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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原-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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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英,这一瞥有意思了,目光又自豪又满足,又奉承又巴结,近乎愚蠢,近乎低能。是痴呆的那一类。就好像志英是一个下凡的仙女,被他逮着了,简直得了天大的便宜,幸福得不知道怎样才好。新郎官突然仰起了脖子,十分莽撞地一饮而尽,大声说:“忠不忠,看行动!”口气里头有了不着边际的披肝沥胆,是无限的忠诚,发自真心的豪迈。大伙儿爆发出一阵哄笑。吴蔓玲没有笑,没有。小伙子偷看志英的那一瞥被吴蔓玲看见了,全在吴蔓玲的眼里。吴蔓玲看出来了,小伙子喜欢志英,很爱,不要命的那种爱,把志英当成宝贝疙瘩了,肯为志英去死。志英长得实在不怎么好,也不是一个多么出色的姑娘,比自己差得太多了。可小伙子怎么就那么宝贝她,那么在乎她?还要偷偷地看她。吴蔓玲感动了。有了嫉妒的成分,有了自我缠绵的成分。相当地刺骨,一下子戳到了心口。这么多年了,从来没有小伙子用这样的目光看过自己。从来没有。吴蔓玲那颗高傲的心被什么东西挫败了,涌出了一股忧伤,汪了开来。周围的人哪里能知道吴志书琐碎的心思,仗着酒性,还在那里起哄。吴蔓玲端着酒杯,目光却已经散了。酒已经上来了,吴蔓玲还在那里缠绵,把自己绕进去了。越绕越紧,越绕越深。一屁股坐了下去。仿佛遭到了重重的一击。一个人陷入了恍惚。孤寂,而又颓唐。眼眶里凭空汪开了一层厚厚的泪。很厚,很危险。志英看在了眼里,知道吴蔓玲醉了。放下酒杯,走到蔓玲的身后。志英摁住了蔓玲的肩膀,说:“蔓玲姐。”酒席突然就寂静下来。志英说:“蔓玲姐?”所有的人都放下了酒杯,一起望着吴蔓玲。吴蔓玲早已是旁若无人,眼泪夺眶而出。吴蔓玲没有哭,一点声音都没有,就在那里流泪。泪珠子特别地大,掉得特别地快,断了线一样。
  吴蔓玲什么都没有说,这个铁姑娘什么都没有说,但是,当着这么多的人,其实什么都说了。她不是一个铁姑娘。她不是男的。她是女的。她是一个姑娘。她是个南京来的姑娘。好在王家庄的乡亲们都喜欢吴支书,知道她的心口有伤。其实呢,吴蔓玲酒一醒,把什么都忘了。可是,王家庄的人不能忘。他们还是和以往一样和她说笑,但是,“那个”话题再也不提了。大伙儿都从“那儿”绕过去了。约好了似的。这一点吴蔓玲反倒是不知情了。当上支部书记之后,吴蔓玲把她的床铺搬到了大队部。大队部设立在第二生产队的打谷场后面,和打谷场只隔了一条河,其实是一个大会堂。最顶端有一个舞台,每年的冬天,尤其是春节的前后,舞台上都要上演文娱节目,三句半,对口词,或表演唱,当然主要还是为了配合宣传。中央的精神每年都要变,其实这也不要紧。再怎么变,无非是有几个政治人物倒霉了。无所谓的,演出的时候把他们的姓名换掉,剩下来的都一样。一样地演,一样地唱。
  与东边的舞台相对,最西边则是一间厢房,是大队里存放扩音设备的地方。吴蔓玲的家现在就在西厢房了。村子里有高音喇叭,支部书记做指示,发通知,处理重大的问题,吴蔓玲一般都在家里进行。作为王家庄新一代的领路人,吴蔓玲更注重教育。毛主席说,重要的问题是教育农民。吴蔓玲便把她的工作集中在了教育上。所以说,从当上支部书记之后,她就把农民组织起来了,不是看戏,而是办起了扫盲夜校。扫盲夜校的主要工作是识字,识字当然就要喊“万岁”。整整一个冬季,大队部里淮剧和扬剧的唱腔没有了,二胡和笛子的声音没有了,经常响起的却是“万岁”的呼声。从人万岁,到政党万岁,从国家万岁,到军队万岁。反而比早几年还热闹。
  大队部的前面有一块不小的空地,有几棵很高、很老的槐树。一到夏天,地上就有大片大片的阴凉。这一来就成了左邻右舍聚集的地方。比方说,吃中饭的时候,许多人都会捧着他们的饭碗,来到老槐树的下面,蹲下来,一边吃,一边说,像一个食堂。一般来说,端着饭碗站在阴凉里吃饭的不外乎这样几个人,广礼,广礼家的,金龙,金龙家的,八爪子,八爪子家的,都是大队部的邻居。老主顾了。吴蔓玲刚搬过来的那阵子还是在西厢房里吃饭,吃着吃着,觉得不妥当。这样做等于把自己和群众隔离开来了,属于自我孤立。便也端着饭碗,来到了阴凉下面。因为碗小,进进出出地盛饭不方便,吴蔓玲干脆换了一只大海碗,夹上咸菜,这一来方便多了。吴蔓玲端着大海碗,和乡亲们一起蹲在地上,几乎像一个叫花子。开始当然不习惯,许多动作不是一下子就能做出来的。但是吴蔓玲有一个长处,什么都能够学习,什么都能够克服,慢慢地也就习惯了。习惯了,就特别地自然。
  吴蔓玲蹲在地上,吃得相当快,比一般的庄稼人吃得还要快。在吃饭这个问题上,吴蔓玲已经练就了一身过硬的本领,可以用多、快、好、省进行理论上的概括。吴蔓玲干活不惜体力,可以和最强壮的男将拼个高低,所以,这几年的饭量已经到了惊人的地步。这就要求她吃得快。吴蔓玲这一身过硬的功夫还是她在农忙的季节练成的,农活那么忙,哪有时间在饭桌上磨蹭?但是,吃饭就是这样,只要你快起来了,即使你什么事都没有,你也慢不下来,你的吃饭就是一次小小的战斗。吴蔓玲一手捧着大海碗,一手拿着筷子,在大海碗里进行地道战、麻雀战,运动战、歼灭战,四处出击,四面开花,一边吃,一边转。满满尖尖的大海碗,三下五除二,一转眼就被吴蔓玲消灭了。而吃完了过后,吴蔓玲并不急于回到西厢房,而是撑着自己的大腿,站起来,打两个饱嗝,再把右手握成空拳头,翘出小拇指,剔剔牙。一边剔,一边和乡亲们聊聊天。因为吃得过饱,吴蔓玲会把大海碗放在地上,把筷子架上去。这一来好了,两只手空了下来。那就撑在腰的后头吧,两条腿作出“稍息”的姿势,舒服了。这是吴蔓玲一天当中最清闲的时刻,也是最满足的时刻。大中午的,天特别地热。这一天的中午大伙儿正在树阴的底下吃中饭,广礼、广礼家的,金龙、金龙家的,八爪子、八爪子家的,吴蔓玲,还有一些孩子,都蹲在地上,闲聊,说一些有咸有淡的话。非常地悠闲了。吴蔓玲已经吃好了,正在剔牙。这时候不远处走来一个过路的,身上背了一张很大的玻璃镜匾。陌生人来到树阴下面,松了一口气,十分小心地把玻璃镜匾斜靠在树根上。镜匾上画了一对喜鹊,还有一行红字:“上梁志禧”。金龙开始和陌生人搭讪了,打听清楚了,原来是李家庄的,亲戚家起房子,送贺礼去的。广礼和过路人说着闲话,吴蔓玲走上去了。吴蔓玲平日里从来不照镜子,吴蔓玲不喜欢。可今天吴蔓玲倒要看看,自己是不是又黑了。镜子有一个人,把整个镜匾都占满了,吴蔓玲以为是金龙家的,就看了一下旁边,打算叫她让一让。可是,吴蔓玲的身边没有人,只有她自己。回过头来,对着镜子一定神,没错,是自己。但是,吴蔓玲不相信,重新确认了一回。这一回确定了,是自己,千真万确了。吴蔓玲再也没有料到自己居然变成了这种样子,又土又丑不说,还又拉挂又邋遢。最要命的是她的站立姿势,分着腿,叉着腰,腆着肚子,简直就是一个蛮不讲理的女混混!讨债来了。是什么时候变成这种样子的?哪一天?吴蔓玲的心口当即就凉了,拉下了脸来。这时候金龙家的靠了过来。这个缺心眼的女人对着镜匾的喜鹊说:“小吴,你这个母喜鹊到现在还没有公喜鹊呢。”天地良心,吴蔓玲其实并没有听见她的话。可吴蔓玲“倏”地转过身,掉头就走。一个人回大队部去了。
  吴蔓玲的举动让金龙家的下不了台了。小吴这个人历来厚道,从来不对人这样的。显然,是金龙家的冒失了,说话说走了嘴。金龙端着饭碗,闷了半天,歪着脑袋责问自己的婆娘:
  “你发的什么骚?”
  金龙家的知道自己的嘴巴惹了祸,不敢吭声。但是当着这么多的人,脸面上下不来,小声说:“吃屎了,一开口就喷粪。”
  金龙一听到这话更来气,走上去一步,说:“你发什么骚?”
  过路人看了他们一眼,背上镜匾,走了。广礼歪在树根上,怕他们夫妻俩真的伤了和气,只能出面打圆场。广礼一边嚼一边说:“金龙,也不怪你老婆。就一句玩笑话。算了。”
  金龙就觉得自己对不起吴支书,正在火头上,对广礼说:“什么算了?关你屁事!”
  广礼怔了一下,说:“金龙,你老婆说得不错,我看你真的吃屎了,不知好歹嘛你。”
  金龙家的听见广礼这样数落自己的男将,连忙接过广礼的话,理直气壮了,冲着光礼说:“你才吃屎!是你在吃屎!”
  广礼家的蹲在一边,一直没有动静。听见金龙家的把屁放到了丈夫的脸上,终于开口了,慢声细语地对着金龙家的说:
  “还说什么呀。自家的男将都说你骚,不冤枉。别人冤枉你,他不会冤枉你。还说什么呀。”
  金龙只打算教训一下自己的老婆,眼见得别人都来奚落她了,哪里咽得下去。自己的老婆口齿笨,哪里能有广礼家的那样光鲜,急忙调转了枪口,对广礼家的说:“广礼家的,你说清楚,到底谁骚?”
  广礼家的四两拨千斤了,说:“还说什么呀。你都说得清楚了。你也是的,家丑不可外扬,怎么能这样说自己的老婆!”
  这话气人了。金龙火冒三丈,大声喊道:“她是我婆娘,这话我说得,你说不得!”
  广礼家的不和金龙比嗓子,轻飘飘地说:“你当然能说。你最了解情况嘛。”
  这句话把金龙噎住了,说不出话来。金龙撇下广礼家的,对着光礼挺出了手指头,警告说:“广礼,你听见了?你婆娘说的可是人话?”
  广礼反而笑了,说:“是你了解情况嘛。你不了解谁了解?”
  金龙这一回真的急了,瞪起了眼睛,说:“我打你个狗日东西!”
  广礼往后退了一步,一脸的坏笑。
  金龙恼羞成怒,说:
  “我打你个狗日东西!”
  听到了动静,吴蔓玲重新走出来了。头发已经梳理过了。然而,心情很不好。但越是心情不好,越是像村支书。吴蔓玲堵在金龙的面前,说:“你给我住手。”
  哪里还劝得住,金龙还要往上扑。吴蔓玲严厉地说:“金龙!你给我住手!”
  金龙不动了,又说不出什么,气得直喘,只是眨巴眼皮子,眨巴了半天,说:“小吴,对不起你,你别往心里去。”
  吴蔓玲糊涂了,说:“什么对不起我?谁对不起我了?”
  金龙用手指了指树根底下的玻璃镜匾,想把话题扯回到“喜鹊”上去,给吴支书解释一下。却发现玻璃镜匾已经不在了,而过路的人早就走远了。金龙越发不知道说什么了,直跺脚,对着自己的老婆厉声呵斥道:
  “还不去洗碗!”
  广礼是一个机灵的人,当即给自己的老婆使了一个眼色。广礼家的拽了拽金龙家的,说:“走吧。”金龙家的摔开广礼家的,却还是跟着广礼家的走了。
  吴蔓玲一脸的疑惑,对广礼说:“怎么回事?”
  广礼说:“没事了。”
  吴蔓玲却犟了,其实是多心了,她认准了他们在说她的坏话,说她难看了。吴蔓玲说:“广礼,你不说实话是不是?”
  广礼随口就扯了一个谎,说:“嗨,和你没关系,是说闹鬼的事情。”
  吴蔓玲说:“哪里闹鬼?”
  广礼说:“大队部闹鬼。”
  吴蔓玲说:“大队部闹什么鬼?”
广礼想了想,笑笑,打哈哈了,说:“都是胡说。嗨,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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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原》第五章
 
  榆木疙瘩养成了一个毛病,每天都要花很长的时间盯着沈翠珍送过来的那两只芦花鸡。只要闲下来,榆木疙瘩就要点上他的旱烟锅,坐在门槛上,对着那两只芦花鸡发愣。榆木疙瘩没什么本事,人老实,要不然大伙儿怎么会喊他榆木疙瘩呢。可有一样,榆木疙瘩在伺弄家禽方面是个行家。对鸡的脾性,榆木疙瘩很了解了。鸡喜欢合群,所有的家禽都喜欢合群。别看它们整天散落在外面刨食,其实是“一家一家”的。白天里刨完了食,天一黑,它们自己会往“家里”走,永远都错不了。一旦来了新伙伴,你不能放,一放就跑了。关键是要摆在家里“闷”。“闷”上一些日子,就好了。在这一点上家畜就不一样。家畜们生性孤傲,自尊而又自大,往往守得住寂寞。比方说,牛,比方说,驴,它们自得其乐。该忙的时候忙,该闲的时候闲,真正做得到独来独往。
  大棒子去了,但两只芦花鸡来了。刚开始的那几天,两只芦花鸡有点怯,光知道躲在角落里,侧着脑袋,一愣,又一愣,不敢和别的鸡抢食。慢慢地熟悉了,好了。现在已经合群了。对榆木疙瘩来说,它们不光是两只鸡,也还是大棒子。望着它们,也等于看见大棒子了。榆木疙瘩对这两只芦花鸡特别地爱惜,甚至都到了护短的地步。要是有哪只鸡敢欺负它们,榆木疙瘩会把那只惹事的鸡捉过来,刷它的尖嘴巴。一边打还一边骂,日亲妈妈的。
  这两只芦花鸡算是被榆木疙瘩“闷”过来了,但是,却不愿意在榆木疙瘩的家里下蛋。一有空就偷偷跑回端方家的草垛子上,下完了蛋再回来。回来就喊:咕咕嘎——,咕咕嘎——,咕咕、咕咕嘎——。这是告诉它的主人,它下了蛋了。榆木疙瘩的心很细,花了一整天的功夫盯梢它们,答案找到了,就在端方家的草垛子上。这两个东西吃里扒外了。榆木疙瘩特别地恨。他拿着温热的鸡蛋,来到佩全的面前,把情况向佩全说了。佩全什么都没有说,佩全那一天他把端方打成那样,端方一直不肯还手,心里头对端方反而有了几分的怵。佩全说:“算了。把两只鸡卖了吧。”榆木疙瘩的脖子歪了,说:“不卖。”
  红旗却咽不下这口气。老实说,在处理大棒子的事情上,红旗就一直没有咽得下这口气。大棒子死了,网子还活蹦乱跳,凭什么呀?少说也得让他吃点苦头。红旗对佩全一直都是忠心耿耿的。没有理由,红旗就喜欢这样。红旗喜欢对一个人忠心耿耿,这样心里头舒服,日子过起来也踏实。红旗永远都要跟在佩全的后头,做佩全手下的积极分子。红旗决定为佩全做点什么,当天下午就把网子收拾了。红旗用麻袋悄悄套住了网子的脑袋,摁在墙角,一顿拳打脚踢。谁都没有看见。网子的鼻子和脑袋都破了,哭着回家了。王存粮把网子拉到自己的跟前,瓮声瓮气地问:“谁干的?”网子说不出。网子说他的脑袋被人用麻袋蒙住了,什么也看不见。王存粮憋了三四口气,到底憋不住了,冲到墙角就操起了扁担。好在端方在家,一把拽住了。死死地摁住了。
  端方说:“你找谁去?”
  王存粮说:“我找榆木疙瘩!”
  端方说:“不是他。”
  王存粮说:“不是他是哪个?”
  端方说:“不是他。”
  王存粮梗起脑袋,说:“不是他是哪个?”
  端方说:“反正不是他!”
  网子被人暗算了,最伤心的当然还是沈翠珍。对网子来说,这样的处境其实很危险了。沈翠珍望着网子头上的血,冲到了天井的外面,突然就是一声嚎哭。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巷口,一边哭,一边骂。红粉也出来了,站在后妈的旁边,没有哭,嗓子却比后妈还要大。这一对平日里不和的母女终于走到了一起,齐心协力。她们对着天,对着地,对着空洞洞的巷口诅咒痛骂。红粉的诅咒刻毒而又凶猛,威力巨大,却没有一个人出面,没有一个人接她们的话茬。连一个劝的人都没有。
  到了晚饭时分沈翠珍和红粉才平息下来。不平息下来又能怎么样呢?其实她们有数,这件事和榆木疙瘩家有关。一定有关。但是,没有证据,你就不能血口喷人。王存粮不吭声了,红粉不吭声了,沈翠珍也不吭声了。但是不吭声并不等于事情过去了,相反,只是一个开始。一家子都明白这样的道理,这件事要是处理不好,麻烦的日子还在后头,说不定网子或端正还会有什么凶险。老话说得好,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要是总被人惦记着,日子是没法过的。端方没有说话,却有了坚定的主张。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他一定要让王家庄的人看看,惹到他端方的头上,究竟能落到什么好。这件事必须了断,今天就了断。
  吃晚饭的时候端方给网子盛了一碗稀饭,自己也盛了一碗,交代了几句,出去了。沈翠珍看了一眼端方,心里头极不踏实,说:“你做什么去?”端方什么也不说。沈翠珍又追了一句:“你做什么去?”端方还是什么都不说。端方带着网子,手里头端着碗,四处瞎逛,最终来到了河边。端方终于看见了佩全了,大路、国乐和红旗他们都在。这就好,端方对自己说。佩全他们围成了一小圈,每个人都端着各自的晚饭碗,正在说话。端方走上去,笑着和佩全打了一个招呼。佩全没有料到端方会和自己这般客气,有些诧异,连忙笑了笑。端方顺便和大路也打了招呼,还有国乐,还有红旗。端方注意到一个小小的细节,端方和红旗打招呼的时候红旗向佩全的身后挪了一小步。端方看在眼里,都看见了。佩全刚想和端方说些什么,却看到了网子脑袋上的伤。网子伤得不轻。佩全眨巴了几下眼睛,虽说不知情,却猜得出发生了什么,拿眼睛看四周的几个人。端方顺着佩全的目光打量过去,佩全和端方的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扫了过去。一遍扫下来,佩全的心里有了几分的数,端方的心里同样有了几分的数。但是,谁都不提,就当没这档子事。端方吃完了,把手里的碗筷递到网子的手上,叫网子拿回去。端方看着网子走远了,来到佩全的身边,一只手搭在佩全的肩膀上,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商量似的。端方和佩全一起走出去四五步,从佩全的手上取下饭碗,放在了地上。佩全不知道端方要做什么,很不自在地笑了笑,说:“做什么?”端方说:“佩全,你也看见了,我们家网子被人打了。” 
  佩全说:“不是我。”
  端方说:“我知道不是你。这种事你做不出。”
  佩全说:“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端方说:“我们家网子是被狗咬的。”
  佩全笑了,说:“你找狗去啊。”
  端方没有再说话,突然弓起膝盖,十分凶猛地撞在了佩全的小肚子上。大路、国乐和红旗都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佩全已经倒在地上了。端方的这一下可是使足了力气,佩全又是饱肚子,疼得说不出话,气都喘不出。“找狗去?”端方大声喊道,“找狗去我丢不起那个人!——老子要打的就是狗的主人,老子打你!狗咬一次人,我打你一次,咬两次人,我打你两次!”
  端方喘着气,说:“佩全,不服气你起来。”
  大路、国乐和红旗都围上来了。端方没有走,就站在他们的中央。他在等。他是有准备的,腰里头带了家伙。他想好了,不管是谁,不管吃了谁的苦头,他都不理。他今天只盯着一个人,那就是佩全。他在等佩全站起来。佩全终于起来了,他没有扑到端方的身上去,只是弓着腰,在那里喘气。看起来他一时半会儿是还不了手了。端方也没有再动手,却把纸烟掏出来了,叼了一根,给了红旗一根,给了大路一根,给了国乐一根。最后,给了佩全一根。佩全没接。端方的手就举在那儿,最终,还是接过去了。红旗从端方的手上抢过火柴,帮大伙儿点上了。没有人说话。一帮人就那么闷着脑袋,认认真真地吸烟。香烟真是个好东西,是男人就应该叼上它。
  就这么抽着烟,端方把话题叉开了,开始了说笑,网子的事一个字都没有再提。端方对佩全客客气气的,佩全对端方也客客气气的,都像是多年的朋友了。不过周围的人看得出,端方今天在佩全的头上拉屎了。不仅把屎拉了,甚至把尿尿了,甚至把屁放了。佩全这一回完全跌软了,是个蜡烛坯子,散了一裤裆的雄。
  临了,端方把烟头掐灭了,丢在了一边。端方说:“佩全,过去的事我们都不再提。我对天发誓,从今往后,我不惹你。你呢,也不要惹我。”端方通情达理了,说,“我们就算清了。好不好?”
  佩全说:“好。”
  端方说:“你想好了,我再问你一遍,好不好?”
  佩全看了看四周,斩钉截铁了,说:“好!”
  端方说:“你们都姓王,——大伙儿说呢?”
  大伙儿说:“好。”
  王存粮一直站在一棵树的后面,没有出面。但是,他都看见了,他都听见了。王存粮无比地宽慰,突然就想起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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