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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锦回文传-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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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捷足可勿羡人也。”说罢,便取过案头笔砚,依他原韵,和诗一首道:
敢矜章句已如神,更羡卿家才藻新。
同调应知同一笑,三生石可坐三人。
梦蕙见诗,两颊晕红,沉吟半晌,徐徐说道:“三生石上若容得三人,苏若兰的回文锦也不消织也。吾观姐姐与姐夫赠答的诗,有‘如此阳台苍雨何’与‘更觅阳台意若何’之句,只怕但可有二,不可有三。”梦兰道:“贤妹差矣!赵阳台但能歌舞,初无才思,设使他亦有织锦之才,若兰自应避席。今高才如贤妹,岂可以阳台相比。”梦蕙道:“一阳台果不足见容,倘两若兰亦必至于相厄,为之奈何?”梦兰笑道:“文章之美,吾愿学;若兰度量之狭,吾不愿学。若兰使我遇阳台,我自善文章,他自善歌舞,各擅其长,何妨兼收并蓄。况才过阳台,与我相匹者乎。贤妹不必多疑,我和你情投志合,不忍相离,你若果有怜才之心,与我同归一处,得以朝夕相叙,真人生乐事。如肯俯从,当即以梁郎聘我的半锦,权为聘物,代梁郎恭致妆台。”梦蕙道:“蒙荷姐姐美意,但我女孩儿家,怎好应承,须告知兄嫂,听凭裁酌。”梦兰见他有依允之意,满心欢喜,当晚辞归后园。明日,正要把这话告知赵氏,烦他转对刘继虚说,恰好赵氏走到花园来,对梦兰道:“我报姑娘一个喜信,你表兄适阅邸报,知杨守亮已败死,逆珰杨复恭亦已伏诛,梁姑爷与柳丞相讨贼功成,加官进爵。今奉旨留镇兴元,想即日要来迎接家眷了。”梦兰听说,十分欣悦。因便将欲聘梦意之意,说与赵氏知道。赵氏道:“此姑娘美意,但不知他哥哥有否?”梦兰道:“表兄处全仗嫂嫂婉转。”赵氏应诺,便去对刘继虚说知此意。继虚沉吟未允。赵氏道:“他两个情意相投,讲过不分大小,同做夫人。况梁状元今已封侯。天子有三十六宫,诸侯也该有三宫六院,便把小姑嫁去,有何不可?”继虚听了,方才依允。赵氏回覆梦兰。梦兰便把半锦代梁生聘定。梦蕙约与梁生说过了,便来迎娶。正是:
梁锦已归兰,兰锦转赠蕙。
半幅断回文,聘却两佳人。
梦兰既聘定了梦蕙,因闻梁生已留镇兴元,遂不复回襄州,打点要往兴元去。适值京报人来报:刘继虚钦擢兴元太守。继虚既奉朝命择定吉期,挈家赴任。梦兰便携了钱乳娘等众人,同着刘家宅眷一齐起行。将近兴元,方知梁生已告假归葬去了。梦兰想道:“既已至此,且到兴元城中拜候了柳公,然后回乡未迟。”于是趱行入城,与柳公相见。当下,柳公见了梦兰,问知仔细,便把梁生误认梦兰已死,因哀致病的话述了一遍。因说道:“今不唯孩儿无恙,且又替梁郎聘定了刘梦蕙,真乃万千之喜。”钱乳娘在旁接口道:“今可作速报知梁爷也,教他欢喜。”梦兰沉吟半晌,笑对柳公道:“爹爹且未可与梁郎说明,今梦蕙已随兄至此,爹爹可便迎接了他过来,也认为义女。等梁郎来时,只说孩儿既死,劝他续娶梦蕙,看他如何?他昔日求婚之诗,有‘伉俪得逢苏惠子,敢需后悔似连波’之句,今看他于苏蕙既死之后,果能始终敦伉俪之情否?”聊公笑道:“此言正合我意。他前番初到京时,我只略试得他一试,今可更一试之。”便分付家人:“若梁状元来时,不许说小姐在此。”一面传请刘继虚后堂相见,说明要接取梦蕙,权认义女之义,继虚欣然应诺。柳公即命车与仆从,迎接梦蕙至衙署中,拜见过了,与梦兰一同住下,专候梁生到来,便要托言去试他。正是:
善谑不为虐,说明便少味。梁家柳家,业已教他两处无寻;柳氏刘氏,何妨再用一番游戏。赖本初之假冒,固为反覆无情;柳丞相之相瞒,到也风流有趣。不是侮弄才郎,正要试他真意。
且说梁生带了张养娘和梁忠夫妇等,自襄州起身赴兴元,所过地方官员迎送,概不接见,星夜趱行至兴元,刘继虚率官吏出郭迎接。梁生亦不及相见,一径到柳公府中,见了柳公,哭拜于地。柳公扶起劝道:“此是小女没福,不能与君子偕老。亦因老夫没福,不能招这一个女儿贤婿,且免愁烦。”梁生流涕道:“人生断弦,亦是常事,独梦兰死于非命,并骸骨亦不可得,此恨如何可解?小婿此来,正欲究问杨守亮余党,查出刺客姓名,根寻小姐骸骨。”柳公道:“我和你前日出师时,严查奸细,兴元刺客料不能到商州去。我已问过守亮余党,据云守亮当日并未遣甚刺客。”梁生道:“刺客若非杨守亮所遣,定是杨复恭所遣了。今当奏闻朝廷,拷讯复恭余党,务要缉擒此贼,碎尸万段,以雪吾恨。”柳公道:“梦兰既死,即使缉擒刺客,加以极刑,已无益于死者了。贤婿且自排遣。老夫今日特具一杯水酒在此,一来为贤婿接风,二来为贤婿收泪。”说罢,命左右摆设酒席,请梁生饮宴。梁生不好拂柳公之意,只得勉饮几杯。酒过数巡,柳公道:“老夫有一言即欲面陈,未识可否?”梁生道;“岳父有何见谕?”柳公道:“死者不可复生,断者不可不续,老夫近日收养一表侄女在膝下。他本姓刘,今改姓柳,与梦兰一例排行,取名梦蕙,才貌与梦兰仿佛。愚意欲为贤婿续此一段姻丝,不知尊意若何?”梁生听说,凄然流泪道:“小婿痛念梦兰之死,已誓不再娶。前在襄州时,也曾有人来议续弦,小婿已概行谢绝。今岳父所言,实难从命。”柳公道:“琴瑟之情虽笃,箕裘之计难忘,贤婿当为后嗣计,曲从吾言。况贤婿如此青年,岂有不再娶之理?”梁生道:“小婿自梦兰死后,肝肠寸断,恨不从游地下,觉此身已为余生,又何暇为后嗣计乎?况死者骸骨未寻,生者丝萝别缔,于心实有所不忍,愿岳父谅之。”柳公道:“贤婿既未肯便允,且再作计较。”当晚席散,梁生欲告归公署。柳公道:“尊恙初愈,哀情未忘,料也无心理事。贤婿不必回公署,且在老夫衙里权住几日,少散闷怀,何如?”梁生应诺。柳公即命左右携灯引梁生至卧房安歇,另拨府中童婢,早晚伏侍。其张养娘和梁忠夫妇,并一应从人,俱只在外厢安顿。只因这一番,有分教:悼亡奉倩,忽遇佳人,再来托体云华,更睹原身无恙。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卷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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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卷 乔妆鬼巧试义夫 托还魂赚谐新偶
诗曰:
疑生疑死是耶非,引得才郎笑与啼。
乐莫乐于增丽偶,难之难者遇贤妻。
话说梁生当晚即宿于柳公衙署中,左右引至卧房。只见那房中铺设整齐,瓶里花芬袭人,案上炉烟袅袅,甚是清幽可爱。童子添香送茶毕,自出外去了。梁生独坐房中,想起初来入赘之时,已如隔世,不觉潸然泪下。因口占哀词一阕调名《高阳台》,词曰:
彩凤云中,玉萧声里,秦楼曾其明月。何意芳兰?顿遭风雨摧折。追思半幅璇玑字,痛人琴,一旦同灭。想花容,除非入梦,再能相接。
梁生吟罢,凄其欲绝。自想:“此来本欲查问梦兰骸骨下落,今据柳公说来,竟无可踪迹,难道前日梦中仙女之言就不准了?”愈想愈闷,不能就寝。因起身散步,秉着灯光,遍看壁间所贴诗画。看到一幅花笺上,有绝句二首,后书柳梦蕙题。其一云:
谁云锦字世无双,大雅于今尚未亡。
移得琼枝依玉树,欲将蕙质续兰香。其二云:
娥皇有妹别名英,凤去宁无风继鸣。
若使阳台才似锦,肯将伉俪让苏卿。
梁生看毕,想道:“适间柳公说这梦蕙文才与梦兰相似,今观此二诗,词意清新,字画又甚妩媚,果然才藻不让梦兰。但我既立意不再娶,虽有如云,匪我思存矣。”忽又想起前日在均州时,曾闻有一流寓女子桑梦蕙,不意今日这里又有个柳梦蕙,却又不是柳公亲女,说他本姓刘。因又长叹道:“梦蕙虽非柳公亲女,还是表侄女,若梦兰不过是认义女儿,所以,柳公今日略无悲死悼亡之意,一见了我便劝我续弦,且又故意教梦蕙题诗在此。诗中之语,分明是挑逗我的意思,待我如今也题词一首,以明我誓不续弦之心。”便就灯光之下,展纸挥毫题《减字木兰花》词一首。其词云:
寻寻觅觅,吁嗟路风今无迹。冷冷清清,除却巫山岂有云。莺莺燕燕,纵逢佳丽非吾愿。暮暮朝朝,唯染啼痕积翠稍。
题毕,勉强就寝。次早起身,梳洗罢,只见柳公入来,笑问道:“贤婿昨夜曾见梦意小女所题诗否?”梁生道:“曾见来。”柳公道:“其才比梦兰何如?”梁生道:“与梦兰之才实相伯仲。”柳公道:“足见老夫昨日所言不谬,贤婿今肯允我续弦之请否?”梁生敛容正色道:“小婿一言已定,誓不更移。昔日岳父假云梦兰为杨栋娶去,便说有令侄女欲以相配。小婿尔时即以不得梦兰,情愿终身不娶。况今梦兰已配而死,岂忍反负前言?”柳公笑道:“前日所言侄女本属子虚,不过戏言耳。今这梦蕙小女千真万真。况诗词已蒙见赏,何必过辞。”梁生道:“昔梦兰错认小婿,**宦竖,便愿终身不字,誓不再嫁。是梦兰昔日不负小婿之生,小婿今日何忽反负梦兰之死?”因取出昨夜所题词笺,呈与柳公道:“小婿亦有拙咏在此,岳父试一观之,便知小婿之志矣。”柳公看了,叹道:“贤婿诚有情人也,但贤婿若别缔丝萝,或疑于负心,今依旧做老夫女婿,仍是梦兰面上的瓜葛,死者如果有知,必然欣慰。如死者而无知,贤婿思之亦复何益?”说罢,自往外厢去了。梁生见柳公说出死者无知一语,十分悲惋,想道:“梦兰生前何等聪明,何等巧慧,难道死后便无知了?”痴痴的想了一日。正是:
冉冉修篁依户牖,迢迢星汉倚楼台。
纵令奔月成仙去,也作行云入梦来。
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梁生是夜朦胧伏枕,恍惚见梦兰走近身边,叫道:“郎君别来无恙?”梁生忙向前执了他的手,问道:“你原来不曾死,一向在那里?”正问时,却被檐前铁马叮当一声,猛然惊醒,原来捏着个被角在手里。梁生欷殻鞠ⅰL烀髌鹄矗狻恫匪阕印反室皇祝灾靖刑尽4试唬�
执笔想芳容,欲画难相似。昨夜如何入梦来?携手分明是。却恨去匆匆,觉后浑无味。安得幽灵真可通,通向醒时会。
梁生题罢,想道:“可惜我不善丹青,画不出梦兰的真容,若画得个真容在此,当效昔人百日唤真的故事,唤他下来。”又想道:“今虽无真容可唤,我于风清月白之夜,望空叫他,他若一灵不泯,芳魂可接,与他觐面,徘徊半晌,却不强似梦中恍惚。”踌躇了一回,等到天晚,恰好是夜月色甚明,梁生便凭窗对月连声叫唤,叫几声:“梦兰小姐!”又叫几声:“柳氏夫人!”又叫几声:“桑氏夫人!”夹七夹八的叫个不住,或高叫几声,或低叫几声,或款款温温的叫几声,或凄凄切切的叫几声。早惊动了钱乳娘并众女使们,潜往报知梦兰去了。梁生直叫到月已沉西,身子困倦,方才就寝,却又一夜无梦。明日起来,想道:“如何昨夜到连梦也没有了?待我今夜如前再叫,看是怎么?”到得夜间,果又如前叫唤。是夜,月光不甚明朗,梁生坐在窗内,叫了半晌,忽听得窗外如有人低低应声。推窗看时,月色朦胧之下,见一女郎冉冉而来,低声说道:“郎君叫妾则甚?”梁生见了,还疑是柳府侍儿们哄他,及走近身一看,果然是梦兰小姐,惊喜作揖道:“今夜果得夫人降临!”梦兰道:“郎君靠后些,妾今已是鬼了,难道你不害怕么?”梁生道:“自夫人逝后,我恨不从游地下,死且不惧,岂惧鬼乎?”言罢,即携梦兰入室同坐。就灯下仔细端详。说道:“夫人花容比生前愈觉娇艳了。”梦兰道:“妾自弃世以后,魂魄游行空际,随风往来,适闻郎君频唤贱名,故特来一会。但幽明相判,未可久留,即当告退。”梁生道:“幸得仙踪至此,岂可便去?我正要细问夫人如何遇害,刺客是谁?”梦兰道:“此皆宿世冤愆,不必提起了。妾忆生前常与郎君诗词唱和,今郎君若欲留妾少叙,或再相与唱和一番,何如?”梁生道:“如此甚好。”梦兰道:“请即以幽明感遇为题,各赋一词,郎君先唱,妾当奉和。”梁生便在案头取过文房四宝,题《临江仙》词一首:
梦接芳魂疑与信,觉来别泪空盈。欲从醒里会卿卿。故于明月下,叫出断肠声。幸得仙踪来照证,今宵喜见三星。莫嫌彼此别幽明。饶君今是鬼,难道鬼无情!
梦兰见梁生词中之意,十分情重,又见他亲亲昵昵,全没一些害怕之状,心中感激,即依调和词一首:
泉下虚游环珮影,拖残半幅回文。夜台愁对月黄昏。忽闻呼小玉,密地叩君门。昔日秦楼萧已冷,多君犹忆前情。怜予形去止魂存。今看郎意重,不觉再**。
梁生看词,见形去魂存之句,挥泪道:“他人形存魂去,偏卿形去魂存。我欲收卿骸骨,无处可寻,今乞明示其处。”梦兰道:“红粉骷髅,古今同叹,妾今已脱殻而去,还问骸骨?怎的愿郎君。今后勿妾为念,早续丝萝以延宗祀。爹爹所言梦蕙姻事,可即从之。”梁生道:“夫人说那里话?我有心恋旧,无意怀新,但愿夫人弗忘旧好,时以芳魂与我相接,明去夜来,常谐鱼水之欢,吾愿足矣。”梦兰笑道:“郎君差矣,量妾岂肯以鬼迷人,误君百年大事?君勿作此痴想。”梁生道:“若芳魂不肯常过,我即孤守终身,续弦之说,断难从命。”因取出前夜所题《木兰花》词与梦兰看。梦兰道:“极感郎君多情,但妾意必要你续娶了梦蕙妹子,我在九泉亦得瞑目。”说罢,便取过纸笔来,也依调和成《减字木兰花》词一首道:
幽明已判,须知人鬼终非伴。暂接芳魂,难侍檀郎朝与昏。自怜薄命,君休为妾甘孤另。莫负青年,早把鸾胶续继弦。
梦兰题毕,掷笔拂衣而起,说道:“郎君休要执迷,须听吾言,早续梦蕙姻事,妾从此逝矣。”言讫,望看窗儿外便走。梁生忙起身挽留,那里挽留得住,只见他从黑影里闪闪的去了。梁生忽忽如有所失,呆想道:“适间所见,莫非仍是梦里么?若说不是梦,如何忽然而来,又忽然而去;若说是梦,现有所题词笺,难道也是虚的?若说他不是鬼,分明是云踪雾迹,全然不可捉摸;若说他是鬼,却又如何挥毫染翰,竟与生人一般无二?”左猜右疑,一夜无寐。次日起来,复题《卜算子》一词,以纪其事:
昨夜遇仙娃,曾把银缸照。有缝衣衫影射灯,岂日魂儿杳?留赠柳枝词,再赓生前调。若说相逢在梦中,笔墨宁虚渺?
题毕,又呆呆的想了一回,自言自语道:“莫非不是梦兰魂魄,是花妖月魅假托来的?不然,如何问他刺客姓名与骸骨下落,都含糊不言?”又想道:“若是花妖月魅来迷惑我,如何不肯留此一宿,却到频频劝我续弦?我看他容貌与梦兰生前无二,此真是梦兰魂魄,可惜我不曾留住他。待我今夜仍前叫唤,倘再叫得他来时,定不放他便去,必要与他细叙衷情,重谐欢好。”踌躇再四,因又于词笺后再题《减字木兰花》一词云:
重泉愿赴,英灵幸接何惊怖。云譬如新,花比生前一样春。来生难待,芳魂且了相思债。不久同归,化作阳台雨其飞。
是夜,黄昏人静,梁生仍向灯前叫唤梦兰名字,只道昨夜已曾降灵,今夜必闻声即至。谁想直叫到三更以后,并没有一些影响。梁生无可奈何,只得和衣而卧,终宵辗转。至次日,呆想道:“怎生昨夜竟叫他不应,芳魂不远,难道就不可再见了?莫非他要我续弦,故不肯复以魂魄与我相叙么?我想继弦若可别续,岂断锦可别配,除却梦兰的半锦,配不得我的半锦?然则除却梦兰也配不得我了。”因望空长叹道:“梦兰梦兰,你魂魄虽不来,我终不再娶,若要我再娶,除非你再还魂。”说罢,取笔向白粉壁上题《菩萨蛮》词一首道:
曾将锦字问绎,捧读遗文衫袖湿。何忍负知音,冰弦续断琴。佳人已难再,苟令愁无奈。若欲缔新婚,除还贾女魂。
梁生呆坐至夜,但斜倚窗前,沉吟默想,也不再叫唤了。黄昏以后,只见梦兰忽从窗外翩然而至。梁生喜出望外道:“夫人,昨夜呼而不来,今夜不呼自降,想必怜我岑寂,许缔幽欢了?”梦兰道:“妾今此来,特欲问君续弦之意,决与不决耳?”梁生便指着壁上所题《菩萨蛮》词,说道:“夫人但观此词,即可知吾志矣。”梦兰看了,笑道:“奇哉,此词贾女还魂之句,竟成谶语。”梁生道:“如何是谶语?”梦兰且不回答,向案头取过笔来,也依调和同一首道:
佳人莫道难重见,何必哀伤如奉倩。别泪洒重泉,幸逢天见怜。云华将再世,当与郎君会。若见旧姮娥,宁云新茑萝。
梁生看词,惊问道:“夫人真个要还魂了么?”梦兰道:“好教你欢喜,上帝怜君多情,悯妾枉死,特赐我还魂与君,再续前缘,你道好么?”梁生大喜道:“若得如此,真万幸矣。”梦兰道:“只是一件,妾骸骨己亡,魂魄无所依附,今当借体还魂。正如昔日贾云华故事。”梁生道:“夫人将借何人之体?”梦兰道:“不借别人,就借梦蕙妹子之体,三日后便有应验,郎君到此时,切不可又推辞了。”言讫,即起身欲去。梁生再三挽留,梦兰道:“妾与君相叙之期已不远,来日以人身配合,不强似在此鬼混么?”说罢,仍向窗外黑影里去了。梁生惘然自失,想道:“梦兰此言果真么?”又想道:“若待美人再世,至少要等十五六年。今如借体还魂,却胜似汉武帝钩戈夫人,并韦皇、玉环女子的故事了。但今梦蕙小姐好端端在那里?梦兰如何去借他的体?三日后,如何便有应验,可惜方才不曾问他一个明白。”是夜,猜想了一夜,至次日,只听得府中丫鬟女使们说道:“梦蕙小姐昨夜忽然染恙,至今卧床未起。”梁生闻了这消息,暗自惊异。看看过了三日,到第四日,只见柳公入来说道:“老夫报你一件奇事。”梁生问:“甚奇事?”柳公道:“梦蕙小女于三日前抱病卧床,朦朦胧胧不省人事,今朝顿然跃起,口中却都说梦兰的话,说是梦兰借体还魂,要与贤婿续完未了之缘。你道奇也不奇?”梁生听了,正合前夜梦兰所言,不觉失惊道:“不信果然有这等奇事。”便把梦兰魂魄曾来相会的话,备细说知,并取出唱和之词与柳公看。柳公佯惊道:“不想倩女兴娘之事,复见于今。老夫前日明明的失了一个女儿,得了一个女儿,今却暗暗的失其所得,而得其所失,真大奇事。然若非梦兰魂魄先来告知,贤婿今日只道老夫假托此言,赚你续弦了。”梁生道:“情之所钟,遂使幽明感遇,魂既可借还,缘亦当借续。小婿愿即聘娶梦蕙小姐,以续梦兰小姐之缘。”柳公笑道:“贤婿如今肯续娶梦蕙了么?体虽梦蕙之体,神则梦兰之神。‘虽云新茑萝,实系旧姮娥。’贤婿不必复致聘,老夫即当择吉与你两个重谐花烛便了。”梁生欣喜称谢。柳公选定吉期,张宴设乐,重招梁状元入赘。花烛之事,十分齐整,自不必说。
梁生与梦蕙拜堂已毕,众女侍们簇拥着共入洞房。合卺之际,梁生见梦蕙资容美丽,心中暗喜道:“梦兰借体还魂,我只恐他神虽是而形不及,今幸借得这般一个美貌女郎,真与梦兰无异了。”梦蕙也偷眼窥觑梁生,见他人物风流俊爽,果然才称其貌,私心亦甚欣慰。须臾合卺已罢,众女侍俱散去。梁生起身陪着梦意拥入罗帏,梦蕙十分羞涩。梁生低低叫道:“夫人我和你今宵虽缔新欢,不过重谐旧好,何必如此羞涩?”梦蕙听说,暗自好笑,却只含羞不语。梁生此时不能自持,更不再问,竟与他解衣松带,一同就寝。此夜恩情不能尽述。正是:
一个冒桑作柳,一个认蕙为兰。一个半推半就,乍相逢此夜新郎,一个又喜又惊,只道续前生旧好。一个絮絮叨叨,还要对夫人说几句鬼语;一个旖旖旎旎,未便向状元露一片真情。一个倚玉偎香荷,幸遇再还魂的倩女;一个羞云怯雨,怎当得初捣药的裴航。流苏帐中,妄意欢联两世;温柔乡里,那知别是一人。不识巫山峰外峰,笑杀襄王梦里梦。
合欢方毕,早已漏尽鸡鸣,两个起身梳洗。梁生在妆台前看着梦蕙,说道:“且喜夫人后身美丽,无异前身,我和你两世姻缘,只如一世了。”梦蕙微微冷笑。梁生又道:“夫人,你前日再三劝我续娶令表妹刘梦蕙,今日神是夫人之神,体借梦蕙之体,也算我与令表妹有缘了。”梦蕙只是冷笑,更不应答。梁生问道:“如何夫人只顾冷笑,并没半语?”梦蕙忍耐不住,笑说道:“我原是梦蕙,不是梦兰,郎君只顾对我说梦兰姐姐的话,教我如何答应?”梁生道:“夫人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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