哪门子战士呢?”有人在黑暗中吼道。

    灵啊,真灵!

    小家伙顿时止住了哭声,其实他爷爷也没打疼他,只是突然来到的“炮弹”有些意外而已。“啪啪!”袁小兵对着“凶手”开了几枪,一溜烟地跑远了。

    榕树下又响起欢乐的笑声。

    “哎,这外甥比他小舅还差点,记得老幺小时候就打不哭,长大了只会打得别人哭,要说战场上立功啊,我相信!老郑家还真是兵窝子,等小兵长大了也当兵,肯定有出息!”有人终于说了句公道话。

    郑东元松口气坐下来,端起茶杯美美地“滋”了一口,才道:“毛主席小时候就是调皮鬼,老幺那点道行跟主席小时候相比,差远了!所以啊,主席就是主席,小排长就是小排长。”

    这话明里说郑尚武不行,实际上是他捧上了天!谁能跟主席老人家相比?而且郑东元还强调了“排长”二字。

    “老郑,真的提干啦?”

    “如假包换,三十块的工资呢!”郑东元掏出“锦竹”牌无嘴香烟,一边散给周围的人一边说:“我儿子是调皮了一些,可火线入党、提干是事实。这牛皮我可不敢吹,人大面大的,牛皮一破咋见人呢?!”

    一阵嗡嗡的议论声后,有人说道:“老幺兄弟去年十月回家探亲,这才半年多功夫又回来,我还以为他当逃兵了呢!”

    “狗日的胡老三,你才逃兵呢!”郑东元看清楚是个小辈在起哄,忙笑骂了一句。

    胡老三“嘿嘿”一笑,道:“老幺兄弟,说说战场立功的事儿吧!”

    大榕树下绝大多数都是男人,女人们的位置是各家门口,边就着屋里的灯光做着针线手工活,边跟邻居家的女人拉长话短。

    男人扎堆后需要的就是血性和刺激,还有什么刺激比战场上的硝烟来得激烈呢?场面顿时安静下来,人们的目光全部投注到“四个兜”身上。

    “老幺,就说说吧!”郑东元也鼓励着儿子,他知道经历战争后的儿子突然成熟了,不喜欢炫耀自己、表现自己。

    郑尚武无奈地笑笑,站起来恭恭敬敬地给大家行了个军礼,才道:“说什么呢?其实没啥好说的,真正应该提干的是那些牺牲的战友。我嘛,无非就是猫在战壕里瞄准敌人开枪而已。”

    “就是这样?”人们不满意地问道。

    “是,就是这样!”郑尚武不想去讲自己的战功,与沈永芳无声的约定只是其中一个原因。他觉得,自己跟全国全军无数的英雄人物相比,还差得很远,无非是狗屎运好一些罢了。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确实没有!

    “尚武,说说你的战友吧。”郑东元在一旁给了个提醒。实际上邻居们要听的是战场故事,不一定非要儿子制造自己的光辉形象嘛。

    郑尚武点点头,表示理会了父亲的意思,提声道:“那,我就说说我们连队的故事。这一次出境打反击战,我们连是西线第一批进入越南的部队,担负着……”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溜走,榕树下的人们大多数有工作,渐渐地听众少了起来。到深夜时分,偌大的院子里只剩下父子俩还在喝茶谈心。

    “老实说,你们部队三月回国,你为啥六月底才回来?”郑东元从儿子刚才的故事中发现了不少问题,此时没有别人,正是解开一个个谜团的机会。

    “部队要整编,要移防,要轮假,要评功,事情多着呢!”郑尚武打死都不敢说自己负伤的事情,要给妈妈知道了,说不定什么排长,什么军校,都会玩完!

    郑东元想了想,突然抬手“啪”的一掌扇在儿子头上,将军帽打出老远,恨声道:“狗日的不说老实话?你去年才探亲,轮假也轮不到你头上!说,说实话!军服、粮票、钱,从哪里来的?!”

    这下误会大了!

    郑尚武哭笑不得,默默捡起军帽拍打掉灰土,重新戴上后才道:“爸,别人可以不相信我,你还不信?”

    “刚才还相信,可你狗日的说话不老实,老子现在不相信了。”郑东元瞪着儿子低声骂道,他也不想别人听见父子之间的谈话,万一儿子真的有问题,不是家丑是什么?

    郑尚武作难了,他身上还真没什么可以证明军官身份和党员身份的。证件,需要归队后才能拿到。他是从陆军医院直接上的火车,哪里能够折回思茅去取证件?

    郑东元见儿子不说话,更觉得有问题,又追问道:“你真的当了逃兵?还是假冒干部?不对,讲起故事来也有板有眼的,不象说假话。你,究竟有啥事情瞒着老子?”

    没办法,精明的父亲得不到正解肯定会继续往歪处想,那不是更窝心吗?

    郑尚武点上一根烟,悄声道:“爸,这个事情,你知我知就行了,不要告诉别人。”

    “说!”郑东元一挥手,表面上算是答应下来,其实他还要看儿子说的如何才能决定。

    “爸,这次参战,我算是死里逃生,沈永芳也是。我们在昆明陆军医院住了两个多月时间,刚拆线就趁机溜回来看看,回部队可就没机会了。”

    “负伤了?”郑东元半信半疑地追问道。

    郑尚武点点头,一把拉开军服和里面的背心,露出光溜溜的腰腹部位。郑东元擦亮火柴,只见儿子的腰眼到肚脐的部位,一道粗如小指的疤痕有将近一尺长,新生的皮肉呈现出粉红色,愈合部位高高鼓起成为僵疤。

    老兵知道,这是刺刀造成的伤痕,是足以致命的伤!如果换成一九五二年,负这样的重伤必死无疑,如今自己的儿子却在三个月后神采奕奕地出现在自己面前,不一样了哩!

    疑虑顷刻间打消了!自豪感再次充盈在郑东元的心房,只是这次,还掺杂着心疼的成分,也掺杂着见儿子浴血余生后真正成熟的欣慰。

    “不能告诉妈和姐,任何人都不告诉!”郑尚武再次叮嘱了一句。

    “绝对不告诉她们,这是咱们父子的小秘密!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看不得这个。”

    郑东元微笑着端起自己的茶杯,又抢过儿子手上的椅子,连端带拎的回家。在他心里儿子是伤员,怎么能再出力做事呢?
………………………………

030 【温情】

    不足十平方米的小房间里,一张单人床占据了大部分的空间,单人床的一头,不得不与简陋的写字台连为一体。

    回到家的第一个夜晚,郑尚武不是倒头大睡。似乎火车上的疲累对他不起作用一般,夜深人静时大脑思维偏生异常的活跃,在翻来覆去睡不着之后,他干脆起身,靠在写字台前胡思乱想。

    榕树下给邻居们讲战友的故事,已经把他脑子里一个个鲜活的形象唤醒,有这些战友的陪伴,他能睡着吗?

    亲历过战争的人更能明白:美国纸老虎、越南小鬼子并不是稀泥巴!相反地,郑尚武深深体会到了自家军队的不足。解放军引以为傲的单兵作战技能和战斗意志,在铺天盖地的炮火轰击下,在盲目的冲锋中,在没有经验的战士身上,并不能作为赢得战斗胜利的保障!这一点,看无名高地劫后余生的自己就完全能够得到证实。

    一位军人,普通的、刚刚提干的军人,开始考虑似乎不应该由他来考虑的问题。

    钢笔在白纸上沙沙的留下一行行有些别扭的文字:训练和实战之间的空白如何填补?

    许瑞明的牺牲是一场悲剧,与战争动辄上万的牺牲相比,一名士兵的无谓牺牲实在微不足道,可是在战士、在郑尚武看来,足以铭记一生、内疚一生!

    郑尚武正是在许瑞明的牵引下,想到这个暂时无法回答的问题。他为此苦恼,双手交叉着狠狠地拨弄自己短短的头发。

    一支香烟出现在眼前,郑尚武抬头一看,父亲正带着担心的微笑看着自己。他忙低下头,不想让父亲,一名老兵看到自己发红的眼眶。

    “抬起头来!流泪不丢人,来,老子给你讲个故事。”郑东元坐到儿子身边,点上两根香烟。

    郑尚武接过父亲递来的烟,狠狠地抽了一口,吐出一团浓重的烟雾。烟雾中,他看到父亲的神情凝重起来,是那种从未有过的凝重!

    “二次战役的时候,我们师刚刚入朝参战,就急行军到长津湖参加伏击美军的战斗。那时候因为从四川开拔到东北再出国,一路行程匆匆,部队从上到下都没有发冬衣。穿着单衣的部队在冰天雪地中行军,潜伏整整四个小时。那是什么滋味啊?零下十多度的低温中,部队要趴在雪地里尽量减少活动,还要提防敌人飞机的侦察,得用雪盖在自己身上。你老汉儿没用,真的没用!冲锋号响起的时候,怎么也爬不起来,看着战友们一个个冲向美国鬼子,我心里急啊,急啊!可全身都不听使唤,真的动不了啊!”

    郑东元的眼眶里也涌出了泪花,在儿子面前,这还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后来呢?爸,后来呢?”郑尚武伸手抓住父亲的胳膊捏了捏,却忍不住追问起来。

    “后来,你这不中用的老汉儿就被送进战地医院,光是咱们团就有三百多人因为严重冻伤丧失作战能力。那一次,老子差一点丢了两条腿,幸亏、幸亏……幸亏医院里的一位护士,硬是将你老汉儿冻僵的脚用雪使劲地擦,擦完以后又搂进自己怀里整整一夜,才保住了这两条没用的腿。”

    郑东元说到这里,神情格外的怪异。有自责、有感动、有后悔、也有喜悦和温情。

    郑尚武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香烟在手中白白地燃烧着。他可以想象到,身穿单衣的志愿军战士趴在雪地里是啥滋味;也可以想象到,一双冻僵的脚伸进暖和的心窝里是啥滋味!他感激那位救回父亲双腿的护士,没有那位护士,父亲就会失去双腿。也许,世间就没有郑尚武这个人了!

    “爸,那护士呢?是男的还是女的?”

    “女的!”

    “啊!?女的?!”郑尚武的眼珠子都快暴突出来。

    郑东元点点头,脸上浮现出微笑道:“不相信?”

    “是……有点不相信。不过,爸!如果是真的,咱一家人要好好感谢人家才行。现在,你们有联系吗?”郑尚武其实已经相信了,他相信父亲不会拿这样的事情扯谎白瞎。

    “有、有联系,天天联系!”郑东元得意地掏出香烟衔在嘴皮上,用快燃尽的烟头续上了新烟后,才对发呆嘎愣的儿子道:“那护士,就是你妈!傻样!”

    郑尚武转头看向父母的卧室门,抬手指着,结结巴巴地问道:“我妈?上过战场?”

    “废话!老志愿军了,比你老汉儿还早几天入朝呢!要不是为你老汉儿的两条腿,你妈能落下那老毛病?老子铁骨铮铮一男子汉,能够被一个女人领导?”郑东元说着说着,抬手就给儿子脑门上来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

    “我妈从来没说起过,你也没说,难怪隔壁的钟伯说我们家兵窝子呢!”郑尚武一脸的惊讶与抱怨。

    “有啥好说的?象现在的年轻人一样,把老俩口的对象历史翻出来晒太阳?丢人不?老子一心想打美国纸老虎,可、可鬼子毛都没捞到一根,丢脸啊!所以不好意思提起。儿子,好好干,给你老子挣回脸来,知道不?”

    “是!”郑尚武正经八百地站起来给父亲行了个军礼。

    郑东元看到儿子焕发了神采,满意地点点头,起身走到门口,正要拉上房门,却还是有些放心不下,转身道:“睡吧,睡吧,三更半夜的瞎蹦达,想当夜猫子啊?”

    “爸,再说会儿话,行不?”郑尚武心中还梗着问题。

    “说啥?”郑东元站在房门处没有动,疑惑地看着儿子。

    “您刚才说的话让我想起一个问题,那时候,部队上为什么就没有提前做好冬装的配发?现在,为什么又没提前让部队进入临战状态,感受战争气氛,从而拉上战场就能够发挥出单兵战术的优势?这是人的命换来的教训啊!”郑尚武说着说着,不免有些情绪激动地涨红了脸。

    郑东元跨进半步又停了下来,摇摇头道:“这些,不是咱爷儿俩能够想明白的。看着战友冻死在雪地里,我也痛心啊!可要因为冬衣的问题延误了战机,造成的后果对咱们国家而言更严重。人的生命和国家民族的安危相比,算得了什么呢?”

    “不!爸,我不同意你这种想法。国家重要,人的生命同样重要!那些不是必须付出的牺牲,我们为什么不想尽千方百计去避免呢?缺少冬装也好,缺乏临战训练也好,这些完全可以避免嘛!”郑尚武的声音大了起来,此时的他就像在争夺猎物的猛兽一般,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郑东元默默地点点头,又马上摇摇头,嘴皮子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他无法回答儿子的问题。

    “你说过,美国鬼子是纸老虎,一被包围就会放下武器举手投降。我认为这是他们在避免无谓的牺牲,战俘和尸体对美军而言都是战斗力的损失。可是活着的人战后又回到美国,有的兴许还能继续服役。从这个方面来看,美国人的人力损失并不大……”

    郑东元感觉自己头皮开始发麻了,这小子那股筋扭了?怎么尽想些希奇古怪的问题?

    “好了好了,美国是侵略者,咱们是打人民战争,不一样。”

    郑尚武见父亲关上房门走了,喃喃自语道:“人民战争,战争中还需要人民去流血,那军队干什么吃去?!”

    尽管感受到父亲难得流露出来的温情,却依然不能让郑尚武放弃心中的疑问而安然入睡。
………………………………

031 【电报】

    “尚武,尚武!”沈永芳的声音在三合院里响起。

    “哟,是南街仓库姓沈的吧?尚武把你吹成了神仙,我看也不是三头六臂嘛!”隔壁邻居老钟头故意开着玩笑:“尚武这次回来象变了个人,野小子变大闺女了!”

    郑尚武急急打开门,看见沈永芳正跟老钟头说话,生怕老钟头又说些大闺女之类的话来,忙道:“永芳,进来!”

    “看,看,我说的没错吧,尚武都不出门的。”老钟头故意逗着郑尚武。现在的郑尚武跟以前确实不一样了,要放在去年回家那阵,谁敢惹郑家老幺?找死嘛!

    “钟伯,谢谢你了。”郑尚武把沈永芳拉进门,探头跟老钟头打了声招呼,就咿呀一声关上房门。这门一关,屋外的热浪顿时被隔绝了不少。

    沈永芳显然感受到屋里屋外的温度差异,左右看看后,疑惑地问道:“尚武,你家咋这么凉快?”

    “祖上积德了呗!”郑尚武拉着沈永芳坐下,又端来一杯凉开水,故意卖了回关子。

    “屁!鬼才相信你的话。”沈永芳再次探头探脑里找原因。

    “不用找了,你也不看看,院子里那大榕树的树荫落在哪里?还当兵的呢?沈永芳同志,我对你的观察力表示最高度的怀疑。”郑尚武不会放过打击沈永芳的机会,这次也不例外。

    沈永芳微微一笑,降低音量问道:“你家里没别人吧?”

    “没,我姐带小兵回婆家了,我妈跟我爸去医院拿药,估计过会儿才回来。啥事?看你贼眉鼠眼的,准没好事。”

    “好事,绝对好事!”沈永芳边伸手在口袋里掏着什么,边做出神秘兮兮的模样说着。

    郑尚武嘿嘿一笑,若无其事地说道:“沈永芳同志,这回家快一星期了,这是你第一次来找我吧?可见,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德行,有屁快放,别耽误本排长看书。”

    沈永芳从衣兜里掏出一张叠着的纸,纸边上有规则的小孔。

    “部队的电报?”郑尚武问着话就伸手去拿,却被沈永芳侧身避过,忙道:“你这人,严肃点!”

    沈永芳学郑尚武摸着后脑杓傻笑道:“嘿嘿,话要说清楚,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你呢?这回家快一星期了,你还没去找过我吧?我说战友啊,同志哥啊,这革命兄弟的阶级友情就是这么淡薄?”

    郑尚武的脸腾地红了起来,颇不好意思地道:“这些天陪我妈说话,还要看书,不是没时间嘛。”

    “说什么?难道讨论战争?你妈当年是卫生员不是战斗员。”沈永芳装作没好气的模样揶揄了郑尚武一把。

    郑尚武愣了愣,突然跳起来抓住沈永芳的领口,恨声道:“原来你他娘的早就知道了?!”

    “放手!我知道啥?”

    “我妈也是志愿军的事情。”

    “这事啊,我打小就知道!放手、放手。你这同志啊,观察力不够啊!”沈永芳挣脱郑尚武的抓扯,继续打击着对面的战友。

    “啥?”郑尚武有些不服气。

    “打小我就觉得,你妈举手投足的气质跟普通妇女不一样,后来一问我爸,原来也是抗美援朝的老战友。”

    郑尚武嘿嘿傻笑了几声没有还嘴。在他的心目中,妈妈是慈祥的、多病的,独特的气质是出娘胎以来就习惯了的,因此根本就没有往别的地方去想。

    沈永芳破天荒地“击败”了郑尚武一次,得意地抿嘴笑着展开了电报纸,很正式地递给郑尚武道:“自己看看吧,部队催我们回去呢。”

    电文很短,寥寥一行字而已。

    “沈永芳、郑尚武:情况有变,速到军区干部部报到。王。”

    “那,就走呗!”郑尚武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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