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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水遥-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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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窗前,轻轻抚过耳鬓的碎发。

清风在她身后说道:“王爷问小姐可还住得习惯?”

“再习惯不过。”烟络仍旧在笑,胳膊挂在窗棂上悠闲地晃着。手边是一只灰色的鸽子,脖颈上一圈鲜红的羽毛。它见了清风侧头瞧他,豆大的漆黑眼珠滴溜溜地转。

清风恍如未见,道:“王爷还问小姐可曾缺些物事?”

“已经给很多了。”烟络笑答,“我从来不知道,王府的小妾也会有这么多的赏赐。”

清风不动声色地低眉道:“小姐何必这样说?只是暂为侧室,与民间小妾不同。”他没有告诉她,其实,皇宫给的赏赐很少,这些东西全是王爷亲自过目添置。

“无所谓。”烟络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劳驾转告王爷,烟络过得很好,他只管做自己的大事,不用为区区小女子费心。”

清风神情一暗,犹豫一阵,终于低声叹道:“请小姐莫在王爷面前这样说。”

“唔?”烟络眨了眨眼睛看他。

清风望向楼外的一片绿茵,缓缓道:“小姐……真的以为……王爷忘记了么?”

“他没有?”烟络扭头看向窗外。

楼下的绿柳以远,是一片连绵的绿色浓荫,间岔清冷白水,厢房环绕,曾经是她熟悉的场景。

“王爷不过是自欺与欺人,小姐不明白么?”清风幽幽叹道。

烟络蹙眉,复又勾起唇角,柔声道:“你放心,我不说。”

清风正眼注视着她含笑温和的脸,“清风有一事相求。”

“尽管说。”烟络在他的严肃中,已经猜到了几分。

果然听见清风道:“小姐说过,不忘昔日恩。因此,小姐对王爷……”

烟络在他的踌躇中笑答:“我知道怎么做对他最好。”

清风看着她,终于呵出一口气来,清朗严峻的脸上竟然有了游丝般的笑意,道:“多谢。”

烟络笑着摆手,道:“我也希望他过得好。”

长安道。

风景旖旎如初。

马车缓缓走着,车内有些颠簸。

两名白衣男子相对而坐。

空气幽凉流转。

车夫鉴于此景亦不敢多言。

苏洵一路只是沉默,无论脸色是好是坏,他从不开口求人。

容若淡然地看着窗外,也是无话。不一会儿,他蹙眉叩上苏洵的寸关,见他又一次不省人事,伸手持针取穴,又喂服药丸。

苏洵渐渐醒来,淡淡道:“多谢。”

容若面色冷峻,道:“烟络临行之言,你不会忘记了罢?”

苏洵终于抬头直视他,目光多了一丝柔和,“不会。”顿了顿,他继续说道:“我知先生不愿。”

容若一怔,轻声笑道:“我为何不愿?”

苏洵脸色愈加柔和,“是烟络求了先生罢。”提起她,他禁不住低眉浅笑,柔声道:“我总是教她不能放心。”

容若瞧着他,淡淡说道:“既知如此,又何必这样行事?”

苏洵认真地答道:“我知樱落难过,先生是替她不值,因此为难烟络罢?”

容若道:“你知她难过?”

苏洵忽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瞳色顿时幽暗起来。自觉并无可解释之处,他沉默片刻却道:“对樱落,苏某无法回应,而烟络……她不同。”

容若静静等他说完,面无表情地望向窗外,道:“你原也可以与她厮守。”

苏洵轻轻一笑,更加沉默起来。

是啊。

他原也可以与她厮守。只是,他也有不得不为之事。

那一句“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的话,他说的时候,心底也在抽痛。对于这样的无奈与矛盾,他不是没有犹豫没有退意,而烟络她能够明白,并且放他自由——烟络总说她出谷就捡到宝,他又何尝不是感激上天在他生命里安排了这样一个女子?

七日后。

五月初二。

睿王府张灯结彩,双喜高悬。

门外的热闹声声入耳,不似想象中喧嚣。

烟络端坐在洞房的雕花大床上,微笑地凝视着桌上燃烧的龙凤双烛。鲜红的盖头已经被她自己掀落一旁。烟络明白,皇帝要她嫁入王府,又不愿见民间女子泯灭了王室高贵,所以用这样的身份和排场,安置了她,一面惩戒苏洵,一面安抚自己的皇子。她笑笑,唇边是一抹讥诮的弧度,手里捏着一角衣裳绕在指尖把玩。

夜更深,门外渐渐静谧。

脚步声骤然响起。

烟络捞起盖头,迅速叩上,调整坐姿。

许久,门前却再无声响。

初夏的夜里,听得见流水、虫鸣、风动柳枝之音。

房里红烛燃烧。

脚步声如蒸发般悄然消失。

烟络等待良久,轻轻地笑了起来,又忍不住有些黯然。

他啊,就打算用这样子的方式来面对她么?

他不见她。

他不见她。

睿王爷在新婚当夜居然未临幸那名民间女子。

这个消息如同蒲公英的种子被风一吹,四处飘散。于是,众人因她的不得宠,而以奇怪的眼神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着她。

烟络却仍旧平静如初。

晨起,她持水壶浇花,修枝剪叶,夜里,翻阅医书,整理药方。偶尔,在小楼上眺望,会不自觉地将楼外的绿柳白水纳入眼帘,然后轻轻一笑,又做别的事去。

清风时不时会过来问问她有没有什么需要。

她总是摇头。

有一次,清风留在原地欲言又止。

她笑着问他,“你有何事?”

清风想了想,道:“小姐,当真过得好么?”

烟络明白他在问什么,却笑答:“很好。”

“王爷他其实……”

烟络笑着打断他,“我知道。你不必解释。”见清风仍在蹙眉,烟络继续说道:“王爷三日后不是要领军出征么?他不这样做,如何求胜?”

清风听完她的话,叹道:“知兵非好战。王爷近来愈加沉默。”

烟络道;“他有自己过不去的情意结。”

清风奇道:“小姐亦知晓?”

烟络笑了起来,“偶然听见而已。”

“愿王爷此去了结心结。”清风神色里有了不加掩饰的担忧。

“平安归来。”烟络接着他的话说下去。

她其实不了解战争,也不了解杀戮,这样的担忧只是源于懂他的坚持——无论自身如何,亦不能不愿放下的坚持,所以,他会伤了自己而不自知,甚至明明自知,而不愿抽身。

三日很快就过去。

夜里,烟络独自一人在楼里打开窗棂,一只灰色的鸽子拍着翅膀落在桌上。烟络笑着摸摸它小小的头,喂了它一把豆子,然后取下它脚上的纸卷,慢慢铺开,只有寥寥几个小字——一切安好,勿念。

没有落款。

烟络怔了怔,不用细看便知是师父的字迹加上苏洵的口气,想到师父写这话时别扭的样子,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门前突然传来急促地敲门声,一个声音说道:“小姐在么?”

烟络起身开门,见清风神色匆匆地候在门前,便问道:“有何事?”

清风道:“娘娘前来为王爷饯行,方才却晕了过去,王爷请小姐……”

话未完,烟络已经挎好乌木药箱,道:“走吧。”

清风见她如此迅速的动作,微微一怔,转身带路。

听雨楼其实隔疏桐院很近。

一会儿工夫,烟络就瞧见了灯火通明,院门大开的院落,一片影影绰绰的柳枝在夜色里灯火的辉映下轻柔地摇摆。

烟络跨过清溪,来到厢房外,正要敲门,门扉却自内打开。

室内烛火摇弋,暖意不绝,却仍旧难掩一股清冷疏淡。

陈设一如既往。

清风上前道:“小姐请。”

烟络抬步入室,第一眼看见的不是贤妃,而是床边立着的白色人影,他仿佛是闻声侧过头来,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浅棕色的眸子有些晦暗,却疏离,清俊柔和的脸上甚至没有多的表情。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会在这时,这样地见到他。

烟络为自己的分神小小地羞愧了一下,低眉上前,认真取脉。

他站在她身旁,安静地像是完全不存在一般。

德公公和清风立在稍远的一侧,觉得气氛微妙,也是一言不发。

烟络诊完脉,侧头问身边的男子,“是不是不可以用针灸和炙法?”

他平静地看着她,道:“没有别的办法?”

烟络微笑着摇摇头。

他凝视着她的笑颜,不加思虑,意外沉静地答道:“请。”

“王爷?”德公公从旁劝阻。

他挥挥手,不为所动,只认真地看着她。

烟络粲然一笑,转身取针,几个起落迅速取穴。

片刻之后,贤妃幽幽醒转,她见了烟络微微一惊,很快明白了方才之事,却不予计较地柔和笑了。

烟络施礼,道:“对不住。”

贤妃话音低柔地答道:“不妨事。”说罢,在德公公的搀扶下坐了起来。她缓过气来,望向身旁的白色人影,柔声道:“沂儿?”

李希沂轻轻吐出一口气,微微笑道:“皇娘可觉得好些?”

见他一脸凝重的模样,贤妃温言道:“已无大碍。”

李希沂仍旧坚持,“皇娘今夜暂在府上休息罢。”

贤妃想了想,笑答:“好。”说罢,转而对德公公道,“有劳公公通传宫中。”

德公公施礼后领命退下。

贤妃却看向烟络,“沂儿近日亦未歇息过,烟络……”她话未讲明,只是微笑。

烟络看看她,又看看身边的男子,顺从地点头道:“娘娘放心,烟络明白。”

唯独那道颀长的白影身姿顿时僵硬。

听雨楼果真适合听雨。

烟络拨弄着桌上的灯芯,侧耳倾听窗外连绵的雨声。

夜凉如水。

回首时,她见他静静地坐在窗前,神情飘忽。

风一起,便吹乱他鬓角的黑发。他浑然不知地出神,许久,微微蹙眉,闷闷地咳了两声。

烟络轻轻走过关上窗户,笑着看他,“不早了,王爷明日还要出征。”

他微微仰头看她,眼神沉静,却不说话。

知道他的犹豫,烟络笑道:“我不在这里睡。”说罢,她收拾衣物转身退出。

他在她身后凝视她良久,眼神里明了又暗,暗了又明,终于开口唤她,“施姑娘……”

烟络回头,笑答:“王爷有何吩咐?”

他在她的笑颜里竟然有一秒失神,又正色问道:“皇娘病情如何?”

“王爷不必担心。”烟络笑着转过身来,郑重地说:“娘娘的病,不过是气虚血滞所导致的血管迷走性晕厥,已经备好益气活血的方子交与清风,3ǔω ω。cōm应无大碍,只是近两日可能还会有一些头晕和乏力。请王爷记得提醒娘娘,下次发作时务必平卧休息,平日里可适度活动强身健体。”

李希沂待她说完这一席话,微微点头,却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烟络等着看他还有什么吩咐,只等来一阵沉默。

雨声越来越清晰。

暖黄的烛光不断跳动,在他清减的容颜上投下迷离的光影。

那张脸仍旧柔和如初,神情却不复当年煦暖,倒是其中的寂寥疏淡又隐隐浮出原本波澜不兴的水面。

烟络回到他身侧,笑着微微倾了身子,缓缓说道:“王爷在想什么?”

他一怔,直直地盯着她含笑温暖的脸颊,垂下双睫,淡淡答道:“没什么。”

看着他刻意疏离回避的样子,烟络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有笑答:“那烟络先行告退,王爷早些歇下吧。”然后,走到门前,犹豫了片刻,所以没有立即推门而去。

李希沂侧头看着她停在门前的背影,欲言又止。

烟络忽然回过头来,低眉想了想,又轻轻说道:“塞外寒苦,王爷多保重……”说完,她微微一笑。

这一瞬,冰冷的雨水里,那一抹笑靥如夏花缓缓绽放。

连日来所有的矜持、疏淡,都仿佛在这笑颜里应声瓦解,扬作飞烟,风过而无痕。

“烟络……”他不由自主地唤住了她渐渐消失的背影。

她似乎没有听见,越走越远,终于消失在夜色里。

他坐回桌边,忍不住一阵心悸,久违的疼痛再一次蔓延。

朦胧中,记起初夏的翠寒谷,谷中的少女和少年,记忆里画面清晰如昨日,而心却恍若隔世。

第35章

晴天。

碧空如洗。

阳光绚烂,自空中投下时旋转出一圈圈彩色的光环。

柳枝纷飞。

长安道上一阵战马嘶鸣。

金黄色大旗在初夏的凉风中飒飒作响,折射着同样灿烂的金色阳光,分外醒目。

艳阳下,烈风中,十万大军一路排开,栉比粼立的战楫泛起密密麻麻的凛冽寒光,一片炫目的白色光华刺得人双眼发痛。矫健的战马略微烦躁地轻轻挥动前蹄,激起阵阵轻尘,马背上的玄色箭镞暗淡了一片日光。

烟络改做男装,站在随行的军医中,悄悄地打量着枣红色战马上卓然而立的男子。

他轮廓清晰的容颜上不复有往日温和含笑的神情,如今,身披玄色战甲,内着紫色战袍,头戴银盔,手持长剑,胯下是相伴多年的赤炼,略显苍白的脸隐在银盔的阴影中,清减的身形藏在玄色的战甲下,就着浓重的玄与华丽的紫相称,不见病弱,却是一身凌云天下的气势,连绵逼人而来。

烟络笑了笑,也是在这一刻才突然想起,以前总是记挂他的病,却几乎忘记了他原是何等器宇轩昂的人中翘楚。

这时,老皇帝已经携了太子与百官做足起兵之前的种种仪式。

他立在马背上,却始终言语不多。

他的两侧,大将军秦缜与中书令杜瑾一一谢过皇帝,策马归来守在他左右。

此去千山万水,生死难测,他于战马的嘶鸣中笔直挺立的身姿下却是那样澹然与平静的气息,缓缓流转,此时,于马上回顾之际,竟然勾起唇角微微一笑,接着策马上前,手中长剑一挥,瞬息间换了一身凌厉气势,朗声道:“收回失地!众将士,出发!”

赤炼一声长啸,如鲜艳的火焰腾空而起,枣红色的身影后迅速扬起一片迷茫的黄沙。

大军浩浩荡荡行进。

烟络在他那一刹那撩人的笑意里不由失神,随即,专心地跟上前行的步伐,脑海里再一次现出今日清晨的场景。

……

雨过天晴的疏桐院里,锦衣女子望着她微笑如水。

烟络被她看得不自在,出声问道:“不知贤妃娘娘召烟络前来所为何事?”

那名风华绰约的妃子轻声道:“本宫听闻姑娘自愿嫁入王府。”

烟络笑道:“婚姻大事不是向来身不由己?”

贤妃不恼,仍旧温和地说道:“烟络既不反对嫁与沂儿,想必亦不会拒绝随军远行罢?”

烟络这才明白她一大早召见她的目的,答道:“娘娘原来为的是这个。”

“沂儿此去千里,本宫始终不能放心。”贤妃轻叹,“何况七年前之事……”

七年前,同样是突厥率兵犯境,两度侵及关中,进逼长安。他请命带兵,一去半年,倾力战事,虽得胜而归,却因杜宇风将军之死而郁结甚重,加之塞外半年心力交瘁的戎马生涯,回京后便大病一场——这是贤妃曾经告诉过她的。

烟络想了想,终于柔声道:“烟络愿随大军出征,不过,我一介女子,此举似乎不妥?”

贤妃嫣然一笑,嗓音柔软地缓缓说道:“本宫自有办法。”

……

是有办法。

烟络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奇怪到无敌的穿戴,忍不住想笑——无论怎样掩饰,一行都是大夫的人怎会不知她是女子?不过,却不敢有一句微词而已。

烟络笑过之后,望着茫茫征路,又渐渐生出苍凉之感。

黄沙漫漫。

她以前只是听说过“一将功成万骨枯”,听说过“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却不曾知晓真正的战争到底会是什么样子?甚至,不安于他这样犯险亲征,而那些京城里坐享其成的诸人又会安排怎样的结局等待他的归来,或者安排他的不归来?

黄河之西。

河西道。

领:凉、甘、肃、瓜、沙、伊、西七州。

彼时,突厥军陷瓜州,遂攻玉门军,围常乐,至瓜州城及祁连城下。

大军驻扎于祁连城,梁忠嗣之部死守瓜州。

祁连城因突厥兵临城下而处积极备战中。

两军尚无正面交锋,没有大的伤亡,烟络因此也不是很忙。闲一些的时候,她会在城里稍稍转悠,看见城楼附近一派忙于修筑防御工事的景象,然后和当地的居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一聊,庆幸的是,因为京都大军的到来,大家虽对将至未至的战争有着担忧与不安,却都有满怀的退敌的信心和激情。

这一天,烟络被派往新筑的瓮城楼下诊治一名据说中暑晕厥的男子。

“这位先生……”一名妇人见了她格外年轻的脸,神情有些犹豫。

烟络蹙眉清了清嗓子,自诩还是学不来男人讲话的声调,于是就着自己原来的嗓音问道:“何事?”

简单的两个字教妇人脸上将信将疑的神情越来越明显。在这位军医到来前,当差的官兵已经反复掐过她丈夫的人中,仍旧不见他转醒。

“我相公连日苦干,方才昏了过去,官爷特别嘱咐过不可妄动,让他歇息一会就好。”她一面说,一面伸手揽住男人。

烟络不理会她,俯身细细看了看地上躺着的男子,一手探他鼻息,一手取脉寸关,随即取出银针,利落地取任脉俞穴,素手微动,人便睁开了双眼。

妇人愣愣地仍在惊奇中,一时之间开不了口。

烟络看着她淡淡说道:“很遗憾,他不是中暑,而是中风脱证、中经络。方才已行回阳就逆,却免不了他短期内四肢软瘫、不能言语。”

妇人惊愕中轻轻推了一下男人,道:“相公你没有事罢?”

男子只盯着她,说不出话来。

妇人脸色刹白,仰头道:“先生……”

烟络拍拍她的肩膀,道:“让他先歇一会,然后找辆车送他回去,尽早开始针灸,或许能有起色。”然后在随身的乌木箱子里翻出纸笔,认真地写道:廉泉、哑门、通里、三阴交、太溪、肩禺、曲池、手三里、外关、合谷、大杼、尺泽、曲泽、环跳、阳陵泉、足三里、解溪、悬钟、昆仑、三阴交、丘墟,将它交给妇人,继续嘱咐道:“若无起色,请医馆的先生试试这些穴位。”

妇人赶紧感激叩谢过。

烟络笑着挎上药匣穿出人群,仰头望了望烈日下已初具规模的坚固瓮城,转身寻找回营的小径。

阳光比长安的要来得耀眼。

风沙也要大些。

却是爽朗干净的天际。

烟络心情愉悦地走在回营的小路上。

道路两边绿草足有半人高。

干爽的空气里有草的幽香。

忽然,前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烟络凝神望去,看清是睿王爷率领的河西军的装束,继续微笑着走自己的路。

马匹居然在她跟前停住。

烟络有些诧异地盯着蓦地奔至她身前,又蓦地扬蹄收势的马匹。

碧色的草,枣红的马。

然后,一道灼热的目光刺痛她的背脊。

她一直不愿抬起头来,终于还是在他逼人的凝视下放弃抵抗,试着象往常那样微笑着仰头注视他。

视线内,是一身戎装的英朗男子,面容温和沉静,一双浅棕色的眸子却在明媚的日光下深邃如隐于雾中,瞳仁收紧,(炫*书*网^。^整*理*提*供)有隐忍再隐忍的心情。

烟络不好意思地笑笑,道:“民女挡着路了?”

他不说话,双唇紧抿是一抹冷峻的弧线,那本就不深的唇色在他的用力之下淡了又淡。

烟络在他的目光中,不自在地搓了搓双手,道:“那个……啊!”

他不待她说完,迅捷地俯身揽住她腰际,一用力带她上马,接着扬鞭疾驰而去。

草原广袤无际。

与碧空相呼应。

枣红色的骏马纵情奔驰在天地之间。

烟络被他夹在马背上,终于忍无可忍地挣扎道:“你做什么!?放我下来!”

他充耳未闻,放任赤炼穿梭在青草间。

烟络捉住他的双臂,侧头看他,正要发火,却见他一脸苍白的颜色,额角是细细碎碎的汗珠,莹莹生光。

“你……”烟络刚刚开口,又噎下话去,不再挣扎。

他却猛地勒住缰绳,赤炼一声长啸,停了下来。

烟络望着突然停滞的天空,看了看他,撅了撅嘴唇,不说话。

他低眉静静地看着她的脸,神情由最初的怒意渐渐挣扎转为平静,许久,他有些嘶哑地低声问道:“你……为何不在长安?”

“我要下去。”她故意不回答他的问题。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神情变得柔软无比,“烟络,你不能下去。”

“为何?”她不服气。

他浅笑,笑容却还有些苍白,“这片草地上……全是牛粪。”

烟络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他这样近乎不食人间烟火的男子口里说出这样的话来,真的是叫人忍俊不禁,便问道:“王爷如何知道?”

李希沂看着她的笑脸,答道:“河西之地乃我朝粮仓,这名声并非虚得。”

嘿嘿。烟络笑道:“原来粮食是这样种出来的。”

他待她笑足,才正色说道:“烟络,你为何不呆在京城?”末了,声线紧绷。

烟络止住笑意望向他,老实回答:“因为你娘担心你。”

李希沂神情一寒,闭口不再说话。

烟络调整坐姿,笑着说道:“别这样。我也想来这里看看。”

李希沂仍旧不曾展眉。

烟络拍拍他的手,岔开话题,不忘问道:“你好些了吗?”

“不妨事。”他虽不好过,嘴上还是一如既往地轻描淡写。

“那就好。”烟络笑笑,指着来时的路,道,“我要回去了,要不然,许先生会骂。”

“许先生?”他闻言眉心又是一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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