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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南录-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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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世杰是陆秀夫的朋友,此人虽然刚愎自用,对大宋朝却万分忠心。所以,陆秀夫不想反驳他的意见,况且,张世杰说得很有道理,闽北多山少平地,一旦去了那里,行朝的补给将更加紧张,文天祥的军队也会受到影响。
而去流求,更不可能。前年蒲寿庚假借迎皇帝驻跸泉州之名,在泉州城内设下埋伏。如果不是陈宜中及时识破,皇帝已经落入了鞑子之手。这种地方豪强,本来就是靠不住的,虽然流求的苏家和张世杰的臂膀苏刘义一样,同是三苏之后。
唯一选择似乎就是琼州了,但那里人只是个流放犯人的地方。皇帝驻跸那里,有损朝廷声名,况且琼州人口稀少,一样承担不起朝廷的长期驻扎。
看到陆秀夫吞吞吐吐的样子,小皇帝,赵昰更觉烦躁,转过身来,声音慢慢变得有些严厉,难道朕的旨意,他们一点都不听么!
虽然年龄只有十一岁,可每日熏陶之下,那种皇家威严,依然让陆秀夫心中一凛。
万岁,大伙这样做,也是为了大宋啊!陆秀夫躬着身子,低声回答。万岁一举一动,皆关系社稷安危。所以,诸臣必须谨慎!
谨慎,是必要的。朝廷情况,并不像眼前这个十一岁的皇帝想得那么简单,只有经历过官场的人,才知道那其中每一步的艰难。
运行了三百多年的大宋就像一架老而破旧的水车,随便动一动,都有崩溃的危险。
如果让张世杰放弃大都督的名号,把所有军队指挥权力交给文天祥。其实也并非很难做到,陆秀夫可以保证,自己的劝说加上皇帝的圣旨,完全可以实现这一步。可这一步真的把问题解决了么,没有?
这个朝廷多少年积累下来的痼疾远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事情。就像让文天祥在外孤军奋战,而行朝却不相救。追究起来,未必是陈宜中和张世杰两位权臣想让文天祥死,而是一个圈子里背后所有的人,不希望再与文天祥扯在一起。
这种情况下,陈宜中采取和稀泥的办法,一边给文天祥麾下各路义军将领每人封官,一边让张世杰急攻泉州,也许是最合适的选择。
现在,如果行朝真的决定去福州,恐怕与文天祥冲突的,未必是张世杰本人,十几万大军里,属于他嫡系部曲的江淮劲卒不过六千。而其他各方势力,抱着各种目的聚拢在朝廷这里的豪强,他们未必肯轻易接受文天祥来主管全军。一旦文天祥再作出些人事调整,或者像传言改编破虏军那样改变军队,内乱肯定会发生。
接下来,可想而知是一场内部火并。破虏军即使赢了,也元气大伤。
况且那个文天祥,很难看出是忠是奸诈。他已经将大宋三百余年的祖制改了个乱七八糟,并且,他手下那些文职幕僚还歪曲圣人之言,为这些行为找理由。陆秀夫不愿意背后说人坏话,但是他知道,如果自己去了福建,肯定会针锋相对地跟文天祥争一争,论一下这些改革的是非,并维护朝廷的体制尊严。
所以,虽然佩服文天祥最近的战绩,在大伙庭议是否去福建的时候,陆秀夫并没有表态。他不想去了福建后,再看到一次内部混乱。那反而给了北元创造了更好的机会。
如此一来,反而是朕,拖累大家了!赵昰冷笑着问。
臣不敢,皇上,文事问丞相,武事问张都督。此刻太后亦在殿中,万岁若想参与庭议,尽可摆驾回宫!陆秀夫连忙跪倒,以头触甲板。太多的话,他说不出口。圣人之言,仅仅传授了他为臣之道,却没传授他如何平衡,取舍。他说话,做事,不逾越礼法,舰队中,却不是人人都这样。
见陆秀夫如此,赵昰更怒。一个迂腐却一本正经的枢密使(陆秀夫),一个刚愎的大都督(张世杰),一个跋扈的外戚(杨亮节),一个懦弱的太后,和一个只懂得平衡却没有决断力的丞相(陈宜中),这样的朝廷,无怪乎不是北元的对手。
也许该朕表现得坚强一些了,毕竟江山社稷都在朕的肩膀上。想到这,小皇帝赵昰搀扶起陆秀夫,盯着他眼睛问道:夫子,如果朕执意移驾福州,夫子愿意追随么?
这?陆秀夫不知如何回答,望着皇帝年幼却满是坚决神色的面孔,轻轻地点了点头,臣,誓死追随陛下!
那好,你跟我来,咱们去听听庭议。夫子,去了福州,难免与北元一战。纵败,亦是轰轰烈烈,好过在海面上长年流转!
陛下,陛下圣明!陆秀夫大声答到,已经习惯性弯下的脊背挺了挺。也许,拼一拼是个好主意吧,特别是在这找不到出路的时代。
少年天子赵昰点了点头,率先走过甲板,走向连接两艘大船之间的木桥。这种横搭在大船之间的木桥极其牢固,每天,赵昰都会走很多次。
几个太监欲上前搀扶,都被赵昰用手挡开了。他是皇帝,有些路必须要自己走。
侍卫们佩服地看着皇帝走上木桥,这个十一岁的孩子,此刻表现已经远远超过了他的实际年龄。
常年航海,很多中年文官和武将都病倒,在缺少医药的情况下死去。幼小的皇帝却坚持下来,这不得不说,是老天对大宋的眷顾。
突然,侍卫俞慕白跳了起来,向木桥跑去。他看到,木桥的一角,有一点不寻常的亮光。
没等他冲到皇帝身边,少年天子赵昰和几个太监相继跌倒,翻滚着落入大海。
救人啊,皇上落水了!俞慕白一边叫喊着,一边跳下海面。这是阴谋,有人故意在木桥上泼了油,是针对皇上。一边尽力游向皇帝,俞慕白一边想到。
可惜他永远没机会说出这样的话了。
第二天早上,他和所有当值侍卫都被发配进了前锋营,与犯了军规的士兵关押在一起,时刻准备充当下一次战斗的敢死队。
被大伙舍命救上来的皇帝受了惊吓,病情时好时坏。在缺乏医药的海上,纵是太医想尽办法,也不能让他好转。
是谁洒了油,是针对陆大人还是皇上呢?拣回了一条命的俞慕白一边干活,一边想。这些,都不是他能考虑的事情了,如果他想活下去,什么也不说最好。
不久以后,他就因座船失火,落水而死。
就在皇帝落水的第二天,庭议有了结果。陆秀夫再次提出的,前往福建与文天祥汇合的建议被大多数臣子否决。作为一个没有野心,也没有任何判断力的好人,杨太后只好支持了大多数人的建议,全军回师广州,准备在广东制置使凌震的残部配合下,光复广州。
作为奖励,远在流求的苏家,得到了朝廷钦赐匾额。家主苏醒得封闽乡侯,和一个夷州制置使的官职。
琼州各地豪杰各有封赏。
文天祥有功于国,麾下将领各晋一级,共赏银五百两。
左丞相陈宜中奉命出海,去安南为行朝寻找更合适的落脚点。距离陆地越远,元军越部容易攻到,安南世受大宋恩德,危难时刻,应该大宋尽一点力吧。大多数官员这样想。
丞相,早去早回。皇上盼着你的好消息!陆秀夫站在甲板上,把酒与陈宜中话别。虽然他与陈宜中政见不和,但朝廷中,陈宜中还算一个君子。喜好权谋之术,却没真正害过什么人。
我会尽快回来,陆大人准备好,照顾万岁的事情,就全靠你了!陈宜中郑重地向陆秀夫施礼。
在海上生活半年多的皇帝会失足落水,陈宜中打死也不会相信。但有些事情,他不能挑明了。朝中一些势力既然敢因为皇帝坚持去福建,而对皇帝下手。那么,他这个手中无兵的丞相,别人也未必不敢动。
陈宜中看看自己的随行船队,一共六艘两千料的大海船,里边装了很多金银。这些金银,一方面给自己率领的这支二百多人的使节团充门面,向安南展示大宋依然有复兴的财力。另一方面,供他来贿赂安南的官员,并给行朝购买落脚的地皮。
比起给文天祥那笔五百两白银的赏赐,这批财物可谓是庞大的数字。但陈宜中知道,里边很多珠宝,都是大伙捐献出来的,包括太后的首饰。
我还有必要回来么?这个朝廷,到了这个地步还频频内斗,除了少数手中无兵的文臣,谁肯再听我的?
陈宜中一边与送行的人挥手,一边问自己。
手中没有兵权,职位再高,也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儿。他终于明白,当年自己建议文天祥另组偏师,策应朝廷时,文天祥为什么欣然答应,一点儿都不在乎自己这样做,有排挤他出朝廷的嫌疑。
文天祥是聪明人,他早已看出了,如果想为国家做些事情,离朝廷越远,反而越能收到好的效果。
如此说来,他为什么还如此恳切的,请皇帝去福州驻跸呢?难道,他对皇帝的忠诚,完全是装出来的么。就像张世杰麾下的几个地方氏族一样?
陈宜中突然觉得非常迷茫,自诩为擅长权谋的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如此无力,如此愚蠢。与自己越来越远的众同僚,还有两支舰队之间的浩瀚烟波,他的目光穿不透,永远也穿不透。
散了朝,平章阿合马大人坐着轿子,慢吞吞地向回走。与朝中的蒙古人和汉人不同,身为色目人的阿合马,更喜欢南人发明的轿子。坐在这种完全有人力承担的交通工具上,你可以享受到一种高高在上,具体的说,置身于人肩膀上的感觉。这种感觉,可以让一个人的自尊心充分得到满足,仿佛整个世界,都蜷伏在自己的脚下一般。
三十二人抬的毛呢大轿走得很慢,听着前边开道的鸣锣,和两侧护卫的马蹄声,阿合马充满怒火的心慢慢平静。
那个坏了老子大计的汉人,早晚我会让你们好看!阿合马默默想着,回忆着董文柄当着忽必烈的面弹劾自己纵容手下贪污的一幕。今天,一向对自己宠幸有加的忽必烈显然被董柄文的话打动了,居然下令按察司对此事严查。虽然以蒙古人的粗疏,很难在自己的党羽所做的帐目中挑出什么纰漏来,但这事也给阿合马提了个醒,皇帝对汉人的依仗,越来越深了,已经渐渐有超过色目人之势。
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现在,大元的官秩、部门设置以及国学、官员选拔方式,已经越来越汉化。如果把为国理财这个差事中,再安插进几个汉人来,可以想象,很快像自己这样的色目人就会失势,被彻底从朝廷中扫地出门。大元的人种等级,就会从蒙、色目、汉与南人,变成蒙、汉、色目与南人。
奶奶的,那些蒙古贵族,越来越像汉人了!阿合马悄悄骂了一句脏话,发泄着对伯颜等人的不满。念汉人的书,替汉人说话,还能叫蒙古人么。就那今天的庭议来说吧,御史大夫伊实特穆尔、太师伊彻察喇、御史中丞萨里曼等,几乎和董文柄事先统一了口径般,根本不给自己留任何余地。
我要反击,否则真主的仆从,早晚会被这些满嘴仁义道德的家伙骑在头上。阿合马默默地想着办法。虽然都是蒙古人的仆从,但二等仆从和三等仆从在地位上,差别还是很大的。况且,阿合马根本瞧不起朝中那些汉人。
按血统,汉人和南人应该是一家才对。可一些汉人屠杀起南人来,丝毫不比蒙古人手软。朝中那些天天将忠义挂在嘴边上的儒者,对大元的忠义,也比对他们故国多一些。这是江湖骗子才有的逻辑,分明是大宋的官员,投降了大元,反而成了忠心耿耿的正直臣子。分明藏匿了挪用了大宋府库中的财产,被人检举出来后,居然能振振有辞地说,贪污敌国财产不能算贪污。
不散贪污,难道大元还给你们授勋,鼓励你们把大宋贪垮了不成。阿合马一不小心,将自己的胡子拔下了一缕。老实说,在这混乱时代,无论色目人、蒙古人还是汉人,外放之后,没有不中饱私囊的。差别就是谁做得更隐讳些罢了。董文柄今天弹劾色目人集体贪污,难道汉人官员贪污得少么?蒙古人贪污得少么?
大人回府——,站在门口的管家望见轿子,远远地喊了一声,把阿合马的从思索中拉回现实。
这小子,今天居然勤快了!阿合马笑着想,慢慢从轿子门处探出靴子,踩在家奴的脊背上,由高到矮,逐次落上红毡。
大人,有贵客求见,在客厅等候多时了!您看,是不是让他进书房候教管家穆罕默德弓着身子走上前,用流利的汉语汇报道。色目人说汉语,特有的发音,轻轻地在贵字上打了个颤。点出客人的非凡身份。
既然是贵客,先上些茶点给他,等我换了朝服,再把他引到书房来阿合马横了穆罕默德一眼,打着官腔说道。
作为平章,他是不会自降身份,随便见客人的。平章家接客自有一分规矩,除了和自己地位等同,或远远高于自己之上的达官贵族外,普通人觐见,则需要按管家和门房事先开出的价码。
不见面,求一句通报,以示友好,价格是白银五两。门房等候,等待阿合马百忙之中通传,价格是白银二十两。客厅等候,奉茶,大概要收白银一百两或等值的绢、珠宝、字画。而进入书房等候,与平章密语,没有二百两白银是办不到的。
以阿合马目前的身份,这个价码不高。况且阿合马家这里是最公道的,童叟无欺,明码标价,不像其他几家大人府邸,完全按奴才们的个人喜怒随行就市。天才的理财师阿合马自己设计了这个规矩,门房、管家和日常伺候行走的仆役们,只能从这里边按比例提成,不能中饱私囊。
今天来的客人,带上了一个贵字,显然事先出足了银两。真金白银面前,阿合马也不端架子,在侍女的伺候下,利落地换好了便服,踱着步走向书房。
远远地,就听见书房里边的笑声。管家穆罕默德仿佛遇到了老熟人般,开怀笑着,话语穿过回廊,一字不落地传入阿合马的耳朵;照道长此言,我将来还会有更大富贵了?
当然,你家主人官职只会升,不会降。跟着你家主人,自然也高人一头!一个略带些江南口音的人笑着恭维,献媚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不带一点扭捏,仿佛这些已经成了现实一般。
那是咱家主人的好运。跟着这样的主人,我伺候人的也沾些光彩!管家话中带着愉悦,显然很满意客人的言辞。
穆罕默德老爷哪里是下人,您家老爷是官,您就是吏。没听市井中说么,天下之人分为十等,一官二吏三僧四道五医六工七匠八娼九儒十丐。您是二等大老爷啊,怎么是下人!诙谐的话语夹杂着笑声,再次传入阿合马的耳朵。让白天受了几个大儒气的阿合马也跟着一笑,索性放慢了脚步,藏在转角处,听书房中的客人还有什么说辞。
道长调笑了,你们中原人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当今皇上下令各地举荐贤才,儒乃贤才首选,哪里拍得上第九?管家穆罕默德笑得腰都快直不起来,捂着肚子反驳道。
说他们卑贱,不是说他们受不受皇上重视,而是说他们人品之差。想那当官的,要忠于职守。为吏的,要忠于上司,每天都战战兢兢,唯恐出了一点差错。其他人不说,也得各司其职,各尽其责。就是那娼妓,也是要卖了笑,张开双腿,满足了客人,才能换得温饱。偏偏这儒么,嘴里唱着仁义道德,干得全是鸡鸣狗盗之事。刚刚把满腹文章卖给了赵家,转头,有厚着脸皮卖给当今皇上,您说,他们不是比娼妓还贱么。都说婊子无情,依我来看,这读过书的,情意之薄,恐怕还及不上一个婊子啊!
道长,道长…管家穆罕默德一口气上不来,脸都被笑憋成了紫色。今天这个道长的确是个妙人,非但出手豪爽,并且额外给了很多小费。就是不看那些黄白之物,光听他讲笑话,也值得自己为他通报一趟。
此人倒是个妙人,改天把这话讲给同僚听,看那些腐儒们,羞不羞死。阿合马在屋子外偷笑够了,轻轻咳嗽了一声,转过了回廊。
平章大人到!架子上的鹦鹉和门口的仆役同时高喊了一声。
恭迎平章大人!一个布衣芒鞋的清瘦道士,笑着跟在管家身后迎出了书房,远远地施礼。
免了,道长仙驾光临我这世俗之地,应该我这俗人倒履相迎才是!阿合马一边客套着走向书房,一边上下打量眼前的道士。
大元皇帝忽必烈气度恢宏,对一切宗教流派都很包容,曾经下旨说,无论是和尚、道士、阿訇,只要可以向长生天给大元朝乞福的经,尽管念。所以,京城的各类修行者很多。他们游走于达官显贵们之间,出卖着智慧,收获着利益。
眼下朝廷中最红的流派就是伍斗米教和长春派,但眼前的道士显然不是这两派的。身上既没有长春派那种装腔作势的酸样,也没有伍斗米教那趁势附炎的市侩相。反而,身上带着一种平淡冲和之气,言谈间除了对世人的尖刻讽刺,还有看穿一切的练达。
不知道长在哪里修行,仙乡何处啊?放下江南官窑烧制的细瓷茶杯,阿合马用自己能想到的客套话问道。
一个四海为家的游方道士,卖字打卦为生,哪里有什么法号。平章大人不弃,唤我一声叠山糊涂道人就是!穿者粗布道袍的道人单手施礼,不卑不亢地回道。
叠山真人说笑了,不知真人屈就寒舍,有何指教么?阿合马笑着说道,心里对眼前道人的好感又增加了几分。身为忽必烈的亲信大臣,平日里到他面前走关系的江湖术士不少,却一个个喜欢故弄虚玄,远不及此人说话幽默爽快。
对于和尚道士弄得那些虚玄,阿合马向来是不信的。这倒不是因为他是虔诚的穆斯林,实际上,对于去麦加朝圣,他也不热衷。在他的人生信条中,唯一的真神是赵公元帅,而不是那些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
不敢,贫道今天觐见大人,实乃有事相求!叠山道人慢慢从座位上站起,将一个手扎轻轻放在阿合马面前的桌子角上。
嗯哼!管家穆罕默德恰到好处地咳嗽了一声,带着侍女、仆役和侍卫退了出去,轻轻地掩好了门。
借着窗纱透过来的日光,阿合马轻轻地将面前的手扎打开,几张地契,从手扎中显露了出来,鲜红的印信发出动人的光。
是真定府的两处大庄园,每处一千多亩。饶是收惯了礼物,阿合马的脸色也变了变,放下手扎,目光慢慢与道士的目光相遇。
所求之事越难,所送之礼越重。阿合马需要先听听对方求自己干什么,再决定收不收这份礼。他爱财,却有一点自己的原则,不是一味的胡乱收授,否则也难为国理财这么多年,一直受到忽必烈的信任。
贫道乃是受了惠州和英州一百二十余家苦主所托,请大人为他们血冤报仇。如此此事大人管不了,那天下已经无人能管!叠山真人缓缓从椅子上站起,将一份带着血写的证词放到阿合马面前。
这…!阿合马身子一僵,不由自主跟着客人站了起来。眼前的道士不像练过武的样子,真正动手,阿合马可以肯定自己一只胳膊即可以放倒他。但不知为什么,这个道士身上却有一种压力,让人不得不郑重对待的压力。
如果是达春大人的事情,我不能插手!阿合马将地契向外推了推,虽然心中不舍,却决定实话实说。朝廷的规矩,你也应该知道…。
叠山真人轻轻叹了口气。阿合马的意思,他完全明白,大元朝人分四等,第一等的蒙古人对其他几等人有近乎随意处置的权力。末说夺了他们的财产,就是杀了人,也不过赔偿些钱物罢了,算不得什么大罪。
如果是其他人阿合马看看地契,欲言又止。
不是达春大人。贫道去年路过广南,见几万百姓被士兵用刀子从家中赶出来,土地都被人夺了,大人小孩挨在路边上等死。贫道看着余心不忍,上前一问。原来是刘深大人正在剿灭陈吊眼,这些百姓都有通匪嫌疑…
果有此事?阿合马狐疑地问。刘深是出身汉军中一员少见的勇将,缕立战功,曾经多次受到忽必烈的嘉奖。但刘深的贪婪和残暴也是出了名的,杀百姓求功,夺人田产土地的事情没少做。
本来,那些新征服地区,就是一块肥肉。蒙古军、探马赤军、汉军甚至新附军将领都喜欢趁着战乱捞一些好处。皇帝陛下也默许了这种行为,毕竟,无利不起早,如果给将士们些甜头,也激不起他们征伐的勇气。
可现在不同了,新征服下来的土地需要安顿,大元已经从外来入侵者变成了地方的统治者,这就像土匪闹大了之后,就必须转变职业自建官府,维持一定得秩序才能生存的道理一样。况且,那个刘深是汉人…
汉人,这倒是反击董文柄等人的好机会,他不是天天攻击自己的属下横征暴敛么。阿合马脸上带上了几分神秘的笑容,远远看去,就像寺庙里的米勒。
看着阿合马阴晴不定的脸色,叠山道长知道自己的话已经收到了预计效果。曾经在大宋官场打滚,他知道此刻阿合马更需要什么。
具贫道所知,那些人和陈吊眼一点关系都没有,刘将军夺了他们的田产和金银。一部分自己用了,另一部分却拿来上下打点。苦主的姓名贫道都收录了,放在大人的案子上,那些苦主的亲戚们凑了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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