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撵(子峭)-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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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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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在地铁站一直弹琴到晚上九点,挣了大概八九十块钱,不到一百。不知怎么的,和年底那阵子相比,年后这段时间不大容易来钱。我也不多求,还是那句话:能活命就行。坐地铁回去时,我又想起了在宿舍的所见所闻。但我不去多想,反正就横下一条心:只要我确认他们是那样看我的,并且有意宣传出去或者侮辱我,我就重拳出击,绝不留情。
回到宿舍,只有关亨和贾力勍在。但从金以恕那桌面来看,他也一直在,只是暂时出去了。寝室中央还是那张桌子,桌上满是混账麻将和扑克。看得出战斗一直在持续,只不过暂时歇会儿罢了。
关亨手里捧着一份《南方周末》,和贾力勍在讨论一件时事,又有某个高官落马了,某省高层面临重新洗牌,诸如此类。这些混账报纸,我不用看都知道是些什么混账内容。那位高官是因为受贿达到了多少数额而落马的;关亨对此发表了一通看法,这些看法与其说是谴责受贿,不如说是嘲笑那位高官欠缺厚黑智慧。我懒得去细听关亨说什么,也无法转述他的原话,因为我从来就不屑于去听他的混账言论。反正大概意思是,在他关亨看来,受贿虽然不该提倡,但是在中国,只要处理得当,完全可以成为一门艺术,就像收礼不失为一门人情的艺术一样。
他手里捏着那份《南方周末》挥来舞去,浑身流露出那种你已经非常熟悉的混账姿态。他还对报纸上那篇报道评头论足,口气简直让我想吐,就好像高雅如《南方周末》者只有他关亨这样的人才配去读,并且还能批判地去读。天哪,太他妈离谱了!在我看来,别说南方周末,就是北方周末、地球周末、银河系周末乃至宇宙周末,只要是报纸,注定俗不可耐。要我说,什么是报纸?报纸就是一群无病呻吟的人炮制出来的混账泡沫,就像人肚子里的消化物,原本应该随着大便排出去,却被这群别有用心的人矫饰一番,硬是从嘴里吐出来。就这种混账玩意,我如何能不恶心?如何看得下去?天哪,一个人成天活在报纸和讲座中,一心关注那些混账透顶的鸟事,还自以很他妈有智慧,这简直要让我笑掉大牙。
不多一会儿,金以恕进来了。他一进来,贾力勍就提议打麻将。从他们的谈话中我知道,刚才有其他宿舍的另一个鸟人陪他们打麻将,结果那人输了一点钱就不打了。
“我们四个打麻将吧?”贾力勍又说了一遍。
在我还不置可否的时候金以恕说了一句话:
“我不想跟那些输不起的人打。”你根本没法确定他究竟是说刚才那个人,还是在说我。
“孟荦荦当然输得起,是吧?”贾力勍怪笑着瞟了我一眼,又意味深长来了一句:“人家最近有的是钱呢,嘻嘻!”
“你他妈什么意思?”我盯着他问。我发誓:只要他一提到蓝猫,我就一拳过去!
“没什么,没什么,”他忙说,“你不是刚从地铁站回来吗?有钱打麻将吧?”
“有钱不一定就输得起,”金以恕说,同时做了一个很鄙薄的表情。
“如果你们没人打,我愿意奉陪!”我说。
“耶——”贾力勍娘腔娘调喊了一声,差点没跳起来。这一声极度娘娘腔的叫喊你只能在那些喜欢撒娇的女孩嘴里听到,而我却在贾力勍嘴里听到,这不能不让我浑身一阵鸡皮疙瘩。
“我有一个条件,”我说。
“说,什么条件?”
“你们要耐得住我的烟味,”我说,“我不想每次抽烟都跑到他妈阳台上去。”
“赌桌上谁他妈还管什么烟味不烟味!”金以恕说。
既然这样,我们就落座,围在那张伟大的正方形桌子四方坐下,我和贾力勍对面,金以恕和关亨对面,我右边就是金以恕。落座完毕,八只手一齐动,简直就是他妈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桌上顿时响起了磅礴的麻将交响曲。
我得说,我陪他们打麻将,并不是因为我被激将了(原本就没有这回事),也不是纯粹出于什么消遣心理,而是想在这过程观察一下,看看这几个混蛋有什么表现。要是他们成心侮辱我,那我这两个早已发痒的拳头就可以过过瘾。是的,我这天随时都想过过拳头瘾,只恨没找到机会。
可是一旦投入麻将交响曲后,我就完全沉浸其中了。换句话说,我开始关注起了输赢。要我说,所有赌博的人都在乎输赢,要不然赌博就不成其为赌博。谁要是自称赌钱不在乎输赢,那他就是说一句连自己都不相信的假话。虽然平时我不喜欢打麻将,可是一旦打起来,我就十分投入,不想乱出牌,如果只是胡乱敷衍,那还不如不打。既然要打,我就想赢。即便我口袋里有整个地球的钱,我也想赢,因为这是赌博的本性。当然,想赢不一定就能赢,这是另一回事。
借此机会,我还真他妈想发表一通我对赌博的看法,尽管我自己并不喜欢赌博。说起来,我发觉每个人的天性里都暗藏着赌性,人的命运本身就像赌局,尤其像打麻将。我的感悟是,在麻将中特别讲究时机,某一张牌该不该出,什么时候出,都非同小可,事关全局。时机在一局麻将中和在一个人的命运中简直就如出一辙,把握不好时机,会输掉一局麻将,正如改变一个人的命运一样。到底如何把握时机呢?我不妨大胆在万千赌鬼们面前班门弄斧一下:我觉得这不仅要善于观察,善于推理,还取决于一种超自然的直觉,这种直觉直接影响你下判断。我甚至要说,赌局上每个人都是宿命论者,他们无一例外都相信命运,具体说,在他们心里都相信有倒霉、背时和时来运转这些事情。冥冥中有一种直觉在支配他们,他们也信仰这种直觉。一个赌徒要是不相信直觉,那就不是地道的赌徒;就像一条狗没有一个灵敏的鼻子就不是地道的狗一样。
每个人都有直觉,但是人与人之间的直觉还是颇不相同。我不敢向那些伟大的赌鬼们炫耀我的直觉,但是我敢说,在我们四个人中,我的直觉(或者说判断力)是最好的。我出牌的方式不同于常人;换是另外一个人,同一局面下他肯定会采取那种大众化的出牌方式,这种出牌方式基于那种大众化的思维方式。但我不这样,你们一般会这样出牌,我偏偏不这样出,而采取另一种方式,这种方式不是故意标新立异,恰恰基于我那种称得上超自然的直觉,当然也要根据观牌来下判断。
我就喜欢以这种意想不到的出牌方式让他们防不胜防,措手不及。这样打下来,他们三个根本不是我对手。这不是空口说白话,而是事实证明了。那天晚上我们一直赌到凌晨三点过,结果就我一个人赢,金以恕和关亨都输,就贾力勍一人不输不赢,勉强保本。金以恕输得最惨,光输给我一个人就是两百多,具体数字是214块。我们用笔把输赢统一记在本子上,最后一起结账。
漫长的麻将交响曲演奏结束后,贾力勍和关亨输给我的钱都开了,两个加起来有一百六十多块。他们三个彼此之间的输赢也都兑清了。就金以恕还拖欠我的,他说太累了,怕数错钱,明天再开我。其实,这鸟人可以做错任何事,就是不可能数错钱。因为上帝把他造出来就是为了让他来数钱的,难道上帝错了吗?不过既然他那样说,我也没多说什么,就等明天再说。
实在太困了,我们各自上床睡觉了。尹孜为这天一直不在,听贾力勍说他去东莞一家公司面试去了。这天下简直没有贾力勍不知道的事。
46
我一觉睡到天亮,深沉得一个梦都没有。醒来一会儿后,我接着又入睡了,但睡得不怎么深,于是梦一个接一个,长短不一。我敢打赌,如果上帝帮我做统计的话,我大概做了有八百个梦。虽然数量可观,但只有一个梦令我印象深刻,至今还记忆犹新。我觉得有必要把这个梦记下来,因为它有一种特别的深意,可以说,对我后来的行为有一种预示作用。说来你可能不信,但却是事实:我梦见了尼采。
真要说起来,这也不算奇怪。尼采先生近来应该是跟我交往最密切的人了,虽然他是死人,我是活人,相差一百多岁,但那种灵魂的交往几乎从未间断。这样一个人进入我梦中很正常,何况我在网上下载了他很多照片,对他的面孔再熟悉不过。我最近还在网上找到了一部关于尼采的电影,英文名叫WhenNietzscheWept,翻译过来是《当尼采哭泣》。所有这些都是造成这个梦的生活基础。
可现在我要把这个梦诉诸语言,却是多么捉襟见肘啊!即便我有莎士比亚的文笔,托尔斯泰的细腻,乃至弗洛伊德对梦的谙熟,我也没法原原本本把这个梦一丝不漏再现出来。我是说,梦中的那些场景、空间和情节都显得天马行空,有时候简直荒谬到极点,无论你怎么努力,语言都没法完全呈现出来,多多少少总会走样。而且,要是你不了解我的童年经历,我也无法让你完全明白这个梦的意味。不管怎样吧,我还是尽可能把这个梦描绘一下。梦是这样的:
我和我母亲走进一间房,一个男人仰卧在一张大床上,虽然是生病却精神矍铄,我心里知道他是尼采。母亲悄声对我说:“你个人有病,你小心点,莫惹他。”我记在心里,微笑着看尼采,暂时没有什么举动。不知母亲在角落里做了什么,尼采突然操起一把斧子,猛劈那床头,劈了有一阵子,把那些雕花都劈坏了,露出未经油漆的原木。尼采丢下斧子,还是坐在老地方,床头那里。母亲拿起一把扫帚,忐忑地打理起来。
“人们都说你疯了,我不以为然。”我看尼采平静了,小心对他说,“我很欣赏你。”
“哦?”他关注起我来,“你说的是心里话?”
“当然!”我几乎做了一个赌誓的动作,“上帝可以证明……”
“上帝死了!”尼采叫道,紧接着他突然笑了起来,笑得真他妈神经质啊,好一阵子才平静了,对我说:“我看得出你喜欢哲学。要不要我教你怎么用铁锤来从事哲学?”
“用铁锤从事哲学?”我禁不住问,其实这话我早就在尼采的大作中看到过了。
“只有用铁锤来从事哲学,才能产生超人!”尼采说得真他妈铿锵有力,他几乎是在咆哮。
我母亲还在旁边打扫木屑,这时候瞟了我们一眼,生怕尼采对我怎么样。
我就和尼采聊了起来,但他突然又不怎么说话了,好像对我有点失望似的。这时旁边突然多了一个人(似乎是尹孜为,又不太像,梦中总是这样,姑且认为是尹孜为吧)。我和这个人谈起了文学,我说当今中国没有任何一个我佩服的作家,如果要找一个我佩服的人,我只能照镜子了。因为当今中国这些混账作家没有任何一个能写出真实来。谈到真实,我对这人说(我心里是想夸一夸尼采):“尼采先生二十八岁时写了一本《悲剧的诞生》,论述艺术和美学的,里面谈到艺术家一定要做到客观,主观的艺术家只是‘可怜的艺术家’……”我还提到了《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强力意志》《善恶的彼岸》等书。
尼采神态愉悦起来,浓浓的胡须随着笑容一耸一耸。
“我很喜欢你这胡子。”我对尼采说,对自己没有他那样一簇富于智慧的胡子略表遗憾。“我电脑里还有一部关于你的电影呢,名字叫WhenNietzscheWept,不过那演员不怎么像你,胡子倒是挺像。”(这时候空间突然又跳转到了417宿舍,我母亲不见了。)我仿佛还在电脑里把那部电影找了出来。
到了吃饭时间,我和尼采一起去吃饭,我想请他去喝酒,跟他交上朋友。我心知肚明我刚赢了一些钱,请他酒足饭饱一顿没有问题,就算他的酒量赛过酒神也没问题。但是尼采执意要去食堂吃,这真让我琢磨不透。我还是听他的,就去食堂吃。我们来到打饭处。
“两个四两。”尼采说,接过两个四两饭,把一个递给我。
我近来从来没吃过四两饭。这饭实在太他妈多了,把搁菜的地方都盖住了,沉得我手酸。我过去刷卡,才意识到卡里还没充钱,刷不了。我问食堂服务员能不能用现金,我从口袋里摸出钱二十来块散钱(我清晰记得这二十来块散钱是昨天我放进口袋的,以备零用)。那服务员说不行,这是规定。尼采从我手中抽出两块散钱丢在那里,便扯着我走了。
“管它的!”尼采说,“超人做事不受规则限制!”
那服务员愣在那里看着我们……
不知什么时候,有一些我认识的男人,约我去找女人,说白了也就是去嫖妓。“去女人那里吗?别忘了你的鞭子!”我心里回荡起这句话,突然想到尼采,转脸四顾却早没了尼采的踪影,我顿时失落至极,几乎快崩溃!(我半睡半醒间突然意识到这是不是在做梦?)但我还是跟这些人一起去找女人。(我在想,就算是做梦就做下去吧,说不定又能碰到尼采呢!于是我努力沉入梦中去,就像一个浮出水面的人又潜入水中一样。)
我跟这一伙男人来到一个地方,挤挤挨挨的房间,有好几个女人出来。结果不是我们嫖妓,倒是被那伙女人给嫖了,因为不是我们在选女人,而是女人在选我们。她们长相都不怎样,其中一个看到我,就选定我了。我看她,突然觉得好面熟,再定睛一看,天哪,这不是梦儿吗?——梦儿怎么变成这样了?怎么没有我印象中那么美了?她为什么会在这儿?……
我那一惊实在不小,猛然就醒了。
47
我醒来的时候是中午,关亨已经起床了。我照例躺在床上一会儿,回味适才的梦。要解析这个梦的意味,除了弗洛伊德外,就是我自己最有发言权了。但我不想去解析,还是留给你自己去玩味吧。对于梦,我相信我再怎么解析,也不比你自己玩味的更有味道,就像一道菜,我再怎么搜索枯肠试图用语言去描述它的味道,也比不上你自己亲口尝一尝。
就在我还没有来得及细腻玩味这个梦的时候,尹孜为进来了,拎了一个包,显然是从东莞回来。贾力勍马上蹿过来打探消息,问这问那。尹孜为开始不搭理,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这一声长叹暗含的意味简直要了贾力勍的命,他禁不住好奇心的膨胀,一再追问,非要问出这声长叹的意思不可。
在贾力勍的几乎是拷问下,尹孜为又叹了一口气,还是把事情说了。原来是这样:那家所谓公司在网上看了尹孜为的简历后,打电话要他去面试。他如约赶往东莞,到指定地点去等,有一个人开摩托来接他,拐弯抹角转了一圈,途中那人停下来接一个电话,借故手机有问题,声音不好,问尹孜为的手机用一用,尹孜为就把手机递给了他。当时那人还跨在摩托上,尹孜为坐在后座上。那人在说话中故意弄掉自己的手机,要尹孜为下去帮他捡起来。尹孜为就下车去捡,就在这时,那家伙猛踩油门,一溜烟跑了。尹孜为想喊都来不及,把那手机捡起来,原来只是个手机模型,分文不值,自己的手机却被骗走了。
贾力勍的好奇心得到了满足,少不得表示一下同情,安慰几句。关亨作为一个伟大的厚黑家,自然忍不住要发表一番鉴戒之言。
“吃一堑,长一智。”他说,“我平时说你只知道死读书,你不承认,现在怎样?要是你听我的,早点看看厚黑学,就不会有今天。”说到这里他笑了一笑,这笑只换来了尹孜为的一声冷笑。“你别小瞧厚黑学,在中国,这门学问就是打门捶,生存之道,放之四海而皆准。你不了解就到处瞎撞,不碰壁才怪!”
“你懂个屌!”尹孜为不屑地嚷道,“你在这里说得头头是道,自己去了同样受骗!有些事情你根本想不到!”
“呵呵,”关亨笑得韵味无穷,好像对尹孜为的顽固不化表示遗憾。“我不会遇到这种事的,因为:假如我是你,我在去之前就可以看出问题,所以我不会送上门去!就算我倒霉看不出来,去了,那遇到这种事我也有对策,不会像你那么狼狈!”
“你自以为!”尹孜为说,“你在这里说得再好也没用!唉!他妈的!搞得我现在没手机用!”
这时我起床下来。关亨见我起来,又看尹孜为听不进他的逆耳忠言,就和贾力勍出去了。这时候是午饭时间。
“你病好了?”尹孜为问我。
“好了,就是重感冒。”我说,“你要是没电话,我手机可以借你用,反正我也没怎么用。”
“也行,”尹孜为稍微犹豫一下就答应了。“那先借你手机用几天。我刚跟家里打了电话,他们过几天就打钱来,等买了新手机就还你。我怕这两天深圳那边来电话,那边我也投了几份简历。”
“没关系,你先拿着用。”我把手机递给他,“不过现在得小心点了,不要再上当。”
“他妈的现在不会了!”他狠狠嚷了一句,接着又说:“这次去东莞应聘了两个公司,除了刚才我说的那家假冒的外,还去了一家正规的。我应聘人事部经理助理,结果面试下来快笑死我!”他说着笑了起来。
“怎么回事?”
“我还以为他们会问我什么专业知识,面试之前准备了很多,结果一点不问,只问我会不会抽烟喝酒,酒量怎么样。我以为他们想了解我是不是有什么不良习惯,就老实说从不抽烟,酒也少喝。你猜他们怎么说?他们说那不行,他们要找会抽烟喝酒的,而且要酒量大才行。因为他们工作上有需要,几乎每天都要喝酒。要是你去,说不定聘上了。”
“他们为什么不直接在广告上说招聘酒鬼算了?”我笑问。
“那也不行。”他笑道,“专业知识也要有的。但一般大学毕业生在这方面都没多大差别,酒量方面倒是要考查一下,喝酒的人毕竟不多。”他看了看我的手机,问:“有电话找你怎么说?我还是自己买一张卡吧。”
“要是有电话找我你就说是我同学得了。你想自己买卡也行,随你。”
他还是把我的卡退下来给我,然后自己出去买卡。
我到阳台刷牙洗脸,之后想出去吃点东西。这时金以恕起床下来了。
“老兄,今天继续啊?”他问我。
“奉陪!”我说。我知道这厮肯定想扳本想疯了。
“那吃完饭我们就继续,”他说。“我就不信邪!”
48
金以恕虽然说不信邪,但是下午继续开战时他还是换了一个方位,而且换了座次。现在是我和他坐对面,关亨和贾力勍坐对面,我右边是贾力勍。用行内人士的说法,坐在什么方位也关系到输赢,这可以引风水地理之类的学问来做佐证。你看,哪个赌徒不是宿命论者?
可是搓到晚饭时间,金以恕还是输,贾力勍也输,就我和关亨赢。现在金以恕欠我的钱差不多四百块了,具体是395块。这一个下午,金以恕大概吼了八万个“屌”,贾力勍也不甘落后,骂了六万多个“肏”,反正就是你“屌”过来我“肏”过去,“屌”“肏”同鸣,不绝于耳。
“他妈的!这两天怎么这么霉!不打了!”金以恕吼道,“算账!”
大家停下不打了。这时金以恕把钱掏出来,翻弄半天,给了我21块。我愣在那里大概有半分钟,不明所以然。关亨和贾力勍也莫名其妙在一边看。要是尹孜为在,他肯定也莫名其妙,但他自从中午出去后一直没回来。
“怎么了?”我问金以恕,“晚上你说怕数错钱,难道大白天你也数错?”
“我一分也不少你,”他说,脸上还真他妈一本正经。
我干笑了一下,把那21块钱摊开给各位看看。“你们看,这是395块吗?赖账也不是这么赖的吧?”
“屌!”金以恕叫道,“你他妈真的没反应过来?你还欠我374块医药费,我现在也不问你要,就在这里扣,不更省事?你要是不喜欢这样,那你现在给我374块,我再给你395块,怎样?”
这当儿关亨和贾力勍都笑了起来,刚才的莫名其妙变成了袖手旁观。我又愣了十秒钟以上。
“好!”我只吐出这一个字。
这个字是什么意味,只能请你去想象和玩味了。当你遇到什么倒霉事或预料不到的情况,你往往也会说出这个字:“好,这下可糟了!”但我说这个字,还有更丰富的意味,而所有这些意味都被我强行压入了心底。我暗中萌发了一个比铁还硬的决心:我会找到一个机会让金以恕吃不了兜着走!
你要是以为我是在乎钱才这么做,就大错特错了。我之所以咬定这样做,完全不是钱本身,而是这钱所包含的意义。我前面说过,我要是支付那条混账哈巴狗的医药费,就是对我父亲的极大不孝,至少也是极大不敬。我一旦把这事与我父亲的死联结上,就没法再脱开。要是金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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