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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征北战-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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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秀吉只管滔滔不绝,宗室一言劝阻道:“大人不可如此!”
  这话一出口,举座凛然。
  “不可如此?”秀吉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来,问道,“什么不可如此?到明年七月十五……”
  “即使朝鲜王全力支持,小人也觉得,不可轻言进军。”宗室语气强硬。
  “宗室,你的话很是奇怪啊。”
  “不,小人是经过详细勘查后,才向大人报告。”
  “你说,即使朝鲜王全力支持……”
  “是。不过,这从头到尾都只是假设——因朝鲜王并不会带路。”
  “你……有何依据?去秋使者来时,我已清楚吩咐过了。”
  “请大人见谅。”宗室深吸一口气,抬头看着秀吉,双目如星辰般闪光,“小人得知,李王长期和大明国亲近,断不会背叛大明国而成为我盟友,这是小人的看法。”
  秀吉轻声笑了:“好好!你是商家,战争的事交给我。李王一定会听我的命令。”
  “不可!”宗室摇头,“大人大军一入朝鲜,李王会马上把明军引进国内,这是他与大明国之间必须履行的义理。因此,若想进入大明国,不知会花费多少钱粮和时日!”
  “宗室!这么说,你是指责我考虑不周?”
  “不敢。在下估计,投入日本国八成以上人力物力,恐还不够……”
  “那么,你认为不可出征?”
  “目前不宜出征。”
  “哈哈。”秀吉笑了,“是有人让你来说这话吧?”
  “不,小人只是实话实说。”
  “你认为丰臣秀吉的计划有不当之处?”
  “这不是英明的大人应说的话,大人必须改变心意……小人认为,大人当仔细听取小人的报告,再决定出征与否。可是,小人还未回来,大人就已行动起来,还说小人在指责大人的不是。”
  “闭嘴!”秀吉拍着扶几,怒了,“丰臣秀吉难道要听从你的命令?我已经决定出征。”声音如雷贯耳。
  宗室猛然向前膝行一步,“这些话愈来愈不能让人明白了。不管谁作了决定,宗室所见的实情也不能因此而改变。如果因为大人已决定,就以谎言欺人,那么宗室死后会下地狱。作决断的是大人,禀告实情的是宗室。宗室认为,此次战事花费太巨,十之八九会以败终。这是小人的看法。”
  “长……长……长盛!”秀吉全身发抖,指着侍从手中的刀,“把这厮给我拉出去斩了!把他的头拿来血祭!”
  宗室一动也不动。他眼神无比平静,静静地看着怒火中烧的秀一占,道:“该说的话都说了。关白大概也会答应小西和宗义智做先锋的请求吧,如此一来,损失就会减少些。”
  “长盛,你在犹豫什么?杀了他!”
  “大人息怒!”三成慌忙向前屈进一膝,“大人震怒乃是自然,可是不是想一想岛井先生的提议……”
  “闭嘴!我命令他去探访的是朝鲜的人情地理,他竟提出什么暂缓出征。无礼!哼!杀!”
  “请等一等。”三成又道,“大人不想亲自询问,就由在下来问他好了。岛井先生为何会这么说,应先问清楚。请大人平静下来。”
  增田长盛也道:“确如石田大人所说,万一李王有不轨的意图,我们必须有充分的对策才是。请大人息怒。”
  “你们一个鼻孔出气?”
  “请大人息怒。”
  “好!那么,我再问问宗室,大家仔细听好了。”
  “谢大人。”
  “宗室,你说李王会图谋不轨?”
  “小人认为,他会和大明军联合,把刀锋指向大人的大军。”
  “因此,我的军队即使登陆,也很难前进,是这个意思?”
  “军队并不是去无人的荒野,如在陌生的土地上行进,又陷入重围,补给自会困难,而大明国的水军也会在诲上截断我们的后援……”
  “闭嘴!”秀吉又大声喝止宗室。
  见宗室毫不因为自己大怒而退缩,秀吉知他确是下定了决心。看到所有人都对出征计划冷淡以对,秀吉一时不禁怒发冲冠,像一只独自掘洞的螃蟹。他觉众人不了解自己之志,愈加认为出征乃必行之事。可是,宗室竟清楚地反对,如此一来,与其慢慢说服他,还不如大加斥责,先让他噤了口舌。
  宗室沉默了,可他会不会变得像利休那样顽同?若继续斥责下去,会把他逼入利休那般进退维谷的窘境,到时又须对他加以严惩……秀吉对利休一事常生悔意。“宗室,我再告诉你一次:你只是商家,我乃未有败绩的武将。”
  “小人清楚,正因为如此,才更要慎重……”
  “我叫你不要对朝政指手画脚。你看出李王不轨就是,由丰臣秀吉来想对策,明白吗?”
  宗室松了一口气,无力地垂下肩膀:“如此一来,小人也算尽了心。”
  秀吉是如何强词夺理啊!人在作这种决定时,定会背负重荷,像秀吉这么聪明的人,竟忘了自省。
  “请大人见谅,”宗室又道,“朝鲜南北的气候与风气习俗,与国内完全不同。冬天一到,大河冰冻,到时大明国的补给可以自由出人,而我方却必须忍受寒冻之苦。”
  “这种事我已算计过了!”秀吉嘲笑道,“丰臣秀吉一旦碰到敌人,就定要把他变成朋友。好了,叫小西摄津和宗义智来。我要确认是他们的看法对,还是宗室的看法正确。”
  “唉!”宗室咬牙叹息——为何石田三成此时不借口和他讨论,让他离席?若宗义智回话暧昧,他的苦心便成了泡影。
  “各位也仔细听着,双方各有说法,我们必须决定何方为是。这期间,宗室安静些。”秀吉又道。
  宗室偷偷看了——成一眼。三成脸色苍白,正襟危坐。
  “我的决定会错吗?一旦登陆,就可直指大明都城!”秀吉仍然豪气冲天。
  小西行长和宗义智被叫来时,宗室悄悄闭起眼睛,沉耿无语。这个大厅门口的隔扇上,画有两只栩栩如生的猛虎。小西辩才出众,可是宗义智在秀吉的询问下,很有可能露出马脚。何况他看到秀吉怒气当头,恐会吓得语无伦次。
  “小西摄津大人和宗对马大人来了。”玄以法印话音未落,秀吉便道:“行长,你说李王很愿为向导,可是宗室说他不会替我们带路,究竟怎么回事?”
  秀吉未直接问义智,太好了!宗室不由得暗中松了口气。
  “大人,我没有说他很是愿意,他只是说:‘我会遵命带路。’”
  “未说很是愿意?”
  “是。大人的威名也传到了大明国。因此,如是大人的命令,李王只好遵命而行。这是在下的看法。”
  秀吉颇不开心。愿意带路和遵命带路,意思大大不同,而他又不记得当初他们是怎么说的了,遂道:“这么说,宗室说李王不会带路,是撒谎?”
  “在下不能说别人的见解不对,只能说与在下意见不同。”
  “你说什么?意见不同,就应有对错。对不对,对马守?”
  “是。
  “你认为如何?”宗室冷冷抬眼,不语。
  义智道:“在下……的看法,和小西大人一样,可是……”
  “可是什么?你们为何一碰到这个问题,就吞吞吐吐?你不是也说李王答应要带路吗?”
  “可是……岛井先生是何意?”
  “他说:绝无此事!李王和大明国交情匪浅,处得甚好,因此,他会把刀锋指向我们。”
  “这……”
  “怎么了?说清楚!”
  “大人,”小西行长道,“宗室先生如真这么说,在这里争辩也无益,不如赶快查探真伪。”
  “哼!你们对自己的主张,如此没有自信?”
  “不是自信的问题。此事与大军士气有关,如有不同意见,自不能置之不理。”
  “这么说,必要时,便可把宗室杀了血祭?”
  “这话真令人意外。宗室先生冒着生命危险,刚刚从异国归来……因此,现在可由在下和对马大人先行出发,到那里去探查虚实。”
  小西行长真不愧辩才出众,他沉稳地回答,仿佛这本是他自己的意见。
  对方如非秀吉,小西行长的话一定可以当场奏效。可惜秀吉对行长的回答稍稍有些怀疑,因为他早已命令宗家四次派出使者去朝鲜,试探对方有无降服之意。
  第一次是在义智的父亲义调在世时,派家臣柚谷康广前去。那时,义调对秀吉道:“不必特意去征伐朝鲜,我可凭三寸不烂之舌说服其前来归降,让其做我们去大明国的向导。”秀吉相信了他的话,好一阵子都按兵不动。他赞为好计策,还特意取下腰间的佩刀送给义调。可是,其后朝鲜却一直没有音讯传来。
  第二次又去催李王来朝见秀吉,结果也无音讯,只好派第三个使者去。这次带回黄允古正使、金诚一副使一行。现在仔细想来,那个使者所带文书上,只有祝贺日本统一云云,并无要为导征伐大明国之语。
  但是那时,义智和行长都巧妙劝道:“李王应很愿为向导,他未将这话写在文书上,大概是防止泄露给大明国。”
  秀吉因此严命:“义智亲自前去,说清要李王做征明大军的向导。”于是义智亲自去了釜山,与他同行的应有柳川调信与和尚玄苏。可现在情况却变得如此暖昧,秀吉不会不起疑心。
  “行长。”秀吉疑道,“你们敢蒙骗我?”
  “不敢。”行长坚决否认,“李王确实是答应了,是吗,对马守大人?”
  “是……”义智心虚了,全身发抖。秀吉突然“砰”的一拍扶几:“对马!”
  “在。”
  “我可不是叫你去向李王说什么客套话!是吩咐你命令他做向导!”
  “是……是!”
  “他看起来是俯首听命,还是置之不理,你这个使者看不出来吗?”
  “是!这……”
  “吞吞吐吐什么?”
  “看起来像是听从,又似不听从……”
  “闭嘴!可恨的东西!行长,这是你教他的?”
  “大人令在下意外。”
  “你脸上明明写着。真是岂有此理!”一旦生起疑心,秀吉的脑筋就转得极快,“你认为可以欺骗我,行长?”
  “大人,在下绝不会有这种罪该万死之念。”
  “别说了!”秀吉拍着扶几,探身出去,“你们第四次出使时,有未说,丰臣秀吉要出兵了,一旦出兵,贵国也难免刀兵之厄,因此要李王当向导?”
  “不,这……”行长再也说不下去了。这一切确是他教义智的。
  如果没有鹤松之死这个意外,行长认为秀吉不会这般震怒,而宗家也不会失去交易之利。可是,如再说下去,等于招供是他教义智的,而现在义智只知凄惨地发抖。
  “可恶!”秀吉极为生气,却也觉出自己推测之高明,直想发笑,“我先来猜猜看,你们直到第四次出使才惊慌起来,就把事实告诉李王,是这样?”
  “……”
  “由于起初三次撒了谎,因此这一回李王不以为然。他认为要他与大明国斡旋,可能是一句空话,只是威吓他罢了。”
  这一回宗室大吃一惊。他得到的消息,竟和秀吉所说完全吻合,关白之眼力实在可怕!他内心感叹着,却又不能说出口。现在除了静观事态,没有别的法子。
  “如何,说中了吧,对马?”
  “大人……”
  行长又执拗地插嘴:“我也对对马守说,我们很难弄清李王在想什么,因此迅速撤出釜山。”
  “撤出釜山?”
  “是。李王知道此事后,亦大为紧张。因此,由我们二人充当先锋,借着大人的威名,何惧之有?”行长说得行云流水。
  “等等!”宗室道。如果再让行长胡诌下去,秀吉会更为震怒。到时切腹的必是宗义智。如此一来,宗室心中自会苦不堪言,因为义智的父亲曾托他照顾儿子。“大人,教义智这么说的,是宗室。”
  “你教他的?”秀吉吃惊地把视线转向宗室,突然笑了起来,“哈哈,宗室,不要撒谎!秀吉岂会再受骗?”
  “这不是撒谎。宗室想到义调与在下的交情,就教他这么说。”
  “义智,这是真的?”
  “是,是!”义智求救似的看看宗室,又看看行长。
  “好!我姑且听之,是真是假,丰臣秀吉自可分辨。这么说,是你对义智说,叫他不要命令李王做征明向导?”
  “是。”
  “嗯?你到胆子不小!”
  “在下不愿大人打这勉强之仗,如此而已。”
  “勉强之仗?你又提朝政!”
  “唉!在下以为,大人迟早会发现这是勉强之仗,所以,我就教他那样说了。”
  “宗室!如你所言不虚,就无人能救你性命了,你明白吗?”
  “当然!宗室已知天命,只望在下一死,对大人有所助益。”
  “你也和利休说同样的话?”
  “在下认为,大人还对很多事情不甚清楚,轻易调兵遣将,远征海外,绝无好处。”
  “你!”
  “大人,您认为谁会由衷赞成此次出征呢?众人都惧怕大人的威严,无人敢出言反对,内心却不以为然。”
  秀吉突然屏息。如果再让宗室继续讲下去,事情会弄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他已开始备战,何况,也已派遣清正去九州的名护屋筑城。如果就此中止这个计划,自会成为天下笑柄,如今箭已离弦,岂可半途而废?
  宗室淡淡地继续道:“这种大事,最重要的是大家同心协力。若有外敌入侵,大家会拼命防御来敌,神明也会相助。可这一回是我们出战……大家若各怀异志,必招致不合。希望先避免战事,与他们往来交易……”
  “哼!”秀吉意外地以甚为平稳的声音道,“三成,把这厮拉下去,他的疯话似已说完。”
  三成犹豫一下,只听秀吉又笑道:“岛井宗室真乃铁汉啊,不顾性命,想来教训秀吉!唉,把他关进牢里!”
  宗室看了三成和义智一眼,站起身来,像是催三成带他下去。
  宗室和三成离去后,一座鸦雀无声。大厅内杀气腾腾,最后,秀吉大声笑了起来:“哈哈,摄津,想杀宗室吗?”
  这一问可真让小西行长惊惶失措。宗室为了解救行长和义智,撒了弥天大谎,结果招来大祸。
  “不能杀!”行长犹豫了一会儿,回答道。
  “好!我就是想听这一言。我不忍见我的家臣让宗室怜悯。”
  “……”
  “对马,你当深受感动?”
  “是……是!”
  “好!你们二人在此替宗室求情吧。说得不好,我可饶不得你们!”
  “大人,”行长马上伏倒在地,“为了弥补岛井宗室的无礼,请由我们二人为先锋……为了报大人大恩,在下愿去朝鲜。”
  “你不像宗室那样叫我停止进攻吗?”
  “是。因为剑已出鞘。”
  “即使李王倒向大明国,你也不惧被杀?”
  “不这么做,就对不起大人,也对不起宗室先生。”
  “哈哈……好!待三成回来,看他怎么说。”秀吉松了一口气。他也不想杀了宗室。他虽然生气,却对宗室心怀敬意。
  未久,三成慌慌张张回来了,道:“在下想请求大人……”
  “一丘之貉!要替宗室求情?”
  “是。他所言固然很可恶,可是请大人体谅他的苦心。”
  “他托你替他求情?”
  “不,没有。”
  “我知他不是这种人。治部,你也托过宗室什么言语?”
  “三成不敢。”
  “哈哈。那个不知好歹的家伙,倒也是条汉子……今日就放他出去吧。叫他不要再胡言乱语,影响士气。”秀吉说着,猛然站起身,走上通往内庭的走廊。
  众人很清楚秀吉是何等震怒。长盛、玄以和吉继都屏息凝神,静观事态的变化。看来他们都看穿了宗室掩护小西行长和宗义智的苦心。
  “还好留有一命!”玄以嘟哝着,“在关白大人面前,敢这么说话的,天下只有岛井宗室一人。”
  “是啊!”三成附和着道,“让岛井做商家真是可惜,小西大人怕也吓得要死呢。”
  水西行长看了三成一眼,沉默不语。三成在尖锐地讽刺他的谎言被拆穿一事。
  “如此一来,进攻大明国已无可避免,岛井宗室最后劝谏的苦心也被大人压制。”三成自嘲似的嘀咕,可是小西行长和宗义智觉得,这是在责备他们。
  “治部大人!”行长用袖口擦拭额上的汗水,“请把我的决心再向大人禀报一次。”
  “二位做先锋之事?”
  “是,宗义智大人的交涉确有疏忽,我们须共同负起这个责任。”三成这一回真的不想说风凉话了。由行长的话可以看出其决心。
  “小西大人,有无更好的计策?”
  “大人是说……”
  “要当先锋,不必等着下令,干脆先到朝鲜,一举取下李王的首级,如何?如此一来,就可以知对方的态度,你也有面子了。”
  行长苦涩地摇头:“治部大人恐是不了解朝鲜的王城。”
  “哦?”
  “朝鲜都城本身就是巨大的城池,我们怎能混进去呢?此事和进入大坂城去取关白首级一样荒谬。”
  “哈哈……既然如此,就有办法了。如你说关白已打消征明的念头,他们会很高兴地打开城门来迎接二位啊!”三成说完,才想到再继续作弄小西,亦无什么意思,遂笑道,“不,这只是戏言。我会把你的要求告诉关白,安心吧。”
  今日之事,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可是每个人的心里,都留有一抹无法释然的阴郁。
  出兵大明国一事,就这样步上了谁也无法阻止的道路。
  第二十八章 一试秀忠
  德川家康由于奥州之事,出征至岩手泽,经由古河,于天正十九年十月二十九回到江户。不久,他令德川秀忠代他再度进京。当听到丰臣秀吉荐秀忠为参议右近卫中将时,家康就清楚地感觉到,秀吉征明之意不会再改变了。其让秀忠做右近卫中将,便是欲把嗣位让给外甥秀次,先让秀次当内大臣。
  由奥州回江户后不久,京都的茶屋四郎次郎陆陆续续送来三个消息:由奥州归来的秀次,已成内大臣;十二月中旬,让秀忠回江户,并叫家康进京;朝鲜王已经派使者去大明国,大明国对秀吉的心思一清二楚。这些消息,都是来自公卿巨贾、大坂和淀城内,不会有误。
  伊贺密探也来禀告,加藤清正于九月开始,在肥前东松浦郡的名护屋筑城,明年二月便可以完工。秀吉必欲在二月前将关白之位让与已是内大臣的秀次,自己则去名护屋城指挥远征军。
  十二月中旬,中将秀忠要回来。江户的街道,还到处炸山挖土,像雨后的泥田一样乱七八糟。天还没有下过一次雪,寒冬的风把新开辟之地的味道,吹向用白木和沾了黑煤的木材建成的江户本城。
  一烛、一炉、一桌,家康与由川越来请安的天海、本多佐渡守正信相对而坐。
  “秀忠中旬会回来,正月一到,关白就会调动兵马。”
  “主公以为如何?”
  “什么如何?”家康和天海对视一眼,苦笑,“这个问题不像佐渡问的。你说呢,天海大师?”
  天海呵呵一笑,并不回答。
  “主公不是从一开始就反对远征吗?”正信道。
  “但我无可奈何。关白决定的事,无法阻止。”
  “这么说,您要一直隐忍,等待时机,直到关白败退?”
  听正信这么一说,家康扬扬眉毛:“佐渡,天海大师也在场,你不以此言为耻吗?”
  佐渡慌忙望向天海,天海佯作不知,凝神沉思。
  “此言为耻?”本多佐渡认为,家康不应顾忌天海,因此大为疑惑。从第一次见面后,家康就不时叫天海来。天海也经常来访,和家康纵论天下大事。精研佛法、对神道也颇有造诣的天海,不断说服家康做“天下人”。家康也因此而问种种问题。故,佐渡认为,在天海面前不必隐晦。可是今日家康竟说他不知耻。这话令他意外,他实无法明白。
  “对!”家康又以粗暴的语气继续道,“你与我们同席,究竟有未听懂天海大师的话?”
  “主公是说,在座中禁止谈军情吗?”
  “天海大师刚刚说了什么?以佛陀之心来对待苍生,这才是天下人的职责,才是佛教的真髓。”
  “在下听到了。”
  “既然明白,为何期待关白战败?”
  “哦。”
  “希望他人没落之心,非神佛之心啊。”
  “那么……主公您是说,您由衷地愿为关白效劳?”
  “这话又错了。如此说来,家康很难做人啊!”
  “又错了?”
  “听着,家康服侍的,不是关白秀吉,而是阿弥陀佛。因此,不要怀着为关白效劳之心,而要怀着侍奉佛陀的执著。”
  本多佐渡迷惑了,求救似的看着天海。天海呵呵笑了。这种笑声常令佐渡难忍,觉得天海任性而傲慢。
  “佐渡大人!”天海依然暧昧地微笑着,对正信道,“你对天海颇为不满?”
  “不,这……”
  “若不气,你便是木偶了。贫僧是想惹你生气而嘲笑你,却并未对大人这样。你定认为和尚乃是个阿谀奉承之人。”
  “这和主公的话有何关联呢?”
  “哈哈,你毕竟不是木偶,还是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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