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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沉渊-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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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沉渊策马伫立了一夜,看着河水奔腾而去。在天明,听到属下传来的消息后,他下了一个决定:既然谢族已灭,还留南翎何用?这天下,他一定要统领起来!

属下打探到的消息是:南翎国君将战争失利的原因全部推到谢族身上,并对外宣称,谢族敌不过华朝铁骑,纷纷溃逃离去。

南翎已经腐朽了,如同老皇帝迟暮的华朝。

他似乎有点明白,谢开言历经千辛万苦走到他面前,恳求他与她一起离开的原因。只因一旦发动战争,第一个被击破的,一定是谢族。拥有显赫声誉的谢族,谁不想在首战中打败它,使天下人纷纷望风詟惮?而南翎只剩下了一个谢族,只要打破谢族,南翎岂不就是唾手可得?

谢开言选择了迂回战术,找到了叶沉渊,希望他不要发动战争。他使她明白掌管兵权的并不是他,然而她只是说道:“华朝皇帝与我国国君一样,只注重短期之利。只要拖过了首批压境大军,使战局进入冬备期,他们就会休战。”

事实证明,谢开言的推断是正确的,只是那时的她已经入川沉睡,看不见外面的风云变幻。老皇帝发动清边战争,断断续续地打,战局拖了三年。直到最后的金灵之争,当谢族子弟青黄不接,被迫征用国内十三四岁的少年郎时,老皇帝认为看到了胜利的希望。

他调回叶沉渊,完成了最后一击。

叶沉渊原是华朝正统皇裔出身,父亲那一辈就被老皇帝夺了政权。数千人用生命为他祭奠出一条活路,容不得他碌碌无为地活着。

他不负众望长成了文武全才,拟定出收复华朝的计划。金灵之战后,他的眼界变得更宽大,心里装的是天下。

昭明殿内碧影沉沉,齐昭容低头站着,听着玉阶上的叶沉渊继续清冷无波地说:“谢族人背生傲骨,上不跪天,下不乞地,每战死一个弟子,就会将他葬在海里,头朝东方,等待来世蒙受海神眷顾。即便如此,他们也不会下跪。”

齐昭容死死咬住唇,逐渐听懂了弦外之音。

果然,叶沉渊语风一转,遽时变得冰冷无比:“我实在想不出来除了谢飞,还有什么人能让谢开言下跪?”

齐昭容再也忍受不住,双膝及地,跪在了金砖之上,珠砾之旁。

“这十年来,我待你如何?”

齐昭容听到这句话,花容突然惨变,连声哽咽道:“殿下……难道殿下……要赶走见贤……”

叶沉渊冷冷道:“我不赶你,我要你看到与她的差别。”

齐昭容的丽容越来越颓败,她也似朵花儿一样,凄苦地垂落到地上。

叶沉渊继续说道:“我教她礼仪、书法、音律、丹青,慢慢渗透华朝文理,就是为了让她去习惯做一个华朝人,唤醒头脑中的记忆。”

齐昭容哑口无言,脸色一片惨白。

叶沉渊冷漠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齐昭容抹去眼角泪痕,立起窈窕腰身,双掌向上,庄严地行了一个拜礼。“见贤已是内廷之主,行走六宫之中,于十年前就得到圣上的恩准,陪伴殿下左右。殿下不能因为私心,便废除见贤的嫔位。”

叶沉渊依然冷漠说道:“我不废你,我要你与总管都看着,不管你们做了什么,她永远不会输的原因。”

齐昭容哑声哭泣了一句:“我不信。若不是殿下帮着她,十年前她早就死了。”

叶沉渊嘴角泛起一丝冷淡的笑意。“你与总管一样顽冥不化。”

齐昭容咬唇,泛出血丝,心底泯灭了不了涟漪:总管是上上代托孤之臣,对殿下恩泽深厚,曾经为了殿下的复业大计,葬送了全家人性命。殿下已经知道总管在扶植她,碍于总管情分,也不会格外为难她。

想到这里,她的精神气儿稍稍一震。

叶沉渊看着她的脸色,似乎已经猜到她在想什么,只是袖手一旁,不动任何情绪。

齐昭容默默行礼,转身走了出去。

左迁第三个进殿领命,银色的衣装与金砖相映成辉,增添了一丝暖意。

玉座之前的美人榻上陈列两幅画卷,花前月下与壮丽山河,墨色渲染,密疏相对,笔法各异,争奇斗彩。

叶沉渊点点画卷,左迁会意上前查看。

“看出什么?”

听到主君发问,左迁忙答道:“左边是北派画法,右边是南派画法。”

“还有呢?”

左迁一怔,讷讷道:“这幅美图画的是殿下与昭容,我瞧着……觉得非常般配。”就是不知道左边画卷出自于哪位画师之手,也不留徽志,捕捉人物风情倒是准确。

叶沉渊瞥了左迁一眼,冷冷说道:“再仔细看。”

左迁不得要领,有些懊恼平时苦学的琴棋书画四大技此刻派不上用场。

叶沉渊道:“三年前齐昭容唤来的画师中,还没有南派人物。”

左迁极力思索,恍然。“殿下是说——南翎旧党现在已经聚于汴陵?”

“为简行之而来。”

左迁抬手作揖道:“我速速派人布置罗网,等着将他们一网打尽。”待他外出布置一番,回来复命时,发觉他的主君还坐在那里,拿着花前月下美人图参详。

左迁诧异道:“殿下还能看出什么问题吗?”

叶沉渊道:“你学了几年画?”

左迁羞赧:“五年。”

“画功如何?”

左迁更羞赧了:“勉强一看。”

叶沉渊将画卷递给他,冷淡说道:“再画一张出来,明早交给我。”

左迁怔忡而立,俊秀的脸上很难抑制一丝浮动的诧异之情。

叶沉渊站起身,伸袖指向金殿左上角桌案,说道:“坐在那里画。”说罢缓步离开。

左迁摸摸下颌,走到左前画案旁,抓起已经预置好的墨笔,照着花前月下图临摹起来。他画了很久,金砖又冷又硬,泛出一丝珊珊月影。宫女替他掌灯,侍立一旁,他过意不去,遣走所有侍从,一个人留在冷冰冰的昭明殿里画了一夜。

天明,他敷了脸,继续抖擞起精神,陪着圣意难测的主君入驻皇宫处理政务。

连续画了三个昼夜后,左迁终于鼓起勇气问了一句:“殿下为何要我练画?”

“怕你闲来无事。”

左迁小声应答:“我每日当值六个时辰,并不空闲。”

叶沉渊抬眼看他:“既不空闲,齐昭容再问你杂事,你就可答练习作画,无心留意他处。”

左迁细细咀嚼,终于领悟奥义,从此后,无论谁问起主君的消息,他一律守口如瓶。

作者有话要说:鞠躬感谢wenzi、心浣梣安、一路向北O_O、夏乐、道长、羊哥、阿颜的地雷

鞠躬感谢一路向北O_O的手榴弹

感谢各位支持V章的读者朋友

想见

齐昭容拜会修谬总管;转述殿下语意。修谬手持一把铁尺,正在丈量华朝全景模型图的距离,听着齐昭容细细哽咽说完,转身道:“娘娘过急了;对待殿下当用怀柔之法。”

齐昭容皱眉:“怎么个怀柔法?”

修谬低叹:“殿下无意插手后宫之事;又允诺照看娘娘;这个便是娘娘的有利条件。殿下正在朝廷安插掣肘人物;忙于全局布置;娘娘此时辅助殿下管理好后宫才是正策。”

齐昭容咬咬红唇;泫然欲泣;意态有些委屈。

修谬一直记得昭容之姊阿曼的好处;令她委身侍奉两任国君;深觉亏待于她,因此对她的妹妹齐昭容便时刻指点,不断提携,有意扶植昭容走上太子妃之位。

太子妃之位悬空十年,迟迟未表决,就是与谢开言有关。

修谬知道个中原委。眼下谢开言也来到汴陵,这才是他深恶痛绝的事情。

当下,修谬沉吟一刻,道:“二十年前我在江湖认得一些诡家术士,待我缓几天将她们找来。殿下忙于政务,对谢氏女难免疏忽。等到时机成熟,我便令诡家控制住她,转换她的神智,让她彻底消失。”

齐昭容眼露喜色,想了想,又有些踌躇:“可是……殿下如此精明……一定能推断出来……是我和总管暗自用了手法。”

修谬转身查看全景图型,淡淡说道:“老夫虚活五十七岁,看着殿下长大,看着殿下一步步打下江山,已经很满足了。这次密谋之事如果不成,老夫自愿死在殿下面前,和娘娘无关。”

齐昭容眼睫一抖,滑落出泪水,哽咽道:“总管不必如此。”

修谬长叹一声:“殿下已经成为一个强者,有没有老夫,于他而言,区别不大。老夫死不足惜,只恨不能清光殿下前进道路上的障碍。娘娘不用多言,老夫心意已决。”

左迁连画三个昼夜的花前月下图,极为熟悉画卷里的走笔及手法。临近午时,大内当值完毕,他来到太子府请示,一抹鲜丽的影子拦住了他。

李若水头戴压花小帽,穿着白貂嫩绿袄裙,俏生生地站在栏杆之旁。

左迁照例走过去问好。

李若水却道:“听说殿下要你画了三天的画儿?”

“是。”

“什么画儿这么珍奇?”

左迁拱手答道:“平常画作而已。”

李若水无声撅起嘴:“听说那画师把昭容画得极美丽?”

左迁陪侍一旁,再不答话。句狐捏着裙角寻过来,朝左迁福了福,软语哄着李若水走远了。李若水挽着句狐的手臂,仍在絮叨说着什么:“……那画师在哪里?我一定要去瞧瞧……”

左迁等两人走远,才去了叶沉渊的书房冷香殿,向他报告这三天的情况。

“南城子民一切如常。殿下认出的那名南派画师,白天留在家里作画,临近黄昏才出来转转,也不见他与任何人有联系。”

叶沉渊着常服站在书架前,背着手巡视,一一检阅所列之物。

左迁看到桌案架栏上纤尘不染,有些诧异他的主君在关注什么。除去殿下,这座宫殿只准许四人进入,分别是他、修谬总管、花执事及清扫仆从。那名仆从还是殿下特意征录的,十年都没换过人。

叶沉渊用手指揩了下书架,拈指查看无尘垢后,才开口道:“不需要说话。”

左迁揣度道:“殿下的意思是——”

叶沉渊背手而立:“检查他们的画作。”

左迁想了想,终于明白了,说道:“我这就去办。”

叶沉渊沉顿一下,唤住了左迁:“只准杀首领。”

这种指令与以往的全歼政策有所不同,左迁虽心奇,但没问缘由,直接领命而去。

未时一刻,左迁带一队哨羽卫士纵马驶向南城,将那名画师接触过的画馆全数包围起来,拆分他们的画卷,放在炭火上烤炙。不多久,浸渍在山水风景下的水墨散开,露出了一些图形符号,似是密语。左迁督促宫中匠工解析,一一破解了画中秘密。他循着这条线索,清查出了其他隐匿的南翎党羽,立刻处死主脑,将剩余七人押解至县府大牢。

长街民众看见宫廷飞龙旗帜当道,纷纷退让两旁,让哨羽卫马队先行。

左迁亲自督查此次抓捕,确保无一人漏网,回程之上也无任何的风吹草动,逐渐安心。围剿之时,他没有避开民众,就是想借民众之口,将消息传散出去,起到杀一儆百的作用。

每日下午,谢开言照例来文馆帮工,文谦匆匆出门一趟,回来告诉她:“小童还记得我朝的尚书令许大人吗?他也来了汴陵,组织了一批义士,准备救出二皇子。但是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刚被太子府的左迁杀了。”

谢开言落在画纸上的笔一颤,晕开了一团墨。“其余人呢?”

“县丞以谋逆罪判他们充军。”

“不杀头?”

文谦摇头:“不杀头。已经出了公告。”

谢开言冷冷道:“太子脚下倒是宽厚。”她想起了哀声遍野的连城镇。

文谦又叹:“整个汴陵现在只剩下你、我、果子三个南翎遗民了,得从长计议,不能冒进哪。再有个闪失,下次遭屠戮的就是我们。”

谢开言沙哑道:“理应如此。许大人太不小心。”提笔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文谦叹息不止:“小童切莫伤心,许大人死得有价值。这样一来,汴陵外的南翎人接到风声,不会轻易动作,至少能保住他们的命。我以后天天守在街头,看着入城的人,凡是长着像南翎的,我就一定想办法通知他们,劝他们离开。”

谢开言对着花白头发的文谦太傅微微苦笑。

老先生总是这么善良又乐观。

小童是谢开言的专用封称,在她偶尔顶着文馆的招牌上雇主家画图时,文谦会替她梳好头发,系好领结,将她装扮成一名清秀的小书童,所以这样唤她。汴陵尚文风,不忌讳小童性别,每家雇主见着她,都能客气商谈,不计较她的沙哑嗓音。

卓王孙留给她的清香玉露丸,她总是将小瓷瓶捏在手里转来转去,不愿意服用。昨晚回后院休息时,卫嬷嬷竟然又拿了一瓶一模一样的药丸递给她,告诉她是公子的旨意。

谢开言算了算,至昨晚,果然是第二瓶药丸吃完的时间。

她在灯下捏着两个小瓷瓶看半天,长叹一声,决定一定要找个机会见见卓王孙,哪怕上天入地也要问个明白,她是不是十年前对他有恩?否则身受重创之下,他还来关心她这个弑师犯上的流民,只会加深她的愧疚感。

于师道,她有愧;于特使,她无憾。

酉时,莲花河畔人声如潮,花果清香缭绕在五彩祈子树下,盈满谢开言周身。她隔着柳树站在栏杆前,默默想着心事。

一匹通身油亮的小红驹嘀嗒跑来,清脆马蹄响彻长街。李若水跳下马,站在文馆画摊前观望一刻,没找到主人家。

“喂,这是谁家的铺子?”她连喊几声,谢开言都没反应。

李若水咬咬唇,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金稞,放进储笔的竹筒里,然后环顾左右大声说:“嗳,我给了银子的,这些画儿我都买了。”

谢开言走回桌案后,坐下来。

李若水瞪大眼睛问:“你是那个画师?”看看她一身浅蓝衣衫外罩白襟小褂的文童貌,怎么也不像“名震左迁”的大师啊。

谢开言开口道:“姑娘如何称呼?”

李若水横了一眼过去,撅嘴道:“什么姑娘,是公主才对!”

谢开言笑道:“那公主可有名讳?”

李若水轻轻甩着银亮马鞭,歪头道:“不告诉你!”

谢开言执起一支笔,作描摹状,说道:“倘若画好,该留名讳。公主不告知姓名,这桩买卖做不成。”

“好吧,好吧。”李若水跺跺脚,走到谢开言身边,伏低身子说道,“我叫李若水。”

谢开言慧睫猛然一抬,眼睛不由得稍稍冷了起来。

在炼渊底,一名看不清相貌的公子向她哭诉,本国国君将视若珍宝的公主送给叶沉渊做侧妃,表明北理不战而降,自愿臣服于叶沉渊脚下。

那个公主就是李若水,究其本质来说,是一个以和亲名义送给叶沉渊的质子。

李若水吞吞吐吐讲述此行目的,言及月下美人图和左迁典故。谢开言听过左迁大名,土城一战后对他印象深刻。

“太子殿下好像很喜欢那幅画,你干嘛把那个女人画得那么美……”

谢开言沉默不语。

李若水皱眉道:“喂,小童子,本公主跟你说话呢。”

“公主想要我做什么?”

“帮我画一幅美美的画。”

谢开言当即提笔,画了一张宫廷苑台,在白玉栏杆旁点缀梅花,掩映着一道华丽衣饰身影——仍然取材于白绢画本第一页。她看了那折戏,句狐有时在茶楼乐馆演绎,定了个美名叫《月魂》。

李若水接过来瞟了一眼,皱眉说道:“咦,好像看过这幅画。”

“公主可满意?”

李若水勒令谢开言重画,谢开言却端坐不动。李若水见软语相求冷脸威胁都无效,顿时发作了脾气,扬起银鞭朝谢开言脸上抽去。

谢开言抬手,抓住了鞭子。

李若水使劲拉扯,没有收回鞭子,脸色涨得粉红:“放手!你放手!”

谢开言道:“当真要放手?”

李若水拽动鞭子,很是不耐。

谢开言轻轻放手,鞭子尾端聚力消失,带得李若水朝后猛退几步,撞在了行人身上。

李若水扑闪过来,嚷道:“区区一个小童也敢欺负本公主!”

谢开言抬腕抓住了鞭子末梢,仅是坐着,就让李若水动弹不得。

李若水大睁杏眸:“你无赖!快放手!”

谢开言道:“当真再放手?”

李若水想了想大叫:“你——你等等!”说着她走前一步,用两只手拽着鞭尾,稍稍松劲,怕被惯力再次带得后退。

感觉到准备充足了,她才呵斥道:“大胆贼童,还不放手!”

谢开言轻轻朝怀内一扯,才松开手。

李若水扑在了桌案之上,一小碟松香墨翻倒,染污了她的嫩绿衫袖。她涨红了脸,朝前一抓,谢开言伸手在案边轻轻一按,滑开凳子,避开了她的利指。

李若水察觉到了市井人物竟有不凡本领,咬唇站了会,眼眶微红,微微低下头。

谢开言站起身朝她瞧了瞧。已有一两颗泪珠滑落她脸颊,给雪白肌肤烙了个印子。

谢开言叹口气,走到她跟前,说道:“是我不对,公主别哭了。”

李若水突然抬手扇了一耳光过来,谢开言没有避开,只摸摸脸,说道:“扯平了,你走吧。”

李若水抬头哭道:“为什么欺负我?为什么?为什么都欺负我?就因为我是个外乡的公主?”

谢开言冷淡道:“公主应该长个记性,下次切莫乱跑出来。”她走到桌案后,卷起画纸,准备收拾摊位回馆。

李若水在太子府饱受冷落,偶尔偷跑出来玩耍,竟然也遭遇到了一个小画童的欺负,这份委屈可是这十七年来最大的羞辱。她再也顾不上什么,扬起鞭子,狠狠朝着桌案抽去。

谢开言走到画架前,取下文谦的画作,用绸布细细包好,收拾完一幅,又去动手取第二幅。

等到左迁赶到莲花河畔时,谢开言已经收拾好了五幅画,均仔细包扎好,塞进防水竹筒里。

左迁暗暗称奇。娇气蛮横的公主一个劲地抽打花卉山石画卷,犀利的鞭子将纸张撕开,飞扬起一地白霜。那个画童还在收拾砚台,弄好了,再去找完好的画具,一并装起来。

左迁统领羽林卫与哨羽骑兵,皇宫内廷及太子府是他的辖守范围。刚刚卸掉铠甲,打算回府休息时,李若水的贴身女官容娘慌张寻过来,请求他悄悄带回李若水。

左迁作揖问道:“敢问公主去了哪里?”

容娘轻皱眉头:“句狐小姐猜测……公主怕是去了文馆画师那里……”

左迁当即换上一身锦缎银袍,点了两名随侍,找到了莲花河文馆位置,还没进街巷,就看到李若水在哭闹。

“请公主随属下回宫。”左迁下马,躬身侍立一旁,清风拂过,扬起他的银色发绦,为隽秀的眉眼增添了一丝清雅味道。

李若水打累了,将鞭子一丢,指着忙碌的背影说道:“喏,左迁,就是这个画师害你练了三夜的画儿。本公主正替你教训她呢。”

谢开言弯腰捆绑画卷,一切神色如故。

左迁温声再请李若水回宫,见李若水不应,走前一步低声说道:“得罪了,公主。”随即虚搭上她的后背,点了她的穴位。

随侍拉过置备的马车,先行带着李若水离开。

左迁看看脚边凌乱的画纸,脸色深为愧疚。“姑娘如何称呼?”

谢开言转过身说道:“谢开言。”

左迁不由得双眸凝聚,注视着谢开言的脸。“前南翎谢族?”

“正是。”

谢开言当道而立,遮住了左迁的去路,黑发如瀑,肤色苍白,像是画中走出的文衫秀士。

左迁抬手作揖,深躬身,道:“在下对谢族仰慕已久,今有幸拜见,十分感念。”

谢开言藏在右袖里的手指轻轻一动,收了指尖的麻酥银针,再合袖压在衣襟处,微微一躬:“不敢当。”

左迁仍然躬身施礼,意态恭顺。

谢开言垂袖站在他面前,不再多礼,只冷冷说道:“左大人今天围捕过南翎流民,杀了一个南派人物。”

左迁立起腰身,双手施拱礼,恭声道:“职责所在,非在下有暴虐之意,还望姑娘海涵。”

“左大人既求海涵,需要告诉我一声,死者尸骸在哪里?”

左迁不改恭顺:“已好生安殓。”

谢开言冷眼看了下左迁微垂的面容,判断出来他的意态恭敬是真心的,说的也不是假话。

“身边可有遗物?”

“仅一幅画作。”

“已经封函送公府了?”

左迁拱手答道:“正是。”

谢开言沿着左迁周身缓缓转动一圈,发现他一点也未防御,前后大开空门,像是极为相信她不会出手偷袭。名士既然如此风度,她咬了下牙,做足了场面。

“告辞。”

谢开言背起竹箱,就待返身入街巷。

左迁在身后微微呼唤:“谢姑娘何时有空?”

“无空。”谢开言冷淡应答,不回头朝前走。

左迁跟上两步,拱手施礼道:“一直无缘得见谢族箭技,令在下十分懊恼。”

“你想比箭?”

“不敢妄语比较,只求姑娘成全切磋之志。”

谢开言突然转身道:“我若胜了,你抵我一命?”

左迁有所踌躇,清隽面容掠过一丝阴霾,但是很快地,他又恢复了如常的明朗。“在下当值完毕,已是自由之身,如能见到百年难得的箭术,在下死而无憾。”

谢开言暗道:言辞如此坦荡,倒是个好男儿,只可惜出自汴陵太子府。她放下画具及竹箱,淡声道:“左大人只适宜裹尸沙场,这样做,才是对左大人品节的尊重。”

左迁一怔,道:“姑娘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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