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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劫录-第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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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祖一甩衣袖:“你再不是我秩宇宫弟子,休说这些言语。”说着话,抬眼望向我身后——我知道,妻子就正站在自己身后。我斜眼看到师祖双目中寒光一闪,吓得又是一个哆嗦,只怕他要对我妻不利。
身后传来我妻的声音:“拜见真人。”师祖冷哼一声:“你寄身在爰小姐身上,便以为我无法奈何于你,还敢亲身上朗山来,真是好大的胆子!”听我妻回答的语气,要比我镇定多了:“奴千年沉冤,不合都发泄在仇人后裔身上,现今愧悔无地,特来请罪。便请真人施展道法,将奴打得形神俱灭吧。”
这分明是在挑衅,她明知道师祖不愿冒着伤害爰小姐的危险,拿苹妍怎么样的。我向后伸出手去,轻轻扯了扯我妻的衣襟下摆,提醒她还是收敛点为好,别真的把师祖惹怒,到那时悔之晚矣。果然师祖冷哼一声:“你是来试我的吗?来看我是否心狠手辣,来看炼气道门言行是否如一?”说到这里,他突然向我一瞪双眼:“你若允我除此妖物,我便也允你重归门墙,你意如何?!”
真是开玩笑,朗山秩宇宫一个普通炼气士的名头,就想换个千娇百媚的妻子,这样蚀本生意我怎么会做?你若是把自己真人的名衔拱手相送,我或许还考虑考虑……正这样想着,站在身后的妻子突然暗中踢了我屁股一脚——莫非她真能看穿我的心思?有这样一个妻子在身边,就象被套上了枷锁桎梏,今后永难得到自由呀!
我不敢直接抬起头来,斥责师祖“放屁”,当然更不可能点头应允,让他杀害我妻。嗫嚅了半晌,做出左右为难的表情来——往好了说这样两边都不得罪,往坏了说则是谁都会恨我朽木难雕,然而现在我除了这种不似表态的表态,还能怎么样呢?
师祖微微摇头:“算了,算了,你为美色所惑,料难回头的了。若有机缘,可往嚣宙宫去见广宗真人,他不知为何,如此维护于你……”叹了口气,脸色转缓,开始讲到我此行的来意:“爰大人的书信,我已看过了,此梦非同寻常,有关世间苍生,我须亲自下山前往成寿,解与他听。”
我点了点头,看起来那个荒梦果有蹊跷,又听师祖说——呀呸,他现在已经不是我的师祖了,他是秩宇宫九德真人,又听九德真人说:“你们先下山归去吧,我不日便亲往成寿去。”
我如逢大赦,逃也似地离开朗山。秩宇宫中大部分师兄弟、师叔伯——当然也包括我的师父葛琮,看我的眼神里都充满了愤怒和鄙视,我可不想再多停留片刻。等下了山,我妻突然问道:“似乎广宗真人有命,若你愿舍弃我,九德真人便不顾爰小姐的性命,要将苹妍剿杀呢……”我急忙陪着笑回答:“夫人说哪里话来,便山陵崩塌、江海干涸,我也不会舍弃夫人的。”我妻紧盯着我,继续先前的话题:“是何缘故?”
天晓得是何缘故。我只是一名小小的炼气士,又与广宗真人非亲非故,他为何如此回护我?若真有机会,是要去拜见真人,探查一下其中缘由。难道我真的骨骼清奇,九德真人看不出来,广宗真人却心知肚明,正如那个萦山上古古怪怪的老修道士一般,要度我悟道吗?
我妻冷冷地笑道:“你休自视过高!”我吓得一个哆嗦,她果然知道我在想些什么!才琢磨怎样掩饰,她却又转变了话题:“若我是九德真人,哪管爰小姐是生是死,定要苹妍那妖物形神俱灭呀。你说九德真人如此作为,是善良,是迂腐?”
当然是迂腐,这和我个人的道德观念完全背道而驰。当然我并非认为是妖就该剿灭啦,见了苹妍以后,我突然觉得普天下妖物都变得可爱多了,而许多伪善人物之行为,还不如妖物呢。比如膺飏,即便取他性命会伤害到旁的什么人,只要这人不是我自己,不是我妻,不是我父亲,我一样动手就砍,毫不犹豫!
我妻淡淡一笑:“丈夫身上,大有妖气。”我尴尬地笑笑,心里却在想:“以妖物为妻,身上没有妖气才怪哪!”
※※※
长途跋涉,又回到成寿。才进郡太守府衙,原来九德真人棠庚早就到了,正在和丈人闲话,还问我说:“怎来得如此之迟?”废话,你有缩尺成寸之术,行千里如迈门庭,我可是凡人,要一步一步走回来的。
心里害怕他已经把我的所作所为都告诉丈人了,但瞥眼偷望丈人,他脸上的神情颇为愉悦,似乎还不知情。我暗中舒了口气,毕恭毕敬问他说:“想真人已为丈人解过梦了。”
丈人微笑摇头:“真人正待解说,你便归来了。来来,坐近一些,贤婿你也听听。”我急忙凑近坐到丈人身边,却尽量远离九德真人。只听真人缓缓地说道:“某夜观天象,查知紫薇黯淡,凶星冲冒,恐是大乱之兆。适于此时,太守得此一梦,乃上天垂示,要你平定乱局……”
丈人似乎大为兴奋,往前一探身子,小心问道:“如此说来,梦是吉兆?”九德真人微微摇头:“上天指明方向,成败还在个人。此梦吉凶参半,且待老夫为太守详细解来……”丈人急忙稽首:“正要请教。”“梦中先见一手,太守姓‘爰’,得此一手是个‘援’字,”九德真人捋须回答,“是有辅弼高人,即将来到成寿之象,若能得之为援,吉兆可显……”丈人匆忙问道:“未知这高人从何而来?是何形貌?”
九德真人不理他,自顾自说下去:“……太守梦见大鲤腾跃,此乃龙象,是有真主将兴,若能攀附其尾,便亦可飞腾,若是错手失了,便墮深渊,永墮沉沦。”丈人脸上的表情一会儿喜一会儿惊,连番问道:“真主何在?小人不敏,真人解惑。”
其实老家伙这番话,若寻根究底,大有谋逆味道。天子尚在,就说什么“真主将兴”,不是谋逆是什么?我预感到此后事态的发展大是危险,开始有点后悔前来投奔丈人了。
九德真人听了丈人的询问,捋须微笑:“天机不可尽参。太守但请牢记,若有机会,绝不可失。适才所说高人,既然太守梦中见那一手引你南去,料不日定出现于此城南门外。要寻其人,切记老夫描述,其人头顶星月,脚量山河,心忧天下,情感黎庶。”
这话说了和没说一样,真正的高人,“心忧天下,情感黎庶”是不用说的,星月、山河云云,却又模糊得令人难以索解。丈人听了这话,果然满脸疑惑,想要再问,真人却起身告辞了。
这老家伙象要逃走一般,匆匆就出了大门。我们翁婿才待远送几步,老家伙转身稽首:“老夫去也,太守不必再送。”随即“呼”的一声就消失了影踪。按其精通缩尺成寸之术来推测,说不定已经回到朗山秩宇宫中去了。
丈人的表情中隐含着兴奋,却又有些嗒然若失。他回到正厅,屏去众人,只单独和我商量说:“适才真人所言,贤婿可明白吗?”我知道丈人本是一名剑士,靠军功成为一郡之长,书读得少,肚子里墨水有限,他一定以为我既然是炼气士,又是朗山出身,是九德真人的门下,对于真人的言语,或许更有详细的注解告诉他。可惜对于那些所谓高深的预言,我也是一头雾水,摸不着头脑。
可我当然不能直截了当对丈人人:“很遗憾,我也不明白。”那样会使他看轻我的。我假作沉思状,良久才回答说:“天机深奥,凡愚难测。在小婿想来,先派人往南门去访求那位高人,高人若到,真主所在,也定露端倪。”这话看似有理,其实无用,正是十足十的官场言论。
丈人微微皱眉,凑近一些,低声对我说道:“说起真主,倒是颇有所指。”我以目相询,丈人解释说:“贤婿前往朗山这几日,忠平王、高市王都有密信送来……”我吃了一惊,细想却在情理之中。忠平王郕瑜、高市王郕琅,对于今上继位,心怀不满是必然的事情,况且据说大司马崇韬隐有削藩之意,这两位大王当然就更生疑惧。如果他们两人以讨伐“擅国逆贼”崇韬为名揭竿而起,真人所言“紫薇黯淡,凶星冲冒”,“大乱之兆”也就不难索解了。
丈人皱紧了眉头:“所谓真主,定为二王之一。然二王皆为先帝昆仲,一在永泰,一在南定,国富兵强,难分轩轾。所从正合天命,我可为一代能臣,所从不合天命,我便为叛国逆贼,真人所谓吉凶参半之梦,恐正此意也。”
我微微点头,赞同丈人的判断。然而仅有这样的判断是毫无意义的,两位大王实力和影响力都相当,我又从来没见过他们,天晓得哪一个会成功,哪一个会失败?别说跟错了主子,整个家族的前途就都毁了,两位王爷都秘密前来结交丈人,他反应慢一点,等对方起事了甚至已经掌控大局了才表示拥戴,一样不会有好下场。
丈人没好下场,我的下场也一定不会妙。这种政治风波,一个搞不好就是诛九族的罪过,很不幸的,我也在丈人的九族之中——就算不在,我现在寄居成寿,怎么也逃不脱干系。想到这一层,不禁额头涔涔汗下。
丈人依旧用期待的目光望着我,似乎希望我帮他拿个主意。我只得推托说:“先寻见高人,料他定有所教。”丈人点头:“如此,就烦劳贤婿前往迎迓吧。”
※※※
没来由揽到这样一个差事,还真是无聊得紧,若非此事和我的前途性命有莫大干系,我一定找人代为办理,自己躲在家里读书。在南城门口接连等了三天,到处寻找“头顶星月,脚量山河”的人,却都没有发现——况且,什么叫“头顶星月,脚量山河”呀?
第四天早上,城门才开,就进来一群打扮奇异的家伙。这群人一共十来个,全都头戴草笠,足登芒鞋,虽然穿着长袍,大概为了方便赶路,却都把袍角掖在腰带里,满身风尘,污秽不堪——虽然没有见过,却有耳闻,这一定就是所谓的“孤人”了。
孤人的祖先,据说是至圣家臣弧增。郕氏灭亡,至圣南走大荒之野,弧增并未跟从,他身为一名无主的流浪之士,招募一些弟子,竟然开始了讲学的生涯。他的理论,和当时盛行的“本有”、“元无”两个邪道宗门都不相同,和三圣的炼气学说也有所差异,主张“人本孤穷,合而为万物之灵,分而为草鸡刍狗”。因为这样的学说,他和他的弟子们就被称为“孤人”。
孤人士不象士,民不象民,自成体系,据称以平靖乱世为己任,到处依附他们认为“仁德、平和”之主,为了这样的主子刎颈沥血在所不惜,在威末乱世中,颇留下了仗义轻死的侠名。提到这个“侠”字,我就不禁联想起所谓的大侠膺飏,心中对这些孤人也由衷地生出厌恶之感,正想退过一边,避开他们,却猛然在孤人群中发现了一个熟人。
第二部 龙池劫灰 第三十章 虚妄
古诗云:所识是虚,所想本妄,我之所处,其谁可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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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混在孤人群中,虽然也戴着草笠,登着芒鞋,但神态举止,却分明不是一路货色,显得格外扎眼。我注意到他的时候,他也看到了我,微笑着走过来打招呼:“离先生,久违了。”
“原来是苹先生。”此时遇见苹蒿,我不知道是惶恐还是兴奋。此人是得道高人,若得他的指点,我前途无忧矣;然而一看到他,就难免想到萦山上那位老修道士,就难免怀疑自己现在所处所历,不过一场荒梦,还是那老家伙点化自己的手段。仔细想一想,四外看看,找不出什么破绽,就算是梦,那也一定是个构造复杂到接近真实的梦,凭我的道行是窥不透的。既然不明白,干脆就别去多想——我的个性一贯如此,也不知道是豁达,还是在逃避。
那些孤人似乎确是和苹蒿结伴而来,看到他站定了和我叙话,他们也都远远站在城墙边望着,趁便歇一歇脚。我向苹蒿恭敬地作了个揖,问他:“那些是孤人吗?先生如何与孤人结伴?”
苹蒿笑一笑:“他们是孤人,我也是孤人,他们是孤穷之人,我是孤独之人。路上偶然遇见,他们要来高航拜见太守,我听闻你也身在高航,因此同路而来。”我吃了一惊:“先生寻我可有何事?”不会是那老修道士又有什么屁话要说吧?
苹蒿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笑得非常诡谲:“无他,求餐饱饭耳。听闻离先生是爰太守东袒,要不要我帮忙引见一下,你带这些孤人去见令岳?”天晓得这些孤人为什么要见丈人,丈人上看下看,左看右看,怎么看也不象是“仁德、平和”之主。我对他们没什么兴趣,还是趁此机会把疑难提出来,希望苹蒿有以教我吧。
于是把九德真人的哑谜悄悄告诉苹蒿,请他帮我解惑:“何谓‘头顶星月,脚量山河’?”苹蒿不听则已,听了我的询问竟然“哈哈”大笑起来:“此莫非天意乎?”他用手一指那些孤人:“这帮家伙四方奔走,居无定所,足迹遍于天下,可不是‘头顶星月,脚量山河’?弧增以拯危救难,平靖乱世为说,不正是‘心忧天下’?百姓但遭祸乱,朝廷令旨是假的,三圣之说是虚的,莫不盼传说中的孤人前来拯救,不正是‘情感黎庶’?”
我张大了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这不会是真的吧,九德真人所谓的“高人”,就是指的这些孤人?虽然据说孤人弟子遍布天下,其中不乏鸡鸣狗盗之辈,确是很大的臂助,但他们从来被世族瞧不起,被认定是一些江湖混混,邪说妖人,与他们往来,可是大失体统、大丢脸面的事情呀。我真的要把他们引见给丈人吗?
苹蒿摇头笑道:“悄悄地引见,其谁知之?他们确有要事待求见令岳,你招过来一问便知。”
我也没有别的办法,苹蒿的解释似乎颇有道理——况且,就算没有道理,我也不敢违拗他的言语,他虽然不过一个流浪的修道士,又态度平和,可腹内深藏了多少玄机,谁也不清楚,这种山野高人,能不得罪还是不得罪的好。
我有些犹豫地点了点头。苹蒿转身向那些孤人走过去,也不知道说了几句什么,其中一名孤人摘下草笠,大步向我走过来。“安塞秋廉,”他稽首报上姓名,“拜见离先生。”
“不用多礼,”我伸手虚作搀扶之状——这人满身污秽,我才不会真的去碰他呢——低声问道,“本郡太守,是某泰山,听闻几位求见于他,有要事禀告,不知在下能否先知其大略?”
秋廉左右望望,向我走近一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展开让我瞟了一眼落款:“末等是来送信的,还请离先生引见。”我大惊失色,急忙一口答应:“几位请随我来,我这就去禀报太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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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人一开始似乎并不很相信我的话:“你看清了,果是高市大王所写的书信?”我急忙给自己找退路:“信上确署高市王之名,然小婿是从未见过大王笔迹的,或是伪造,也未可知……”
丈人先不想见那些人,叫我把书信要来查验,再论后话。但这一招我早就想到了,也立刻被拒绝了:“那些孤人说,必须将书信亲手呈交丈人。”
丈人没有办法,只好吩咐我秘密款待这些孤人,等到天黑以后,再招秋廉一人来见。我知道丈人是害怕刺客——据说孤人中有不少专业刺客——果然,当晚接见秋廉的时候,不但有我侍坐,丈人还把尉忌也叫过来,让他挺着长矛,埋伏在屏风后面。
秋廉已经先洗过了澡,换了身虽旧尚洁的衣服,跟着我进入后厅,拜见丈人。丈人故意没穿官服,只戴着小冠,随便得好象和亲戚或者下人奴仆见面一般。行礼过后,秋廉凑近丈人,又从怀里掏出那封信来,双手呈上。丈人接信的手明显有些发抖。
我坐在旁边,看不清信上写的字,只能注意丈人脸上的表情。只见他的表情倏忽数变,先是紧张,继而惊愕,然后疑惑,最后却变得兴奋莫名。足足半刻钟的时间,丈人分明把那封信反复读了好几遍,仔细咀嚼,然后忽然把信纸凑在灯火上烧掉了。
秋廉一直不动声色地端坐在丈人对面,看到他此时的举动,才微微点头:“信中之意,大人已经明白了,请问是何答复?”丈人愣了一下:“大王要你留在成寿,襄助于我,我自会遣人回复大王。”“不必了,”秋廉微微一笑,“小人已知大人的答复,自有手段回复大王。”
看起来,这封信果然是高市王所写,秋廉等孤人也是他所遣来的了。没想到堂堂国王,竟然和这些江湖草莽暗通声气,莫非——孤人们认定高市王郕琅才是真正仁厚命世之主,可掌天下吗?
送秋廉出去休息以后,我又回到后厅,用目光询问丈人。丈人如今似乎愁烦一扫而空,脸上竟然还显露出一丝得意之色,缓缓地说道:“我已命尉忌离去了,此刻厅中只有你我翁婿二人——那信果然是高市王写来,与我约合。九德真人所言不虚,‘头顶星月,脚量山河,心忧天下,情感黎庶’,便是讲的这些孤人。孤人已投靠高市王,秋廉奉命传信来与我,正是高人指引,要我跟从高市大王呀。”
我的身体不禁微微一颤:“丈人已下定决心了吗?”丈人点头:“此定是天降异梦之兆,再不会错的。高市王已相约忠平王,于岁末共起义兵,诛灭擅政的崇韬……”我闻言皱起了眉头:“两王共约?然而何人为主?诛灭崇韬后,当奉谁为天子?”丈人故作高深地微微一笑:“你我所从,是高市大王,贤婿牢记此事便可。”
※※※※※
从丈人那里回来,夜已经深了,我满脑子都是政治风波,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觉。我妻远远躺在床榻的另一边,实在不耐烦了,用手轻轻一捅我:“夜深不眠,可要唤雪念来服侍丈夫?”
我知道她在打趣,但自己正在烦躁中,于是没好气地回嘴说:“好呀,正好叫雪念来陪夫人睡,我去马厩吧,料那里再怎般辗侧,马总不会踢我。”我妻笑了起来:“丈夫今日好大脾气。若有事不决,何不披衣去中庭走走,料必有所得的。”
她说这话,分明有什么特别的用意。我翻过身,望着她的脸——黑暗中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只看到一对明亮的大眼睛,眼中似乎蕴含有一丝笑意。“夫人叫我出门走走?出门走走有何可得?”她轻轻用手一推我:“丈夫但出去走便是。”
我心下疑惑,慢慢地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门外。今晚月色极明,庭院中如白霜铺地,寂静无声。已是九月,秋风袭来,不禁打了个冷战。我随便走了两圈,什么都没发现,倒是寒侵脏腑。正想回房去睡,突然听到耳边传来一个奇怪的声音。
那声音,倒似乎是有人在廊下打哈欠。我循声走过去,只见苹蒿蜷缩在走廊下面,嘴巴张得大大的,伸直了双臂,又打开了第二个哈欠。我心中奇怪,简单一揖:“苹先生晚来不眠,如何倒在这里坐地?”
苹蒿转过头来,望着我一笑:“离先生也不得眠,倒出来闲庭信步哩。”我心中越发疑惑,难道妻子是知道苹蒿就在屋外,因此故意要我出来找他?反正睡不着,我苹蒿闲聊一番也罢,况且,我也正有许多事情想要问他。
苹蒿坐得端正了一点,伸袖子拂一拂身边的灰尘,示意我坐过去。我才坐下,他就用等待的目光望着我,似乎知道我有事要问。然而千头万绪,从哪里开始才好呢?我斟酌了好一会儿,才问他说:“前日萦山上所见老丈,不知究是何人?”
苹蒿回答说:“是某师尊。”我追问道:“名讳如何称呼?”萍蒿微微一笑:“万物是虚,何名独实?要名字做什么。”我被他噎了一下,低头想了想,才继续问道:“离某何德,令师执意要点化于我?”
苹蒿点点头,象是欣慰我终于问到了正题:“我曾与离先生言讲,万物皆虚,独你不同……”我皱了皱眉头:“万物皆虚?难道苹先生与令师,也是虚的吗?”苹蒿望着我,继续点头,目光中充满了期盼之色,似乎希望我有所领悟。
然而我不过凡俗一个,能有什么领悟?倒是曾经听说过有一派修道士认为:万物皆虚,我眼之所见,鼻之所嗅,耳之所闻,身之所触,斯物在矣;眼不见,鼻不嗅,耳不闻,身无所触,则其物不在;唯我心是真,心外更无它物。
从来鄙视和嘲笑这种奇怪的理论。你认为独你是真,舍你皆假,万物皆你心所化,那么我也认为独我是真,舍我皆假,万物皆我心所化,两者互为矛盾,究竟谁才是真,谁才是假?提出这种理论来的家伙,不过想证明自己比他人高一头,自己是唯一,他人它物都是虚妄而已,对付这种家伙,就该好好揍他一顿,让他看看什么叫“以假乱真”、“以假灭真”!
不过苹蒿当然不是在向我解说这种理论,因为他没有说自己是真,而我是假,反而在说自己是假,独我是真。这种奇怪的说法,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仔细想了想,犹豫半天,才大着胆子问道:“莫非……莫非在下本是上人谪贬凡世?”
有一种乡野传说,不被古来任何宗门承认:据说上人甚至仙人,是永生不灭的,若经劫数,则谪贬凡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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