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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中有真意-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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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裴大爷找来的乡下人。”
在心中叹口气。他,毕竟没有办法对一个虚弱的老人恶言相向。
“是吗?和麟儿真是像啊!”老人的说话声像是叹息,悠悠地划过六年或者更深远的时空,回到关于往事的记忆,是那样的一些往事啊……
整整十六年,当年的小女孩没有葬身火海,找他报仇来了。
见老人沉思,盛暑不走也不说话,默默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秋日的午后,整个房间静悄悄的,龙涎香温柔地缭绕在室内,一切都恬淡而适意。
为什么他会觉得有件事好像不太对劲?什么事呢?是什么?
当回想到裴夫人离开的背影时,盛暑恍然大悟:这对老夫妇的居所,竟然相隔了几乎半个府邸。
为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里,盛暑就作为裴家失而复得的二少爷住了下来,对外则宣称是远房亲戚——当年裴麟下葬,皇帝罢朝,百官举哀,何其轰动,除了那时浑浑噩噩的裴老夫人以外,怕是谁也不会认为裴麟未死。
裴麒经常是来去匆匆地忙着公事,盛暑问起意暄,他也只淡淡地说教他安心。
裴夫人与他倒没有什么交集,偶尔见了面怯怯地叫声小叔,据说她天生胆小体虚,是以经常足不出户,待在自个儿的院落里相夫教子。对此盛暑虽有疑惑,但是别人的家事,自也不便动问。
盛暑的所有职责就是陪伴“母亲”。老夫人多年的心病一除,身子也跟着健朗起来,现在的府里时常可以听见她开怀的笑声,与次子在一块儿的时候更是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不住地说着裴麟小时候的,事情试图让儿子回忆起以前的事,每到这时,盛暑也只能报以歉意的微笑。老夫人也并不失望,再接再厉,屡败屡战。
空闲的时候盛暑也会带着松子它们,在家丁的陪同下看看京城景物,听人说说朝野逸闻、世道人情,对于本来不解世事的他来说,也算是收获不小。但只要一想到意暄还在天牢中等候发落,就总是心中惶惶。想要再去与她见面,裴麒却每次都说朝廷律令并不允许,上回带他去已是极限。
盛暑最不情愿的事情就是在“母亲”的授意下去与“父亲”培养感情。但人在屋檐下,意暄的这个仇人,他惹不起也不想惹就罢了,谁知竟也躲不起。几次下来,不明就里的裴重倒也与他熟稔起来。
似乎在不相干的人面前,他更容易放松自己。
这一日,将盛暑端来的药一口喝下后,卧床休息的裴重一反以往客套几句便摆上棋盘教他下棋的惯例,沉默了许久,突然问道:“小哥,如果为了完成分内的职责,你必须牺牲无辜的人,而这无辜的人中又有人让你爱逾性命,这时候你会怎么办?”他神色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盛夏一愣,随即很快地回答:“我自然是放弃分内的职责,保住无辜之人的性命,更何况这些人里还有我所爱之人。”
分内的职责怎么比得上人的命重要?难道他正在耕田。就会为了耕田而不去救有危险的村里人吗?这么简单的问题根本就没有考虑的必要,他干吗这么慎重?
裴重脸色凝重地点点头,再问道:“那么,如果这分内的职责一旦完成,就能够使比那群无辜之人多上千万倍的无辜百姓幸免于难呢?”
“不牺牲这些无事之人,就无法救更多的无辜之人,而那被牺牲的人里头有我最爱之人……”思索了半晌还是好生难以决断,盛暑蹙起浓眉,对裴重说:“怎么会这样呢?”
裴重神色惨然,向他苦笑着道:“就是这样。你会怎么办?”
盛暑忽然不清楚裴重是在问他,还是在问自己。老人家刚毅的脸庞上那种纠结的痛苦,让这个话题不像是闲聊,反而更似他脑中某些记忆的重现。
一瞬间,盛暑隐约有些明了。意暄并未将家仇完整地说与他知,但是从裴重抚摸着伤口的神态来看,这两者之间,必有干系。他试探地问:“当时,没有别的解决方法了吗?”选择不一定是两难的,是谁规定绝对没有别的可能?
“没有。”裴重愁眉深锁,似乎又陷入了当时那种左右为难的境地,“如果不能取得他的信任,我不敢保证在三年之内解决叛乱。你没见过真正的白骨蔽平原吧……我年少投军,转战各处,从没见过这样惨烈的景象——他们吃人!什么汉人都吃,逼所有人吃……已经有太多的无辜之人死在这场动荡里,有太多的百姓流离失所,未来还会更多……我没有办法再等待,我没有办法……”
盛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脑中能够很快地联想起裴重所说的景象,相似的血淋淋场面,竞似历历在目。强忍住作呕的冲动,他将心神回到老人的叙述之中。
“所以你——选择牺牲心爱的人?”他的语气几乎是肯定的,而那些被牺牲的人里,会有意暄的家人。
“我假扮同族加入他们,一起猎人头、吃人肉,我一步步接近目标,直到有一天,被发现我新近订下的婚约,那女子,是汉人……”裴重再也无法说出当日情景,沉痛地闭上眼,热泪从布满皱纹的眼角轻轻滑下。
老天爷是在惩罚他一生惟—一次真正的动心吗?必得要这样的结局来为他的家人和被他杀戮的性命讨回公道吗?
果真如此,为何要他遇上那花样的女子,不计较年龄的悬殊和名分的得失一心一意只愿跟他,还有她的兄嫂,这般古道热肠清贫自守的良善之人……这是什么样的公道啊!
这样的话,他问了何止千万遍,却从没有答案。
盛暑看着已经痛哭失声的老人,明白再多的安慰也是枉然。他所说的那种情况,自己没碰到过,无从体会_但是老夫人说过,他从不哭的,家里谁要是敢在他面前流泪,准得一顿好骂。所以现在的裴重,该是伤心到了极致吧。又或者,在午夜梦回之际,他悲伤过的次数,其实已经多得难以计数?
或许裴重的选择并没有错,但是站在意暄的角度上看来,那样深重的仇恨是他不轻弹的眼泪便能化解的吗?
盛暑心情沉重地走出裴重的卧室。
“说。”女皇停下批阅奏章的动作,走到正奋笔疾书的武德侯身边。
“嗯?”阳刚俊颜抬起,专注地看着妻子。
女皇欲言又止,“我——”
“什么事?”武德又低下头动笔,镇定的样子比较像是明知故问。
女皇踌躇再三,终于鼓起勇气说道:“我想见一见那个盛暑。”虽然知道可以不跟他说就可以直接去做,虽然知道说了他会不高兴,但她还是希望能够得到他的支持,“你不要想歪了。我只是纯粹好奇——”
“好啊。”武德侯这回头也没抬,轻描淡写地应了产。
女皇错愕,“你——不生气?”
武德侯愉悦地一笑,似乎让妻子出乎意料一下是件很值得开心的事情,“我生什么气?”
“但是他长得很像——”
“不要说只是长得像而已,就算真的是裴麟复生你要去见他,我又有什么气好生的?”多久的陈年老醋了,他犯得着喝吗?
“哦。”女皇闷闷地转过身,“你一点儿都不在乎我!”
“冤枉啊,我都放弃整整十七场打架的机会留在这里陪你了,还要我怎么样?”棒槌在哪里?他要上大理寺把门口那面鼓敲破!
“我以前提到麟哥的时候你都会生气的,这次竟然没有,怎么可以这样?”
救命啊,敢情今天提裴麟,只是想看看他吃醋的样子?
算了,孕妇本来就情绪不定,他才不敢与她计较。
抱着这尊“万金之体”在椅子上坐下,一边帮忙擦去她手上的零星墨迹,一边小心安抚:“以前是以前,这么多年了,如果连这点儿醋都要吃的话,我还回来做什么?况且这跟我在乎不在乎你完全是两回事啊。”
“那好,待会儿我一个人去见他。”
女皇话音未落,就觉得双臂一紧,武德侯的一张俊脸迅速下沉。
“绝对不行!”人当然是越多越好!
“呵呵呵。”三十出头的女皇,像个小孩子般,笑开了怀。
皇帝召见的命令把盛暑吓了一大跳,第一个反应就是意暄的事起了什么变化。在裴麒的再三劝慰下,他终于稍稍定下了心。
将军还要半个月才能下床活动,至少在这期间,意暄是安全的。那日里所见的憔悴面容无时不刻不在他眼前浮现,不知道她在天牢里有没有好好吃、好好睡……
议事厅禁闭的门在裴麒恭敬的通报声后打开,与座中女子四目相对的一刹那,盛暑的心中竟莫名其妙地想起了意暄屋后的那池荷花。
无关乎她干练的气质、美丽的容颜、惊诧的双眼,只是完全直觉地联想,没有理由,甚至没有似曾相识的熟悉。
为什么?其实她更像是牡丹芍药一类的华丽花卉的,为什么他脑中会出现那些荷花,还有……莲子?
他的疑问并没有持续多久,又一声通报将他的视线迅速引向门口。
“意暄!”他飞快地来到她身前,执起柔荑,仔仔细细端详着她的容颜,恍如隔世。
还好还好,她并没有继续瘦下未,她听了他的话,好好照顾了自己。
意暄眨眨眼,有些陌生。
锦衣玉服穿在他身上如此合适,简直不敢相信眼前之人就是她朝夕相处了整整一年的盛暑。不过,那双焦灼的、恳切的、于净的眼睛没变。
近两个月的牢狱之灾好像只是一眨眼。盛暑,还是原来的他啊。
一时间心情大好,意暄学着他的样,让别后重逢的喜悦明明白白地挂在了脸上。
这一刻,相视含情,旁若无人。
女皇目不转睛地看着盛暑,无声地叹息。
那么像的面容下,却装着不同的灵魂,曾经的那一个,眼中只有她。正因如此,让她此生负疚。如果这个全心全意看着别的女子的灵魂就是麟哥,那多好,多好……
“裴卿。”
“臣在。”
“把夏意暄放了吧,他们愿意什么时候回去,就什么时候回去。
“这……”
“老将军每天都上书请求不要再追究此事,既然他都这样说了,咱们就网开一面,可好?
裴麒心中暗自盘算,并不开口。倒是盛暑和意暄在有人开口的时候意识到身在何处,将女皇的话听进了耳。
盛夏闻言大喜,拉着意暄来到女皇跟前,“你们要放了意暄,这是真的吗?”
女皇除了眼他和意暄握在一起的手,含笑点头。
如果麟哥能这般高兴……停停,往事已矣,莫再去想。
“谢谢你!太谢谢你了!”盛暑激动得就要去拉她,忽然顿住,怀疑地看向她,“你做得了主吗?”
厅内还有裴大爷和另外一个戴着面具的高大男人,她一个女人家能说了算?
裴麒干咳几声,附在他耳边说道:“这位是陛下,不得无礼。”
陛下?那就是皇帝喽?皇帝……是女的?
盛暑觉得很奇怪,非常奇怪。印象中——他也不知哪来的印象——皇帝好像都是男的吧,怎么会是女的?正要质问是不是他们合起来戏弄他,却听意暄突兀地说道:“我不会走的。”声音很低,但很坚定。
“意暄,你……”
意暄挣脱他伸过来的手,直勾勾地看着女皇,“没有讨回一个公道,我不走。”
女皇皱起了眉。
“你有什么理由,非要与裴老将过不去?”谋刺朝廷命宫罪名非轻,被特赦换成旁人感激都来不及,这女子是不是太过分了些?
“裴重杀我父母,毁我家宅,于我有不共戴夭之仇,我不会让他好过的。”意暄的声音毫无起伏,冷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盛暑听得出来那其中的决心有多少,她恐怕是打定了玉石俱焚的主意,非要裴重的命不可。
女皇斥道:“胡说!老将军一生正义凛然,刀下从不斩无辜之人,怎么可能做出这等天理不容的事来?”
意暄冷冷地一笑,“你们当然替自己人说话。十六年前的事情是我亲眼所见,他趁着乱世残害平民,媚上邀功,怎会有错?”
女皇视裴重为父,断断不可能任其被人诬蔑,怒道:“无稽之谈!十六年前已是成章十九年,天下安定许久,哪有什么乱世?”
意暄对于开国史并不清楚,听她说到年代不符,不禁也是一呆。这时只听裴麒道:“陛下暂且息怒,夏姑娘所言,恐怕并非全属虚妄。”
这下大出女皇意料之外。“裴卿,你……”自己的父亲被人说成这样,他竟然还帮腔?
裴麒自顾自地说下去:“陛下可记得谷筑之乱?成章十九年,谷筑族勾结邻国作乱,攻城掠地,残杀汉人横行无忌,西南郡县,十室九空,朝廷派往镇压的人马全军覆没,最后蒙太祖皇帝恩典,命家父将兵前往,天幸未及半年,奏凯还朝。”
女皇这时也记了起来。“是了,那年朕离家进京,故而当时并不知老将军未久便带兵出征,倒是后来听说老将军亲自深入敌营三月余,斩敌酋首级而还。”之后叛军阵脚大乱,兵败如山倒,节节败退。
裴麒颔首。“臣猜测,意暄姑娘的家人,便是在那时家父为了取信于人,无奈之下才……”
门外传来一声长叹,老将军昂然走了进来。
“麒儿,你说得不错,意暄的爹娘和姑姑、弟弟,都是我亲手烧死的。”
女皇忙上前让座,“伯父,您怎么过来了?该当好好休息才是。”
裴重拱手道:“谢陛下关怀,老臣是来向夏姑娘请罪的。老臣这一生,于国尽力,于家有愧。”他平和的目光转向意暄,“夏姑娘,裴重手上的血腥,怕是再也洗不干净的了。你要杀就杀吧,我心甘情愿。”
意暄冷冷地道:“这是你的地盘,到处都是你的人,你以为我杀得了你吗?”
裴重知道即使自己甘心就死,在场的女皇等人也必会出手阻止,便坦然地道:“姑娘既然不放心,那裴重这颗人头便暂寄在颈项之上。只要姑娘愿意,什么时候都可以来取。”
意暄狠狠地瞪着他,明明是这恶贼自己做错事,现在却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实在可气!她心念方动,想走到裴重面前,武德侯手中的长剑已架在了她的颈上。
盛暑心念电转,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抢到女皇身边,也出手扣住了她颈上的动脉。“不准动她!”
门口来不及赶进来的侍卫齐声惊呼,却不敢跨前一步。
武德侯赞道:“好快的身法,好快的反应!”语音中却已微带颤抖。
反倒是女皇冷静自如。“挟持天子的罪责,你承担得起吗?”
盛暑看着顶在意暄喉头处明晃晃的剑尖,沉着声道:“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这是后话;布衣之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试问谁又承担得起?”
听完他赤裸裸的威胁,女皇脸上竟浮起了喜悦的笑容,看向武德侯,对他说道:“冼,放人吧!”
剑尖撤下的瞬间,盛暑亦松开女皇,飞快地揽过意暄的身子,跳窗而去,待到侍卫们反应过来想去追赶时,早已不见了两人的踪影。
“让他们走吧。”女皇脸上,并无丝毫不悦。
第十章
盛暑挟着意暄一路狂奔,到得城郊一片旷野上,他往后瞧了瞧,说道:“他们并未追来,可以停一停了。”
意暄气喘吁吁,望着他的眼神满是惊诧。“你……怎么能跑这么快?”一路上被他抄在怀里,连景物都看不清,只听见强风贯耳的呼呼声,顷刻之间便已来到城郊,那些人就算真要追也追不上吧。
他失忆以前到底是什么人?能高飞能快跑,并且还力大无穷。
盛暑听她一说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多么神勇的表演。低头看看自己的腿,也露出不解之色,“我也不知道。刚才一急,想着要快点儿跑,结果就一路到这里了。”
再不习惯他那时不时展现的神奇举动,怕是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吓死。意暄耸耸肩,不再花心思想他的事情,直接在原地缓缓坐下,对着天边的云彩出神。
盛暑也矮下身子,坐到她旁边。
除了偶尔飞过的禽鸟和呼啸而过的大风,四下无产。
盛暑忽然想起——“糟糕,忘了把松子它们带来一”
“他们一向乖觉,自会想办法回来的。”
“万一皇帝他们把松子、土堆它们关起来引我们回去自投罗网,那怎么办?”
意暄不驯地挑起眉,“那就去啊,我本来就是要去的。”难道她还怕了不成?
盛暑惊讶地道:“你真的要去杀裴重?”他们好不容易才逃脱了身,她竟然还是念念不忘于报仇。
“当然,他自己都把脑袋凑上来了,我焉又不杀之理?”意暄的嘴角冷冷地勾起,形成一股嗜血的笑意。
盛暑心中摇头,意暄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自然有她自己的想法,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按说要以牙还牙也并非无理。但是事情并非如此简单的啊。
“能不能……不去?”
意暄看他一眼,又迅速转过头去,“不能。你先回去吧,这是我的家仇,我自己解决。”
说心中没有失望是骗人的,她本以为盛暑会始终站在自己身边,无论她作什么决定。但毕竟关乎生死,如果他能置身事外,全身而退,也不失为一种幸运。他本来就一心一意只想当个农夫的,能够出来寻她,已经是很难得的了,还奢求什么呢?
盛暑脸色一沉。“你这是什么话?我怎么能丢下你一个人独自回去?我是想,也许咱们可以不报这个仇——”他愿与她同担生死,这一点毫无疑议。但是这样的报仇是不是真的完全应当?她杀了裴重以后是不是心中便再无芥蒂?是不是就可以回到以往的闲适无忧?
意暄深深地看向他,眼中有一抹了然,“我之前听那裴麒说,你最近一直在裴府假充他的二弟,陪伴二老,所以你同情起了裴重那老儿,因此来劝说与我,是吗?”
盛暑失望地摇着头,当做没感觉到她的愤怒与敌意,说道:“我并非因为同情裴重才这样说,我不过在怀疑,报仇是不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血债血偿。我不是圣人,学不来以德报怨。”他要当好人,就随他当去,可别扯上她。
盛暑凝视着她充满怨恨的表情,踌躇再三,还是说道:“这几天我和裴重多有相见,对于当年的事情,也约略知道了一些。说实话,我看得出他心中充满愧疚,但是要说懊悔,却也未必。”
意暄冷哼一声,“他本就不必懊悔,靠着杀人平步青云功成名就,还有什么好懊悔的?我也根本就不相信他真的会愧疚。照着他那种六亲不认的杀法,死在手下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要真是每杀一个都要愧疚一番,那还不累死?他不过是故作姿态来纤解一下良心的不安罢了,这你也信?”
“我说他不懊悔,是因为他当年的举动取得了敌军首领的信任,使得叛乱在最短的时间内平息,造福百万黎民,这样的大好事,他做了当然不能懊悔——”
“大好事?”意暄愤怒地瞪大眼,“你说他当年杀我父母烧我全家,做的竟然是好事?你……你真的是为你那亲爹辩白不遗余力,你爱上裴府锦衣玉食不虞匮乏的生活了对不对?你要贪恋荣华富贵就尽管去舔他的脚指头!我绝对不会信你半个字的!”她气得口不择言,直把盛暑当成裴家的说客痛斥。
“你这个该死的女人给我闭嘴!”盛暑也被她惹火了,阴沉着脸色,大力握住她的肩膀拼命摇晃,说出的话也是前所未有的重,“贪恋荣华富贵?好极了,原来你就是这样看我的!如果不是你要死要活地跑出来报仇,又笨手笨脚地失陷天牢,打死我都不会答应裴麒冒充他二弟的主意,我根本就不愿意离开清凉村!现在好了,到头来却成了我贪恋荣华富贵我为裴重说话!你你你,真是气死我了!”
那些伤人的话,意暄一出口就后悔了,也没想好接下来的措辞,就被他从未爆发过的火气给惊呆了,连肩膀被捏得很痛都没敢吱声。
原来,这个人也是有脾气的啊。而且看起来好凶、好吓人。
两人就像斗牛似的瞪视着对方,鼻尖几乎相触。
“你干什么?”注意到她奇怪的动作,盛暑恶声恶气地问。
她在他的钳制下,艰难地伸出右手食指够到他脸庞,向那双冒火的眼睛戳去——“我忍你很久了,你的眼屎又没洗干净!
盛暑尴尬地撒撇嘴,格开她的手开始抹眼睛,“我自己来。”真丢脸。
“还有啦,那只眼睛上也有!”意暄煞有介事地指挥着,看他毛手毛脚的样子,忍不住吃吃笑了起来。盛暑努力装成一脸严肃,没多久便宣告“破功”,也跟着咧开了嘴。
先是轻笑,然后是大笑,一清脆一低沉的声音回荡在大际,久久不散。
许久两人才止住了笑声,上气不接下气地靠在对方肩上休息。
“挺新鲜的,我们还是第一次吵架呢。”意暄趁着这个时候收拾刚才的僵硬气氛。
“是啊,吵归吵闹归闹,到最后笑一笑也就算了。”
他的言下之意意暄岂听不出来?她的脸色一下子又变成之前的难以亲近。“可惜这两件事完全没有可以比较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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