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嗜血的皇冠-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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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这场阴谋的始作俑者,道士西门君惠则被押赴长安东市斩首。一路之上,百姓观者如堵,他们见惯了走向刑场的死刑犯,有大骂的,有大哭的,有求饶的,有失禁的,他们看了这些,心中便欢喜。然而,西门君惠却不吵不闹,平静异常,百姓们大为失望,纷纷鼓噪起来:哭一个!骂一个!求饶一个!失禁一个!西门君惠回望着百姓,百姓们知道他要说话了,齐刷刷安静下来。西门君惠莫测高深的一笑,道:“刘秀真汝主也(刘秀真的是你们的皇帝呀)。”百姓们先是困惑,这算什么话!继而就不满,号叫着让西门君惠再多说些什么。西门君惠却还是那句话:“刘秀真汝主也。”百姓们于是嘲笑他,扔东西砸他。西门君惠高昂着头,他坚信真理掌握在自己手里,他不怪这些愚昧的百姓。
到了东市刑场,西门君惠坦然就刑。刽子手大刀举起,西门君惠回头对刽子手道:“刘秀真汝主也。”刽子手扬了扬眉:是吗?西门君惠见刽子手有些相信,不禁大为欢喜,咧开嘴笑。
大刀落下,西门君惠的头颅连同笑容,被一道砍落在了尘埃里。
【No。2 暮悲】
刘歆和王涉用自杀摧毁了自己的生命,同时摧毁的,则是王莽最后的信心。
在王莽漫长的一生之中,他从未吝啬过自己的屠刀。流血杀人,他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反感,他只是将其作为一种手段,该干就干,冷静而漠然。他究竟杀过多少人 ?'炫书…fsktxt'数目已经无法计算。为了儒家的理想,为了帝国的未来,杀多少人都不是问题,杀多少人都不可惜。
然而,这一次王莽崩溃了。
作为帝国的独裁者,他已经上了年纪,趋死之感也日渐强烈。他回顾自己的一生,基本上只干了两件事情:一是改朝换代,把刘氏江山变成王家天下,这一点任谁也抹杀不去,历史必将在此郑重地记下一笔。二是政治改革,自他称帝以来,他便凭借自己的强力意志,不惜绑架着自己的帝国,向着儒家的理想国狂飙突进。这事拥护的人不多,反对的人不少,于是终于失败。在人生的暮年,眼看着好端端的帝国硬是被他折腾成了一个乱摊子,而他却无力收拾残局,他内心有着说不出的厌倦,他烦透了自己。
刘歆和他维持了近五十年的友谊,王涉则是他信赖有加的堂弟,最亲密的战友和自家兄弟的联合背叛,终于将本已虚弱不堪的他彻底击溃。他几乎是一夜之间就苍老起来。
在此之前,王莽的身子骨一向硬朗,精神十足。加上他相貌的过分丑陋,轻易就掩盖了他的年龄,显得极为经老。然而在刘歆和王涉死后,他整个人瞬间就垮塌了,行动迟缓,神态呆滞,说话也开始前言不搭后语,而且经常走神,他再也无法像年轻时那样作连续的思考,他彻底地老了。
就连他曾经无比热衷的食色,此时也丝毫不能引起他的兴趣。他已经失去了食欲,只是不断饮酒,偶尔再嚼上几口鳆鱼干。同样的,他也失去了性欲,在他眼中,后宫佳丽不过是一堆皮囊赘肉而已。至于他钟爱膜拜的儒家经典,也早已被他扔在一边,他把几乎所有的时间都用来阅读各种兵书,书读累了,就靠在几案上小睡片刻。从此之后,他再也没有上过床,他的头再也没有挨过枕头。
见王莽企图从兵书中找到救国之道,大司空崔发进谏道:“何不召回王邑?”王莽仿佛溺水者抓住了一根稻草,闻言大喜。尽管王邑像一个败家子,在昆阳毁了他几乎所有的军队,然而在此走投无路之际,或许也只有王邑才能带给新朝一线生机。大司空崔发又道:“王邑昆阳大败,无颜再见陛下,流连洛阳。今陛下召其前来,以王邑之狂傲决绝,只恐其一见诏书,便将自杀以谢陛下。陛下当善言慰之,厉言晓之。”王莽于是诏下王邑,道:“君死无益,为我惜命。我年老无子,欲传汝以天下。敕亡得谢,见勿复道。”
王邑接诏,百感交集。他对不起王莽,他败光了王莽的军队,而且也没保住王莽的独子,倘若王莽要他去死,他眉头也不会皱一下,反而会感到解脱。然而,以王莽睚眦必报的性格,居然会原谅他,而且还要召他回长安,由此也可见出王莽处境之艰难,以及对他期望之殷切。王莽诏书所云“敕亡得谢,见勿复道”,即严令他不许推辞不来,过去的事就过去了,见面后也不用再提,以免他再有顾虑。至于王莽说要将皇位传给他,这话自然只是随口说说,把他当小孩哄而已。
对王邑来说,死很容易,忍受着耻辱活下去反而更难。他决定活下去,为他的皇帝和兄长王莽竭尽全力。王邑回到长安,拜见王莽,伏地长哭。王莽扶起王邑,道:前事不提。今国家危亡,计将安出?
王邑道:敢请陛下宽心,天下事尚大有可为。今洛阳、武关俱在,中军犹有数万精兵,可保长安无虞。帝国之大患,只在汉军。其余流寇,并无远志,可以利诱。臣请招降赤眉,许以高官厚禄,金银珠宝无数,命其领兵而东,讨伐汉军。纵两寇以相斗,陛下居中,坐收渔利,收拾旧河山,其日必不远矣。
王莽闻言大喜,拜王邑为大司马,命其依计而行。
【No。3 哭城】
且说汉军在度过了因刘縯之死而引发的一场内部危机之后,开始发动志在灭亡王莽的总攻。七月初,汉军兵分两路,一路由定国上公王匡率领,北上攻打洛阳;另一路由申屠建、李松率领,向西进攻武关。
汉军大出,三辅震动。析县豪杰邓晔、于匡起兵响应,邓晔自称辅汉左将军,于匡自称辅汉右将军,众数千人,先后攻下析县、丹水,进逼武关。
武关都尉朱萌,乃王邑旧部,当初在王邑面前断指明志,誓与武关共存亡。人通常只对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发誓,朱萌也不例外。一见邓晔等人兵临关下,朱萌想也未想,麻利地开关而降。邓晔拿下武关,士气大振,挥师北上,一路势如破竹,攻下湖县之后,距离长安已不足两百里。
王莽知道,就像人终究要死一样,汉军迟早会来,但他绝对想不到,汉军居然会来得如此之快。他近日恶补兵书,军事略通,他知道,失了武关,就意味着长安南边门户洞开,汉军可以自此源源进入关中。丢了湖县,则意味着长安向东的道路已被拦腰截断,再也无法和洛阳取得联系。
长安已是孤城一座,而派往招降赤眉的使者,却有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眼看外援断绝,难道只能坐以待毙?
然而,超现实的一幕发生了。
王莽彷徨无策之下,召集群臣而问。群臣大眼瞪小眼,也是毫无主意。只有大司空崔发献计道:“周礼》及春秋左氏》皆有记载,国有大灾,则哭以厌之。故易》称‘先号啕而后笑’。宜呼嗟告天以求救。”
大司空崔发,说来也是饱学大儒,此次领兵攻打武关的汉军将领申屠建,当年便曾在他门下学诗》。然而,无论崔发如何引经据典,馊主意终究是馊主意,哭如果也能作为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话,婴儿早就天下无敌!
王莽病急乱投医,毕竟,馊主意也是主意,于是听崔发之言,率群臣至城外南郊,筑台祭天,陈其符命本末,又作告天策,历数自己的功劳,长达千言,念罢,双臂临风,仰天高呼:“皇天既命授臣莽,何不殄灭众贼?即令臣莽非是,愿下雷霆诛臣莽!”说完,搏心大哭,气尽,伏而叩头。
王莽祭天完毕,崔发又献计道:“国难当头,陛下一人哭之不足。理应举国恸哭,以祈上天垂怜。”王莽一切照办,命长安城中百姓旦夕聚哭,凡是来哭者,由朝廷管饭,哭声悲哀而响亮者,边哭边能诵策文者,则加封为郎官。
于是,长安数十万老百姓,很高兴地哭了起来。长安随之变成一座哭城,从早到晚,哭声不断。
古来善哭者,莫过于三国演义》中的刘备。毛宗岗评三国演义》,讥刘备曰:安得一副急泪?大有视刘备为演技派之意。然而,刘备不干了,人家不是演技派,人家明明是实力派!
想来却也释然。所谓眼泪,必从伤心处觅。刘备一生颠沛流离,伤心事不知凡几,随便想起一件来,都足以洒上半斤热泪。随想随洒,何急之有?
再说长安这些老百姓,奉旨而哭,起初也无眼泪,只能装装样子,慢慢便摸出了规律,拼命想自己的伤心往事,很快便泪如决堤。哭虽是假哭,泪却是真泪。
此类假公济私之哭,西人亦然。荷马史诗伊利亚特》叙及英雄帕特罗克洛斯之死,一众女俘汇聚哭丧,共悼国殇,云:
〖伊等尽皆号啕,无不热泪盈眶,
看似哀痛帕特罗克洛斯之阵亡,
实则各自哭着各自的悲伤。〗
人生各有各的不幸,于是各有各的哭法。长安数十万老百姓,在眼泪中逐渐分出了高下,最终五千余人脱颖而出,凭借他们杰出的恸哭,封拜成为郎官。
【No。4 兵临城下】
事实证明,长安并不相信眼泪!要想保卫长安,唯一的办法只能是战争。
王莽仓促拜将军九人,号称“九虎”,领北军精兵数万人前往东方迎战。这数万北军,乃是帝国的最后资本,倘若再打没了,那帝国也就彻底完了。王莽将九虎的妻子儿女作为人质扣留宫中,以督促九虎在前线为国尽忠,又赏赐士卒每人四千钱,以激励士气。
四千钱是什么概念?以当时飞腾的米价而言,四千钱都不够拿来买半石米。王邑见王莽如此抠门,直谏道:区区四千钱,还不如不赏。成败在此一役,想要将士们往死里打,赏赐也必须往死里赏。
当时,国库尚有黄金约八十万斤(一斤金约兑换一万钱),其余钱、帛、珠玉财物无数。王莽以收买人心起家,出手一向慷慨大方,视钱财如粪土,当此危难之际,更无吝啬心疼的道理。然而,面对王邑要求他加赏,王莽却沉默以对,久久不答。
君臣相对无言。王邑鼓起勇气,正视着王莽,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的王莽,哪里还是他熟悉的那个君临天下的帝王!在王莽的身上,已经没有了生机,只有垂暮的颓唐,很显然,他已经默认了自己的失败,他已经从精神上放弃了抵抗。他现在只是一个年迈的老人,孤独地坐于空旷的宫殿,内心一片荒凉,不再有任何欲望,剩下的只有悲伤。王邑不忍再看,别过头去,心中也是大感凄凉。
良久之后,王莽这才叹道:事已至此,夫复何言!如果他们爱钱胜过爱国,宁愿为钱而战,也不肯为国而战,那这个国我不要也罢。说完,泪如雨下。
直到此时,王莽仍然没有抛弃他对人性的幻想。他把问题抛给了北军将士,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你们究竟爱钱还是爱国,自己决断!
北军将士们的回答却很简单,国已经不国,钱永远是钱。区区四千钱就想换我们卖命,你王莽也实在是太侮辱人了。于是怨声载道,斗志全无。
九虎领北军至华阴回溪,不敢迎击汉军,只是扼守关隘,北起黄河,南抵太华山,布下一道数十里长的防线。汉军见官兵前来,于匡领数千弓弩手,乘堆挑战。邓晔则率二万余人从阌乡南出枣街、作姑,绕至九虎背后。九虎腹背受敌,大败而走。其中三虎郭钦、陈翚、成重收拾散卒,撤退至渭口,守卫京师仓。另有两虎史熊、王况则逃回长安,诣阙谢罪,王莽派使者责问,两虎自杀。其余四虎(史册无姓名)落荒而逃,不知去向,至于还留在王莽宫中的妻子儿女,你王莽爱杀不杀,咱是顾不上了。
邓晔大败九虎,适逢申屠建、李松也从武关赶来,于是合兵一处,共攻京师仓。邓晔又以王宪为校尉,领数百人北度渭水,进入左冯翊,攻城略地。李松则遣偏将军韩臣领兵西进,试探长安道路。
李松和邓晔久攻京师仓不下,不免气馁,小小京师仓尚且如此费劲,何况长安城!看来必须等汉军主力前来才行,于是引兵退至华阴,休整部卒,修治攻具。
李松和邓晔攻击受挫,而被他们像风筝一样放出去的两个小兵——王宪、韩臣,却所向披靡,战果丰硕。王宪北至左冯翊,不费刀枪,各县豪杰已纷纷归降,王宪一路收兵,很快便众达数万人,再折向南行,兵临渭水,长安城已是隔河在望。韩臣西进至新丰,正遇新朝波水将军(史册也无姓名),两军交战,波水将军大败而逃,韩臣热血上涌,在后一路猛追,而这一追,便追到了长门宫,距离长安城已不足二十里。
长安城已在汉军包围,而王莽最后的军队北军已伤亡殆尽,王莽无奈之下,只得赦免长安城中囚犯,授以武库之兵,由其岳父更始将军史谌统领,出城迎战。王莽亲自劳军,杀猪饮血,立誓道:“有不为新室者,社鬼记之!”
史谌领众囚犯从洛门而出,正准备度过渭桥,囚犯们已是一哄而散。几秒钟之内,作为堂堂更始将军的史谌,便沦落成了光杆司令。史谌左顾右盼,妈的,一个人也不剩,逃得还真是干净。史谌一人一马,怏怏而回。王莽大为惊奇,问:这么快?史谌点头道:嗯!王莽又问:兵呢?史谌摇头道:哼!
王莽闭上眼睛,不再问。
【No。5 城破】
八月中,长安城下,汉军大集。在他们当中,有郡县豪杰,有旧日官吏,有地痞流氓,有奸猾无赖,而更多的,还是贫苦百姓。然而,无论他们曾经的身份和地位,他们都有一种共同的感觉,那就是跟做梦一样。他们居然在讨伐皇帝王莽,他们居然在围攻都城长安!
面对眼前这座有着两百多年光辉历史的宏伟都城,他们心中已不再有敬畏之感,而住在都城之中的皇帝王莽,已不再是凛然不可侵犯。
然而,作为汉军临时首领的王宪和韩臣,却并不敢盲目乐观。攻城从来都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三个月前的昆阳,便是他们的前车之鉴。王邑以百万雄师,居然久攻昆阳不下,最终兵败如山倒,新朝精锐就此毁于一旦。小小昆阳尚且如此坚挺,更何况是汉新两朝苦心经营了两百多年的长安?和昆阳相比,乃至和当时世界上所有的城市相比,长安都称得上是一个无可比拟的庞然大物,周长六十里,经纬各十五里,面积达三十五平方公里,城墙高三丈五尺,墙基厚七丈,版筑夯土,固若金汤。王宪和韩臣绕着长安城转来转去,仿佛老虎吃天,无从下口,商量之下,决定还是先等待邓晔、申屠建、李松率众赶来。
长安虽然暂时围而不攻,但长安城外却已经是汉军的天下。在这里,没有法律,没有权威,一切旧秩序荡然无存,他们可以为所欲为,而且不用担心受到任何惩罚。此时的人性,已经无所谓恶和善,他们只追求报复和毁灭的快感,多年来的卑贱和侮辱,最终转变成了一场暴力的狂欢。
于是,汉军挖开长安城外王莽祖父、父亲、妻子、儿子的坟墓,掠走随葬财物,践踏尸骨,焚烧棺椁。城外的九庙、明堂、辟雍,这些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财力、代表着帝国的光荣和尊严的标志性建筑,其中也有他们的赋税和劳动,然而也不要了,点上火,付之一炬。他们在烟雾中舞蹈,在火光中欢叫。
再说王莽,由于一直拒绝进食,只是不断饮酒,加上睡眠的严重缺乏,已经大大损害了他的健康,他已经无法保持足够的清醒,大部分时间都处在幻觉当中,世界对他而言,既迟钝又敏感,既真实又荒诞。汉军围城之后,王莽更是彻夜难眠,只能命琴师鼓琴,越吵越好,希望能在琴声中睡上一觉。琴师犹豫道:琴声太吵,恐怕陛下更难睡着。王莽苦笑道:琴声再吵,吵得过城外汉军的吼叫?
汉军在城外烧光砸光抢光之后,不免有些寂寞,又听说隗嚣的部队正在赶往长安,于是都变得紧张起来,眼前的长安城,便是天底下最大的宝藏,岂容他人分享,城中的钱财、粮食、妇女,谁抢到就归谁,当然要先下手为强,于是顾不上危险,开始昼夜攻城。
王莽已是自暴自弃,万事不管,长安城的防务,全靠王邑一人支撑。王邑将长安城中仅存的七千多兵力分配到十二座城门,摊下来,每道城门只有六百守兵。王邑也知道,六百守兵哪里守得了许久?只能是聊尽人事而已。
九月初一,宣平门率先告破。宣平门一破,再坚守其余城门已经毫无意义,王邑紧急收缩防线,率军退到宫城,在未央宫北阙下重新布防,继续阻击汉军。王邑布防完毕,闯入未央宫中,一见王莽,伏地叩头道:事不谐矣!宫中不可再留。请陛下改换衣裳,扮为庶民,趁混乱出城。
王莽大笑道:我为天子,国家之亡,其罪在我一人,有何颜面再逃?我将殉国,卿等不妨自便。王邑流泪再劝,王莽不为所动。王邑见王莽意志已决,叩头流血,道:愿与陛下同死。
王邑奔出,迎战汉军。王莽召来小皇后阿沫,侍候自己沐浴更衣,换上天子朝服,头戴平天冠,腰佩传国玉玺,手持虞帝匕首,打扮齐整,然后站在镜前。他看见镜中一人身着天子衣冠,然而却分明没有头颅。
王莽大骇,继而苦笑,眼前所见,或许是幻觉,或许是真实,他已无法分辨。穿戴完毕之后,王莽登上宫城城楼,向下望去,整个长安城尽收眼底。他最后看了一眼他的都城,在心中告着别。别了,天下;别了,长安。
他的视线向远方投去,在渭水对岸,那里曾经矗立着秦帝国更为辉煌的咸阳宫,如今却已是一片废墟,和它那不可一世的主人秦始皇一起,化为历史的尘埃。人无非一死,秦始皇都能死,他又有什么不能死的呢?
然而,他依然不舍。他自问,和秦始皇相比,和所有古来的帝王相比,他都更爱这片土地,他都更爱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他更加无私,更加高尚,他希望能给他们一个黄金国度,他希望他们能够得到前所未有的尊严和幸福。然而,他失败了,他搞砸了,他的一片苦心,最终只换来百姓的反对、咒骂、憎恨。
倘若他能早点死去,结果也许会好一些,反正眼睛一闭,管他死后洪水滔天,都已与他无关,他来过,他折腾过,然后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可悲的是,他并没有善终的运气,他不得不在他活着的时候接受惩罚,他所有的心血,在他生前便化为乌有,他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在政治上彻底破产,他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他最爱的百姓群起而背叛。
他老了,老得只剩下眼睛。他在城楼之上,如同一个陌生人,旁观着他自己的命运。放眼望去,北阙之下,激战正酣。王莽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觉出了人生的诡异,一群他从来不认识的人,现在却要置他于死地。看着奋勇争先的汉军,他心中甚至充满了好奇,在这些悖逆者当中,谁将是那个有幸杀死他的浑蛋?
时已黄昏,满城火光,他坐在城楼之上,挨一道夕阳。
【No。6 再见王莽】
九月初二,长安鏖战更烈,城中百姓担心遭汉军掳掠,也起而造反,与汉军同流,其中有少年朱弟、张鱼等人,熟习长安地形,知宫城薄弱所在,纵火烧作室门,利斧劈开敬法殿小门,汉军随之蜂拥而入,一路放火狂呼:“反贼王莽,何不出降?”
王莽听见呼声,黯然神伤,呜呼,你们这些势利而无良的百姓,以前人家君临天下之时,你们猥琐地叫人家陛下,如今人家日暮途穷了,你们马上翻脸叫人家反贼。身边宫人妇女见大势已去,啼呼道:“当奈何!”王莽一夜未眠,也不曾饮食,疲惫不堪,神色间却镇定自如,道:“天生德于予,汉兵其如予何!”
王莽负责动口,动手的事,全在王邑。王邑昨日力战一天,今日更不得闲,率众抵挡着汉军潮水般的进攻。巷战一直持续,从白天直到深夜。九月三日凌晨,王邑手下兵士死伤略尽,王邑自知已是回天无力,命人通知王莽向渐台撤退。自己也边战边走,赶往渐台。
群臣接到王邑消息,不顾王莽反对,强行架起王莽,撤离前殿,西出白虎门,门外马车早已备妥,王莽登车,直奔渐台。
未央宫西南有沧池,面积约合今二十万平方米,渐台便建在沧池水中,为一人工假山,其上有亭台楼阁,乃王莽平日休憩燕饮之处。王莽抵达渐台,随从尚有公、卿、大夫、侍中、黄门郎从官等千余人。适逢王邑也赶来会合,君臣相对垂泣。王邑之子侍中王睦解衣冠欲逃,王邑厉声呵斥,死则死耳,为陛下殉国。王睦大惭,不敢抬头。
王邑下令放火烧桥。火起,桥断。
汉军追至沧池,人人都杀红了眼,谁都想把王莽的人头揣进自己兜里。很显然,谁杀了王莽,谁便能够史册流芳,不过这东西并不实惠,对他们也毫无吸引力,他们真正在乎的是,一旦杀了王莽,立即便有了一辈子也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
王莽就在前方渐台,距离只有十数丈而已。通往渐台的桥已被烧断,汉军于是四处寻船,划着船就往渐台冲,更有心急的汉军,干脆跳进水中,趟水前行,互相践踏,唯恐人后。
王莽远远望见,对王邑叹道:看来他们真的很想杀我。王邑勉强安慰道:陛下上获天佑,必能过此难关。王莽笑了笑,并不相信。渐台毕竟是水中楼阁,而非空中楼阁,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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