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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城帝姬-第6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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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恼方才实在冲动,未立时令萧纣看到那封奏章不说,还将这莫名其妙出现的伤口亲自送到皇后眼前。我正想着若这伤口更大些会否能勉强混过一劫,耳畔皇后呼声才叫我回过神来,萧纣竟已有一段时间未说过话了。
“……皇上?”
皇后方忧虑的又唤一声,便被萧纣拍案之声惊得向后退了一步。
“胆大包天!狼子野心!”
怒不可遏,萧纣双眼似乎都赤红:“除去汪仁,又出凌坤!竟无人将孤放在眼中!凉鸿姓萧,竟是天下人置若罔闻!皇后!”
他将那奏章劈头盖脸的向皇后扔过来,正将她击个正着:“凌家教得好男儿!”
我捂住左臂,趁着众人震惊的空当,光明正大的看了一眼单过。他低垂眉目,一言不发,可他周身透出的气场告诉我,我已安全。
因这陡然横生的变故全然愣住,皇后迟钝了动作,良久方俯身捡起奏章。
只是几眼,皇后便神色立变,双眸蓦然瞪大,秀眉紧蹙,红唇微启。待到读毕通篇,皇后神情已然恍惚,片刻方摇摇晃晃走至堂中,怆然跪地:“皇上……这封奏章谎话连篇,信口拈来,断不可信……”
这话竟与当初汪谷珊辩解之语如此相似。自己许也意识到这一点,皇后脸色又煞白几分,再行挣扎:“这封奏章,其上字迹全不成熟,可见绝非是凉鸿朝臣所书!既非朝臣,便是有人蓄意谋害、诬陷凌坤呐!皇上……凌坤身处沙场,怎会收受贿赂,怎会起谋逆之心呐!”
“其上有孤密制钦赐于暗探的印玺!”怒吼嘶声,萧纣甩袖起身,一地狼藉:“至于这字迹,皇后仔仔细细的瞧瞧,瞧清楚些!便无半分熟悉么?!”
“……这,这是……”
“亏得孤竟信了你所言,被你蒙骗,以为你当真是贤良淑德的国母!”走到皇后身前,萧纣狠狠落下一掌:“这是十五皇子笔迹!皇后不是心存仁德,一视同仁的贤后么?!皇后不是将后宫皇子帝姬俱视作己出的母后么?!装了这些年,却连十五皇子之字都一个不识?!”
“皇上……”
“凌坤!与敌军交好,与朝臣密谋,甚而自汪仁倒台前便开始筹谋规划——当真是好本事!孤本以为已将汪氏余孽肃清殆尽,却不知更大毒瘤竟潜藏至今!偌大凉鸿,偌大朝堂,竟无一人能为孤所用!皇后!铁证如山,历历在此,你还如何狡辩!”
粗喘厉声,萧纣不待皇后再言,大声呵斥:“单过!昭告天下,凌坤阵前通敌,卖国求荣,心怀不轨,危我朝纲!其罪大恶极,更甚汪仁!旨意至军中之时,就地正法!皇后凌氏!知情不报,包庇纵容,废其后位,打入冷宫!凌氏全族,并奏章中提及的朝臣家族,连诛九族!既天下皆反,孤便要天下陪葬!”
余音悠长,回荡飘散,久久不息。萧纣早已阔步离开,余下皇后,遥芦与我,一片死一般的沉寂。
“恭贺皇后娘娘,得偿所愿。”
皇后脱力般失神瘫软,似已听不到外界声音。遥芦惊疑望来,我一笑置之:“令舟自会再寻机会前去永宁宫,探望皇后娘娘。今次已至午时,令舟腹中饥饿,暂先告退。”
遥芦战战兢兢,已不敢靠近于我,只敢畏缩着与我保持一定距离。我独自一瘸一拐的走出乾心殿。锋芒方露,万物黯淡湮灭,正午骄阳似火。我迎着这般蚀骨灼心的烈日,缓缓地、轻轻地,扬起一抹笑。
黑夜无尽,终临溃灭。永昼将至。
………………………………
第九十三章 困兽末路(一)
当夜子时,凌坤被就地处决的消息传回终蜀后宫。国母遭贬斥,国戚被斩首,凉鸿举国人心惶惶,更甚汪氏没落时。这一夜,后宫所有宫寝俱是灯火通明。无人敢歇,无人睡着,无人幸灾乐祸,却也无人前去向萧纣求情。
我至素商宫看望闵贤妃。见是我来,她也不加避讳,继续向萧望舒陈明利弊,劝服她莫要再同皇后亲近。我将曲终临走前交与的伤药递与闵贤妃,告知她制作方法,瞅着萧望舒颇有些愤懑模样,自觉告退,予她母女二人谈话空间。
“遥芦。”
自上午听到我同皇后说的那番话后,遥芦便似一直屏着呼吸至此刻:“可觉得我可怕?”
“奴婢不敢。”
猛然跪地,也顾不得茂桐园石子路湿冷,遥芦顿首:“是遥芦未思虑周全,应挡在长帝姬身前,不令长帝姬伤势被发现。既使长帝姬又添新伤,又令长帝姬左右为难,实是奴婢大过。”
她竟以为我是在责备她此事。禁不住浅浅一笑,我伸手将她扶起:“我同皇后娘娘说那几句话,你不奇怪?”
“奴婢在裳露宫时,便曾听汪氏与遥湄说过,皇后娘娘乃是面上与长帝姬交好,实则时时刻刻提防长帝姬。长帝姬前几日也告诉过奴婢,奴婢自己也瞧得出,曲药是在监视长帝姬行动。奴婢虽不知个中详细究竟,却晓得长帝姬是好人。何况,今日之事,也非长帝姬造成,确是凌坤将军过错。长帝姬受了这些日子的委屈,若是奴婢,也会忍不住讽刺……”
遥芦口直心快,话音未落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何话,忙不迭又要提裙跪下。我忙阻了她动作,扬眉轻笑:“你说的又没错,好端端的跪什么?我还要多谢你,未将我说的话告知旁人。若他人得知,虽非什么要紧话,却难免会被有心人利用。”
“事情轻重缓急奴婢分得清,请翊靖长帝姬放心。”盈盈一笑,遥芦扶着我向镜花宫去。我思量片刻,对她附耳道:“镜花宫中除你之外,现下余下的宫人本都是皇后之人。”
对着遥芦惊讶目光确定颔首,我示意她平静:“一会儿回去,你收拾好床褥铺盖,到沉璧堂去睡。皇后倒台,皇上必定会深究到底。不止永宁宫上下,只怕这终蜀后宫之中,凡与皇后与牵连之人都不得幸免。混乱之中,勿要伤到你。”
“莫非今夜……”遥芦后知后觉,惊道:“难怪长帝姬方才亲自前去素商宫,原是提醒贤妃娘娘与八帝姬。”
“喊着风云变色乾坤倾倒,喊了这么多年,终于真到了这一刻。”我不再多说,开始自言自语,向前缓步走去:“教给我保持本心的那个人,教给我隐忍,要我君子报仇的那个人,可曾想到今日?”
我或许……早已失了初心罢。
以血洗宫廷,以哭祭亡灵。整日被漫天腥气冲淡的天云,与随处可见的暗红色细流,清清楚楚的向宫人,向嫔妃,向臣子,向天下证明,凉鸿的江山,已再难复往昔的安宁。
再不需忍耐退让,桓恪率胡汝军队长驱直入,连破十城。宗政煦则代表泛夜,正式宣告同胡汝结盟,共抗凉鸿。萧显晦与已入终蜀城内的西荒众人一夜爆发,攻占终蜀城楼城门,与已暗中潜伏在终蜀城外的起义军里应外合,以终蜀为支点,向外汇聚力量。
泛夜倒戈于胡汝的消息最晚放出,最晚传来。萧纣正在前朝与仅余的几名将军商讨退敌之策,后宫之中人人自危,不少宫人已因永宁宫变故受到惊吓,纷纷收拾细软如鸟兽散。我命遥芦前去素商宫,将闵贤妃与萧望舒接来镜花宫安顿。此时此刻,镜花宫应是凉鸿唯一一处安全之所。我则仔细装扮一番,穿上桓恪赠予我的那袭百鸟羽织尚方双裙,耳戴万宝红莲耳坠,一步一步,坚定稳妥的向永宁宫行去。
宫门大敞,庭树摇曳,似主人早有所备,恭候我早晚前来。提着裙摆缓缓迈入正殿,皇后一如往常,端坐高位,神色肃穆,无半分慌张。
“翊靖见过皇后娘娘。”
我得体行礼,皇后片刻开口,一丝微不可察的苍凉:“本宫以为,首要迎接的会是落井下石。谁知道,却仍是后发先至的口蜜腹剑。”
“短短两日,众人避讳永宁宫远甚当日趋附裳露宫。”我轻轻答话,平心静气:“皇后娘娘的孤寂,应早能预料才是。令舟便是为此,故才前来探望。”
“皇后娘娘说令舟乃口蜜腹剑,令舟不敢苟同。”
候了须臾,见皇后并不说话,我便自顾自开口,宛若素日与她闲聊:“令舟只是遵从当年故人所言。不使皇后娘娘修洁孤高,也不令皇后娘娘萧然尘外。傲雪凌霜之志,有始有终之铭,这许多年来,令舟未敢忘怀一瞬。”
皇后神情渐变迷茫与怀想,我只直直说下去,不与她思索机会:“令舟能活到今日,多亏当年那位故人出手解救。令舟能有今日,多亏当年那位故人悉心指点。因此令舟今天来此,只为还报当年恩情。只问问候一句,这五年,皇后娘娘可还安好?”
“……你是……”
不可置信,皇后双手不自觉紧紧握住座椅扶手。我颔首,抬眸,微笑:“曲终不早已将一切告知了皇后娘娘么?两日前,乾心殿内,皇后娘娘自己不也已笃定确信了么?若皇后娘娘总还心怀疑窦……”
我万福大礼,字句清晰:“伶婕妤之女,凉鸿幺帝姬萧月穆,见过皇后娘娘。”
“萧月穆?!”
如五雷轰顶,惊天骇闻,皇后眉间紧蹙,边思边道:“你竟果真是萧月穆,你竟果真死里逃生,重归凉鸿?伶月……伶月?令舟?……你……”
“皇后娘娘不愧为一国之母,实在聪慧过人。”我心悦诚服,起身闲闲的拍了拍手:“伶月还要多谢皇后娘娘,当日不信曲终所言,当日未立时在皇上面前揭发伶月。这才使伶月得以在汪贵妃死后,又平安无事的在这凉鸿后宫中多留了十日。”
“这十日,正能还清五年前,皇后娘娘予伶月十日的养育之恩。”
我沉声低语,皇后恍惚起身,不消片刻便像失了力道般落下。我心中骤然腾起一股不祥预感,却被她出声打断:“若早知当年……能成就你今日……本宫或许,不会向皇上举荐你为人质。”
到了此刻,她仍这般冷静,这般平和,仿若事不关己,仿若茶余饭后。我心间怒火再难控制:“是啊,伶月该多谢皇后娘娘大恩大德。若非皇后娘娘言传身教,伶月不会懂得睚眦必报的道理。若非皇后娘娘耳提面命,伶月更不会铭记斩草除根的手段!只是皇后娘娘……”
我险些未忍住哭腔,热泪已在眼眶中呼之欲出:“削株掘根之计,对付能东山再起之人也便罢了。伶月娘亲一介弱质女流,既无野心也无缚鸡之力,皇后娘娘为何助力汪谷珊赶尽杀绝呢?!”
“她既存在,便是祸患。”
仍冷漠的让人寒胆,皇后一句一顿,耐心解释:“你对外的身份,乃是本宫唯一的女儿。那你,便只能有本宫一个母后。若伶婕妤此人被外人知晓,不知招惹多少祸端。倘若直接命你过继到本宫膝下,你可会这般顺从?可会一字不提你娘亲?汪谷珊可会这样快的便身败名裂?”
她执起搁在手边的茶盏,慢条斯理的饮了一口。我只一言不发的、满含讥诮的望着她。良久,皇后方懈了周身戒备,怠惰懒散下来:“自然……本宫有私心。”
“你可知本宫姓甚名何?”
“是了,你怎会知晓。这偌大凉鸿,偌大终蜀,偌大后宫……知晓的又有几人呢?”
皇后自嘲着叹息,笑道:“本宫名为,伶水。”
“凌水?”我皱眉重复,她缓缓摇头:“是你伶月的伶,是她伶婕妤的伶。皇上嫌本宫家姓有优伶之嫌,特赐全族换了同音姓氏。但皇上答应过本宫,会永远记得本宫姓名,会永远将伶水两个字珍藏于心……可到头来……本宫入得这终蜀后宫,如何请他不要以伶字作为封号,如何亲耳听他评价这两字卑贱……因为你母女二人,使本宫家族蒙羞,使本宫再难启齿自身姓名……你叫本宫如何不恨!”
“你恨的是皇上绝情。”
我冷冷截了皇后话头,瞧她脸色瞬时颓败苍白:“你恨的是,当初山盟海誓,似乎至死不渝,到头来,将这誓言忘得最干净的,却是彼时信誓旦旦的皇上。你恨的是自己并无你想象的那般重要,你恨的是皇上新欢旧爱,从未付过真情。从始至终,你恨的是自己,轻信了最初的谎言。”
噗的一声,皇后猝不及防的呕出一口黑血。我凝眉一动未动,直望着她决绝面容。
………………………………
第九十四章 困兽末路(二)
果如我所想。她早已自先服下了毒药。与我一番谈话,假意真情,不过为拖延时间。此时萧望舒应已请来了萧纣。
至此时为止,她始终算到了这些。
没有再留的必要。我利落转身,方迈了一步,便听得皇后虚弱唤声。并不回身,我就着背对她的姿态说话:“若是还欲阻碍伶月,皇后娘娘做的已经足够。”
“……宗政煦,与孟烨寒……是本宫与宗政庚付的孩子。”
倏而转身,我一时之间竟不能说出一个字来。皇后苦笑一声:“这话说着,本宫自己都快要不相信了。”
“宗政庚付原是凉鸿人,是本宫的未婚夫婿。”
“二十多年前,天下大乱。宗政庚付举家迁往泛夜安居。当年他还只是个白面书生,既无前途可言,又在兵荒马乱之际。本宫父母便做主悔婚,断了本宫与他往来。”
“但他一去泛夜,只恐此生难见。那时本宫年纪尚小,觉得未来可期,竟偷溜出门,寻寻觅觅找见他家马车。其后一年,动荡方渐渐平息。因悔婚之事,他父母并不待见我,但我家人既一时之间未寻到我踪迹,我又已怀有身孕,便半推半就,算是认了我入宗政家门。”
皇后面上浮上淡淡的一层红光,不知是喜悦还是怅惘,是激动还是不甘。她早已不自觉的略去身份束缚的称谓,也不复此前平淡:“谁知就在我生下煦儿和寒儿后不到一月,父母便找上门来。他们早已在凉鸿立稳根基,原已是不要我这个女儿了。谁知一日朝中同僚设计,诱得父亲说出我的存在来,须在限期内将我献入皇宫。迫不得已之下,他们只有千里迢迢赶到泛夜,将我捉回凉鸿。”
“起初我宁死不从。但父亲竟着人杀了宗政庚付父母……”
皇后深深吸气,声音颤抖,又因这回忆吐出一口血:“其后威胁我,若我不跟他们回去,便再杀了宗政庚付,再杀了我与他的孩子。”
“其实自宗政庚付父母死去的那一刻,我望着宗政庚付的眼睛,便知道,我是不得不回凉鸿了。宗政府,忝渠,泛夜,已再无我的容身之所。”
“回到凉鸿,入了终蜀后宫。我同皇上说,是我此前的未婚夫婿将我强行带到了泛夜。是我自己听闻皇上美名,才再三试图逃回凉鸿。皇上大喜,加之我这张脸,未经多少坎坷,我便顺理成章的坐上了皇后宝座。”
“于我而言,最重要的,从来是权力,是财富。即便没有父母的逼迫,听到要嫁入宫中,若能预知我将成为一国皇后,我也依旧会毅然决然的抛下夫君与孩子……我这么以为着……以为了很久……”
再难支撑,皇后脱力瘫倒,滑落到冰冷的地面上。她眼角终于沁出一滴泪。浑浊不堪,却仿若映照出当年少女的晶莹剔透。
“本宫初时听到你乃煦儿的妻子时,着实慌张了许久。但瞧你模样,竟然半分不知本宫与他的关系,心便早有预料的冷下来,却还是不自觉的对你宽待。后来你又说,你同寒儿的关系也极为亲密。本宫真是既欣慰,又妒忌。”
仰面长叹,皇后的声音渐渐低沉,只在尽力支撑:“我不知道宗政庚付用了什么手段将寒儿送入泛夜宫中,成为皇子。也不知道他究竟为何要分开两个孩子。但是我知道……他恨我入骨。寒儿与煦儿若是知晓自己的身世,也定会恨我入骨罢……”
“……我求你……”
沉默良久,皇后断断续续的继续,喉咙如风箱拉扯,呼啸粗粝:“不管你是否是煦儿妻子,不管你是否真的与寒儿交好……我求你……勿要令他兄弟二人手足相残……我求你……”
欲言又止,启唇复阖上,我垂眸不语,耳尖却突兀听得人声与脚步声嘈杂。
萧纣已然赶来。
抿唇默然,我深深的再看了一眼皇后,转身迅速跑出殿内。快要出得永宁宫正门时,似乎一直在耳边萦绕的哀求声似乎也要止息濒灭时,我终于还是停住了脚步。
“我答应你。”
不知说给谁听。也无人会听见。但我仍然重复着,确信的,坚定承诺:
“我答应你。”
说完这句话,心中的巨石终于落下。我长吁了一口气,再无眷恋,再无迟疑,快步向离此处最近的平则门奔去。
一路顺畅至平则门前,却唯有暂隐在空隙处,心中叫苦,此处也已有兵卒严密把守。崇仁门与和义门虽是宫门中防备最弱的两处,却距此甚远。恐怕还不待我踉踉跄跄的赶到,中途便会被萧纣截获。现下只有祈祷这些守卫还未获得消息,不会我甫一现身便捉我归案。
定定心神,我整理好衣裳发饰,将绢帕就着近处池水浸湿,阖眸呼吸一轮,坦坦荡荡的走出暗处。
“什么人?!”
侍卫颇为惊觉,齐齐举刀相对。见是我俱有些愕然,迟钝着放下刀剑:“翊靖长帝姬?”
上天垂怜,萧纣尚未及通知他们堵截我。我心中更加紧张,面上只从容道:“几位辛苦了。本帝姬今日醒来,镜花宫中竟已没几人在。贴身的宫女还需留在宫中打点事务,本帝姬便只好亲自奉皇上之命出宫。”
“奉皇上之命?”
侍卫们将信将疑,我淡淡一笑,从怀中取出当日萧纣赠予我的白釉黑花卧虎瓷镇纸:“此乃皇上予本帝姬的信物。你等不会不识罢?”
这等卧虎图样,阖宫之中能用之人,除却萧纣便只有皇子了。异国帝姬怎会与皇子有交流,侍卫们只能推断我确是得了萧纣授意。
瞧他们脸色仍有一丝怀疑,我举着镇纸方欲再言,身后却突然响起唤声:“翊靖长帝姬!”
竟是功亏一篑,无力回天。我阖上眼眸轻轻叹息,仍然镇定的回过身去。
“单过见过翊靖长帝姬!”
顾不得我又惊又喜的神色,单过转身,对守卫们厉声道:“翊靖长帝姬奉皇上之命出宫办事,命我跟从保护翊靖长帝姬安全。你等竟敢横加阻拦,却是有几个脑袋?!”
“卑职不敢!”
立刻俯身跪地,守卫们忙不迭让出路来。单过低头跟在我身后,随我不紧不慢的远离了这夺命的终蜀后宫。
“……你几次三番救我出水火之中,如此大恩大德,月穆不知如何报答。”
待到确认暂时无人追踪,我回身方欲对单过行礼,却被他慌张扶起:“单过早已说过,伶月帝姬于单过有再造之恩,又助单过与兄长再通音信,减少娘离世痛苦,这般恩情,纵是单过以命为报,也不得尽偿。伶月帝姬如此,可是折煞单过了。”
我不再执着,只得欠身颔首。单过行君臣之礼,眼神坚毅:“单过知晓,伶月帝姬壮志未酬,大事未尽。单过也知,帝姬为保护单过,从不肯多说计划,以免牵连单过。若帝姬此时有需要单过之处……”
“我此时此刻需要的,就在前路之上。”柔声打断他话语,我扶他起身,笑道:“而你此时此刻最需要的,是回到胡汝,与家人团聚。”
“帝姬……”
“男儿志在四方,但也终需回家。”我温和展颜:“若能再见,我就应唤你一声郭山了。”
片刻抱拳,单过诚恳朗声:“单过相信,终有与帝姬重聚之日。帝姬保重!”
“你也保重。”我微微颔首,莞尔一笑,转身再不回头,向终点义无反顾的前行。
脚腕扭伤尚未好个完全,我在草丛中深一脚浅一脚的勉力向前,跌跌撞撞,听着身后愈近的脚步声,终于再无处可逃。
身前沟壑千尺,寒气迫人,似已迫不及待的要将我吞噬而下。我放松身子,在萧纣不确定的唤声中慢慢转过身:“伶月?”
“多谢父皇,尚且记得伶月名讳。”
我轻轻一笑,目光一一扫过在场诸人。萧望舒远远立在人群之中,与我眼神相对,情不自禁的向后一缩。
“你……真是伶月?”
仍未全然相信,萧纣皱眉再问。我浅浅叹气,将湿润绢帕举到眼前,一点点擦拭着面容:“原本伶月所戴的这幅面具,一年时间方能因水消褪。只是伶月重回凉鸿的这半年来,泪水似乎流的勤了些。昨日伶月对镜梳妆,竟发觉人皮松动。今日,才可以真面目重见父皇。”
最末一句话说毕,我正放下手去。周遭人无论识得与否我原本容颜,见一人竟在面前生生换了一张脸,俱惊得倒吸一口凉气。我此刻定是面色惨白。但我仍然笑着迎上萧纣震惊神情:“你没有死在胡汝?”
话音未落,他便自己反应过来,自己揭开真相,自己愈渐震撼:“这是你的计谋,如今三国情势,俱是你的计谋?你竟联合了胡汝……还有泛夜!你竟说服了两国联盟,攻打凉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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