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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玲珑(全集)-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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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待十五万东蜀军的,不是匆忙迎战的玄甲军,而是壅江沉寂了多时的大水。
    五万骑兵贪功冒进,自水流浅缓的古浪河段渡江追击退往江水郡军队,却不料遭逢灭顶之灾。
    洪水无情,往日脉脉江州化做猛兽深渊,同时将陈列江中的十万水军千艘战船瞬间吞没,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岳青云待洪水稍退,挥军反攻,紧追穷寇。
    西岷侯廖商在亲卫拼死救护下幸免于难,率残兵往青州方向退去。
    丛林荒野,萧零于瑟瑟寒冬。
    曾威震西陲的东蜀军残部尚余三万人许,深夜仓皇回军,行至桐岭飞仙渡,离青州已不足百里。人马皆疲,几近极限,领军方传令安营暂歇。
    散兵疲将狼狈歇于林间,为怕引来追兵,一律不得燃火照明,但黑夜中尚秩序井然,倒不愧历来素有训练。
    高石嶙峋,枯树残叶,黑??一片?人的死寂。
    忽尔不远处夜鸟飞起,掠的深林一阵微响。
    廖商一生戎马生涯,此时纵精力疲惫却警觉犹存,手按往剑柄,沉声喝道:“传令警戒,以防有变!”
    像是呼应他这句话一般,四周本来沉寂黑暗的山林突然亮起火光,几乎是在一瞬间照亮四野,将东蜀军余部所处的地方映的清晰无比。
    如此迅捷整齐的火把,看人数不在万人之下。而最可怕的是两边山崖同时燃亮,陷他们于居高临下的包围之中,这悄无声息却又分毫不差的行令,普天之下唯有一支军队可以做到。
    前方微微伸出的山崖之上火光最盛,映出百名玄甲战士,肃然而立。当先一人傲然立马崖前,火光明暗,一身利落的轻装武士服在黑夜中削出清拔轮廓,神色清冷俯视过来,正是叛军欲先擒之而后快的夜天凌。
    “侯爷,别来无恙。”夜天凌面无表情,出声说道。
    廖商此时既反,早已废了臣属之礼,夜天凌王灭他十余万东蜀军,当真见之如仇,恨不能生啖其肉,喝道:“夜天凌!你竟敢蓄水淹城,与老夫使诈!”
    夜天凌嘴角徐徐轻挑,似是带出了一丝轻蔑的笑意:“兵不厌诈。”
    廖商骁勇善战,此生经历大小战役无数,虽经惨败仍不十分将对手放在眼中:“以巧为谋侥幸得胜,何足称道?如今既狭路相逢,正好一较高下,让老夫看看你究竟有何过人之处!”
    “匹夫之勇。”夜天凌淡淡说道:“自己束手出降,本王留你一命。”
    廖商仰天长笑:“小子狂妄,以眼下你我兵力,胜负尚且难料,你口出狂言为时过早。”
    夜天凌冷眸扫过东蜀军,黑夜深沉,他锐利的目光却凛然洞穿人心肺腑,眼前溃败之军退而不乱,倒颇叫人欣赏,便是这样的对手才有趣。
    “侯爷看来是想杀回青州东山再起吧。”面对依旧三倍于己的兵马,夜天凌似在谈风论月,显然未将其放在心上。
    廖商冷哼道:“老夫兵归青州,必先取你首级祭旗!”
    “哦?”夜天凌轻描淡写应了声,随意抬手。身后暗处纵马转出一人,廖商一见之下心中大震,此人正是青州巡使罗盛。
    “见过侯爷。”罗盛拱手,遥遥致礼。
    不过数日之前,罗盛将青州城拱手让于廖商起兵立事,供兵械、粮草辎重之物,出谋划策左右随行,不料此时竟出现在凌王军中。
    廖商在此见到罗盛只道他因己方兵败而归顺凌王,既惊且怒,怒极拔剑长指罗盛道:“反复小人,无怪你青州守军不出一兵一卒,原来私下背叛于我。”
    罗盛神情肃穆,扬声说道:“侯爷此言差矣!我罗盛乃天朝巡使,受君之恩食君俸禄,岂会当真纵逆叛乱?我等不过是遵四殿下密函行事罢了。”
    青州既是如此,封州亦不远矣。此时东蜀军由进可攻退可守顿时变做进退两难,廖商本欲据蜀中天险重新立足的方略再不可行。
    夜天凌漠然道:“本王遣工匠军民抢修引水渠保全青州封州,并不打算白手送与侯爷作乱。”
    壅江大水,沿江重镇原本绝无幸免,东蜀军众将士不少当地人氏,此时听得青封两州居然无恙,多数暗中松了口气,惨败之事倒成了其次。
    罗盛趁机说道:“侯爷体谅这些跟你的将士,莫要执迷不悟。如今多少父兄妻儿翘首盼归,何必去同逆贼虞夙一并送死。”
    东蜀军阵后突然掀起骚动不安,廖商喝道:“何事惊慌?”
    有士兵飞奔来报:“北面追兵临近,约有两万人许,请侯爷示下!”
    便是岳青云率军追至,前后夹击,东蜀军残部已入合围之势。一方初逢大败,兵疲马倦;一方乘胜追击,士气长足,优劣之势立判。
    天边月上东山,波澜清冷。
    夜天凌早已料到此时,眸中深寂不现喜怒,只淡淡问道:“侯爷可知本王为何要在这飞仙渡拦你?”随着他的话音,身后火光高亮,那方山崖之上原来雕凿了几个大字。
    蜀中安澜。
    银钩铁画,每字如有丈余,刻于高耸岩石之上,年岁过尽,风雨犹坚。
    此乃开国之初收定蜀中之后,蜀中民夫工匠自发所凿而成。既是昭显天朝盛世,亦希望自此始蜀中安靖平定,永无乱日。
    东蜀军中一阵寂静。山风强劲吹的火光招展涂满高岩陡壁,摇摆不定的明暗映入人人心底。
    “这四个字侯爷应当熟悉。”夜天凌语中从容:“自古战者,胜败百姓皆苦。你镇守川蜀天府之地,为何不体恤蜀中军民,偏要枉自兴兵,倒行逆施?”
    廖商冷笑:“冠冕堂皇之言,蜀中兴亡都在老夫掌间,你休想以三言两语乱我军心。”
    夜天凌语锋微冷:“以一己之私,陷百姓于不安,陷将士于不忠,你若不降,便莫怪本王无情了。”
    “休得胡言!”廖商人老脾气弥暴:“老夫生平不识降字!”
    “好!”夜天凌眼中精光骤盛:“本王佩服,便凭此言留你全尸无防。”抬手处,长剑离鞘斜指天峰:“东蜀军众将士,廖商叛逆欲乱西蜀,本王念汝等无知被惑,不欲深究。此时弃械投明,一切既往不咎,若负隅顽抗,杀无赦!”
    话音落时,万剑出鞘。
    杀气,玄甲军疆场浴血的狂肆杀气弥漫于黑夜之中,无声无息摄人心魂。
    东蜀军气势完全被压制,其中突然有人扬声道:“我等已然作乱,此时纵降也是叛军之名了!”
    夜天凌剑峰侧处耀起一刃寒光:“你等能保得性命至此,足见皆是东蜀军中精锐之兵,本王素来爱才,愿归顺我军中之人,本王以夜天凌三个字保其无恙。”
    夜天凌三字,乃军中之信,兵中之义,凌王言出素来无悔。
    廖商幡然醒悟,再拖延下去,手下之兵军心必乱,不觉之中又中了夜天凌之计,挥剑喝道:“三军听令,与我杀出重围!”
    话音甫落,身侧几名部将对视一眼,扬剑而出,竟齐齐发难将廖商挟持在手,身旁亲兵猝起反抗寡不敌众,数合之后便被斩杀拿下。
    唐初传下军令,玄甲铁骑强驽戒备。东蜀军阵前生变,乱作一团。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廖商性情暴烈刚愎自用,众将中早有不满,罗盛依凌王授意暗中笼络,致使西藩起兵本便难以齐心合力。壅水一战廖商一意孤行几乎葬尽东蜀军精锐,如何能再使众将为之卖命?
    夜天凌居高临下看着眼前骚动,面如平湖,漠然冷肃。
    游刃有余,不战而屈人之兵,此兵之上者。
    “我等愿归顺四殿下!”几名东蜀军将士率部属俯身请降。
    身后军中数处响起呼声,“西岷侯已然被擒,都降了吧!”夜天凌嘴角不易察觉的微微挑起,罗盛安插进东蜀军的这些人倒很懂得如何把握时机。
    东蜀军残部经此大劫皆不愿再为叛乱而战,此时已然主帅被俘,一旦有人呼吁,纷纷附和,去剑解甲就地跪降。
    夜天凌驰缰纵马,率玄甲铁骑缓缓行至阵前。
    廖商横遭大将叛变,破口高骂众人无义,须发皆张怒到极处,直骂的几名军将神色尴尬。
    夜天凌眉目冷然,眼中寒光微摄:“廖商,他们既愿归降便已是本王部属,本王帐下将士岂容你辱骂,再不收声莫怪本王无情。”
    廖商被兵将压持却依旧暴躁如雷,白眉竖扬骂道:“老夫兵定西陲之时,你还不知身在何处,如今竟敢如此同老夫说话!满腹阴谋诡计,有本事真枪实剑一见高低!”
    “北王阴,西王烈,名不虚传。事到如今还是这副口吻,便是不败在我手中早晚亦斗不过虞夙。”夜天凌俯视他道:“你可叛我天朝如何怨他人叛你?”
    廖商双目圆瞪,突然哈哈大笑:“天朝夜氏一族又是什么好东西,你叛我我叛你,你们这些皇子们哪个不是包藏野心!”
    夜天凌不怒反笑,目如惊电掠往廖商眼中摄他猛然住声。他在马上低身于廖商耳边,淡淡说道:“那你就更不防留着性命,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谋事。”
    语中孤绝,气度狂傲,廖商愣了愣,夜天凌挥手道:“押下去。”眸间冷冷一瞥:“本王耐心有限,你若再敢口出妄言,马粪灰土总够你吃!”
    凌王言出必行绝不玩笑,此乃人尽皆知。倘若在人手中受辱还不如战死,廖商想到此节倒收了斥骂,立刻被人押走。
    夜天凌看了看东蜀军,淡声说道:“东蜀军仍是蜀中重兵保障,自此时起既入本王麾下,本王一视同仁。罗盛,协助众将即刻清点人数,救治伤员,分发补给,整顿休息,天明前前来复命。”话声淡淡却透着沉凛然霸气,传遍三军。
    东蜀军将士早折服于凌王手段之下,此时稍整队列,数万人单膝跪俯行军礼,齐声道:“东蜀军愿追随四殿下,将功折罪!”
    夜天凌傲然回马,遥望天际,风飞大氅,峰峦尽处薄云飞扬,天,便要亮了。 
第20章 昨夜西风凋碧树
          七日之功定川蜀,以三万轻骑破敌十二万六千人许,降两万八千,损兵仅一百三十二人。
    八百里战报飞来,一时间天都上下震惊凌王精兵奇谋,争相传说。
    当初持议和之辞的朝臣皆尽汗颜,无怪天帝对西蜀军情丝毫不为所动,原来早有安排。多少人更依稀觉得,凌王,似比眼前高高在上的君王更为难测,看不透,摸不着。
    夜天凌在奏章中详述壅江水利大事,战况却写的极为简略,无非两州诈降,引水破敌,乘胜追击,蜀军倒戈之语,明列众将之功,并为东蜀降军请赦旨。
    朝中一片惊疑赞佩声中,天帝降旨加凌王为三公昭武上将军,赐佩殿前九章纹剑。
    官员将士论功行赏,为定蜀中人心,东蜀军叛乱之事不予追究,江水郡督使岳青云平叛有功,擢升麓州巡使,暂领东蜀军。
    与此同时,十一皇子夜天澈以奇兵诱虞呈叛军入幽州城北峰指谷,大败其军,晋封澈王、加镇军大将军。
    湛王大军不急不躁,表面稳扎稳打与虞夙叛军主力步步交锋,却暗中兵分两路偷袭临安关。
    虞夙匆忙回军自守,被两路骑兵趁虚猛攻破关而入,平叛大军临于燕州城下,深入北疆。
    捷报频传,湛王由征北将军衔加晋卫将军,赐封田五千亩,增两万食邑户。
    连日颓废之局幡然逆转,乾坤朗朗,冬日阴霾的天色云退雾散,透出许久未见的晴天。
    轻烟,淡幔,莲池宫依旧冷冷清清。
    这里似是寒冬最深最远的地方,尘封的寂寞将岁月退避,光阴荏苒,亦不曾驻足。
    斜阳已暮,穿透宫闱长窗散照在白玉地面上,清美的浮雕间,莲花百态落上了层层淡金,呈现出庄严的华妙风姿。
    莲妃如往昔每一个傍晚,独自在殿前静堂诵念着古源经,从来不曾间断。
    沉木香安寂的气息淡淡缭绕,伴着低浅的诵吟声盘旋,飞升,消失在高深的大殿尽处,烟过无痕。
    轻微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莲妃身侧出现了一双金丝绣飞龙的皂靴。诵经声平平淡淡没有丝毫停滞,莲妃也未曾侧目半分。
    那靴子的主人便站在那里,不动,微微闭目,耳边低缓的声音传入心间,一片宁静祥和。
    一人站着,一人跪着。
    天际橙云飞彩,暮色渐浓,最后一丝暖色缓缓收拢,退出了雕梁画栋,留下无边无际的清寂。
    光滑的黑玉石珠衬着莲妃纤长净白的手指,微微的落下一颗,经声余韵低低的收了。
    莲妃睁开眼睛,玉石如墨倒映她绝色容颜,也倒映出另一个人的身影,“臣妾参见皇上。”她静静起身,静静再对来人福下。
    纤弱的身子因跪的久了而微微一晃,一只持稳有力的手已扶上了她的胳膊。
    “爱妃平身。”
    “公主请起。”
    那只手的力度叫她恍然错觉,每一次时光都像重复了三十多年前的那一天,也是这只手,在千军万马前将白衣赤足出城献降的她稳稳搀起,她抬起头,看到了一双明亮惊慕的眼睛。
    那双眼睛,撞入昆仑山的冰湖,融化了寒冰积雪。
    那一望,望过了万水千山,遥遥岁月。
    她抬起头,看到了那双苍锐深沉的眼睛。
    眼角几丝皱纹刻下年岁如梭,唯有不变的目光仍旧透过眼底掠入心间。
    相对一瞬,似穿过过往万余个日夜,将红尘光阴定格在那风沙漫漫的大漠,定格在长云蔽日的日郭城前,定格在铁马兵戈的血泪中,眼底那抹白衣身影,从来都没有变过,极淡,却又极深。
    她在这个男人的身前拜服,举起族人的降表。她随他的大军千山万岭离开故土,一去便是一生。
    “这静堂太清冷,你身子刚好些,还是不要久待。”天帝的声音将她从恍惚中惊回,本该是柔软的体贴,却仍带着君王的威严,不觉早已入了骨髓。
    她退身,垂眸:“谢皇上体恤。”
    天帝眉心一拧,原本兴致高昂不知为何便淡了下来,看了看她,说道:“凌儿此次带兵出征又大获全胜,朕很是高兴。”
    莲妃心里深深一震,墨玉串珠在指间收紧,带兵出征,不是单单的督察水利。所幸是胜了,却不知人怎样,有没有伤着,是不是疲累,什么时候能回来。千头万绪不言不说不问,仍旧垂眸:“恭喜皇上。”
    天帝站在面前等了一会儿,见她只说了这四个字便恢复了沉默,问道:“你就不问问儿子怎样,毫不关心?”
    莲妃静静说道:“皇上教子有方,不会差错。”
    “从领兵打仗到大婚立妃,这么多大事你都置若罔闻,”天帝语气微微沉了下来:“朕有时真怀疑,他究竟是不是你的儿子!”
    “他是皇上的儿子。”莲妃的声音低而淡,如同这竹节香鼎中透出的烟,不待停留便逝了在了大殿深处。
    天帝垂首俯视着她,面上难以掩饰的显出一丝不豫:“抬起眼睛看着朕。”
    随着这不容抗拒的命令,莲妃优美的脖颈缓缓扬起,睫毛下淡淡眸光对上了天帝的视线。
    那双眼睛,如同雪峰轻雾下千万年深静的冰湖,几分清寒,几分明澈,带着幽冷远隔着缥缈。分明看着你,却遥远的让人迷失其中,以为一切只是入梦的错觉。
    天帝黑沉的目光将她深深紧住,久久揣摩,终于开口说道:“你知道朕为何要将凤家那个女儿指给凌儿?”
    “皇上自有皇上的道理。”莲妃道。
    天帝伸手一抬,将她慢慢离开的目光带回:“就因为她那双眼睛像极了你的,所有的女人,只有她和你一样,敢这样看着朕!”
    莲妃目中平静:“皇上识人,断不会错。”
    天帝手下微微一紧,随即颓然松开,那丝不悦的神情慢慢的化做抹痛色哀伤,隐约而无力,“你一定要用这种语气同朕说话?”
    莲妃轻轻后退一步,俯身请罪:“皇上若不喜欢,臣妾可以改。”
    “莲儿。”天帝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唤了她的乳名。
    灼灼之仙姿,皎皎于清波。
    因为这个名字,冒天下之大不韪册嫂为妃,兴天下之精工修造寝殿,莲池宫中美焕绝伦雕满清莲,前庭后苑遍植芙蕖。
    刻痕深寂,寞然相伴流年,残荷已潇潇。
    这两个字,在莲妃心头轻轻划过,极隐约的带出丝痛楚。
    “你恨了朕这么多年,连凌儿也一并疏远了这么多年,还不够吗?这一生,有多少个三十年!”天帝长叹一声,说道。
    “臣妾并不恨皇上。”莲妃淡淡道。
    “是吗?”天帝语中颇带了几分自嘲的讥诮。
    “是。”莲妃安静起身:“若恨过,也早已抵消了,臣妾只是不能忘。”
    天帝眉目突然一冷,不悦道:“你忘不了谁?”
    她看着天帝,竟对他转出一笑。
    尘封多少年的笑,有着太多的复杂纠缠,也无笑声,也无笑形,一径的暗着,“我忘不了你。”
    不是臣妾,而是我,不是皇上,而是你。
    我忘不了你。
    甲胄鲜明凌然于马上的大将军,抬手遮挡了跪服的羞辱,帅旗翻飞,蔽去漫天长沙。
    雄姿英发的少年郎,抬手拭去肝肠寸断离别的泪,俊然朗目,抚平愁绪万千。
    木槿花下,多情人,抬手搭上温暖的衣衫,神色轻柔,暖暖一笑。
    就是这一笑,俘虏了谁,迷惑了谁,沉醉了谁,或许终生都不能相忘。
    天帝浑身微震,伸手握住莲妃,“你都记得吗?多少年了,我以为你都忘了。”
    不是朕,是我,不是爱妃,是你。
    莲妃却轻轻的抽回了手,凝视着天帝双目道:“你叫我怎么忘?我的族人在你的铁骑精兵下家破人亡,我的兄弟非死即伤,我的父亲,在跪降后饮下你送来的毒药,柔然族已是苟延残喘,遭突厥大举围攻,你作壁上观按兵不救。”
    渺渺的柔情,铁血的心。
    何处的因由,此时的果。
    天帝的神情在她一字一句中冰冷,渐生悲戚:“原来你记得的是这些。”
    “只有这些吗?”莲妃神色凄迷,眸中覆上了一层水雾深浓,“你给我希望,却又亲手将我送到别的男人怀中,我认了,可你连他也不放过……”
    “住口!”天帝猛然怒喝:“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莲妃面无表情说道:“你以为可以瞒过所有人,却瞒不过我,那些丹药我都认得。”
    天帝容颜寒冷,而后缓缓说道:“你怎会不认得,那本就是你自柔然带来中原,亲手进献给先皇的。”
    一道清泪自莲妃面颊潸然滑落,她极凄惨的仰面,望向已陷入深黑的殿堂,道:“我是个罪人,我从一开始便想要他的命。但他对我那样好,我再下不了手,可你却令他沉迷于仙炼之术,频频服用丹药,他还能活吗?”
    “这不正是你想要的结果?”天帝语气越发冰寒。
    莲妃看着他,目光穿透了他,越到了遥远的地方:“所以我们都活该受到惩罚。”
    长风微动,扬起宫帷淡影,穿过莲妃的长发,吹动白衣寂寥。
    香炉中点点明红燃到了最后,挣扎几下,灰飞烟灭。
    天帝的脸色便如这漫长的冬日,极深,极寒,更透着沉积不化的悲凉。
    死一般的沉默,大殿中静到了极至。
    昏暗中两人面对面站着,仿佛已经站了多少年的日子,对视的双目了无生机。
    唯有这里是心灵安宁之处,却也唯有这里,藏着惊涛骇浪。无力的哀凉生自心底,久久存留。
    很久以后,天帝终于开口说道:“你不是我,永远无法体会那种屈于人下的感觉,就连自己心爱的女人,也要拱手送至别人怀中。我做了的事,从不后悔。”
    “便是后悔,又有何用?”莲妃淡淡说道:“此生已往,我每日诵念经文,或者可以为你我恕罪。”
    “你何必要自苦于我二人,也更苦了凌儿。”天帝说道。
    莲妃俯身下去:“臣妾恭送皇上。”
    天帝看着身前这抹淡淡的身影,夜色灰暗渐渐的失去了清晰,在殿前薰染上晦涩的浓重,长叹一声,转身而去。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道:“我今日是想来告诉你,凌儿是个很好的儿子,让朕极为放心。朕一直以来总觉得愧疚于他,不知现在是否弥补了一二,上一代的怨痛莫要再在他们身上牵连重演了。”
    莲妃柔弱的身姿一动未动,泪却早湿了衣襟。
    殿前,天幕如墨,月如钩。
    天朝《禁中起居注》,卷八十,第二十三章,起自天都凡一百二十四日。
    圣武二十六年十二月壬申,帝以凌王军功显赫政绩卓然,母以子贵,晋莲池宫莲妃为贵妃,六宫仅别于皇后一人之下。
    御旨出,中书、门下两省散骑常侍、谏议大夫、左右拾遗、礼部及十三道言官奏表谏言,非议激烈,以为制所不合。
    帝置谏不闻,一意行之,与承天门广场杖责为首官员四人,以儆效尤,举朝禁言。
    北疆军营,大地冰封,飞雪处,万里疆域苍茫。
    夜天凌将那八百里快马送来的恩旨和杜君述等人早已送至的密函掷之于案,站在帐前放眼看向长风送雪的江山,唇角一抹薄笑,清冷如斯。 
第21章 却说心事平戎策
         幽州位于天朝北疆边缘,东系涧水,西接勐山,南北两面多是平原,中有低山起伏,阔野长空,连绵不绝。
    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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