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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灯倩影-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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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光停,剑影歇,又是谁的鲜血与他的身体做了永恒的告别?
夜正黑。
雪正紧。
那自屋顶传来的轻捷如狸猫般的脚步声近了。
人小又叹了口气。他知道他的计划经过几天的血腥演变,终于超过了保质期,失去了效用,终于有人做出了突破,铤而走险了。该来的总是无可避免的吧。
他把头埋进双膝,闭目佯装睡去。
一个浑身如雪般白的身影在屋顶闪电般蹿跃着,最后毫无声息地停留在杨惜芳房间的屋顶上。那身影躺在屋顶,仿佛便是积雪,而簌簌而下的雪花真的把他给淹没了,变成了积雪的一部分。良久,那身影终于动了一下。他极其缓慢地抽走一块瓦片,轻轻地放在身旁,半晌之后,又再缓缓地抽出第二块,这样直到屋里的灯光陡地从屋顶的孔隙中透了出来,才不再抽取。他把眼凑近孔缝,用较为敏锐的左眼向下望去。
屋中有个女子正端坐桌前,握着毛笔,埋着头,用心地写着字。写些什么,那女子的头遮住了,他无法瞧见。已而,那女子搁下笔,坐直了身子,怔怔地看着纸上的字发呆。他凝神细看,只见那字迹娟秀工整,笔致圆润,写的却是南宋一个叫禾婉的女子的词作《卜算子·答施》:
相思似海深
旧事如天远
泪滴千千万万行
更使人
愁断肠
要见无因见
拚了终难拚
若是前生未有缘
待重结
来生愿
那人暗道:“原来小妮子思春了。”目光移动,看到桌边用青色布缦裹着的物事,心中不胜之喜。但见他从怀中取出一根无名指般粗细的,长约一合口的细管,放入孔隙,嘴对着一端轻吹,一缕浓烟自管下端而出,凝成一团,徐徐向下沉去。说也奇怪,一般烟雾,传到空气中,大抵扩散上浮,故人皆称其轻烟,而此烟却凝而不散,缓缓下沉,直到撞在那女子头发上,才四散开去。这时只见那女子头一晃,扑倒在桌上。那人心下喜不自胜,却又凝住身形久久不动。待得半晌,才又动弹。他又抽去若干瓦片,直到那孔洞能容得下一只手,于是自怀中摸出一团细丝,细丝一端系着一只较一般鱼钩大了不知多少倍的紫金钩。只见他拆开细丝,将钩子放了下去。那细丝不知是什么东西制成的,黑漆漆像是少女的秀发,看上去很柔韧,却偏又颇有刚性,那紫金钩垂了下去,竟不稍晃,直直地伸向那用青色布缦包裹的物事,钩住了。那人心中狂喜,快捷地收回钩,一把抓住那物事,那一刻,一颗心几乎要从胸膛了跳了出来。收好钩,插回瓦片,拨雪覆住了,那人才起身离去。身形闪处,但见茫茫白雪,那里还有那人的影子。
杨惜芳迟迟没有醒来。
人小的叹息却自窗外响了起来,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叹息。
酒杯有满了,还是那清纯如水的酒。
他抿了抿嘴唇,似乎很饥渴。
北风吹过,雪花卷来,几粒六出飞花掉在杯中,融化了,他没有看见。
举杯唇边,吸干了杯中的每一滴酒,头一歪,他醉倒了。
北风中隐隐传来得意的笑声,听起来好像是地府幽灵磔磔的欢叫。
第一卷 第六章梁上君子
死恨物情难会处,
莲花不肯嫁春风。
——韩偓《寄恨》
人小!
房里传来了杨惜芳慌乱无措的声音。
人小!
没有听见人小的应答,也没有看见他像平常一样推门而入,她略微生气的又叫了一声。
北风吹击着窗户,似乎想要破窗进来,屋外安静得很,人小半点声息都欠奉。她心里道:“难道人小不在?没道理的,他要出去也会等到我吃完早饭之后啊,他从来不会这么不理睬我叫他的。他今天是怎么啦?”
人小!
她提高音量,不信邪的又叫了一声。然后,她开门出来,本料想人小会不在,她却偏偏看见了人小。他背靠着墙壁坐着,左手垂在地上,龌龊的五指紧攥着只夜光杯,头歪在右侧,露出了不干净的脖颈。她以为他是睡着了,心中十分不愉。突然,她看见他嘴角有着一抹指节般长短的血渍,心里登时咯噔一下,吓得面无血色,暗忖道:“难道人小他已经死了?”她蹲下去,伸出右手,用春葱般的食指,小心而又害怕地伸去探他鼻息,却发觉他的呼吸平稳,毫无异相,一颗莫名其妙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可是,看着他死人般的样子,想着他害得自己为他担心,又不免心中有气,于是,怒瞪着他,使劲推搡了他的肩一下。人小一惊之下,醒了过来,发现自己的主人竟然蹲在身旁,用一双燃烧着愤怒的眼神看着自己,这一惊非同小可,心中不由自主地怦怦直跳,慌忙站了起来,退开两步,垂着头问道:“主,主人,什么事?”
人小的举动令她泛起熟悉的感觉,却一时之间想不起相似的场面来,她随口道:“人小,我怎么感觉我曾经和你很熟悉?”
人小下意识地把头垂得更低了,竭力使自己平静下来,问道:“主人,你刚才叫我,是什么事?”
她好似呆了,无力地站起来,面如死灰地说:“也没什么,只是我的潮退不见了。”
人小没有言语。
杨惜芳回屋去了,脚步是那样的沉重,仿佛是灌了铅,身影是那样的绝望,好像饱尝了几世的孤独。人小伺候她吃过早饭,来到了风镇最大的酒楼浮云楼。小二面色冷淡的过来招呼他,他径自找张空桌坐下了。小二碰了一鼻子灰,心下骂道:“肮脏的奴才。”招呼其他客人去了。人小要一坛上好的汾酒,小二磨磨蹭蹭的半天没给拿来,显得是报复了。人小也不生气,平淡的叫过小二,先会了酒资。小二得了钱,爽快的把酒抱来了。
一杯酒入口,酒店内变得吵吵嚷嚷的,东一桌,西一桌,都在窃窃私语,却像隔帘听雨,依依稀稀,听不甚清。
四五杯下肚,渐渐有些声音,如看檐前滴雨,清晰起来。
“‘沉烟金钩’真不愧是‘偷中三王’之一,偷幽寒谷那女娃子的潮退竟是手到擒来,如反掌之易。”声音雄浑,颇显老音。
“江兄,此言大谬不然。那女娃子的剑是‘寒江钓叟’偷的,而不是‘沉烟金钩’。说到偷的技艺,‘寒江钓叟’比‘沉烟金钩’高明得多,而武功方面,‘沉烟金钩’更是拍马也追不上‘寒江钓叟’,所以说偷剑的是‘寒江钓叟’。”另一个老头的声音。
“不对!不对!”先前说话的那老人提高嗓门争辩。这一来,别桌的人都纷纷看想他二人。他浑不在意,继续高声地说:“陶兄,‘寒江钓叟’尉迟明武功比‘沉烟金钩’独孤及高明,那是没错,说到偷,毕竟独孤及更胜一筹。能神不知鬼不觉偷到潮退这等神兵利刃,非‘沉烟金钩’莫属。”
“你说独孤及偷到了杨惜芳的潮退,这话当真?”一个高高瘦瘦的中年汉子走到二人面前,厉声问道。
姓江的老人也不生气,哈哈一笑,说:“这位老弟,此事真得假不得,只怕全天下都知道了,只有老弟你一个人还蒙在鼓里。”
姓陶的老人打插道:“江兄,你说幽寒谷那女娃子丢了宝剑,那原也不假,只是明明是尉迟明的大手笔,你实不该说是独孤及的杰作。”
姓江的老人正要辩解,人小却道:“偷我家主人宝剑的,既不是尉迟明,也不是独孤及,实在是另有其人。据我家主人推测,此人应该是与尉迟明、独孤及鼎足而三,合称‘偷中三王’的‘三手媚娘’公孙惜惜。”
高瘦汉子冷电似的目光扫了人小一眼,问道:“你家主人是谁?难道竟是……”
人小打断他道:“家主人正是幽寒谷杨小姐。”
姓陶的老人问道:“你家主人,就是那个姓杨的女娃子又如何得知偷她的剑的是公孙惜惜,而不是其他人,如张三李四王二麻子?”
姓江的老人道:“陶兄,天下那有叫张三李四王二麻子的人?”
“怎么没有?”姓陶的老头吹胡子瞪眼地说,“你可知道京城有个大大有名的剪刀铺,叫做王麻子剪刀铺?其店主姓王名二,又长得一脸好麻子,人称王二麻子。”
高瘦汉子心中暗笑:“那有长了麻子还说长得好的,自是你个老头在吹牛了。”正要说话。姓江的老人问道:“就算是有王二麻子其人,那张三李四呢?你又怎么说?”
高瘦汉子怕二人扯得远了,不知要扯得猴年马月,忙道:“两位老人家,天下有没有张三李四并不打紧,尽可日后再分辨明白,还是先听那位朋友怎么说吧?”
姓陶的老人仿若没听见高瘦汉子说的话,指着高瘦汉子对姓陶的老头道:“张三。”又指着人小道:“李四。”
姓江的老人登时涨红了脸,看看高瘦汉子,又看看人小,说什么也不信二人就巧不巧的是张三李四。姓陶的老人为自己的聪明得意不已,连喝了两大碗酒,意气风发地哈哈大笑。姓江的老人终于忍不住斥问高瘦汉子道:“你叫张三?”高瘦汉子心道:“两个老家伙颠三倒四,东拉西扯的不知会折腾到什么时候,暂且忍他一忍,问明白那事后再叫他们好看。”于是,向姓江的老头点点头。姓陶的老头更是得意非凡。姓江的老头更加的不爽了,似乎想把怒气都发在人小身上的厉声问道:“喂,垂着头的小娃娃,你名叫李四?”他有若实质的目光锁紧人小,似乎只要他敢点一下头或说一声是,就要撕了他似的。
人小垂着头,看不见他的目光,高瘦汉子却是看得心中直打寒颤,暗道:“幸好没有鲁莽行事,想不到两个老家伙有如此修为。却要看看那奴才怎么回他。”
人小却道:“我家主人说,尉迟明与独孤及都不是君子。”
姓江的老人怒不可遏,破口骂道:“放屁!放屁!放屁!”连说了三声“放屁”,却不知是说人小答非所问,还是说人小的主人说的话错了,抑或是二者兼而有之。姓陶的老头见有机可趁,便道:“江兄,此言有理。古人称偷窃之辈为梁上君子,尉迟明、独孤及既然干的是偷盗的勾当,怎么会不是君子呢?君子者,偷鸡摸狗,偷梁换柱,偷天换日,欺世盗名之辈矣。可见那姓杨的女娃娃毫无见识,浅薄之至。”
酒店里众人闻言都笑了起来。高瘦汉子皱皱眉,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放屁!”姓江的老人又怒骂道:“公孙惜惜那女娃娃干的也是偷盗窃取的营生,依你说,她也是君子了?女人而称之为君子,荒唐之至,岂有此理?”
众人和道:“是极!是极!”
姓陶的老人恼羞成怒,扯着颌下三寸长的花白胡须,叫道:“放屁!谁说女人就不能称君子了?女人还有称公子、丈夫的呢,那能怎的?武则天称帝,在位十五年,选贤拔能,续写了贞观之治的繁荣,又比那个皇帝差了?女人连皇帝都做了,称个君子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啪!啪!啪!
楼上下来一个妙龄女子,身穿狐裘,头挽双鬟,一边下楼一边说:“这位老先生的话说得好极了,再好也没有了。冲老先生这几句话,老先生的酒钱我付了,算是我请老先生喝酒。”
姓江的老人一时对姓陶老人的话无可辩驳,心中又说什么也不服输,迁怒那女子道:“你一个十七八岁,屁大点女娃娃,又懂得什么?”以他这种年龄,骂人本自不该,何况对方又是一个女孩子,更加的说不过去,可骂就骂了,谁也不能拿他怎的。
意外地,那女子也不生气,走到人小那桌坐下,面对着二人,反问道:“我不懂,难道是你一个七老八十的老人家懂。”言下甚是不屑。
姓江的老头本来板着个脸,听了此言,以为人家在夸赞于他,立即心花怒放,笑逐颜开地说:“嗯,这句话说得还像点样。我老人家吃过的盐比你女娃娃吃过的饭多,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多,当然懂的比你多得多,你不懂的,我当然懂。”言下颇为得意。
那女子也还是不动怒,浅笑轻颦地说:“老人家,我做过女人,你有做过吗?”
“这,这,这,……”姓江的老头不知如何作答,想着自己斗嘴居然会输给一个小女娃娃,心中老大不是味儿,这一动气,更加说不出话来,只好拍桌子怒道:“放屁!放屁!”
姓陶的老头哈哈大笑,众人更是肆无忌惮,添油加醋的哄笑起来。
姓江的老人一摔衣袖,愤愤然,大踏步走出了酒店。姓陶的老头对那女子道:“小娃娃,你我初次见面你就破费为我老人家掏酒钱,显见你是如此的尊敬老人,我老人家多谢你了,告辞。”言毕,追着姓江的老人去了,留下满堂的哄笑。
那女子虽然能忍,毕竟女孩子家脸嫩,到底给他弄了个红脸。她心中不愉,却也无法可施,忖道:“老家伙得了便宜还卖乖,姑娘我不过说句客气话,他便当真了。原本请他一顿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老家伙竟然说那种话,实在是气人。”回头对人小道:“这位朋友,你刚才说你家小姐……”话未说完,便即打住,脸色变得比刚才还难看,简直是要有多难看就有多难看,——对面空空如已,哪里还有人小的身影!女子连受两次憋屈,心里面的怒气简直翻江倒海般汹涌着,无可发泄,推本溯源,本是因对人小的话好奇而致受此窝囊气的,于是,一腔的怒气全迁移到人小身上,发誓非报复人小不可。人小要知道一句话便为他惹下莫名其妙的烦恼,打死他也不会吱声的。人生的许多烦恼,岂非就在我们无意也无心间惹下了?祸从口出,古人诚不我欺矣。
酒楼的闹剧落幕了,杨惜芳的潮退被盗的消息却也从风镇的茶馆、酒楼、饭店、市场、驿站、烟花之所等所在传了开去,遍及风镇的大街小巷,每一个角落,接着轰传江湖。虽然,有人说是“沉烟金钩”独孤及偷的,有人说是“寒江钓叟”尉迟明盗的,有人说是“三手媚娘”公孙惜惜窃的,也有人说是这是那的,众说纷纭,江湖上以偷成名的人物都沾上了嫌疑,但,有一点是毫无疑义的,那就是宝剑潮退确然不在幽寒谷杨惜芳的手上了。
一时之间,江湖上所谓“缉偷捕盗,为民除害”的口号风生水起,行动亦是轰轰烈烈,江湖上大大小小的帮派无不参与其中。以盗成名的人物,甚或稍有偷窃之能的家伙,人人自危,东躲西藏,亡命天涯。而经此一役,武林中以偷成名,以盗起家,与偷有关的人物惨遭横祸,死亡殆尽。此后二十年间,小偷们偷鸡摸狗都干得胆战心惊、魂不守舍的,仿佛一做便会被人发觉而将之杀死似的。偷之一流竟至人才凋零,一蹶不振,也算得是一件奇事。当然,此乃后话。
第一卷 第七章还而复赠
此情可待成追忆,
只是当时已惘然。
——李商隐《无题》
人小!
杨惜芳又叫人小了。
人小垂着头,推门进屋。她坐在桌边,看着摇曳的灯花,灯花映照着她美丽不可方物的脸庞。她问道:“人小,我的计策还使得吗?”
人小不假思索地说:“主人,你的计策很好。”
“真的吗,人小?你不骗我?”她的眼睛里闪烁着灯光,眼神迷离而美丽,美丽而遥远。她又轻轻地说:“我记得有一天,容与讲了个故事给我听。他说的是秦朝末年汉高祖刘邦与西楚霸王项羽争夺天下的故事。”
人小的心跳了一下。
只听她回忆道:“容与说秦朝末年,秦二世任人惟奸,昏聩无道,政治极端腐败,终于群雄并起,纷纷反秦。刘邦率部首先进入关中,攻陷咸阳。势力强大的项羽入关后,逼迫刘邦退出关中。刘邦在项羽设下准备杀他的鸿门宴脱险后,退驻汉中。为了麻痹项羽,退走时,刘邦将汉中通往关中的栈道悉数烧毁,表示不再入关。后来,刘邦的势力增强,便派大将军韩信东征。出征之前,韩信遣人修复已毁的栈道,摆出一副要从原路杀回的架势,以次把敌军的主力引诱到栈道一线,而暗里派大军绕道陈仓突袭,一举打败章邯,平定三秦,为刘邦统一中原迈出了决定性的一步。”
人小见她停住,便道:“主人,你讲得真好。”
她却叹了一口气,道:“如果换成容与,他一定能想得出更妙的法子。我笨得很,只能生搬硬套这‘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计策。”人小的心又一跳,本想说:“主人,你用的是金蝉脱壳之计。”却一下打住不言语。
这时,又听她幽幽续道:“容与曾经说我笨得像他,我当时很生气,吼道:‘我哪有你那么笨!’容与他微笑着说:‘惜芳,西施生气的时候肯定没有你这么好看。’我以为他说我长得丑,更是生气,赌气跑回家,决定几天不理睬他。第二天,姨妈来我家为容与提亲。父亲说容与成天就只知道游耍嬉乐,不务正业,芳儿嫁给他也没什么好的。他终于不同意。我当时正在生容与的气,不知轻重地添乱说:‘容与说我笨,又嫌我长的丑,我偏不要嫁给他。’姨妈没再多说什么,黯然的回去了。妈妈担心地看着我,只是叹气。姨妈回去后,就病倒了,没几天,她离开了人世。我当时不知道,是我那样深地伤了姨妈的心,姨妈她是那么全心全意的爱着容与的。”
人小的心随着她的每一句话,不自禁地猛跳。
她不再说话,两行珠泪缓缓地流了出来,反射着昏黄的灯光,从那美丽的容颜上流下,滴在桌上。嗒,嗒,泪水碎了,她的心也碎了。
人小不敢再听下去,转身欲走,她又叫住了他。擦干眼泪,她道:“对不起,人小。”
人小不言。
她又道:“我今晚要出去办点事,你留在这里不要离开好吗?”
人小道:“主人,我知道了。”
人小留下了。杨惜芳带上一个包裹,走出了客栈。她凝神细听周围的动静,缓缓地走着,恍若在散步。大雪簌簌地落着,一切向往常一样,平静得很。
她走街过巷,走了很久,在一所陈旧的大庄院前停住。静静地站了半晌,突然,她闪身进了庄院,走进一间亮着灯光的屋子。
“你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问道。
“我来了。”她淡淡地说。看着眼前苍老衰颓的糟老头,她想像不出他从前是名动江湖的美男子乔天涯。
“师父没有负你。”她又道。
“我知道。幽寒她从来都很好,是我负了幽寒。”乔天涯双手平放桌上,迟钝的目光盯着自己的双手,似乎很反感上面的血腥,又似乎在回味曾经的年少轻狂,风流往事。
“师父她至死还念念不忘于你,你为何狠心不去看她一眼?”她的声音依旧很漠然,好像是在转述着别人的话语,但话中蕴藏的深沉的责备是不喻而明的。
他沉默了,目光偶尔转动一下,又停在双手上。良久,他道:“西街菜市场的人,是你杀的?”
“贪婪之辈,死有余辜!”她既不直承其事,又不加以否认。
“想必这些天江湖上的风风雨雨都是你布的局了?”话语中颇含有激赏之意。
“家师当年能保得住到手的潮退,她徒弟自亦不会给她老人家的名声上抹黑。”
“唉,这脾气,这语气,像极了幽寒。”乔天涯道,“‘沉烟金钩’是凑巧落入局中,还是你特意请他帮你一起演的这出金蝉脱壳。”
“都不是!”
“都不是?”他有些意外,好奇地问道:“那……”
“你这里不是衙门,我也不是来受审的。”她打断他,然后,取下包袱,取出一裹在布缦里的物事抛了给他。哐啷一声闷响,是剑碰到桌面的声音。他揭布,看着剑,眼里陡地闪过有若实质的精芒,又收敛了去,然后,裹上布,反手将剑抛到床上,枯干的双手放在桌上,一动不动。她说:“师父临终时吩咐我务必将它还了给你。”
“幽寒她还说了什么?”他的双手抖动一下。
灯光跳跃着。她道:“师父要我代她要回龙凤佩。”
他的双手不受控制的颤栗了几下。北风吹得窗户纸呼呼地响。灯焰大幅度偏了一下。他木然坐着,不动不言,仿若老僧入定了一般。长久地,他道:“幽寒,幽寒,你,你真的这么绝情吗?”声音更加的苍老苍凉了。
她的心里充满了悲恸,为了已经仙去的师父,为着行尸走肉的自己。
他的话伤害了她,她对他怒道:“师父何曾绝情?她,她太痴情了?她从来没有忘记于你,也从来没有怨恨过你,她的心中,你永远是那个佼佼不群的天哥,你何曾知道?”
她不再坚持要回龙凤佩。她车身走了。就在她转身的刹那,窗户里嗖一声窜进一条黑衣人影,带着一阵凛冽的劲风。灯被来人的掌风吹灭了,人影发出一声惨嚎没了动静。她停下身,震惊于这一变故。她实在没料到竟然有人识破自己的计谋,更加不可思议的是她已经万分的小心谨慎,还是无可避免的被人跟踪了。这跟踪的人,武功之高,心机之深,超乎了她的想象,她实在想不出会是谁。这也罢了,更加料想不到的是,乔天涯抛剑上去的床竟是机关陷阱!她想:显见他抛剑之举必是故意为之了。只不知乔天涯他是怎么发觉敌人的,她竟然一点端倪都没看出来。乔天涯好深沉的心机。如果她知道当初要不是乔天涯,她师父未必保得住潮退,也就不会这么惊讶了。可是,师父从来都不跟她细讲那些陈年往事,她自然无法得知个中的详情。
乔天涯挥挥手,窗户自动地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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