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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南录-第1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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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出什么眷恋故主的混话,不是上赶着找死么?
叶李不屑地耸耸肩,从伙伴的目光中,他看出了大家在想些什么。但自己的心思又岂是这些庸人所能猜度的。看了看忽必烈的脸色,他又说道:“所以臣以为,日后清理战场的事情,还由蒙古军来做为好。汉军皆视陛下为主,临阵奋勇,当蓄养其力!”
“噢?”忽必烈诧异地抬起头,看了叶李一眼。几个跟在忽必烈身边的蒙古系大臣发出一阵“嗤嗤”的讥笑声,心中暗骂叶李自不量力,这时候还想着替汉官出头,与蒙古人争荣争宠。
关于蒙古军与汉军谁为主力问题,北上以来,一直存有争议。五十万大军中,汉军人数占了八成以上,每次与乃颜交手都是决定胜负的力量。但汉军的体力、装备和行军速度,皆比不上蒙古军。所以忽必烈内心深处一直很犹豫,一方面,他怕汉军功劳太大,将来不好羁绊。另一方面,他又不满于蒙古军对乃颜总是手下留情,甚至几度在关键时刻不肯痛下杀手。
“陛下,请看!”叶李跳下战马,翻开一具冻得发硬的士兵遗体,用袍袖垫着,从皮甲上拔出一根银亮亮的无尾短弩来,高举过顶。
“嗯!”忽必烈脸色发黑,闷哼了一声,不做任何评价。
呼图特穆尔狠狠地瞪了叶李一眼,气他这个时候了还不长些眼色。这种半尺长的短弩是乃颜的杀手锏,上面涂有剧毒,发射时毫无征兆。乃颜麾下的轻骑兵将这种短弩的威力发挥得淋漓尽致,他们往往在非常近的距离突然发难,然后拔刀冲上。元军将士即便逃过躲闪过弩箭偷袭,在接下来的肉搏中也丧失了先手。
此外,乃颜军中还有床子弩、万火集等远程兵器助战,在军械精良程度上,元军占的优势不大。特别是最近几战中,乃颜居然出动了火炮与大元的炮师对轰,此举更是出乎了忽必烈君臣的意料之外。(万火集,是唐宋时军中的一种高科技武器。将数十枝火箭集中在铁架子上,用火药推射出去,对付骑兵,能起到密集打击的效果。)
这些骑兵弩、万火集和火炮肯定是文天祥卖给乃颜的。对忽必烈君臣来说,乃颜与南方的残宋有勾结的事并不算什么秘密。但忽必烈不愿看到乃颜与文天祥居然勾结到如此程度,残宋连保命的火炮都肯卖给他。在忽必烈心中,乃颜再该杀,他也是黄金家族的后代,骨子里留着蒙古人高贵的血液。而文天祥的残宋却是汉人,汉人中最低贱的南人!凭什么黄金家族与黄金家族互相厮杀,而南人却站在一边看热闹!
为此,忽必烈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不愿意给身边的汉臣好脸色看。内心深处,隐隐觉得既然蒙古人都和南人勾结了,汉臣的忠诚更不可信。但偶尔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身边只有汉臣可信。就像叶李等人,他们已经背叛了故国,除了死心塌地的追随在自己身后,的确没有什么更好的出路。
忽必烈这种矛盾的心态被很多人看了出来。所以蒙、汉、色目大臣们明里暗里又开始了新一轮权力争斗。虽然有呼图特穆尔这个左丞相镇压着,大伙没能闹得太厉害,但也给诸事决策增添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陛下,您不觉得最近十字军的炮火越来越密,用弩也用得越来越多了么。”叶李毫不气馁,又翻开一具尸体,从翎根甲缝隙中,接连拔出了四根短弩。(乃颜信奉基督教,军中打十字旗,所以叶李称其为十字军)
忽必烈楞了一下,目光落在叶李翻动的尸体上。这具尸体的铠甲还没被检视战场的士兵回收掉,从甲叶的精细度上,可以看出死者生前应该有一个不太低的职位。
翎根甲是一种优质铠甲,以细长钢条覆盖在皮甲外边,价格昂贵,非望族消费不起。几个机灵的侍卫跳下马,用衣袖擦去尸体脸上的血污,一张年青英俊的面孔出现在众人面前。“是阿尔斯楞(狮子)的儿子查干巴拉(白虎)!”有人惊讶地叫出声音来。阿尔斯楞曾经是忽必烈的侍卫,在忽必烈与阿里不哥的争位战中,阵亡于和林城下。查干巴拉因为父亲的功绩而被提拔进了怯薛军,成为有前途的下级军官。怯薛军是历代大汗的直属部队,蒙古各军中的千户以上级别军官,十有八九出身于怯薛军。甚至朝廷现任官员,也多有出身于怯薛军者。所以像呼图特穆尔这样的蒙古重臣,出于各种考虑,对怯薛军的每个可造之材都了如指掌。大伙都知道查干巴拉前途无量,却没想到昨夜的激战中,他已经以身殉国。
“我军出塞后第一战,只有一成阵亡者死于短弩。如今,阵亡的将士十之八九……”叶李根本不考虑众人心情,自顾说道。
“够了!”忽必烈一声大喝,打断了叶李的话。他知道叶李想表达什么意思,但他心里实在太乱,不想听此人絮烦。
叶李耸耸肩膀,闪到了一边上。忽必烈跳下马,不顾寒冷,亲手给查干巴拉整顿身上的铠甲。这副翎根甲是他亲自赐给查干巴拉的,密实的条型甲叶可以挡住角弓在一百步左右射来的羽箭。蒙古人的驰射术,多从这个距离发难。逃过了羽箭漫射,忽必烈相信,以查干巴拉的武技,他能在两军厮杀中保得性命。
但现在草原上的战术已经变了,忽必烈闭上双眼,脑海中出现了两支打着不同旗号蒙古轻骑对阵的情景。
两军先是互相用羽箭在远距离互相问候,然后策马对冲,在极近距离拔出成吉思汗亲自设计的弯刀,这时候,乃颜麾下的十字军战士从怀中掏出了事先上好了弦的短弩……。
“大汗…”已经僵硬的查干巴拉突然动了动,喃喃地叫道。
即便是英雄盖世的忽必烈,也被这来自地狱的呼唤吓得倒退了几步,右手紧紧按住了刀柄。几个御前侍卫跳过去,紧紧护在忽必烈身前。更多的士兵冲了过来,在查干巴拉身边架起一排刀林。
“救,救我!”查干巴拉吃力地扭动着身体,用蒙古语祈求道。一个身穿千夫长服色的低级将领蹲下身去,剥开查干巴拉的颈甲,将食指和中指放到了他的动脉上。
“救,救我,我不想死,我家里还有……”查干巴拉喃喃地祈求道,伸手试图抓住些什么,却无法合拢冻僵的手指。
千夫长站了起来,冲着忽必烈轻轻地摇了摇头。
人群后,忽必烈点头相应。
“救,救…”查干巴拉紧张地叫道,他的呼声嘎然而止。千夫长从靴子中拔出匕首,插进了他的喉咙。
所有士兵都难过地转过了身体。忽必烈慢慢走向自己的坐骑,瘸了一条腿的身躯越发蹒跚。
“大汗……”呼图特穆尔难过地喊了一声。没有什么事情比亲手杀死自己的族人更令人心中愧疚。无论是在战场上,还是战场下。
“厚葬了他,跟他家里人说,他是为了保护朕而死。如果他有儿子,封他儿子一个爵位!”忽必烈回头吩咐道。想要踩蹬上马,却一不小心踩空。战马被嚼子拉痛,咆哮一声,向旁边跳去。
“大汗!”几个侍卫赶紧跪倒在地,把脊背伸到忽必烈脚下。
忽必烈踩着人肉垫子跳上马背,从鞍桥旁解下皮鞭,重重地抽了坐骑几鞭子。挨了打的大宛良马四蹄腾空,快速向前飞奔。
“大汗!”呼图特穆尔、叶李等蒙、汗大臣皆大惊,跳上马背,拼命向忽必烈追去。
“让叶李调两万汉军,三天之内,将方圆一百里所有挂着十字旗的庙宇全拆了。将所有当地人,无论哪个蒙古、汉、还是女真,高过车轮的全砍掉。将没高过车轮的,卖到中原去,世代为奴!”忽必烈的咆哮声从远方传来,刺在众人脸上,比北风还冷。
“大汗三思!”呼图特穆尔大惊,一边策马紧追,一边狂喊道。
从乃颜交战时的从容举止上来推断,呼图特穆尔知道附近应该有数个支持乃颜的部落。这种逐水草而居的部落绝对不会住着汉人。忽必烈这一刀砍下去,今后辽东的蒙古人,再不会与中原的蒙古人成为一体。
“臣谨尊吾皇之命!”叶李带住战马,双手抱拳,向忽必烈消失的方向大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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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尚书,赵某这厢恭喜尚书了。三日之后,叶尚书身上官袍,必将换一种颜色!”赵孟钕虻厣贤铝丝谕履淅渌档馈�
他不明白,叶李的品行为什么变得如此之快。赵孟畈桓冶墒诱馕荒纤巍懊俊钡蹦晡盘霰亓艺倩剑虮倍荩凳裁础硕眯衅溲裕顺假硇囊玻也环钰 戎种殖笮小1暇谷逭呓睬笤裰鞫蹋约业蹦旮阂独钐唷;噬瞎诨栌沟那榭鱿拢独钇隙钡男形谌寮已劾锊荒芩愎怼I踔镣侗焙笠独钤诤霰亓颐媲奥怕懦隽疾叨愿恫兴危彩撬〉某荚稹�
但怂恿皇帝杀人,却是任何儒家学派无法容忍的恶行。今天忽必烈之所以动了杀机,全是叶李在旁边撺掇之故。他看似据理直言的几句进谏,却让几万,甚至几十万无辜百姓就此丧命。
“叶某也是为了我大元天朝!”叶李笑了笑,低声解释。他很为能让忽必烈在最后关头接受自己的真知灼见而得感到骄傲,人么,就是要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没有一定位置,怎能施展心中的抱负。自己出身低微,来北朝时,最初的官职仅仅为五品,如今已经是尚书,再升一升,估计该有机会升为正一品了吧?
“难道叶大人不怕这塞外数万冤魂,搅得您日夜不得安生么?”赵孟钊涛蘅扇蹋庠鸬馈�
“冤魂,他们既然为反贼,有何冤枉。况且,陛下心中若不肯放弃这蒙、汉之分,如何做得了这天下共主。赵大人只见叶某做事狠辣,为何看不到从今而后,陛下将是天下人的陛下,而不仅仅是蒙古人的陛下!”叶李正色辩驳道,仿佛做了非常大的好事,却不被世人理解般委屈。
“天下人的陛下?”赵孟罹省R凰布洌靼琢艘独畹囊馑肌4雍撼祭娼嵌壬希独钭龅玫娜房扇傻恪R环郎焙螅霰亓沂种凶钪档眯爬档牧α浚圆辉偈敲晒胖罹�
我们背叛了汉人,陛下抛弃了蒙古人,这大元天下,原来是叛徒和刽子手的乐土!望着叶李得意洋洋远去的背影,赵孟畋У叵搿�
阳光下,他的影子跌跌撞撞行走于尸体中间,分外孤独。
感到郁闷的不仅仅是赵孟?一个人,丞相呼图特穆尔对忽必烈在叶李挑动下仓猝做出的杀戮决定也很不满意,从战场上追劝到河边,又从河边追着忽必烈的马头劝到了中军帐,直到把忽必烈劝得烦不胜烦,吩咐侍卫将他架了出去,呼图特穆尔依然不甘心,直挺挺地站在忽必烈的金帐外,死活不肯离开。
滴水成冰的天气,纵使军中武将在雪地里站上半个时辰,也会冷得直打哆嗦。出乎所有人预料,一向性子柔和的呼图特穆尔犯了倔脾气,在忽必烈帐外站了整整两个时辰,直到眉毛胡子上都结满了霜,依然坚持不走。
“丞相,您回去歇歇吧。大汗正在火头上,等大汗气消了,就没事了!”忽必烈的侍卫长格日乐图实在看不下去了,走到呼图特穆尔身边低声劝道,顺手,将一个狐狸皮手筒塞到了呼图特穆尔怀里。
“谢谢,谢,嗯,格日乐图兄弟!”呼图特穆尔一边吸着冻出来的鼻涕,一边将僵硬了的手指伸进了皮手筒里。“烦劳,嗯,格日乐图兄弟再进去通报大汗一声,就说左相呼图特穆尔求见!”
“左相,您,您这不是难为我么?”格日乐图为难抓了抓自己的颈甲,手指在钢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您不是不知道,大汗发怒时……”
“格日乐图,你记得怯薛之责么?”呼图特穆尔正色问道。
“当然,誓死保护大汗!”格日乐图挺直了胸脯,自豪地回答。
“若大汗被奸人迷惑呢?。”
“若大汗被奸人迷惑,有一旁,一旁……。”格日乐图说不下去了。怯薛作为大汗的亲信,有提醒大汗明辨是非之责,这是成吉思汗时代留下来的传统。但现在当政的是忽必烈,他不仅仅是蒙古人的大汗,而且是天下人的皇帝。若是二十年前,任你如何直言敢谏,忽必烈大汗都不会生气。但最近几年随着年龄增大,皇帝陛下的脾气越来越差了。在他生气的时候去招惹是非,下场不死也得脱层皮。
“左相,不是我们兄弟胆子小,当年咱们蒙古东征西讨时,谁手上没沾过血。左相何必为了不相干的人,去惹大汗不痛快!”与格日乐图同时当班的侍卫恩和见上司受窘,过来帮腔道。
呼图特穆尔一听此言,怒火立刻冲破了顶门,劈手抓住恩和的绊甲,怒喝道:“咱蒙古人杀人屠城以立威,历代大汗都做过。但咱蒙古人杀过蒙古人么?”
“没,没有。大人你别发火啊,咱们兄弟不是位置低,见识短么?”恩和在呼图特穆尔的逼视下自觉气短,低声解释道。但呼图特穆尔这句质问,恩和却认为其纯粹属于强辞夺理。蒙古族起源于室韦的一个分支,是由草原上各部落强力整合而成的松散部落联盟,当年成吉思汗为了将各部蒙古人凝聚在一起,没少将不肯屈服的部落铲成白地。相比于成吉思汗的杀人手段,忽必烈陛下差得太远了。
格日乐图见自己好心惹上了大麻烦,心中暗自后悔不该发什么慈悲,给呼图特穆尔送什么手筒。正想着用什么言辞才能把眼前难关蒙混过去的当口,猛然听到金帐内有人厉声喝道:“谁在外边喧哗!”
“是,是,丞相!”几个侍卫隔着帐帘小声汇报。
“哈哈,那个糊涂家伙,他还没冻死么?”忽必烈的声音透过金帐传出来,分不清是笑还是在发怒。
侍卫们不敢答话了,这个问题超越了他们能回答的范畴。帐篷里边是大元皇帝,帐篷外边这个是大元左相,哪个大伙也得罪不起。
呼图特穆尔闻听忽必烈的侮辱之言,怒气反消,昂首挺胸回答道:“大元左丞相,身负辅佐忽必烈陛下北征之责的呼图特穆尔尚未冻死,在帐外等候陛下召见!”
“没死啊,那就给朕滚进来吧。来人,煮几碗羊肉汤来给糊涂虫暖身子!”忽必烈在大帐里笑着吩咐。
几个侍卫暗暗擦了一把冷汗。从笑声中,他们判断出忽必烈已经消了气。有人赶紧跑去安排御厨做汤。有人快步上前,讨好地替呼图特穆尔掀开帐帘。
金帐内点着高价从福建走私来的火炉。上好的白炭在精工细做的镀铜火炉内泛着蓝光,将整个帐篷烤得温暖如春。呼图特穆尔身上铁甲太冷,进得帐来,立刻挂上了一层霜。衬着他白色的霜眉,白色的冰胡子,活脱脱一个雪人形象。
看到呼图特穆尔被冻得如此狼狈,忽必烈亦有些心软。吩咐人赶紧取来一套火貂皮大衣来,换去呼图特穆尔身上的铠甲。待一切忙碌完了,让人给呼图特穆尔在火炉旁搬了个包了羊皮的软凳,笑着说道:“坐下吧,左相大人。没想到呼图特穆尔如此有种,冰天雪地非要逼着朕服软!”
“微臣不敢!”呼图特穆尔赶紧从软凳上跳起来,躬身说道。他的身材比忽必烈略高,内侍们拿来的火貂大衣有些小,穿在他身上显得分外拘束。
“去,给丞相拿一套合适的皮衣来!”忽必烈扭头向内侍吩咐,然后走到呼图特穆尔面前,拉起他冻得已经发紫的双手,说道:“朕知道你忠心耿耿,但你知道,朕今天为什么动了杀机么?”
呼图特穆尔感觉到手掌间传来一阵温暖,抬起头,看见忽必烈双目中没有半分残忍之色,有的,只是深深的忧虑。
“臣,臣见识短浅!”本来冲到嘴巴的谏言,被呼图特穆尔硬生生咽了下去。目光与忽必烈的目光相对,诚恳地回答:“但臣受伯颜与董大之托,不敢忘记身上职责!”
“呼图啊,这就是朕欣赏你的地方。如今我大元朝廷,还有几个臣子记得肩头的责任!”忽必烈长叹一声,说道。放开呼图特穆尔,走到书案边,抓起一叠报纸,指着上面的文字摇头苦笑。
那是一叠来自福建的盗版报纸,头版一段文字,是书生们关于政府,即朝廷职责的一段辩论。起因正是为了大宋水师出征葛朗的事情。一派人认为,为几个商人向一个国家宣战,是疯子行为。更多的人却根据约法指出,保护治下百姓不受人欺负,是朝廷应有的责任。
这种报纸,呼图特穆尔帐篷里也有许多。如今福建那边有了水力印刷机,报纸印刷成本大大降低。加上文天祥又不因言而罪人,在抱有各种目的的幕后人物支持下,很多民间报纸如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上边的内容从国家大事、儒林是非、商业资讯一直到谁家丢了一条狗,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所谓行家看门道,外行看热闹。一般百姓看了福建那边的报纸,顶多是冒着被杀头充军的危险图个新奇,而忽必烈、呼图特穆尔这些大人物,却能报纸上的蛛丝马迹中,分析出福建政局的变化来。
“约法诞生才三个月,已经有无数人引之为经典。呼图啊,你想过没有,文天祥什么时候,会突然从福建大举杀出来!”忽必烈敲打着报纸,低声问道。
“最慢是明年春夏之交,若快,天气一转暖,就有可能兵出江西!”非随机应变的问话,呼图特穆尔向来能从容应对。
从南方来的报纸上,他已经清晰地分析出了达春撤离后的大半年来,文天祥做事的轨迹。
文贼先是高调宣布,准备推广选举,借此激起各方势力对新政的关注。然后,文天祥以退为进,放弃选举,转求约法。在一切皆由选举这种荒唐治政方式压力下,残宋各方接受了约法大会。不知不觉间,就掉进了文天祥精心准备的圈套。
忽必烈君臣不知道在福建和两广发生的很多事情是文天祥无力控制的。现在的很多决策,已经背离了文天祥的初衷。很多情况下,都是大都督府不得不与各方势力妥协的结果。从忽必烈君臣这些旁观者的角度上看,大都督府的每一步都仿佛经过了精密的计算,步步进逼,以不流血的方式,将残宋各方势力重新整合为一体。
如果文天祥在北元注意力转向辽东后,立刻不顾一切北伐,恢复杭州。忽必烈反而不会感到紧张。因为当时残宋内部矛盾犹在,文天祥即便拿下了两浙,甚至拿下半个江南,都不过是昙花一现的强大。待大元从北方腾出手来,可以利用残宋内部矛盾,将宋军各个击破,挽回整个江南战局。
但文天祥却有条不紊地,先通过约法平衡内部矛盾,将军政大权尽握在手。然后通过科举与推举并行的手段,最大承担争取了民间的支持。接着通过改变官制,一举革出了大宋多年遗留的冗官问题。再接着整军,将野战兵马与地方兵马区分开来,各自承担不同的职责。通过这令人眼花缭乱的几大步,福建大都督府已经取得了质的飞跃,推动着今残宋也慢慢从大元的重击下恢复了元气。眼看着破虏军后方稳固,文天祥羽翼渐丰,而大元却旷日持久的陷在辽东,忽必烈君臣深深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养虎为患。
“这正是朕一直担心的,与文天祥这头老虎比起来,范文虎只是一条狗,而达春是个倔驴。他们两个,守不住江南啊!”忽必烈长叹着跌坐于椅子内,举着另一页报纸读道:“兴宋军改名叫警备军,军饷与破虏军相同。平素负责维持地方治安,剿灭盗匪,训练新兵。破虏军退役或伤残将士,可到警备军任职,而警备军每年必须提供一万以上合格新兵,补充入破虏军各部……”
呼图特穆尔的脸色慢慢凝重,这段话,他也读过,开始只是觉得这是文天祥收拢兴宋军和各地豪杰的一种手段。现在,听忽必烈重新读过,突然觉得,其中含义不那么简单。
大元能横扫天下,靠的就是数万精兵。通过怯薛军培训军官,通过部族武将私兵培养合格战士。军官和私兵组合起来,就是一支无敌雄师。
文天祥在邵武设立有指挥学院,招收士兵中表现优异和百姓中身体强健且读书识字的人在里边培训,无疑相当于大汗的怯薛,甚至比怯薛培养制度还高效些。而警备军,就相当于诸侯的私兵,精兵劲卒的培养中心。通过警备军和破虏军之间的双向交流,残宋的军队会越来越强,越来越有经验……
这是一种新制度,全新的军官与士兵培养制度。呼图特穆尔感到汗水从额头上渗了出来,如果大汗是为了尽快结束辽东战事而进行屠杀,自己今天的劝谏的确很没有眼光。丢了辽东民心,不过丢了一省之地。陷在此地任由文天祥一天天发展壮大,却会丢了整个大元江山!
“陛下…”想想大元江山,再想想即将死在叶李屠刀下的蒙古同胞,呼图特穆尔突然觉得,自己真的不适合坐在左丞相的位置上。
“呼图啊,你真的以为,朕是听了叶李几句谗言,就对自己的族人痛下杀手么?你真的以为,朕做此决定时,心里不痛么?”忽必烈长叹一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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