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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回大明十二年-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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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事。”她无地自容地低下头去,几乎可以想象到鸾瑚和张居正对自己会投来怎样惊异的目光。

陈皇后坐在座上已是看到了这一切,她于是开口发了话,声音又遥远又亲切,“妹妹适才坐到哪里去了?快快来见过诸位大人。”

李氏低着头,只觉得隆庆握着自己的手又紧了紧,她有些不自然的想推开他,谁知他反而对自己投来关切的目光。李氏只得由他牵着往主座走去。

陈皇后平静的注视着李氏在隆庆身边就坐,目光中一点波折也无,只是笑着指着周边的几位大臣道,“这位是如今的首辅高大人。”一个五十余岁的老者哼了一声,这算是对李氏招呼多了。高拱本就是满脸的大胡子,相貌十分的威武,此时他面色青黑,拂了一下腮下一大把胡子,已然显出了十分的不悦来。

“这位是李春芳李大人。”

李春芳很是老奸巨滑,早已看出李氏在隆庆心中地位非同小可,然而明面上他也不好太和高拱违背。于是他在座上对李氏十分殷情的一拱手,说道,“老臣见过贵妃娘娘。”李氏赶忙还礼。

“这位是张居正大人。”

李氏满脸通红,连头也抬不起来。却见张居正忽而起身离席走近了几步,端端正正的对自己行了个大礼,“微臣张居正,见过贵妃娘娘。”

一时间李氏如坐针毡,哪里还能坐的住?慌忙要站起来去扶他,却见隆庆帝不知不觉的拉住了她的手,让她坐下受了张居正的这一礼。

陈皇后静静的瞧着这一切,忽然笑道,“瞧本宫这记性,都忘记给众位爱卿介绍了,李妹妹一直病着,这些日子才算好了些,今日是李妹妹第一次参加宫中的筵席吧。”她略顿了顿,又道,“众位爱卿不要瞧着李妹妹年纪轻轻,却是极有见识担当的,真可是陛下的贤内助。先头的徐阁老善写青词蛊惑先帝,又喜好奸邪弄权蒙蔽君王,若不是前些日子李妹妹的一番合情合理的劝诫,陛下也不会这么③üww。сōm快就识破了徐氏奸党。”

所有的目光都汇集到李氏身上,有震惊,有敬畏,还有鄙夷……

张居正刚刚行完礼的身子一僵,不可置信的抬起头来。他微微泛白的唇还未合上,目光已直直的朝李氏投去。李氏对上他那毫无温度的双眸,心底一片冰凉。她垂下目去,瞧着自己的小巧的锦缎绣鞋尖上,缀着的米粒大小的珍珠攒成的莲花,衬着藕色的底纹,一朵朵黯自绽放,如在血泊之中。

陈皇后的话音落下许久,却并无一人接话。座中臣子里最高位者乃是高拱与张居正,一个脸色铁青,另一个脸色却是苍白的。张居正与徐阶情同父子,此番为他奔走多日,自然不会出言附和。高拱与徐阶不和已久,但他亦十分反感妇人干政,此时更不会说一声赞同。

场面冷清了几许,一个面目清瘦的老者忽然站起身来,用十分激烈的语调说道,“皇后娘娘的话,老臣不敢苟同,自古牝鸡司晨乃国之灾祸,妇人焉可干政,更何况是妄言国家大事?岂不闻吕氏之祸,几乎断送了汉祚!”

这番话说的十分凶狠,一句“吕氏之祸”基本上是在指着陈皇后的鼻子骂了。陈皇后本想把祸水泼到李氏身上,却想不到偷鸡不成蚀把米,有人却把苗头引向自己。她仔细一看,认出这位神情激动、须发皆张的老者正是礼部尚书殷士瞻,她只得使了个眼色给坐在高拱下手的李春芳。

李春芳尴尬的笑了几声,打着圆场道,“上古舜帝有娥皇女英,无怪乎圣明可垂千古。今陛下有贤后贤妃如此,真可谓是国家之福啊。”

陈皇后受了他的提点,也明白自己适才的话说的太操之过急了。她瞧见坐在主位上的隆庆帝亦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衔着酒盏,一双明亮的眸子里都是讳莫难测的意味,更不免心中一紧,忙出言笑道,“本宫何德何能,哪敢与娥皇相媲,这都是天子圣明。今日是中秋家宴,论些国家大事实在太煞风景,不如诸位同举杯盏,共祝祷我大明万世永昌。”

“也好,”隆庆帝微微笑着一举酒盏,所有人都随着他跪下举杯,“共祝天下苍生,无受肌殍之祸,盛世之治,万世永昌。”

李氏听着他清朗的声音,忽然心下一动,这句祝词与陈皇后的又不尽相同。她侧目望去,只见隆庆帝清俊的相貌在月下看去,与月色一般皎然苍白。

月华渐生,陈皇后微微点头示意,站在隆庆帝身旁的黄锦一拍手掌,太液池中顿时起了点点星光,朦胧的灯色映得亭亭莲叶如碧玉盆一般,夜幕中望去仿若仙境。便在这一派迷人的景象中,水面上忽然有绸缎抖动,繁皱如波涛涌动,接着便有身披红绸的数十名歌姬凌波而出,一壁在水面上窈窕的轻越舞蹈,一壁婉转的莺啼歌唱:

“天将今夜月,一遍洗寰瀛

暑退九霄净,秋澄万景清

……”

适时歌声轻柔飘摇如入云霄,摇曳的人心驰神往,这般情景让人浑然不知今夕何夕,是否在天上瑶台一游。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舞姿和歌声吸引,却听得众歌姬的歌声渐渐歇了,冷不防却有一个更加清冷悦耳的女子歌声从远处飘来,直鼓荡到人心间:

“……

星辰让光彩,风露发晶英。

能变人间世,筱然是玉京。”

这女子踏波而出,却是一身素然如月的衣衫,衣袖蹁跹而阔大,仿若月间仙子下凡,偶一侧目回首,只见这女子的样貌只是上佳,然而她的一举一动无不清丽的刻骨,和她的歌声舞姿一般动人,自有一番惹人怜爱之处。待她一曲歌舞罢,座中众人都是悠然沉浸在适才的歌舞中,久久不能平静。

陈皇后冷眼觑到隆庆帝的面色霍然凝重了许多,不由露出一抹笑意,一壁招手唤那女子过来,一壁微笑着对隆庆道,“陛下,这是年前入宫的歌姬凝光,臣妾调教了许久,这一曲歌舞可曾污了圣听?”

“好歌舞。”隆庆帝击掌赞了一声,瞧向楚楚跪在面前的凝光的目光中透出几分欣赏。李氏依旧是木然的望着自己的鞋尖,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陈皇后心中更喜,便想为这女子讨一个封号,冷不防张居正忽然开了口,“这样好的歌舞,臣原来也曾看过一回……”隆庆听到他的话,忽然神色一动,目光更加温和的向李氏投去,忍不住频频点头,“朕也记得一次,嘉靖三十九年的中秋夜,先前的段太妃一舞惊鸿于太液池上,那方才是天人之姿。”

陈皇后的面色有些难看,强笑道,“臣妾入宫的晚,倒是没见识过先前段太妃的舞姿。”

“陛下,天大的喜事,”一个伶俐的小太监不知何时冲到了御座之前,黄锦想喝止已是不及,只见那小太监抬起头来,大声说道,“通教庵主持来报,居住在通教庵的宫人可辛姑姑,今夜生下了一名小皇子。”

满座皆惊。自从太子栩钧出生以来,宫中已经七八年没有添过儿啼了。大明皇室连续数代子息艰难,前代武宗驾崩时,膝下无子息,只能从皇室旁支中过继了嘉靖继位,嘉靖驾崩时,唯一存活的皇子仅有隆庆一人。而隆庆登基五年来,膝下只有太子这根独苗,如今能又添皇子,可谓是大喜之事。高拱等大臣早已忧心皇室的子嗣之事许久,此时听到这等喜报都不由自主离席跪地,连连叩贺。

陈皇后本在一旁牵着小太子,听到这话她的手赫然松开,小太子站立不稳差点跌倒。

然而隆庆的脸上却也并未浮现出多少喜色,他只是饮尽了酒盏中的琼浆,简单的说道,“赏。”

那小太监乍着胆抬起头来,大声说道,“敢问陛下,如何赏法,是晋嫔?还是晋妃?请陛下示下。”

隆庆目光深黝的望着远处太液池上波澜不兴的水纹,“先晋嫔吧,赐居永宁宫。”

陈皇后的面色微微安了一些,强笑道,“恭喜陛下又得小皇子。只是不知嫔位是否薄了一些,还是晋妃位比较适宜。”

高拱等大臣连连附和,更是赞颂皇后的贤德。隆庆却看了一眼陈皇后不太自然的表情,淡淡说道,“按朕说的办吧。”说罢,隆庆忽然目光扫视了一眼站在皇后身旁的太子栩钧,异常坚定的说道,“钧儿今年七岁了吧。李贵妃既然身体渐好,钧儿就交还给李贵妃抚养吧。”

隆庆说完这席话,全然不顾李氏惊惶的表情,便离席径自的离去了。

一时间陈皇后的面色阴晴不定,变幻难寻。她不可置信的向一旁的黄锦望去,目光犀利的如尖刀一般。黄锦被她目光所刺,身形遁到人群之后,几乎无人注意到他的离席。

“皇后娘娘……”凝光站在人群后,忽然鼓足了勇气唤了一声,她被陈皇后挑中训练了半年多,一直格外的受到看中。她一心只为了今夜一舞而名动,却不想现在是如此的景象。

陈皇后的目光扫过了席上所有的人,略过凝光时只似看到了一只飞蛾一般,目光连半刻的停留也没有,声音亦是空洞的不带任何情绪,“都散了吧。”

是夜,小太子栩钧便送到了李氏居住的崇光殿。

窗外鸦声阵阵,凛冽的寒风扫着秋叶沙沙作响,屋内的灯烛光影轻跳,阵阵寒意透了进来。

李氏将一袭织金的大红猩猩毡斗蓬覆在小太子身上,十分细心的说道,“小殿下,可还觉得冷了?”自打小太子送进宫来,她就觉得接了个烫手的山药,时时刻刻的盯着孩子的一举一动,唯恐他冷了热了被照顾的不周。陈皇后遣人送小太子来时,冷冰冰的递了句话,“希望你知道该怎么做。”

她现在深知陈皇后该是多么的怨恨自己,女儿小雪还在陈皇后的手中,这个节骨眼上她不敢得罪了皇后。她甚至有些埋怨隆庆,自己明明就只是李贵妃的一个替身罢了,如何真的能替她养的了孩子?她脑海中不断盘算着主意,如何找个托词把小太子送还到陈皇后身边去。

小太子眨了眨眼睛,一双肉乎乎的手忽然扯住了李氏的衣袖,奶声奶气道,“娘亲,奶娘让钧儿唤你娘亲,你真是钧儿的娘亲么?”

一声“娘亲”唤的李氏心里骤然痛了一下,殿内宫人们来去悄无声息,四周都是静谧的可怕,唯有胸口中的血液汩汩流动,声音喧嚣的振聋发聩。她回身看着孩子,却见他怯生生的望着四周,眼角忽然瞥到桌上的橘子,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

“小殿下想吃橘子么?”李氏微笑道,“想吃什么就自己去拿吧。”

“儿臣真的可以自己去拿么?”小太子又咽了一下口水,目光直勾勾的望着橘子,再抬眼望李氏时却露出几分惧意,“娘亲不会责打儿臣吧。”

“怎会,”李氏大是意外,“不过一些吃食而已,怎会责打小殿下。”

小太子怯生生的从盘中去取了橘子过来,捧在手心里,眼角仍是朝李氏望着,不敢剥开橘子。李氏又是惊讶又是好笑,替他拿了橘子慢慢剥开,一瓣一瓣的塞到了孩子口中。小太子嚼了一会儿,眼眶中忽然满是泪水,“娘亲真好,母后就从不给儿臣剥橘子吃。”

李氏的神色一滞,柔声问道,“那你想吃橘子的时候怎么办,都是自己去拿么?”

小太子摇了摇头,小嘴里鼓鼓的塞满了橘瓣,含糊不清的说道,“母后不允许儿臣自己拿东西吃,不然就要罚跪。有时候要在侧殿里跪一日,今日母后还责打过儿臣。”

李氏的手僵了一僵,翻开小太子的手心看,只见他的手心上斑驳纵横的都是伤痕。她一时间气息都有些紊乱了,屏住气息让宫人们都退下去,抱着孩子掀开他的袖子往手臂上瞧,只见手臂上全是伤痕,有些是新被鞭笞过的伤痕,还带着未结痂的血丝。有些看上去有些时日了,伤口都呈深紫红色,结了极深的疤。她颤声道,“今日你母后为何打你?是因为你调皮胡闹了么?”

小太子的眼泪刷的就下来了,惊恐的望了望李氏,良久方才抽抽噎噎的哭道,“今日儿臣温完书,母后开始本来答应让儿臣去花园玩一会儿。可后来儿臣回殿的时候,黄大伴正好出来,母后的脸色不太好,把儿臣抓到佛堂里重重的责打了一顿。”

李氏不敢置信的问道,“你父皇抱你时,竟然从未看过你的手臂么?”

“父皇很少来看望儿臣,”小太子提到“父皇”,神情更黯然了几分,“即使偶尔来母后宫中,也只是问几句儿臣的学业,并不会抱儿臣的。”

李氏的脑中抽搐的痛,眼前的一道道刺目的伤痕深深的映入了她的脑海中。她的眼前一阵一阵的模糊,好像浮现了许多画面,有人的哭喊 ,有孩童的啼叫,有火光漫天。

她觉得血缘中有一种无法阻止的力量,迫使她不由自主的对这孩子亲近起来,低头看着他黑黑的眼眸中流露出如小鹿般纯澈的依恋,忍不住怜从心中来,紧紧地搂住了孩子,“可怜的孩子。”

八月节过了,便是秋末,天气已极是有些寒了。崇光殿里满庭的桂花都开的败了,一落便是一地璀璨的金。桂枝本是极香的,细碎如米粒的落佩琼瑶中挑出一抹橙黄宇静,西风微微一荡,沁人心脾的芳馥早就透出重重院墙去,熏得月影亦是纤尘氤氲,十分的迷蒙。李氏捧了一个镂银的熏香手炉,本站在庭下瞧桂花,司礼监的大伴黄锦急匆匆的跑了来,捧上一个漆金的托盘笑得格外巴结,“今儿是重阳,万岁爷西山登高去了,吩咐奴才温壶桂花酿给娘娘送来,嘱咐娘娘吃点热酒好过节。”

李氏谢过恩,让碧烟接过托盘,又给黄锦拿了五两赏赐银子。黄锦得了赏赐笑得合不拢嘴,临走时嘴上都在抹蜜,“陛下待娘娘真是鹣鲽情深,好生让人羡慕…这酒是上好的陈酿,主子专门吩咐了要娘娘慢慢的品。”

待得黄锦走了,碧烟见李氏动也不动的立在回廊里,悄声问道,“娘娘,这酒可要动?”李氏嗯了一声,依旧望着远处的月影发怔,随口说道,“我不想饮,你们拿去喝了吧。”

“娘亲,我也想喝。”小太子不知何时钻了出来,抱着李氏的手臂只摇晃,满眼里都是馋意。

自打八月节后,小太子终究是在崇光殿里住了下来,陈皇后来催了好几次,明里暗里的都是指示李氏快将孩子送回去。可坤宁宫的人一来,小太子就躲在李氏的怀里,怎么也拉不出来。李氏到底是心疼孩子的,也不忍心让他回去受苦,便也硬着头皮将小太子留了下来。所幸隆庆每日都要来崇光殿里看望一番,有时停留片刻,有时是连午膳也在殿中用了,一时间崇光殿里风光无限,陈皇后虽然心中不满,明面上却也没有什么动作。只是李氏心里总是存着忧虑,也只能如履薄冰的过一日是一日了。

此时李氏回身看着孩子,抚了抚他额上软软的发丝,温和的说道,“让碧烟姑姑带你去喝吧,不可贪杯,音译小杯就好。”

宫里的桂花酿最是精致复杂,都是御膳房的小宫女们亲手集的重阳那日金桂枝头的黄金瓣儿,用香蜜和着腌糖汁儿拌匀,引了玉泉山的水入窖,定要到五载的功夫才可出窖,桂花奶奶个甜而不腻,稠而醉人,是宫中最好的琼浆玉液,御赐的美酒就更是不同,盖着红罗绸子,已然难掩这馥郁的酒香,寻常宫人一世也难得尝到一口,如今却得了这一壶的赏赐,碧烟自是极是欢喜。小太子更是焦急不过,十分猴急的掀开了托盘上覆的红绸,碧烟凑近看了一眼,忽然怔住,“娘娘除了一壶桂花酿,万岁爷还另有一件赏赐。”

李氏听她叫欢喜,转身定眼去瞧的请了,却蓦然间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片模糊。

隔了几日,李氏带着小太子去永宁宫看望可辛。甫一进屋,李氏赫然觉得冷清的紧,可辛歪歪斜斜的靠在一张阔大的卧榻上,头山缠着一块素色的丝帕,双颊深陷,面容憔悴苍白的没有一点血色。

可辛见到李氏,收起满脸疲惫的神色,疑惑的目光竟是往李氏身上扫的。隔了半响,可辛方才唤人给李氏搬张凳子来。谁知她唤了好几遍,却也没有一个宫人进屋应一声。李氏不忍瞧她这般,自己搬了张矮凳就近坐下,轻声道,“才半年不见,你怎么就瘦成了这个样子。”可辛一脸戒备的望着她,眸子里尽是不信任的神情,冷冷道,“贵妃娘娘怎么有空,贵足踏我这贱地?”

“你这是怎么了?”李氏大是讶异,“你这屋里也太冷清了些,连个人也没有,天气都这般凉了,怎么不添些炭火。”

可辛的目光狐疑的从李氏身上扫过,又扫到了她手中牵着的小太子身上,目光如刀子一般锋利的将他二人上下打量了一番,讥诮的回道,“我这等贫贱的宫人,自然住不起华屋广厦的,贵妃娘娘和太子都是尊贵的人,莫玷污了你们的贵体,那倒是我的罪过了。”

李氏一时气急,她本来好意来探望可辛,哪里经得起她这几次三番的出言讥讽,她本想拔足离去,然而瞧见可辛憔悴至极的模样,到底心软下来,她敞开快门,大声道,“永宁宫还有没有宫人了?若是都死绝了,倒也不必再发月例银子了。本宫倒要奏明万岁重新拨一殿的奴才来。”

隔了不一会儿,一个首领模样的太监匆匆跑了过来,十分狼狈的跪下道,“奴才永宁宫首领太监黄四,叩见贵妃娘娘。”

李氏浑然不理睬屋内的可辛震惊的神色,大声对黄四呵斥道,“你这奴才是耳聋了,还是眼瞎了?你的主子娘娘刚刚生下小皇子,身子虚弱成这样子,屋里怎地连个火盆也没有,可是套冻死你主子?”

黄四连连叩首,此人一看就是个厉害角色,满脸的刁滑之气,此时狡辩道,“不是奴才们不给放火盆,实在是火盆的兽首扣钮坏了,这才送到司设监去修的,怕没个三五日修不妥当。贵妃娘娘体谅则个。”

李氏怒斥道,“若真修不好了,也不必再非周章了,就把我宫里的大银盆火炭搬过来。”

黄四眨了眨眼,抬头还想说什么,李氏重重的一顿足,“还不快去。”黄四深知李氏是隆庆看重的妃子,几乎天天御驾都要亲临崇光殿的,哪里真能把她殿里的火盆搬过来。他十分机灵的说道,“奴才知道了,奴才这就去司设监催催,今日内定要把火盆取回来。”

“这才是个办事的样子,”李氏瞧着他猴精的模样气极反笑,斥道,“滚吧。”

再回屋时,可辛瞧向她的眼光已是不同了。只听可辛重重的叹了口气,遮不住眼底的黯然,“是我错怪你了,这屋里寒酸,倒叫你见笑了。”

李氏见她情绪不佳,生怕自己的话怕会戳道她痛楚,忙转开话题笑着说道,“新生的小皇子呢?可是长得白白壮壮的,快抱于我看看。”

提到了孩子,可辛的面上终于浮现出些许笑意,她温柔的从身侧抱起熟睡的儿子,轻轻递给了李氏。李氏抱在手里,才觉得这孩子怕只有尺来长,着实瘦小的可怜,而他的面色也不甚红润,小嘴干瘪瘪的,紧紧地皱着眉头,彷佛睡梦里还有忧愁。

“孩子起名了么?”李氏逗弄了一会儿,抬头问道,却见可辛摇了摇头,目光里都是安然之色,“司礼监拟了几个字,我瞧着都好,只是陛下不拿主意,谁也不敢开口定夺。”

“娘亲,我可以抱一抱弟弟么?”小太子怯生生的开了扣口目光瞬时也不离襁褓中的孩子,仿佛有极大的兴趣。李氏向可辛看去,只见她点了点头,方才把襁褓交给了小太子,不住的叮咛道,“抱稳了些,不可把弟弟摔到了。”

小太子捧着襁褓,就像捧着一个珍爱之物一样,眼眸里尽是熠熠的光彩,“娘亲,弟弟这样的小。”可辛一双无甚神韵的眼镜盯着孩子,“奶娘的奶水不好,孩子常常吃不饱,半夜里饿得哭醒起来。我自己的身子也不争气,也没有奶水添给他吃。”

寻常人家生了孩子请一个奶娘都要保证奶水充足,皇室之中居然给小皇子请 奶水不足的奶娘,传出去真是天下奇闻。李氏气的指节都握的发白,“你这是过的什么日子,是谁对你这样的。难道陛下竟也从来不管么。”

“自打孩子生下来,陛下只来看过两次,”可辛的面上泛起了一丝潮红,她猛烈的咳嗽了起来,李氏急忙去替她拍背,却见可辛咳了好一会儿方才止住,用帕子掩了口,慢慢道,“再说陛下来之前,早就有人铺垫打点好了,火炉木炭都是最好的送进来,侍候的宫人们也格外的殷勤,等到陛下走了,东西再借故说坏了要拿出去修,再喊人也都没影了。”

“这都是她的意思?”李氏迟疑再三,依旧问道,她的脑海里迅速浮现出陈皇后似笑非笑的圆圆的面孔。

可辛的目光瞥向了李氏,沉默了一瞬,苦笑道,“除了她,谁还有这样的权势和心机?”

一时间两人都陷入了沉默,静静地看着小太子趴在床沿逗弄着襁褓里的婴儿玩耍。

“难得她没有为难你,让你把太子送回去,”可辛长长的舒了口气,苦声道,“也总算让我平安生下了孩子,哪怕她对我再怨恨折磨些,我也依旧忍了去。”

李氏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日在坤宁宫外听到的话,她忍不住说出了心中的疑惑,“那日是谁为你接生的?是坤宁宫派去的胡太医么?”

“胡太医?”可辛大惊失色,气息都不稳了,“皇后娘娘那日竟然派了胡太医去?”

李氏点了点头,低声复述了那日的情景,又道,“那日我在坤宁宫外听说你要临盆,便让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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