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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宫梦萦-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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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爷,为什么每殿墙前都摆着金缸?”宛琬好奇道。
“哦,这些都是防着万一,可用来扑火的。”胤祥随口道。
“既是用来扑火的,那为什么不放在殿前或殿后近些的地方,却偏偏放在这么远的墙角边呢?”这下宛琬更是觉着奇怪了,乌溜溜的眼珠转个不停,这些金缸若放在大殿前后救火时,取水最近便,为何却要舍近取远呢?
胤祥但笑不语,她不知道也不关心她今日所走过的午门正中御道是皇帝专属的,即便是皇后也只能大婚时才走一次,却在这热衷于宫墙前的水缸。临行前为着宛琬是否从午门御道入,他曾劝过胤禛。
“皇上,如今大局未稳,朝野上下个个虎视眈眈,何苦要授人以柄?”
胤禛无奈地叹息:“胤祥,朕生平从不负人,惟独对她亏欠甚多。可就算朕再等上个十七、八年,那帮老朽亦是有话可说。”沉默片刻,他一双剑眉紧紧朝眉心靠拢,冷哼一声:“难道大清的天子喜欢一个人也要偷偷摸摸,鬼鬼祟祟吗?朕偏是不信这个邪!”
胤祥侧身见他负手而立,仰望远天,眉宇间一派帝王之气。
思及此,胤祥溢出丝苦笑,如今他也不知这两人的孩子气究竟是谁影响了谁。
“我知道了。八个金缸是八大金刚的意思,而靠墙放是取其谐音‘刚强’,是不是?”宛琬见胤祥轻轻颔首,笑了笑,随即又道:“这两字和他倒般配。”胤祥听着也忍不住笑了。冰雪般寒冷的宫闱透出丝春的暖意。
众人西出乾清宫前月华门,过东一长街,绕过歇山琉璃门楼木照壁,便见一东西横长的院落,原已走至养心殿正殿。胤祥继续前行,一众人走过二小门穿堂,直通达后殿。后殿东西耳房同前殿东西配殿一样均无殿名,一色黄琉璃瓦硬山顶。胤祥停在西稍间北接两间小房前,屋子与前殿东西配殿后围房相连。
还未至养心殿前,胤祥已着人前去通禀,此刻却是养心殿的总管太监苏培盛亲迎了出来。只因宛琬初进宫,胤禛担心其他人等侍侯不周全,特意叮属苏培盛留心照顾。这苏培盛久居宫中,各色人等见得多了,见这位由皇上最为倚重的十三阿哥亲自奉陪而来的净月师傅一身缁衣,衣袍素淡,虽只见背影,已是风姿夺人。
宛琬缓缓转过身子,微笑颔首示意。苏培盛心底暗暗一惊,直叹可惜。她面上一道沟壑肌肉翻卷贯穿半边,眉色间却全无异样,反洋溢着一股灵动生气,苏培盛见她神情宁静自若,心底微微感佩,又想起皇帝提及她时的神情,当下越发恭谨起来,快步上前撩帘,屋里扑面暖风。
因是冬日,宫中本就烧了地龙取暖,再加上苏公公早已得了皇上吩咐,特意又让小太监们增烧了铜盆碳火,这小屋里越加显出一片温暖祥和。
宛琬抬步跨进门里,屋子收拾得素净整洁,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四周摆设俱是她从前喜好之物。宛琬深吸口气,推开窗去,几株红梅盎然怒放,将雪白的窗纸染上一抹艳色,风吹来,空气中挟着股
梅香,氤氲着一种清冽的味道。
“皇上现在何处?”胤祥问过一旁苏培盛。
苏培盛面浮尴尬,小步进前,附耳轻言道:“皇上现在恐怕还在永和宫皇太后那呢。”
先皇驾崩,梓宫护送至乾清宫后,谁料嗣皇帝生母德太妃竟要以死相殉,这无异于是给嗣皇帝当头一击,嗣皇帝当即跪下再三拦阻,情急中甚至不顾龙体贵重,愿以死相随,总免日后无颜面对天下臣民,蒙受不孝恶名,方才叫德太妃勉强放弃了殉葬。这场闹剧又使得宫中流言四起。
胤祥心下一震,看向宛琬,见她神色宁湛中带着几许期盼。
“——净月师傅,要不谴人去回禀下皇上?”胤祥轻声问道,喊她净月师傅总有些别扭。
“不,”宛琬冲口阻止,“待皇上稍闲些再说吧。”如此时局,怎容得他为着私情再来分心。
胤祥心下明白,摇头无奈道:“你呀你,骨子里永远为着皇上想。”
宛琬微微笑:“哦,胤祥,如今你也是大忙人,不用管我了。宫里的规矩我自会一一问过他们,你放心好了。”
胤祥凝目相看,见她强做笑容仍难掩忧色,心一点点沉下。他们这家里原无兄弟真情,偏他与皇上年虽差着八岁,却习性相投,兄弟二人,虽多年往来寥寥,但彼此间的情谊却极是深厚。胤祥一时心中波澜跌宕,口中却只道:“好。”说罢折身离去。
宛琬略加梳洗,才坐定,早已有宫女摆上了一桌的膳食,琳琅满目总有十多样。
苏培盛领着两位眉清目秀宫女候立一旁,殷勤道:“万岁爷早早吩咐了,净月师傅如有什么喜食的或还需要添加的,尽管谴了人直接吩咐奴才一声便是。这两位宫女素来安分,伶俐,净月师傅使了如不顺心再行调换。”
宛琬听两名宫女名字——玉竹,辛荑均出自药名,想必是旧府邸中选出的人。“劳烦苏公公多费心了,一切都好,无需再添加什么了,公公事务繁多,还请回吧。”
苏培盛听她声音实有劝退之意,便只留下两名宫女伺候进食,率余等人恭身退下。
宛琬勉强用了点饭菜,便打发了一应人等俱都出去。她坐于桌前,心里头空落落的,取过案头书卷,随意翻了翻又放下,眺望远天。苏培盛对着胤祥说的话她虽未听清,但也知一、二。宫里一位太后已是如此,想想将来十四阿哥回来的时日,宛琬心头蒙上了厚重的阴影。
一番思来想去,心中倒越加烦乱,她索性卷袖磨墨展纸。刻倾,房中墨香弥漫,宛琬拈起管精致羊毫小楷,在淡梅衬底的香笺上慢慢习字,心渐渐沉静下来,搁下笔,添了些墨,才蓦然想起,习字,其实是胤禛的习惯,面上不由浮出淡淡笑容。
已过丙夜三更天了,早在一更时胤禛便遣人前来通传宛琬,今夜怕是难以相见,可她总抱着一丝念想苦守着,这会是再也支持不住地入睡了。喜悦、紧张、担忧加上疲累,令她熟睡得像个婴儿般沉。
淡淡月华,梆声悠悠地传响于紫禁城中每一个不眠人的耳际,四更天时的京城分外寒冷。胤禛挥手示意人等守侯在外,轻手轻脚入屋走到榻边,借着窗外的微微月光,他凝视着床上熟睡的她。今夜她怕是累坏了,不然室内熄了宫灯她是睡不塌实的,嗯,等下记得要通传下去,她屋里的灯需彻夜不灭。这会他已累极了,胤禛轻轻地在她身边和衣躺下,在这寂寥深夜,他轻轻拥住了宛琬,够了,只要有她在身边相依相伴那已足够。
天色未明,窗外的夜露打湿了纱格,有丝寒气不知从何处侵浸入来。宛琬睁开眼睛,看见身边未盖被的胤禛缩成一团,像个顽皮的孩子踢开了被褥。她微微转动,胤禛已惊醒,立刻紧紧拥住她。
“宛琬宛琬宛琬,”胤禛声声地叫,迷迷糊糊地将她的脸塞进自己的胸膛。
“我要你。”胤禛低下头,吻着她额前细细碎发,喃喃低语。
他真是疯狂,宛琬溢出笑涡,“不,胤禛要休息,等一下下才行。”她轻柔哄着。
“我休息够了”他呢喃着含混不清。
她轻拍他背,一下下,他又沉沉睡去。他实在是太疲倦了,一下放松睡了,便醒不过来。
宛琬不安又怜惜,康熙皇帝驾崩,发丧、举哀、入敛、发引、小殓、大殓、上谥号、立室奉祀定庙号等等没完没了的办丧事宜,他件件需亲力亲为,每日还有千篇一律而又永无休止的繁文缛节,要当个好皇帝的背后到底是什么?他这过的算是甚么日子?那些人又究竟在怎样地为难着,折磨着他?
宛琬的手臂被他压在身下大气也不敢再透,惟恐再一次惊醒了他。
她没法转动,看不清他的脸,也不必看,他的模样已早在她心底深深刻着。
宛琬静静地听着,他呼吸均匀熟睡得全无牵挂,她知道,那是因为她在他身边。渐渐地,身体已觉麻痹,她坚持忍着,虽难受却甜蜜。胤禛就在她身边,让她快乐又满足,即便是只能陪着熟睡的他也好。只是有点懊悔自己竟睡着了,不知他几时回来,不知他现在又操劳成什么模样,唉,原来即使离他那样近,要看看他还是这样的难。
那就这样静静地躺着吧,宛琬挣扎着放弃了想看看他的念头。
时光滴滴流逝,宛琬眼珠紧紧盯住钟摆,直到快五更,她不忍心却又不能不叫:“胤禛,胤禛,要起身了。”
他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愣愣地没认出她是谁般,便又闭上。
宛琬瞧清他一身憔悴疲倦,一阵心酸,就让他再睡一会吧。
宛琬小心地抽出手,下榻绞了块湿帕子铺在他脸上。
“胤禛,一定要起身了,胤禛。”她轻轻地推醒他。
胤禛睁开眼,看清了是她,一下明白过来,猛然起身,拉住她肩膀,细细打量。“琬,我知道,太委屈你了,可我想见你,想得心都发痛,想得发疯。你就待在这儿,等着我。”
“嗯。”她笑着点头,轻轻吻上他微微发红的眼睛。“我总是等着你的,会一直等。”
他深深地吻她,再吻她,拥抱得那样紧,好象要把她揉碎,渗入他身体里。“我会补偿的,琬,总有一天。”门外传来轻咳声,不能再留恋,胤禛旋即起身,阔步走出,室外一群已急得团团直转的内官们长吁口气,紧步尾随他而去。
第六十二章
胤禛手中攥紧了这份由内阁拟出的“登极恩诏”草本,恩诏中开篇即写明依照惯例,新君继位豁免中央衙门和官员所有亏空钱粮。
“该诏驳回,退内阁重拟。这些所谓各地亏空钱粮,不是受上司勒索,就是自身侵渔。但都属非法恶行。如因朕登极而就此豁免他们的亏空,除了能白白助长这些贪官污吏的侥幸心理,朕看不出还有何意?这样的普天同喜,朕宁可不要!”胤禛顿了顿,继续道:“从前大行皇帝宽仁,对这些个贪官污吏未曾明正法典,就算勒限追补,亦只是虚应了事,亏欠依然如故,但国库却因此而空虚,一旦地方有事,国家有难,又该当如何应变?马齐,你看呢?”
殿中一翘着花白胡须的古稀老者——马齐皱了皱眉,这会皇帝虽是询问,但先前已说得斩钉截铁,他早知这位新皇上行事作风素来铁碗,如说出了口要做的事,是决不会改变初衷的。想了想,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担忧:“皇上,奴才对那些个侵吞国库财税之徒亦是深恶痛绝。但奴才陋见,历代新皇初承大统,均豁免亏空,为的是显示我新皇宽仁治国,可使天下百官同心。彻查亏空,这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大事。老奴斗胆恳请皇上再思量。我皇初承大统,还是宜施仁政为妥。”
这马齐乃是前朝老臣,满洲镶黄旗人,为康熙朝户部尚书、首议撤藩米思翰的次子,于康熙八年时由荫生授为工部员外郎,后任左都御史,并一路官升至首席满洲大学士。不料,康熙四十七年,康熙帝一废皇太子后,帝令全体朝臣推举太子之前,曾“特谕马齐勿预其事”。然马齐却并未服从这一旨意,而与国舅佟国维暗中筹划,令全体朝臣共同保举皇八子为太子,翌年初,被革去大学士,直至康熙五十五年复启用为首席满洲大学士,兼任户部尚书。
马齐言毕抬首见皇帝两道剑眉已颦在了一处,额头青筋微暴,顿感背心阵阵发凉。
胤禛面沉如水,心里却起了波澜:如今时局不稳,朝中王公大臣或明打哈哈或暗使绊或隔岸观火或犟脖撅蹄,没几个肯实心办事,审时度势,眼下只怕仍需启用老臣以稳定人心。胤禛心中作了这样的判断,也就强压下怒火,沉声道:“宽仁不等于纵容,臣工贪婪不法,不严行惩处,看似宽容仁爱,实则放纵尔等继续作恶,徒使百姓遭殃。如今这天下财富,上不在朝廷,下不在百姓,不过都是让这些豪强官吏们给侵吞了。好了,朕亦知此事不可能一夜间就全部解决。你且退下吧。”
“臣遵旨。”马齐耷拉着脑袋,躬身退了出去。
余晖残阳,晚风起。
胤禛只身走出倚庐,他觉得有些冷,那是种渗透到骨髓里的寒意。依惯例,礼部奉他旨意,前去永和宫将明日新皇登极仪注启奏皇太后知晓,可她竟回说:“皇帝诞膺大位,理应受贺。与我行礼,有何紧要。”难道他继承大统竟让她那样的失望吗?她为什么宁可相信那些街头巷尾传来的流言蜚语,却不肯相信他这个亲生儿子的话!“仁寿”皇太后的尊号本已由内阁翰林院拟定,“皇太后表文、册文及金册、金宝并仪仗等项”也已“速行备造”,钦天监选择好吉期,单等皇太后点头应允即可。可谁能料想,这居然也被皇太后以“梓宫大事正在举行,凄切哀衷,何暇他及。但愿予子体先帝之心,永保令名。诸王大臣永体先帝之心,各抒忠悃,则兆民胥赖,海宇蒙休。予躬大有光荣,胜于受尊号远矣。”给冠冕堂皇的拒绝了。不论是诸王大臣具折恳请,或是他屡次诚敬叩请,均被她态度强硬拒绝,更不用说从永和宫搬出,移居到皇太后所应居住的宁寿宫了。
胤禛眼前浮现出她冷漠而疏远的面容,一股凄凉,酸涩之意在胸腔里渐渐扩散开来,脚下有些松软,如踩在云端般,他伸手扶住了白玉雕栏,稳了稳神,拾阶而下。内侍们远远跟随。
胤禛缓缓走至梅树下,见泥土之上,落花重叠,铺起薄薄一层。他低头用脚尖轻轻拨了拨满地残梅,喃喃自语:“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风越加刺骨,胤禛墨黑幽深的眼瞳突地一缩,峻颜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情,忽地伸手,指了指前方,近侍已明其意,转身速传下去。片刻,已有内侍上前扶持着胤禛,坐进宽敞轻煖的舆轿。“起轿。”
天擦黑了,纷纷扬扬飘起了雪,御辇徐徐停稳,胤禛步出轿,抬首瞧见那一角宫墙,冰冷淡漠的眼中涌起一丝温柔之色。
侯在寝宫外的苏培盛远远望见了,忙撑了伞迎上来,替胤禛挡着风雪,护着他入了殿内。
胤禛随口吩咐:“让御书房把折子搬到这里来。再去将——”他住了口,起身欲走,一眼瞧见苏培盛手在微颤,不由道:“怎么了?”
苏培盛忙跪下回禀:“皇上,净月师傅让——皇太后给传去永和宫了。”
胤禛蓦然一惊,狠瞪他一眼,吓得苏培盛身子一软,几要倒下,慌结巴道:“——奴,奴才让人跟,跟着的,如有变故,立时,会前来回禀的。”
胤禛无暇再去痛斥他,转身便走。
永和宫。
宛琬才踏进永和宫,便有宫女迎出,领着她进入西偏室外的小客厅。
宛琬见厅内亮堂处,皇太后已端坐在那,她两颊虽已松弛老态,但仍精神矍铄,薄唇更增添了几分冷薄气质,她朝着宛琬望来,眼神明锐如剑。
辛荑忙跪下行礼,宛琬上前一步,亦恭身行礼。
皇太后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面沉如水,冷冷道:“不过如此。”说罢起身,自顾拂袖进里屋。
辛荑偷偷瞥瞧了皇太后背影一眼。她本是皇帝亲从旧藩邸挑选出来带入宫中的,这还是头一遭见识到皇太后的脾性,才知关于当今皇帝生母外慈内烈的传言果然不假,不由有些担忧,觑眼望了过去。
宛琬似有所觉,眼角余光扫到殿内各处身影,明日便是登极大典,不管太后怎样冷言冷语,总也得忍了,不能再叫胤禛为难,想着对辛荑微微一笑:“太后怕是有事要谈,你先回去罢。”
目送辛荑离开后,宛琬整了整缁衣,从容步进内里。
皇太后见她独自跟入,也不言语,自顾端起茶盅饮呷起来。足过了半支香工夫,皇太后见她仍能保持姿仪,目不斜视,方才放下茶盅。“先皇驾崩,政局动荡,此时此刻,皇上将你置于宫中,岂非授人与柄?你怎能安心?”
“回太后,此举虽非民女本意,却仍陷皇上于险境,民女万死难辞其咎,甘愿领罪。”宛琬说罢跪地下拜。
皇太后面上掠过一丝残厉:“好一个虽非本意!”她冷冷盯住地上的人:“你与皇上从前的纠葛,我早有耳闻。为君之人,怎容得他陷于儿女私情,如此必招祸患。你好好的当个出家人不好吗?何苦又要纠缠不放?”
宛琬垂首默然,轻声道:“太后教训得是,民女知错,只是难舍真情,还请太后成全。”她声清如水,语气至诚。
见她态度如此谦恭,皇太后此刻纵然怒火滔天,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冷声道:“起来罢,他说你吃了多年苦头,再不能舍下你一人。要你真在这永和宫里有了什么闪失,我可担待不起。”眼瞅着宛琬缓缓站起,冷声道:“这天下什么样的女人他得不到?偏要念念不忘于你,想来真令人悲哀。”她不由忆起当年往事,他们兄弟两人为着同一女子各不放手,后来那女子意外丧身,倒也了却了她一桩心事。晃眼十多年已过,本以为都事过境迁了,却不料此女子竟然没死,横生出来。她只怕他们兄弟俩再生事端,百般阻挠,可如今胤禛已是皇帝,竟执意将她迎入宫内。
皇太后情知过往种种事由,胤禵后来一心要娶那烟花女子也与这女子有着千丝万缕的干系,面对宛琬,她无论如何也和颜悦色不起来。但如今看她历经坎坷,一双眼眸,仍清亮如月澄澈其心,也不由叹道:“真真是冤孽!胤禛的性子我知道,我也不难为你,只需你允诺一事。”
宛琬望住皇太后,折袖为礼道:“太后请讲。”
“先皇虽允你可自行再嫁,可亦定下你需带发修行三年,你可允诺,无论何等情形下你都需谨遵先皇遗命。”皇太后只想时间拖得久些,等胤禵回京后,自可再慢慢开解于他。
宛琬闻言,已明太后所忧。她毫不犹豫道:“请太后宽心,先皇恩慈,民女已知足了,即使皇上另意,民女也决不违诺。”
皇太后望了她一眼,暗想她倒心思玲珑,知道自己醉翁之意不在她而在皇上。
宛琬扬起抹浅笑,坚定道:“民女虽才鄙德薄,亦知‘守信’二字。”
皇太后尖锐的目光直直望进宛琬的眼里去,见她素净端丽,双目不避不闪,磊落光明,不由微微颔首道:“好,我信得过你。”
女官匆匆忙忙入内禀告皇帝御辇将至。
“只这么会,便追来了?”皇太后面露不悦,想了想,以袖掩口,轻咳数声道:“去和皇上说我要歇息了,不用特意前来请安,回吧。”她又望了望宛琬道:“你也快回吧,省得你们皇上心焦。”
宛琬施礼告退。
皇太后静静坐在榻中,一语不发,若有所思般。
月亮钻出厚厚云层,清辉泼洒大地。
胤禛负手而立,蒙蒙月光在他身上环起道似真似幻的光辉,脸庞轮廓若刀刻般英挺。
宛琬望着有丝莫名的感动。
“胤禛。”她声音轻柔。
胤禛慢慢地转过身,一丝笑意挂上他眼角眉梢,满脸疲倦变成了一抹温馨,一抹暖意。
宛琬静静地望着他,眼光温柔,如一团流转着的深情漩涡,那样深,深得不见底。
两人对立着凝视半响。
“几天了?一天,两天?我怎么好象好久好久没有见着我们家老爷了。”宛琬翘起手指数,唉声叹气,不待他启唇,便笑着奔上前,扑入他怀里。“我想你,想你。”
胤禛抚摩着她的秀发,微笑不语。
她抬首凝望着他,原就清秀的他更削瘦了。
“胤禛,你太辛苦了。”
他微微牵动嘴角,欲言又止。
“她没有为难我。”宛琬轻轻道,她全都明白。这几日宫中早传得沸沸扬扬,皇帝与皇太后母子不和。宛琬瞧出他眼中怅然、酸楚,心下甚是难过。但两人总算能在一起,许多事只有留待日后再慢慢开解。
“琬,”胤禛低低唤了她一声。
“嗯?”
“你在这儿,——真好。”他说出了口。
一霎间,一股暖洋洋,名叫喜悦的东西将她胸腔塞得满满的。她在这儿,真好!怎样一句话,令她有种想落泪的冲动,但她忍住了。她怎能在此时此地,怎能面对着他流泪?“胤禛,明天会是个艳阳天。”
“是,一定是。”胤禛亦肯定道,拥她入怀。宛琬埋首在他温暖怀抱,那熟悉的味道带着淡淡迷迭香气,一点一点紧裹住她,瞬间便让她忘却了一切,只余他,只余他……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二十日。
天还未亮,紫禁城各道大门前均有皇家侍卫严密驻守着。宏伟壮阔的太和殿前,王宫百官们早已齐整的分班恭立在广场的御道两旁,朝鲜、东吁、暹罗、安南、真腊、澜沧等各国使臣尾随品级最低的官员,位列班末。
太和门屋檐下,陈设着丹陛大乐的乐队,太和殿屋檐下,陈设着中和韶乐的乐队。太和殿广场东西两侧,陈设着旌旗,伞盖等卤簿仪仗。大学士马齐、张廷玉会同礼部官员步入太和殿,分别将皇帝登极诏书,写有贺辞的表文,笔墨纸砚等一一放置妥备,再将皇帝玉玺,放置太和殿皇帝宝座正南方的桌案上。礼部早已派官员先行至天坛、地坛、太庙、社稷坛,向天,地,祖先等通报一番。
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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