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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略-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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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以因踩了人家的脚,还在内疚着,被他冷嘲热讽两句解解气她也认了,可他不该牵连她师傅。她顺了顺气,正色告诉他,“您骂我,我不回嘴,只别挑我师傅的不是。人都不在了,我还给她招埋怨,我对不住她。”
他冷冷乜她,“真是长行市了,出了宫规矩体统忘了个干净。”
素以听他这两句只能干瞪眼,心里悬着,总觉得哪儿不对劲。这口气怎么那么大呢?整个儿万岁爷似的。她又仔仔细细打量他两眼,从衣着打扮上估猜,充其量是在旗的贵胄。万岁爷身边有荣寿跟着,以荣大总管尽心竭力的那份孝心,绝不能让万岁爷落了单。
“您不能这么不依不饶,我给您赔了礼,情愿让您踩回去,还要怎么样呢?”她很懂得控制情绪,再恼火,说话的声气还是很平和的,“要说这件事,我的过错占了大头,可您也不是一点短处没有啊!您看您站在我身后,我要没踩着您,一转身就得吓一跳,是不是?”
敢情这次的事故责任应该平摊,因为踩着他完全是他自己欠踩?他挑起眉毛,“像你这么会强词夺理的真少见,要在宫里你回嘴试试,早就给碾成齑粉了。”
宫里宫里!素以觉得这人真会拿着鸡毛当令箭,宫里跟他家似的。不过她也没底,说不准就是当今万岁爷,微服出来给老丈人上柱香。祁人有老例儿,丧事儿喜事儿爱请贵客坐南炕,拿大刀割白肉蘸酱吃。先前小公爷说陪万岁爷吃肉,就说明主子爷还在昆府。难不成这位就是么?她心里有点怕,再三的看,越看越像。可是不能直隆通问“您是不是皇上”,只好兜着圈子打探,“您也是宫里的?是常来往还是常住?是军机值房里的还是御前的?恕我眼拙,一下子认不出来。”
他哼了声,“是够眼拙的了。你不认人是么?我瞧你连小公爷也没认出来。”
素以悻悻然点头,“是有这么个毛病,没法治。刚认识的人,转头就把长相忘了。不知道的说我拿乔,其实真不是,我这上头欠缺,得见了十回八回才能记住。”
这么说,她分派不出去有这方面的原因。宫里人口多,这妃那嫔叫她认一遍,再看见大概又是一头雾水。
“这种毛病倒少见,还是个不治之症。”他慢慢踱下游廊,踱了几步没见她跟上来,又停下脚回头看她,“你这么没眼色,下回再看见我能想起来吗?”
她霎了霎眼,“这个……”
他皱起眉毛,“你是单单不认人,还是别的都记不住?天上的鸟儿,地上的虫,你分得清吗?”
元宝领托着一张姣好的脸,她歪着头站在台阶上,笑道,“爷您爱开玩笑,我要是连鸟儿和虫子都分不清,那不成傻子了吗!我小时候爱玩虫,虫子的公母我看一眼就知道。”
分不清人脸,却能分出虫子公母来。他有点好奇,“玩什么虫子?”
她犹豫了下,讪讪道,“玩屎壳螂,外头有人走街卖的,专卖给小孩。给虫洗个澡,背上捆一节秫秸背着,后面拿纸扎个小车叫它拉车,别提多带劲了!我们玩的时候还带吆喝,”她把两手卷成喇叭状,“好肥骡子,好热车哟……就这么的,街坊孩子都来凑热闹。”
他没太明白,“好肥骡子好热车?”他是紫禁城里长大的,蝈蝈、油葫芦倒常玩,屎壳螂这东西那么脏,光琢磨都觉得恶心人。
素以想起小时候的事很高兴,也愿意细细的给他讲解,“屎壳螂分好几等,铜钱那么大个儿的,公的叫官老爷,母的叫官娘子。好肥骡的个头小一些,勤快,耐摔打,劲儿也大,拉起小车来跑得又快又远。”
他的表情古怪,“你不是官家小姐么,怎么还玩这么腌臜的玩意儿?”
她怔了怔,心道这人以前肯定见过,连她的出身都知道。这回要坏事,她不怎么敢答应了,只道,“以前家下包衣孩子多,他们带着玩的。”
他抿起唇,因为看见恩佑扣着扣子远远的过来了。到了跟前虚打个千儿,咧着嘴道,“万岁爷怎么上后边来了?我耽搁了会儿,请主子恕罪。”瞥眼瞧边上姑娘一副五雷轰顶的样子,仰头看看,奇道,“也没变天啊,这是怎么了?”
果然是皇帝!素以这下子慌了神,忙插烛跪拜。心里惴惴着,头回冲撞了圣驾,这回踩了龙足,看来真是阳寿到头了。
皇帝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主儿,抚抚袖子上的盘金满绣镶滚,轻飘飘扔下来一句话,“朕有个助你长记性的好法子,伺候完这里的丧事,赏你提铃。回宫即办,不得有误。”
小公爷不知缘由,听得目瞪口呆。再看跪着的人,恭恭敬敬磕个头,稳着嗓子应嗻,“奴才谢万岁爷的赏。”
到底是怎么回事?小公爷最懂得怜香惜玉,想问个究竟,皇帝沉着脸不言语,踅身就往垂花门那头去了。
☆、第10章
提铃可不是好差事,是专用来惩处犯错宫女的一种手段。素以起身的时候觉得天都矮下来了,运道不好,再加上那个不认人的毛病,这回终于没治了。不过她倒看得开,在宫里七年没受过责罚,是谁说的来着,不跪墙根不挨打,简直白从宫里走了一遭。临出去受回训诫,全当给这七年锦上添花了。
这头受了委屈,前院的事情照旧不敢撒手。吃了饭歇一阵,还得打起精神来办差。忙活的空档时不时忆一忆万岁爷的长相,真怕下回见了还认不出来。事不过三,再来一回小命就得交代完。可是能记住吗?按理说恁么好的皮相,要记住不难。真是叫人看一眼心都会打颤的那种,宇文氏出美人,这趟算长见识了。就是不知道这漂亮脸蛋对她管不管用,她缺了根筋,宫里齐全人也不少,她愣是一个没记住。
下半晌倒没有一早时候那么忙了,可是零零碎碎的事一直没断。恰逢给老公爷选板做寿棺,她凑热闹探头看看,再退出来时脑子里茫茫一片,果然把主子爷忘了个一干二净。
皇上多早晚走的她不知道,没从正门,大概是看前面忙,他一露面众人得磕头送驾,把手上的活计耽搁了,所以挑了偏门离开公爷府。长满寿扶着孝帽子远远的来,看见她就问,“见过万岁爷了?这回又惹事儿了吧?”
素以红了脸,“没留神,踩着龙足了。”
长满寿嘿了声,“您说这事办得!一碰面就克撞,怎么回事呢……”说着斜眼儿觑她,“姑姑,该不是诚心这么的吧?要成心,那我就得夸夸您了。您这露脸的法子别人没用过,万岁爷指定能记住您。”
素以很惊讶,“谙达您损我呢?谁露脸拿命耍着玩?几回下来脑袋没和脖子离缝,是我上辈子烧了高香了。露什么脸?我可没那份心,您误会我了。”
“误不误会的是后话,横竖你这回是叫万岁爷上了心,好好的,往后能有一番作为。”长满寿畅想得很愉快,“你瞧这趟可来对了,尽着点心,家下哥子兄弟都能指着你升发呢!”
这是哪儿跟哪儿呀!太监一肚子坏水,粪土堆里都能掏出金子来,照他这么说,受罚罚出个诰命来不成!素以苦笑,“谙达不知道,我回宫日子不好过。万岁爷叫提铃,也没说时候。”
宫里人最怕没数,像主子叫打,不说多少下,最后打死算完。提铃不说哪天赦免,那就风里雨里的走到死。
长满寿叹了口气,“忍着吧,就是睡不好,总比墩锁强点儿。”
提铃是什么?提铃就是人肉做的梆子。每天申正一刻和戌正宫门下钥,并夜里起更至早五更,每更相交时抬头挺胸行正步,边摇铃边高唱“天下太平”。说是叫提铃,其实称啼铃更合适。睡不好倒是其次,要命的是天越来越冷,逢着下雨下雪不许躲避,不许打伞穿油绸雨衣,那真是要活活冻死人的。
长满寿和她的思路不同,他发掘出了不一样的妙处。提铃不是满世界转悠,走的只有乾清宫到日精门、月华门那一片。乾清宫离哪儿近?离养心殿近呐!申时万岁爷歇了午觉起来务政,不是在南书房就是在军机处。她在皇上眼皮子底下晃悠,想看不见都难。晚上万岁爷安置在养心殿,就算正临幸宫妃小主儿呢,也得伴着她的声音不是!
他抚掌笑道,“还是主子爷圣明!姑姑得知道,但凡有出息的宫女子都是先苦后甜的。一开始荣宠万千没什么了不得,要走到最后,走得漂亮,那才是真本事!我瞧您这回是时来运转了,您听我的,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见着万岁爷说话细声细气的。眼神也得留意着,像我这样……”他示范给她看,水肿的眼帘掀起半边,含着笑,从底下缝儿里着斜着眼珠子递个秋波,“这样式的瞧人,欲拒还迎,男人最经不住这个。”
素以看了胃里直翻腾起来,长二总管的品相实在不大好看,她克制着,掩嘴道,“我要是学您这样,非得被万岁爷碾死不可。他今儿就想碾死我来着,亏得我还没卸差使,捡着一条命。”
长满寿啧啧道,“他要是真想砍了你,管你手上什么活儿,喊声荣寿就把你扭送到菜市口去了。咱们主子爷不是暴戾脾气,他可是深沉大度的有道明君,绝不能和姑娘家斤斤计较。宫里做规矩,明面上的也好,私刑也好,哪样比提铃轻省?好歹这个皮肉不受苦,怕惹上晦气,自己身上带点辟邪的东西就是了。”
素以不敢想太多,反正事到如今没有挑拣的余地了,皇帝金口玉言,她还能因为怕黑怕鬼不遵圣命么?就是想起来没牛蟀胍沟囊×甯谢晁频摹9锿魉赖牟辉谏偈退登傲教斓拇涠鞘撬劭醋糯蚶躺侠吹模衷诨匾涞侥嵌尉屯菲し⒙椤�
她低下头踢了踢脚尖的石子儿,心道万岁爷该有多讨厌她啊,罚她干这个。她情愿去领一顿笞杖,痛一痛就过去了。不像如今小火慢熬,回头真撞上什么,哭都找不着坟头。
“下回您可悠着点,和万岁爷亲近没什么,万万不能再冲撞了圣驾。不过我瞧这两回过后,万岁爷是彻底把你记在心上了。”长满寿笑得花枝乱颤,“不枉我把您带出宫来,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果然就让您捡了漏了。”
素以除了不认人,别的方面心眼子还是灵活的。她斜眼看他,“谙达举荐我伺候丧事是有用意的吧?宫里这么多人您偏挑我,真叫我受宠若惊。”她皮笑肉不笑的,打心眼里恨他。要不是他把她弄出来,今天就不会遇上皇帝,也没有提铃这一出了。
她这儿牙根痒痒,长满寿却不以为然。但是狡辩还是需要的,绝不能这么痛快的认了。他装出一脸无辜来,“姑姑这可就是冤枉我了,我是好心带您捞油水,怎么成了我算计您似的?您说您踩了万岁爷脚趾头,那也不是我搬着您的脚往上搁的呀,怎么能怪我呢!”言罢又转了个风向,“我知道您心里不痛快,不痛快您就冲我撒气得了,我受得住。俗话说了,既在一伙,不分你我。只要姑姑他日得势了帮衬着点儿,我就感激您。”
素以不明白他的歪理哪儿得来的,“谙达,我这是提铃挨罚,不是晋位封贵妃,您这话和我说不上啊!”
长满寿略顿了下,“不急在一时,早晚的事儿。”
她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您学过麻衣神相吗?天桥上小半仙是您旧相识?”
“这您别管,横竖我心里有底。”
素以欲哭无泪,她可不敢认为皇帝罚她是因为喜欢她。她虽记不清脸,主子当时的眼神却刻在她心头上。那叫一个瞧不上眼,跟腊月里的风似的,恨不得把她活剐了。有人是这么表示喜欢的吗?她没有攀高枝的心,也懂得识时务,长满寿这份热情就全当听笑话了。
这儿憋屈得不知道怎么疏解才好,小公爷撩着袍子从另一头过来,脸上被火烤得发红,走近了颇豪气的一挥手,“姑娘别怕,头两天受点委屈,等我找时候面见主子娘娘,求她给你说个情,赦免也就一句话的事儿。”
素以啊了声,还没开口,长满寿先接了话茬,“小公爷您真是菩萨再世!您心眼子真好,这么的咱们姑姑可算有救了。您是知道的,一个大闺女,半夜里独个儿在乾清宫外溜达。各处都下了钥没人走动,地方又那么大,别说姑娘家家,就是个爷们儿也难免害怕不是。”
小公爷直点头,“我都明白,瞧着姑娘给我们家做知客的这份情,我和皇后主子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不管。姑娘放心着吧,我记着呢,绝不能忘。”
这位国舅爷倒是个热心肠,素以也不嫌他不着调了,感恩戴德的肃下去,“谢谢小公爷的恩典。”
小公爷抿嘴笑了笑,从袖子里掏出块石阑干香牌递给她,“我知道你要提铃,叫前边高僧给开了个光。这玩意儿带着能辟邪,回头我再叫人弄狗牙去,说是也管用。”
素以挺为难,“这个太贵重了。”
小公爷不由分说往她手里一塞,“拿着,你差事办得好,爷赏你的。”
一旁的长满寿看在眼里又琢磨开了,这势头真不错,要是小公爷也有点意思,那成算就更大了。先紧着万岁爷,万一宫里没说头,将来入公爷府当个福晋也成啊!两头够着,两不耽误,再好也没有了。
他摸摸光溜溜的下巴,这妮子能勾魂,果然是个人才!
素以把香牌托在手里进退不得,求情赦免已经是恩德了,怎么还拿人家东西呢!她往上敬了敬,“这石阑干挺少见,我怪不好意思的。”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姑娘家就是面嫩。”长满寿一副娘家亲戚模样,大包大揽的遮挡过去,“小公爷是自己人,自己人么,有什么好客气的!”
自己人的范畴也太大了点,素以古怪的看过去,昆家小公爷一副“说得没错”的表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和长满寿走到一路里的。长满寿接着奉承,漂亮的甩袖打了个千儿,“小公爷才袭了承恩公,又是皇上亲下的旨,奴才还没和您道喜呢!”
小公爷谦虚的摆摆手,“不值一提,我阿玛一等,到我这儿成三等了,没什么可夸口的。”
“那有什么!您年轻着呢,过阵子往边陲营里走一圈,挣几个军功回来,升一等还不是眼吧前的事儿……”
小公爷和长满寿一吹一唱很是得趣,素以调过头看天边,太阳快下山了,想起回宫后倒霉催的差事,便有种类似落日恐惧的感觉。规矩上的管带常被上头立规矩,这面子折得没法说。她揉揉眼睛叹口气,本来还想抽空见见家里人,这回是不必了,因为实在是没脸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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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昆公爷的丧事办得如火如荼,请来的水陆道场很隆重,入了夜僧侣行香做法事,请地藏王开金桥,伴着道士放焰口的声势,倒比婚宴还热闹。
素以坐在抱厦里看了一阵,外面公爷福晋哭得发晕,被小丫头搀了进来。她忙上去搭手,把人安置在罗汉床上。昆夫人两眼呆呆看着房顶,胸前也不见有起伏,瞧这失了神的样子真有点吓人。半晌从肺底里长长呼出一口气,又阖上眼,嘴唇颤动着,却哭不出眼泪来。
素以不好安慰,只在边上侍立。一会儿小公爷怒气冲冲进了门槛,叉腰在地心直旋磨,一根手指头竖在那里点啊点的,点了半天恨道,“要不是看她是个丫头,我窝心脚踹死她!”
素以站在一旁不明所以,估猜着一定是哪块没照料好,惹得丧家不称意了。不曾想又听小公爷拍桌,“人死了开不了口,她们这会子认亲,谁能替她作证?她说是闺女就是闺女,她说是老子娘就是老子娘不成!惹爷恼火,通条插起来当劈材活烧了她!闹这一出,欺负我门下无人?她也不扫听扫听爷是什么人,四九城里还有我怕的?”他伸脖子喊,“吉利,先把人拘起来,回头知会顺天府一声,有人冒认皇亲,拿她们两个女骗子下大狱!”
叫吉利的家奴搓着手道,“大爷您别嚷,听奴才一句劝。这事儿是家事,关起门来商量是正经。这会儿耍气斗狠,宣扬出去不好看相。旁的不说,老太爷的面子头一条要紧。”
昆夫人也支起身来,“吉利说得对,你阿玛一辈子正直为人,死后也要图个好名声。你把事闹大了,不单你阿玛,连宫里娘娘脸上也不光鲜。快给我住口,有什么坐下来商议。你这么瞎嚷嚷,就是叫破了嗓子又有什么用!”
“妈的个蛋!都上门上户来了,还顾什么面子里子!我先宰了她,回头再进宫给我姐姐请罪去。”小公爷是火爆脾气,想一出是一出,这就提刀纵起来要出门,幸好叫跟前人拦住了。
素以听了半天总算弄明白了,原来昆公爷在外面养了私宅。本来两头跑相安无事,现在人死了,外头女人带着孩子认亲来了。
这事忒叫人沮丧,要是真的,那昆公爷的美名可就毁尽了。素以左右看看,人家正闹家务,自己在场不合适,便悄悄的退了出来。走到丧棚底下往灵堂看,两个披麻戴孝的女人哭得正起劲。嘴里念念有词一长串,带着哭腔听不清说了什么,大约就是老爷子撒手去了,孤儿寡母日子艰难之类的。
长满寿拢着拂尘站在门前,蹙着眉很无奈的样子。这种情况出人意料,怎么说呢,昆公爷是出了名的正人君子,没想到正人君子身后有这么华丽的一笔外帐。
院子里照样吹打,白天的官来官往早散了,留下守灵的都是族里亲眷。大家见这阵仗显然有点慌神,哭也忘了,在边上怔怔的看着。
一个上了点年纪的弯腰劝慰,“红口白牙的全凭嘴,谁能保证你说的都是真的?大家场面上人物,何必做这一套!你有什么想头好好的说,我可以做个中间人,和府里大爷商量着办,你看成不成?”
那个做妈的哭得口齿不太清了,反驳着,“我一早就得着了消息,心里熬得滚油煎一样。为什么到现在才来?还不是顾全大家面子么!我们这些年漂流在外,我是不打紧,一只脚踏进棺材的人,没什么可争的。可要是哪天我也走了,孩子怎么办?我不图别的,就想让她认祖归宗。她已经十六了,到了许人家的时候。有她阿玛在倒不必担心,如今他说走就走,叫我们娘们找谁说话?今儿子丑寅卯摊开了论,我死不算什么,只不能委屈了孩子。咱们投奔大爷来,大爷认这个妹子也罢了,若不认,咱们写状子告到大理寺去,请万岁爷和皇后娘娘来评评理。”
大家面面相觑,看着倒不像扯谎,装是装不出这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来的。素以探身看那姑娘,孝帽子扣着瞧不见脸,只见她抽抽搭搭的掖眼泪,袖口上细白布打湿了一大块。
族里又有人问,“你什么时候跟了公爷的?那么些年月怎么一点风声都没露?”
那女人想起了往事,一时泪流满面,哽咽道,“当初我是个落难人,他救过我的命。我感激他,自愿不计名分的跟着他。我知道他心里有我,就算他一个月里只来我那儿一两回,我也觉得心满意足。他活着,我一点执念都没有。如今他死了,我说不出的害怕,怕以后孩子顶个私养闺女的名头不好做人。她还年轻,做媒的上门来问,我连她阿玛是谁都没法和人家说。再这么耽搁下去可了不得,误了她的青春,我对不起她死去的阿玛。”
她说得振振有词,昆公爷的亲戚没一个人敢往下接口,只管东一句西一句的打岔。跪在一边的女孩儿突然耐不住了,站起来拉她母亲的衣袖,“咱们给阿玛上过了香,也磕过了头,既然这家不认咱们,咱们找个能说理的地方去。”
素以这才看清她的五官,窄窄的瓜子脸,眉毛发淡,长得像她妈,有点单薄的面相。人家都说浓眉大眼镇得住,她这样的,瞧着摆不稳,福气也略欠缺似的。再加上年轻,颇意气用事。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上哪儿说理去?就算判她是昆公爷生的又怎么样?现在小公爷是当家人,堂堂的国舅,又袭了三等公,官场上横竖摆的平。不愿意认她们,宗族里出面也没用,照样不叫进门来。
闹崩了反而不好,撕破脸皮没法说话。素以瞧她们挺可怜,也替她们着急。所幸她妈是个明事理的,拖住了她说,“你阿玛面子要紧,往衙门一走,明儿四九城都知道了。他还没发送,不能叫他不安生。咱们当着族老们的面儿,好好和你哥子说。你们不是一个妈生,总是一个爹养。家里姊妹不多,好歹一根藤上下来的,多少总要顾念一点骨肉亲情。”
那姑娘听了放声大哭,“阿玛您走得早,这回叫我和我娘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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