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崎路行-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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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念下;一时也不忙离去,坐下来细细读之。

    入世论

    人之初;性本善乎;性本恶乎,历世争说不休。吾皆不取。人之初;法自然。纯如白璧,何来善恶之分。知识之开,或得于父母,或取之眼见耳闻。而后获于师。是故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既长成,向善趋恶,一念之源。能勿如履薄冰欤。

    每念往昔,莫不叹吾之幸。吾幼时,颠沛流离。食无果腹,衣无蔽寒,亦无父母兄长眷顾扶持。尝求者苟存而已。然天运不为人窥也。适举目无望之际,屡蒙恩惠,具衣食而拜蒙师,却懵钝而始知为人之道。一念之善其深也,苦厄艰险莫使异,身比盗匪莫使移。因思其就,盖广历世间诸恶在先,后方谙善之所以为贵也。犹瘴暍之中偶沐甘霖,知其贵而倍惜之矣。又何幸也,得遇师尊,高德普济,授文武经世之道,更博古论今,屡释吾惑。再造之恩吾不知何以为报。夜阑深静处忆及过往诸般,犹自嗟曰:普天之下生如吾者众也,或安为贩夫走卒,或沦落亡命之途者莫计其数。缘何吾得僻此蹊径耶遂念及老聃有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故非吾生而有殊于众耳,率无怨不弃而得善时是也。

    自吾至此,荏苒八载矣。安之乐之,无论甲子,不知寒暑。尘世纷繁久沉梦寐,恍惚不可及也。然吾近日忽萌入世之想,一念发而不可收。嗟乎天地之大,生而为人,沧海之一粟耳。其贵也,一瞬耳。会当不令虚度。吾常自问,若怀吾今之才投于世,将至何地非夙有所求,斯诚如怀有宝刀,经年砺其刃,为待一朝试其锋也。

    古之贤者入世,皆心怀天下。或当万乘之主,上下相亲,及卿相之位而泽及后世,世人咸美者,昔有太公,韬光养晦,待时以动,得用于文王,修德振武而周室兴;继有管子夷吾,既任齐相,宽政惠民,实仓廪,强兵卒,九合诸侯而匡天下。或出于乱世,运筹帷幄,固天下而安黎民,世人皆颂者,前有留侯子房,矢志灭秦,忍人所不能,智勇深沉,立汉室而成万世之功;后有武侯孔明,治国以礼,赏罚有信,殁千载而梁汉之民犹歌思遗烈。此皆庙堂之上辅国恤民之善者也。然为善不论其道。古有布衣之侠,不轨礼法,然言必行,行必果,趋人所急,诚其诺而轻其身。自汉以来,历世以儒教,凡以武犯禁者皆为学士所鄙,太史公后遂鲜有所载。古之信陵,孟尝,平原,春申者,籍有土厚资,纳天下良士,足可谓贤矣,然布衣陋巷之侠,史书不载而世人交相传诵者,更难而可贵也。吾幼时尝闻母语荆轲,豫让,朱家,郭解诸事,甚慕者,慷慨无畏之节,不矜其能之德。虽不为儒者道,然不可谓不贤者矣。以一人之躯,千里诵义,为死不羁于世,曷其少哉

    吾自知不比古之贤能。所及者,修身明志,怀才不伐已。吾欲以布衣之身游侠九州,急人之所难,惩奸邪腐恶。若侥有业成则广济贫弱。念师尊授业之恩,吾欲谓曰:贫贱勿能伤吾志,富贵勿能摇吾性也。斯或足以不负师尊之教焉。

    看罢;上官鸿若有所思,半晌,将手中的纸折好仍放回原处,起身踱出门去。

    此时正当八月中秋;崖州边陲之地;虽不遵循中原礼法,但各族各寨在这谷物丰收,天青月明之际,也都有各种欢庆场面。夕阳沉入南海;海天一片嫣红,前山的黎家人今晚恐怕又有歌会,家家青烟袅袅,隐约望见男女老幼身着艳装,穿梭不暇。经过村子的上山小路上;有个人背着一捆柴火向竹楼跑来。正是无为。

    “师父”青年道士已望见上官鸿,“师父;徒儿回来了。”

    无为约摸二十多岁。面颊微圆,五官端方,眉目清秀。一行汗水从额头上淌下。

    “无为,你方才到哪里去了”

    “我”无为笑着搔了搔头,“今天是牛日祭祀,我练功回来后去了村子,帮人家摘椰子去了。然后人家强留我吃饭。”

    “哦。胤明在哪里”

    “他到珊瑚海去了。说是去采珍珠。现在快回来了吧。要不我去海边看看。”

    “你叫他来见我。”

    “是。师父。”无为转身就跑,忽然又转过来;说道:“师父,我屋里的椰子都是今天摘的;你先尝一尝吧。”

    山坡之下;葱郁婆娑的椰林外便是白沙海滩。这时;夕阳已经没入水中;深蓝的一片天幕正慢慢浸入绯红的晚霞;融成一片紫色的霓彩;。海面微风轻揉,退潮的水波在沙滩和礁石上冲刷出层层声响。一只小船搁浅在沙滩上,不远处只见一人坐在水边一块圆石上面,望着海面出神。

    “胤明”无为的声音穿过温暖的风;惊起几只悠然的灰鸥。

    礁石上的人闻声站了起来。是个高个宽肩的青年;赤着上身;结实的身板被海风吹成均匀的古铜色;长裤卷到膝盖;赤着脚;乍一看来就个渔家小伙子。听见无为的喊声;他回过头;笑道:“怎么了”近看,其人眉锋硬朗,颧骨微高,双目修长,瞳若点漆,目光中透着常人少有的精炼。

    无为站在水边;擦擦汗道:“别在那里乘凉了。师父要见你。”

    丘胤明三两步从礁石上跳下来,先把小船推到岸边的一棵大树下,拴好后,从船里陆续拿出几样东西。首先映入无为眼帘的是竹篓里几支耀眼的红珊瑚。无为惊叹道:“我编一个月的竹器也没这个换的钱多啊。”

    丘胤明笑着把手中的小布袋递给无为道:“你再看看这是什么”无为解开袋子倒出来一看,原来是五颗珍珠,最大的一颗有拇指盖大小,隐约透着蓝幽幽的光彩。“我们这次要发财了”无为高兴道。又见他提了个网兜出来,里是三只硕大的龙虾,还有几个海胆。接过道:“看你忙了一天,带回来这么多东西,今天晚饭我来。”

    两人有说有笑地朝山上而去。

    回想当年,丘胤明的到来,不仅给无为的生活增添了许多趣味,最大的改变就是从此有了口福。上官鸿常年清修,每日粗茶淡饭,有鸡蛋就算很丰盛了,除了阿英大娘会不时送来点野味,就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由前山的黎寨人一同送来一些猪肉羊肉。可上官鸿不善烹饪,每每水煮了事,以致无为很久都不知道肉该是什么滋味。可自从丘胤明来了之后,他便常会在山间猎得野鸡野兔,又造了条小船下海捕鱼。更妙的是他善庖厨,令无为顿觉生活无比美好。几年下来,也渐渐学会了烹饪,虽自己不杀生,但来者不拒。

    回到竹楼;丘胤明洗去身上的盐,换了身干净衣服,与无为一同走进书房。只见上官鸿盘膝于榻上,低头阅读吕氏春秋,左手边的木几上放着半碗新鲜椰汁。见两人同时进来;合上书道:“无为;你先出去。”他时常对二人单独教导,无为只道是师父要与丘胤明探讨他的功课,于是向师父作礼后转身出去了。上官鸿示意丘胤明在榻边的藤椅上坐下。丘胤明不知所以;恭敬地坐下;欠身问道:“老师有何指教”

    “胤明;”上官鸿微捋长须;“你在这里有七八年了吧。”

    丘胤明不解;道:“学生不才;承蒙老师不弃;授业八年;至今愚钝。不知老师招我为何”

    上官鸿莞尔一笑;“没什么。前日我与无为谈及入世一说;无为似有探访人世之念;却又纠结于清修无为的道家本心。我问他何谓清静;何谓无为;为何道家本心归于此;他虽能说些道理,可皆是书中之论。你非我道门中人;如今已年过弱冠;琼崖虽好;你未必愿意长居此地。”

    丘胤明没想到道长竟会突然说出此番话来;惊道:“老师可是要潜我离去”

    上官鸿道:“你如今文武皆有所成,是该去寻你自己的道路了。我怎能约束于你。”

    丘胤明起身在榻前跪下道:“老师既出此言,我,便不推辞了。老师多年点化教导之恩;学生永生难忘。”

    上官鸿笑道:“莫说这些。凡人都有个归属。于你;还是游侠九州来得合意。”

    丘胤明心里一动;莫非他看见道长有意无意的笑容;心下明白三分;也不多言。上官鸿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依稀还是当年那个倔犟老成的少年;不过现在变得更加冷静内敛了。又道:“胤明;有句话我还是要说。”

    “老师请讲。”

    “以你今日文武之才,任用其一皆可登庙堂。只是一桩,你熟读经典,若能有机缘入得仕途则最好,若不然,也莫管江湖事。”

    丘胤明道:“老师远见,学生已领。但只有一件事我必要了解清楚。学生自小无父;先母带我出生入死,后丧于不白之屈。我此生已不能报答养育之恩,所以必要查明此事。”

    “也罢。”上官鸿道:“令先慈如此奇才;死得太凄惨;你要了去了解;我当然没什么缘由去阻止你。只是;有些事情是理不清的。万事莫要太执着。”

    丘胤明细细揣摩着道长言下之意;料其不愿多言;点头道:“学生记住了。”

    上官鸿又道:“你成人已久,尚未有字。为师今日送你一字吧。叫承显。望你承令先慈之德才,昭显于世。”

    丘胤明附身拜道:“多谢老师赐字。”

    “好了。”上官鸿和声道:“你准备何时动身”

    丘胤站起身;想了想道:“半月之后吧。老师对我恩重如山;学生也不忍仓促离去。另外;我尚有一些人情要还。”他略停又道:“无为知道我要走;定是不乐意。”

    上官鸿微笑道:“你去把他叫来。”

    却说丘胤明三两步跨进无为房中;不见其踪影;隐约听见灶间中有咳嗽声;便往厨下。只见无为正挽起袖子;一手拿着破蒲扇;一手持木勺在煮饭;青烟满屋。

    “胤明;你来得正好。”无为忙着煽火;头也不回道:“这些扁豆拿去后面洗一下。”

    丘胤明拿过无为手里的扇子道:“这里交给我。师父叫你呢。”

    “怎么刚问完你就叫我”无为擦擦汗;“前些天给我的功课还没写完呢。”放下勺子转身要走。

    丘胤明回头道:“师父让我出山。”

    “噢。什么”无为一下子转过身来。

    “他让我走了。大概半月之后我就回中原。”

    “那我呢”

    “不知道。快去吧。”

    无为愣了一下;便一阵风地跑了;不小心撞翻了门边浸着龙虾和海胆的水桶;泼了一地。

    无为整整衣衫;撩起竹帘;见道长神色安详地盘膝于榻上。

    “你都知道了”上官鸿道。无为点点头,问道:“师父;那我呢”

    “嗯”上官鸿笑道:“你还不能走。”

    “为什么”无为满脸的不乐意。

    “你根基未实,红尘十丈;艰难险阻数之不尽;为师担心你遭无名之罪。待些时日;再令你入世游历如何”

    从师父房里出来,天已经全黑了。无为爬到山顶,向前山的寨子望去;一片火把把村子照得莹莹橙红;一群人似在跳舞;阵阵歌声随风飘入耳内。晚风中夜莺的啼叫在淡淡的鼻箫声里给人几分惆怅。八年过得太快了。胤明初到时的情形尚历历在目。时过景未迁;人事已不同。他这一去;不知何年可再相见。圆月如镜,庄重地高挂天幕,一团清辉洒向海面。海那一边到底是什么样无为不知道,只在梦里想象过。他缓缓走回竹楼,在屋前垂手站立;直到米饭的味道徐徐飘出灶间,蒸龙虾的香气打断他的沉默。

    之后几日间,前山黎寨的人都知道丘胤明要走;一日晚间,特意聚在一起为他饯行。众人围上来问长问短;酒更是一碗碗敬上。丘胤明推辞不得;只好来者不拒;大半夜下来再也消受不得;与无为一同谢过众人的盛情;带着大妈们送的一大盘香蕉饼走出山寨。月明星稀;林间薄雾萦绕。

    走在半路,丘胤明醉醺醺道:“师父,他怕我把你这道士带坏了。那天,看了我写的入世论,正好把我打发走。”

    无为回过头笑道:“看你这副样子;还说什么海上豪强都是饮十缸而不倒。再去做生意;别人都不要你了。”

    丘胤明歪歪倒倒的扶着一棵大树道:“谁还去做生意下次你要走;有你好看的。倒了可没人来抬你。”

    “算你本事大。”无为忽然有些不怀好意地说道:“哎;你这一走;不知哪个姑娘又要伤心好几天。嗯,不过,顶多也就几天而已”

    “闭嘴。”丘胤明笑道:“都什么时候的事了。”

    “我看还不止一桩。实话说,你挨过几次耳光”

    “你哎哟。”原来是丘胤明撞到一块石头摔了一跤。”

    “嘿嘿,放心,我可没告诉过师父。”无为今晚玩得高兴;拿起一块饼塞到嘴里;含糊道:“手头没空;委屈你自己走好。”

    两人一路抬杠;将近四更才回到竹楼;轻手轻脚各自回屋里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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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0-何以入世-2

    数日后清晨;天色泛青时;丘胤明于屋前拜别道长;无为趁着下山卖竹器购杂物的机会送他到崖州府。下山而去,回头遥望,晨曦中坐望大海的鹿回头仿佛世人梦中的桃源。二人一路未曾耽搁,天暗不久便到了崖州府城。恰好有最后一条前往海口都的商客船。无为把丘胤明一直送到码头。

    即将启航,无为长舒一口气道:“胤明;就此别过了。中原如此之大;将来我找你恐怕如同大海捞针。”

    丘胤明一笑,道:“师父不是会卜卦么再说,说不定那时;我出名了。”

    无为道:“可别是做强盗。”

    丘胤明上了船,回首向无为喊道:“早日相见”

    无为也微笑着朝他摇手,立于港口目送船出海;直到那艘船消失在夜幕尽头。

    第二天船到海口都。码头上问了一下;正巧一支货船走福州。托福于万里晴空;两天的旅程和海面一样平静,远远望见闽江口的沙洲。

    陆地越来越近;不出一个时辰;这支船融入了穿行于江口的无数大小船只中。暮色里;船进入泊位;听见铁锚入水时的沉重响声;丘胤明忽然意识到,眼前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从码头的人群中穿出来时;夕阳已没入暮色。城头乌鸦喧闹盘旋;而后纷纷藏入城墙边的大槐树中。此时出城的人已不多;只有刚到的商贩带着成车的南北货物等待进城的盘查。几个兵丁已不耐烦地打起了哈欠;朝他挥挥手;“进去进去。”

    城中华灯初上。安分的老百姓大都已经回家;但各色人等仍旧把个大街撑得熙熙攘攘。路边成行的鱼贩子陆续收拾生意;取而代之的是三三两两帆布棚下的小灶烹饪;看去都不乏鱼虾蟹贝。卖糖果;甜粥;云吞的小板车缓缓徘徊其间。连说带唱的叫卖声在暖融融的灯火中唤醒了福州城的夜晚。丘胤明不由得记起小时候的泉州;差不多也是这样的光景。时隔多年,这样的夜色竟有些令人陌生。

    此时腹中饥饿。他的盘缠不多;止三两多银子;自己尚没有一个明白的打算。游侠九洲虽然文章可以这样写;实际想来十分可笑。衣食无着;又无行无业;怎么游他摇了摇头;自嘲一声。四周一看;街边有家很小的云吞面馆;半开间门面;门口挂着一盏泛黄的灯笼;店里灯光如豆;没有一个客人;一个年过花甲的驼背老翁坐在门边的矮凳上面露愁容。

    丘胤明见老翁开店如此可怜;便不再多想;径直走向小店。老头儿见有客人;颤巍巍立起身道:“客官请进。要用点什么”丘胤明问:“你这里有些什么”老翁道:“小店有菜肉云吞面;也有煎云吞。客官要不要先喝点酒”丘胤明在靠门的一张方桌前面朝大街坐了下来;道:“酒就不用了;来碗云吞面吧。”老头儿说了声:“好;好;一会儿就来。”拿了块抹布擦了擦桌面;取过一个陶盏;倒了一杯茶水放到他面前便走进了里间。

    丘胤明见这茶半黄半红;拿起喝了一口;淡而涩口;便放在一边;卸下包裹随意打量着这个大约没什么人光顾的小店。石灰墙壁上斑斑驳驳;墙灰掉下太多的地方就用草纸糊上了;墙角四处是烟熏火燎与漏水的痕迹。门边的一张小供桌上摆着一个擦得发亮的关公铜像。他觉得很稀奇;闽南人不兴供奉关公;莫非老翁早先还是自远方而来

    天色暗了下来;坐在昏黄的烛光里;他将思绪集中起来。或许中原名门世家的长者还能够说清关于母亲的事迹;大不了到杭州问剑阁去。总之这必须从长计议;眼下最重要的是安身立命。自己在中原无亲无故;前面的道路如放眼迷津。他从竹筒中拿出一双较干净的筷子;在桌上轻轻击了两下。不管那么多;先吃饭再说。他舒了一口气;抬眼欣赏起小门外的夜色。

    门外街中有不少风味小吃;小贩们开锅下料;大声叫卖。面馆对面是个烤鱿鱼摊;生意甚好。管摊的是个十几岁的男孩;被木柴烧出的青烟呛得直打喷嚏。等着买的大人小孩围了一圈;男孩手忙脚乱。只听不耐烦的人抱怨着:“你这喷嚏要打倒明天去呀”男孩只好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赔不是。一副憨样把人都逗乐了。就在这时;只听有人怪声怪气地道:“哟;今天换人啦。小张;你哥呢”三个人吊儿郎当地走了过来;其中一个精瘦的便是说话人;穿着有几分考究;灰绸长衫;六瓣帽;身后跟着两个壮汉。三人来时;围在摊边的人都像被风吹到一边似地。那人撇撇八字胡;将鼻子凑到快要烤好的鱿鱼前;说道:“小张啊;你烤得比你哥还要好。”男孩没说话;不停地用袖子擦鼻涕。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你哥呢”两撇胡子问。

    “他;他不在家。我;我娘病了;我哥码头上做工去了。”

    “那钱谁还呀”

    “我们过年前一定还给你。”

    “过年做到明年也还不出五十两银子。你还是回去告诉他;有种的回来连本带利地赢了回去;否则;别怪我们东家不客气。”说罢;伸手从炭火上拿起一串烤鱼;自言自语道:“真香啊好久没吃到这样的货啦。”转头对两名随从说:“来;全拿了去。”两人一点头;上前将烤好的鱼串一下子全拿了;又搬起一边未上炉的生鱼。男孩央求道:“王掌柜;这些生的就别拿了。我这生意还没做呢。”

    八字胡斜眼道:“去你妈的生意;要求去求我们郭老爷。再罗嗦砸了你的炉子。看见东门卖豆腐的下场了吗我们走。”三人大模大样地晃去。这时方才有人过来;似乎在劝说垂头丧气的男孩。不一会儿;人也都散光。男孩子灰头土脸地收拾炉子走了。

    丘胤明坐在桌前全都看在眼里。这帮地头蛇平日里也不知欺负了多少人;看样子砸锅敲铺的事也干过不少。这郭老爷不知是个什么货色。这时墙上人影晃动;老翁端着一大碗火热的云吞面走了出来。小心地搁在他面前道:“客官请用。”丘胤明连忙拉出旁边的凳子道:“老伯也坐。”老头儿见没有客人会光顾他的店;便谢过坐下。丘胤明此时饿极了;二话没说拿起碗吃了几大口;方才说道:“老伯;你不是本地人吧”老头儿诧异道:“客官如何知道我老家在山西。”丘胤明笑了笑:“我见你供奉关公;便想你大约不是闽南人;却不知远自山西。”老翁见他举止端正;言辞有礼;心中喜欢;便道:“幼时家乡受虫灾;举家南迁三次;最后在这里安置下来。后来;父母;老伴儿相继病死;原来还有个孩儿在府衙里当捕快;唉”老人神色悲伤;继续道:“祸不单行;一回奉命去捉拿贼人;没想却身受重伤;三日便一命没了。当年的府台老爷算是个有心的;给了些银两;便撑着这小店糊口;也有十几年了。人老了也就随他去;过一日是一日。客官;看你模样;也是外乡人吧”

    丘胤明点点头;喝了口汤道:“不瞒你说;我从崖州来。”

    老者惊叹:“噢客官来自海外。”

    中原人总以为琼崖为海外蛮荒;丘胤明不在意;三两口吞下了碗里的东西;道:“我在杭州有个姑丈;这次正是要投他那里去。”老头儿见他吃得如此之快;便问:“要不要再来一碗”丘胤明笑言:“饱了。刚从船上下来饿了;吃得快些。老伯;你在这里住了这么些年;这福州城里可还安宁”

    老头皱了皱眉道:“先前还是块好地方;后来府台大人调走了,而随后几任,地皮流氓闹事就从来不管。你可知这福州城里游手好闲的人多的是。十多年前;有个光棍叫郭六,在大聚财茶楼的赌场里做打手;混了几年竟成了赌场打手的头儿。大聚财老东家的女儿那时夫丧守寡;老东家见郭六会办事,便招了他做女婿。如今大聚财的东家就是他了。这些年滚雪球似的发财;在福州可是出了名的。”

    老翁叹了口气,道:“他养者一大帮打手;平日无所不为;府台老爷竟全当不知。昨天东门豆腐摊还给他们砸了。听说好像是郭老爷看上了卖豆腐老太婆的孙女儿。这世道是越来越不像话了。”老翁直摇头;“客官;去杭州还远呐。路上小心。”“不打紧。”丘胤明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碎银与老头儿道:“这些你先拿着吧。”“哎;太多了。我去找你些铜钱来。”老翁欲起身;却被丘胤明一把按住道:“不用了;不用了。”老头儿被他按着动弹不得;于是只好作罢。

    丘胤明拿起行李上了街。右行不远便是一条繁华大道;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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