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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雷逐鹿-第2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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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是。护卫亲军、近卫军团一般都是跟随平虏侯行动,只要盯紧了这两个骑兵军团,就知道平虏侯大致的去向了。再说,锁闭大散关一线驿道的也是平虏侯最亲信的护卫亲军,只要两方面的消息吻合,就没有什么问题了。”

……

两个蒙商借着同伴们高声谈笑的掩饰,在桌边窃窃私语,压低声音谈论着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事体。

山岭起伏,林木葱茏,河渠蜿蜒,平虏侯卤簿仪仗浩浩荡荡出了长安的西关城,行不多远,便是细柳原,这原是一片禽兽蛇鸟栖息出没的荒莽之地,后经秦、汉等皇朝先后大治河渠,如今已是农耕良田。

据说汉帝国时代的名将周亚夫曾经驻军于这细柳原一带,治军严谨,号为细柳营,就是皇帝入营,亦需通禀方可入内,如今却是惘不可考(注:周亚夫屯兵的细柳营,有人认为在咸阳西南二十里)。

护卫亲军的驻扎军营倒是确凿的在细柳原上,两个军团的精锐骑兵,全部都集中在这里大训,举凡刀枪骑射,标枪飞斧,战阵攻防,火炮军器等等,操演较武,每日不辍,务要训练精熟,不使武技战法荒疏。两个军团若是无有参战任务,按常规也还要不时轮番调遣北上,操演战阵攻守,虽然骑兵们都是有实战荣归经历的猛锐之士,每个人仍然没有丝毫放松操演的意思,一律兢兢业业,不敢懈怠马虎。毕竟平虏军的内部大校考核非常严厉,奖罚分明,落后降级者不仅仅是丢脸而已,个人的粮饷、军功、晋级、前程以及对家属亲眷的种种优厚待遇都要因此受很大影响。

平虏侯卤簿仪仗中画角呜呜吹起,旌旗左右摆动。

须臾之间,军营里号角连绵大鼓声声,旌旗摇动。

少时烟尘大起,便有一支马队风驰电掣般驰出军营,向卤簿迎来!

倏忽之间,马到跟前,顶盔贯甲的领军将领纷纷滚鞍下马,禀报参见平虏侯。

平虏侯点头颔首,便有中军旗牌官大手一挥:“诸军成列,入营!”

令旗摆动,号角呜呜,战鼓咚咚,顷刻间马蹄隆隆,军将便一齐分列于卤簿仪仗两侧护卫疾进。

军营中早已是战旗猎猎,军马嘶鸣,刀丛剑海,甲胄生光!

不一会,便闻军营中一片山呼海啸:“平虏大军——!战无不胜——!荡平敌寇!霸凌天下!”

随之兵士们欢呼雀跃,又是一阵撼山动地的山呼海啸,殷雷滚动般震撼着大地平原。

军营中那面装在高大木架上的中军司命大纛旗轧轧转动,顷刻只见令旗挥舞,号角“呜——呜——”响起,牛皮战鼓也隆隆敲起了雄壮的鼓点。

营门大开,战鼓隆隆轰响,号角呜呜长鸣,战马沓沓,军旗猎猎,大队的精锐骑兵策马驰出营门,如峻岳倾轧,如密林徐动,齐刷刷地小驰走马,不一会儿已然奔上西行宝鸡的官马大道,烟尘腾空,蹄声如雷,势如猛虎出柙。

方才入营的随行车驾卤簿这时也扈从于平虏侯左右,在骑兵马队前后护卫下,呼啸着向西而去,渐渐消失在地平线上。

远远的丘原草丛中悄悄钻出一个人,手搭凉棚,向着大队人马西去的原野眺望了一会儿,看看烟尘渐渐落下,这才迅即转身沿着田陇小道一溜儿小跑,很快奔上官马大道,向着长安的方向疾行赶路。

就在这个人逐渐消失在驿道转弯处时,远处田陇边一个破草棚里也钻出一个戴着草帽圈的青壮农夫,侧耳听了听远去的马蹄声,诡异的笑了两声,举手吆喝一声,一只趴着田边树荫下百无聊赖睡觉的黄狗站起身,顺便抻了个长长的狗懒腰,然后嗖地窜到农夫身边,吠了几声之后,农夫利落地给黄狗套上了一个皮项圈,黄狗随即撒开腿儿就跑,转眼已经跑得没影了。

农夫转身又钻回破草棚子,再没了动静。

远方天际,隐约可见的疏林中闪电般腾起两只凶悍而轻巧的青鹘,向长安飞去。

再一会儿,一只猎隼也不知道在哪个角落腾空而起,掠过原野,转瞬飞走不见。

渭河河岸边倏然鸽哨惊鸣,十数羽信鸽先后振翅急飞,直上蓝天,瞬间穿入云间不见,显然都是训练有素的信鸽,只有这种信鸽才会在白天以这种一飞冲天,如箭般穿过云层,翱翔于高天的方式,避开猛禽以居高临下之势猛然俯冲下来追猎搏杀的危险。

驿道上自西向东驰过一头秦川大驴,蹄声轻快,驴鞍子上骑着一个醉薰薰的干巴老头,看着东倒西歪,前仰后合,垂在腰际的酒葫芦一晃一晃,很是让人担心他会从驴背上摔下来,不过直到消失在东去长安的驿道转弯,也未见老头从驴子身上摔跌下来,仍然稳稳的坐在鞍座上。

蹄声得得,又是一头个头挺大、毛色黑亮的秦川大驴向东奔行,不过这回鞍子上坐的不是醉酒老头,而是一个戴着马连坡草帽,作猎户打扮的黑红脸膛汉子,背着猎弓,腰上牛革板带上挂着腰刀、箭筒,插着匕首,肩上扛着的猎叉上挑挂着两只野兔子、三只山雉、一只狐狸,鞍后甚至还捆着一只野山羊,又还有一条黄色的猎狗在大驴子身前身后跑来跑去,时而超前,时而落后,一切都满象那么回事。

官马驿道上暂时稍稍沉寂消停下来,不过绝不会安静太久,这大道上来来往往追寻着各自目标和利益的人们,实在太多了,又怎么会有真正的沉寂安静呢?

2007-1-26

第一章(二) 微服潜行 颜如舜华

秦岭在北,巴山南望,重峦叠嶂,碧水蜿蜒,山高谷险,云遮雾绕,悬崖峭壁,栈道悬空。

青幽幽的山崖上,灰蒙蒙的云雾中,时有肩挑背扛着桐油、生漆、天麻、木耳、五倍子、山野菜、腊肉、木雕、藤器等山货药材的山民药农来往出没。

他们穿着线耳子麻鞋、自编的草鞋,甚至于赤脚,就这样子在青苍苍暗幽幽的山谷之间匆匆穿行,在秦岭丛山中大步跋涉向前。

这些一路疾行通常都默不作声的山民药农,他们的目的大多是沿着子午道北出关中,到长安一带,以山货药材换取全家老小生活必需的食盐、棉布等日常之物。山货药材在山里不值几个钱,便宜得要死,但是到了山外市镇,甚至于到了长安那样的繁华城市,尽有人稀罕它,倒不愁出脱不了,有时甚至是很抢手,这样一来,山货药材于山民药农们就有了相当的意义,值得为之跋涉奔波。

这荒废了不知多少年的冷僻古道,近年官府也督调官奴作了一些整修,这不但方便了商贾行旅的南北通行,也方便了山货药材的贩运出山。有些包买商贾甚至还预下定金,与山民药农立下契约,包买他们手中的山货、药材,山民药农只需负责将手中的山货、药材挑出山去,与商家店铺交割两清,就能拿到全部的银钱尾数了。

如今的子午道,沿途悬崖连绵,曲流绕山,幽谷深渊,飞瀑直泄,道路艰险曲折,时有栈道行空,虽然经过官府整修,不再如以前那样道路泥泞,苔鲜遍地,荆棘丛生,乱石塞道,但人货通行仍不是很便利。据说官府打算在将来钱粮充裕时,还要将子午道彻底翻修,最终拓宽整平成一条重要的官马驿道,却不知道这官府的打算何时才能成为现实。

山高谷深的子午道,沿路风景其实极有可观:峰峦幽谷,雄伟险峻;江河如带,蜿蜒山间;飞瀑急流,溪泉叮咚;修竹凤尾,婆娑摇曵;参天匝地的高山密林,更是浩瀚无边,层层叠翠;而山民们开垦的高山梯田也足以让山外人大开一番眼界。

种种风光景致,山民药农看惯了不觉得有什么,但对于喜好周游赏玩探幽猎奇的文人士子高人骚客来说,却是有相当吸引力,且得益于西北幕府的铁腕治理,又时常有铁血营、巡捕营以及佥兵守备军团的士兵来回巡逻,这条古道已经极少盗贼出没,行走于此,商旅较为放心,因此除了山民药农和奔波逐利的四方商贾会经行于子午道之外,不少游学士子、文人墨客、道士和尚、军将官吏也时有从子午道经过或者观赏流连的。

对这种情形,跋涉奔波于子午道上的山民药农已是见多不怪,所以当几名骑驴结伴南行的男女道士迎面而来之时,这些山民贴着路边就让过了几名道士的坐骑,甚至看都不看一眼,完全没有好奇心,只顾埋头往前赶路。

这几名男女道士,一共六位,年岁甚青,容颜甚美,都扎着道士髻,有几位头戴轻纱帷帽的女冠,她们的发髻上还插着宝光莹润非常显目的碧玉发簪,素净整洁的青灰色麻布道袍飘然洒脱,有若神仙中人。

他们或背上背剑,或鞍前悬刀,刀剑形制又各不相同,长阔有之,短窄亦有之,驴鞍后还挂着弓袋箭囊以及长程行李卷和褡裢包,完全不加掩饰,让人一眼就看出来他们行囊颇丰,不缺金银盘缠,还真是胆子大,一点也不怕财物露白,招来黑心胆大的贼人觊觎谋害。

男女道士们骑在关中大驴上,悠闲自得,一路说笑,迤俪南行,仿佛对沿途的山水风光极有兴趣。

将至石泉地界,道路前方行来一大群骡驮肩挑推车的商旅,有商贾,有官府胥吏,有仆从,有挑担子的挑夫,有牵驴赶骡的脚夫,有推车的苦力,还有一队看来是守备军团的巡逻佥兵。这一队商旅明显是为着路上相互照应,防止贼人觊觎打劫,而在北上途中,陆续聚在一起以确保人货安全无虞的混合队伍,互相之间的联系并不紧密。商贾们大概为着十分保险起见,甚至于跟随在巡逻佥兵后面北行,也算是煞费苦心了。

巡逻佥兵循常例截住这几名道士盘查,队正检查了一番道士们的道箓度牒(注一),确认无误,抱拳一礼,便挥手放行。

就在道士们停在道旁接受佥兵盘查的时候,其他商旅继续赶路,骡驴嘶鸣,銮铃当当,货车吱咯,肩担忽忽,商贾呼应,仆从吆喝,脚夫嘿气,脚步杂沓,蹄声零乱,一伙儿喧闹着向前赶。

子午道这一段路上并没有可以歇脚打尖的地儿,他们要赶到前面的驿站才可以歇脚打尖,运气好的话,还可以跟上另一队巡逻士兵出发。

蹄声得得,一个骑在骡子上的贩货行商一手控缰,一手轻甩皮鞭,吆喝着两名牵着驮货骡子的脚夫,从道士和佥兵们的身旁经过,顺便乍着胆儿嘹了一眼那几个撩起了帷帽罗纱,娇靥容光慑人的女冠,大胆的作刘桢之平视,心里暗自叫一声:老天耶,这如花似玉的女子怎么就出家了呢?唉,老天不公啊!

虽是心里叹息嘀咕,这个行商却是再不敢多看。跑惯江湖的人,知道出门在外,陌生的妇孺女子最是不要招惹,一则不知底细,谁知她们是哪路神仙?又有哪路靠山强援?二则小孩子不知轻重,女子则多半心眼小气量窄,一旦不慎招惹这两类人,平白添出许多无了无休的麻烦事来。何况这样的乱世年头,挂刀背剑的主,岂能是善茬?又是这般的美貌容色,若非本身实力十分强硬,就定是有财势强横的大人物罩着她们!不知道她们幕后有什么强龙大豪撑腰,就招惹她们,弄不好,捅到了天大的马蜂窝上,可不是闹着玩也。

这个行商这般想着的时候,恰好看到那位与女冠们结伴同行的唯一男道士转过脸来,乍看之下,不由大吃一惊,瞪大了眼睛——这道爷怎的相貌神态酷似平虏侯?

这个行商眼力绝佳,在平虏侯当年挥军东进,刚刚入主长安城之时,曾有幸得着一次机会,远远的仰观过平虏侯的相貌真容,虽然事隔这么久,也不曾忘怀,今儿在这子午道上,乍然见到疑似平虏侯之人,岂能不大吃一惊?

不过转瞬之间,这个行商又迅速释然——噢,只是人有相似罢了!平虏侯怎么可能出现在子午道中,而且还是一付道士的装扮?

想起《金州快闻》(注二)上转抄登载的西北幕府公告以及其他与平虏侯南巡四川有关的新闻消息,譬如大散关一线的陈仓道锁关戒严的消息,再算算日子,平虏侯爷的大队人马这会大概才刚过眉县,还在快到宝鸡的驿道上行进,大散关都还没有到喽,又怎么会分身有术,出现在子午道中?再则,眼前这道爷相貌虽是酷似平虏侯爷,却全然没有平虏侯爷那种令人畏惧的威武气概和冷酷锐利得让人不寒而栗的眼神,又怎会是杀伐果决的平虏侯爷?

想到这里,这个贩货行商再是无疑,扬起鞭子,喝一声‘驾’,催动坐骑,向前赶路。

道士们重新骑上坐骑南行,巡逻佥兵们也牵上自带的三头驮物负重的骡子继续向北步行巡逻。

说说笑笑,道士们南行数里,看看左近并无外人,一位身背长阔大剑的俏美女冠脆声笑道:“爷,刚刚那个小商人似乎认出你来了哦——。”

“咯咯,”另外一位恬淡清丽神清骨秀的女冠轻笑,“凝霜妹子,谅那个商人打破脑袋也想不到平虏侯会孤零零地走子午道,他一定以为是人有相似,譬如孔子、阳货之貌似也。”

“爷收起平时的霸道面孔,太象安善良民了,怨不得人眼拙。何况本尊之外替身又多,身外化身谁能辨识?”另一位清雅妩媚,宛如出水芙蕖般鲜润妖娆的女冠嫣然而笑,百媚横生。

“哼,凝清你也来打趣爷么?爷怎么的也象得道高人吧,与安善良民有何相干?”戴着遮阳竹笠,身形高大雄武的雷瑾骑在宛如小马的关中大驴上,双脚差不多要踏在地上了,不得不踩在镫子上,将腿向前极力弯曲,用力夹紧驴腹以求在鞍子上坐稳,姿势未免有点怪异可笑,这‘得道高人’一语方出,顿时惹出一阵肆无忌惮的嘲谑娇笑。

“净渊就记得阳货喽,可别忘了我们爷才是正宗本尊!”翠玄涵秋一语双关的戏谑取笑倪净渊道。

娇小玲珑的倪法胜出面打抱不平,说道:“可不兴这样说净渊,爷你要主持公道。”

这才省起翠玄涵秋一语双关话里有话,倪净渊水嫩白皙的粉靥立时晕红,却又不好反驳翠玄涵秋的话,心里不免添些闷堵。

“净渊,你不要理涵秋这个魔王。”雷瑾呵呵笑着开解,“不就是貌似孔子的阳货吗?爷保证,涵秋很快就会自食其言!爷一定替你狠狠教训教训涵秋!涵秋,爷说的可对?嗯——?”

嫣然一笑,素面朝天不施脂粉的润玉粉靥上泛起一片淡淡羞红。翠玄涵秋似嗔非嗔,似笑非笑的斜睨着雷瑾,眉梢儿眼角儿,倏然之间尽是盈盈春意,一双儿水汪汪的媚眼儿荡漾着妖媚涟漪,冶艳灵动,便似要滴出水来。

秋波翦水的瞬间,翠玄涵秋酥胸一挺,娇声软语,款款说来:“谁怕谁啊?别以为季子当政,阳货柄权,贫道就会怕!不就是个执政鲁国的大人物么?这大官儿连孔老夫子都吓不着,还想吓唬贫道?哼,管你是阳货,还是阳虎,尽管放马过来试试!”

那声音娇腻软涩,偏又荡气回肠,说不出的缠mian,数不尽的宛转,闻之神为之夺,听之魂为之销,销魂已矣,蚀骨也已,软媚入骨,然这狐媚之音又并非蓄意而为,而是纯运天然,即以雷瑾心志坚凝俨如磐石,也不免心旌儿摇荡,骨头先自软了一半儿。

“呀嗯——眉目传情良人醉,暗送秋波几时休?涵秋妹子啊,知道你巫媚心法修到了无心境界,但你也别太那什么了——”倪法胜看不过眼,语中带刺嘲讽道,翠玄涵秋刚刚在瞬息之间随心发动了内媚心法中的‘眼儿媚’和‘柔情蚀骨’两诀,这可避不过她这识家耳目。

“是啊,是啊,”栖云凝清也来帮腔,“说什么不好,偏说貌似孔子的那话儿。”

“嗯——凝清姐姐,你不说还好,越说越黑!”凝霜打断栖云凝清的话,“爷,还有多久到子午镇啊?”

“快了,快了,这不是已经到石泉地界了么,再赶几程,等晚上在驿旅歇上一晚,明天再起个大早,转到西乡县子午镇,就出子午道了。”雷瑾呵呵笑着,眺望四周,说道:“这里草木丰茂,鸟语花香,泉溪清冽,修篁蔽天,好生幽雅。最好在这里营建一座避暑山庄,造起亭榭楼台,栽上花木,开掘陂池,他日得闲空暇,来此休憩射猎,好不逍遥自在!”

“你们男人啊,就喜欢射猎杀生!”倪净渊撇撇嘴,“听说故唐太宗皇帝的避暑猎庄也在子午道上,不知还找得到否?”

雷瑾呵呵一笑,也不答话,任由坐骑带着自己向前再向前。

此次他故布疑阵,取道相对冷僻的子午道,先于大队人马秘密南下,就是为了迷惑各方的细作探子,尤其是塞外东蒙古右翼阿尔秃斯万户、蒙古鞑靼济农、墨尔根汗衮必力克派遣的秘密探子。

与久违的伯颜察儿会晤,作连日彻夜之秘密长谈,彼此已然达成相当默契。稍后雷瑾作了些军政上的安排,便只带了四位贴身护卫,装扮成道士,秘密出长安城南门,南行百里,在子午关会合了从终南山赶过来的凝霜俏丫头,踏上子午驿道,骑驴南行,翻土地梁,经碾子坪,横越秦岭,一路南行,这眼看着就快要从石泉转向西乡,出子午道南口的‘午谷’,抵达子午河口,结束这一段子午道行程。然后经由洋县地界,抵达此次微服潜行南下巡视的第一大站——汉中府城。

午后未牌时分,西乡子午镇。

蹄声得得,刚踏出子午道的‘道爷’、‘女冠’们兴致很高,骑在驴背上左右打量着这座正当要冲的市镇,路边店铺摊贩很有不少,摆卖的货物看去尚算齐整,似乎几年前汉中流民军与官军的频繁交战并没有对这座市镇造成多大的破坏。

雷瑾一行六人倒是浑然不觉自己已然成为众目所视的对象,象他们这样的人物,虽是出家道装,一身上下皆是麻葛布衣,然而却个个衣履精洁,风标气宇亦是卓然不群,迥然不同俗流,再是怎么收敛,也仍然引人注意,除非他们几位完全彻底的变换形貌,方能掩人耳目。

忽然,凝霜小丫头催动坐骑快走几步,扯了扯雷瑾的道袍袖子,“荔枝耶!”

雷瑾打眼一瞧,路边树荫下,摊贩摆卖着好几种生鲜果子,其中三四个小竹篓里满满装盛着绿叶红果,那拇指头般大小的红果一串串,红中泛绿,带着满把的绿叶,生鲜宛若新摘,可不正是荔枝?

长安回首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据说故唐帝国时期,四川涪州向皇室进贡生荔枝,供皇帝宠爱的杨贵妃品尝。为使运送的新鲜荔枝色香味不变,从四川达州经‘间道’越过巴山抵达汉中后,特意取道西乡驿,沿子午河入谷,转走子午道,日夜兼程,至长安,送到骊山华清宫,全程也不过三日。有此典故,故而这‘间道’,蜀中向来习惯称为‘荔枝道’。

所以在这荔枝道上的要冲——西乡子午镇上有荔枝售卖,不是太奇怪的事情,但如此新鲜倒也不多见。毕竟事过境迁,没有了故唐帝国皇室堪称‘恐怖’的国家强制力量作后盾,仅靠商贩的力量将四川泸州、叙州、忠州、嘉定州等地所盛产的新鲜荔枝长途跋涉贩运到汉中一带,还能保持十足的新鲜,非常非常的不容易。

树荫下的摊贩售卖的几个小竹篓装的荔枝果儿,看起来是这般生鲜喜人,想来也是肉厚而味甘了,难怪平日里吃惯珍馐美味四时佳果的凝霜也不免馋涎泉涌,大惊小怪起来。

“哦,看起来象是新鲜的绿荔枝,想吃就买啊!”雷瑾随口答话,抬头看看天色,回头吩咐道:“净渊,拣好的买上几筐儿路上吃。趁天色尚早,还得再赶上几程。”

此次南行,掌管着平常银钱出入的是倪净渊和凝霜两个,听得雷瑾吩咐,倪净渊乖巧的答应一声,身子一晃的瞬间,已然一跃跳下驴背,轻盈利落,点尘不惊,起如迅雷,落似飞絮。

这电光石火的刹那,一般人根本无从察觉她的起身落势,仿佛她原本就没有骑乘在驴鞍上,而是一直伫立于地上一般,无意中显露了一手高明的身法,立时引来不少‘有心人’的目光。

然而一旦注意到倪净渊头上道髻横插的那支迥异俗流的碧玉发簪,黑白两道一些原本打算跟踪‘踩盘子’(探路、侦察,江湖黑话)或者上前‘盘道’(套话、摸底细)的江湖龙蛇城狐社鼠,个个招子贼亮,知道眼前这几个途经本地的道士女冠绝对与四川峨眉派脱不了干系,绝对不是他们可以下手劫财打歪主意的羊牯,十分十分扎手,立即收起这般的贼心贼胆,不想自找难堪。

不过,也有那不信邪的,似乎仍然想要伸手称量称量‘道爷’、‘女冠’们的斤两。

————————

注一:官方认可的道士,有官府发给的合法身份凭证,称为道箓,道士因而可以免除赋税,不服兵役、徭役,得到官府保护。道士的‘道箓’,民间一概笼统俗称为度牒,与僧尼的‘度牒’混为一谈,其实‘道箓’‘度牒’的官方核发衙署并不相同,僧道户籍也是分开管理,并不混同一样。

注二:金州,汉中一带重要的城池,汉中府城之外即以直隶陕西布政司的金州为重要,控制着汉水东端。明代的陕西金州即是后来的兴安州,范围相当于现在的陕西安康市所辖一带。走‘子午道’,越过秦岭之后南行,要经过金州境内石泉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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