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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出蓝田-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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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貌加上精湛的歌艺琴技,风靡了整个京城。
  蓝小玉最特殊的一点,是她的淡然气质。管你王公贵人、贩夫走卒,上门的客人都一视同仁,花再多的银子也未必能换来佳人一笑。奇怪的是,她这样淡漠的态度,反而让爱慕者为之疯狂,每个人都想博得她的另眼看待,更是使出浑身解数,散尽家财也不心疼。
  “小玉,累了吧?来喝点莲子羹,特地为你炖的。你喜欢蜜露,这上头可是加了董公子前两日送来的宫方蜜露,快尝尝看喜不喜欢。”
  “谢谢兰姨。”她淡淡应了,接过瓷碗。
  不只对待裙下之臣,就算对待黄莺楼的众人,蓝小玉也是这样的态度。有礼温和,但疏离淡然,再也没人看她发过脾气、使过性子。
  那个娇憨天真的小玉,似乎在五年前一场缠绵经月的风寒重病之后,突然消失了。她一夕之间长大,简直……像是第二个梅姐。
  梅姐不住在黄莺楼了。几年前便已迁居到西山山腰的佛寺,深居简出,专心礼佛。久而久之,黄莺楼的众人都渐渐淡忘了这个人。
  蓝小玉自然是不可能忘的。但她绝口不提也不问,像是从来没有梅姐这个琴师似的。
  “若是真的很累了的话,就休息吧。”兰姨体贴地对蓝小玉说:“晚一点的客人就让云彤去招呼——”
  蓝小玉弯了弯嘴角。这表面上是体贴,但实际上她很清楚,代表着晚一点的客人并不重要;要是贵客临门,兰姨才不会这么说呢。
  在兰姨的眼中,只有银子最要紧,只要蓝小玉一天能帮黄莺楼赚进大笔银子,兰姨就会像这般客气又殷勤地捧着她一天。
  “没事的,我先梳个头、匀个妆,一会儿就下去。”她淡淡说。
  兰姨满意地离开了,留下她一个人在窗前独坐。这儿本来是梅姐的套间,梅姐走了之后,蓝小玉就搬了进来。她常常开了窗对着河景沉思,一坐就是一个时辰,仿佛一幅画似的。
  后头有轻微声响,一个丫头提着镜箱过来,熟练地打开架好,摆出了胭脂水粉要帮蓝小玉匀妆、梳头。
  “不用了,让我坐一会儿吧。”她轻轻说。
  她确实不用整妆,脸蛋五官天然粉雕玉琢,美得惊人;一匹黑缎般的长发盘得漂漂亮亮,一丝不乱。丫头轻轻叹了口气,把粉扑子又收回镜箱。
  “叹什么气呢?”蓝小玉看了一眼丫头,自言自语般地说:“我还得下去唱曲儿、陪喝酒、陪笑好几个时辰呢,我都没叹气了,紫音,你叹什么?”
  丫头紫音比了几个手势,要她如果累了就别下楼。蓝小玉嫣然一笑。
  “我说了没事就是没事。只不过有时觉得,丫头的命还比我好一点——”
  这个丫头其实是哑的,她更急促地比了几个手势。
  “是,我吃好用好,全城的人都捧着我,我该知足了。”她淡淡说。慵懒起身,指点丫头:“帮我把琴备好,我就下去了。等会儿是什么客人?”
  丫头板起脸,做出捋胡子的样子,左手掌一摊,好似在看一本书。
  “老头子吗?那轻松多了,他们爱听文诌诌的,说不准还自己填了词要我唱,很好打发的。”蓝小玉轻笑。
  不论词填得多坏,她永远欣然接受,反正配上她的琴艺,用她的金嗓子一唱,再糟的词听起来都有如天籁。至于内容写得如何缠绵悱恻、大诉衷情、赞美仰慕,她从来没看进去过。
  唱的是风花雪月,但她早已跳脱,从不往心里去了。
  下了楼,远远就听见待客花厅里那爽朗的谈笑声。显然酒过三巡,客人们都有些醉意了。
  她略略提起裙摆,跨进厅里——
  众人抬起头,谈笑声骤然停了,全都屏息看着貌美绝伦的她出场。蓝小玉已经很习惯,自在娉婷地走了进去。
  “公子们万福。”她优雅行了个礼,一一向客人们招呼:“刘尚书、柳大人、秦大人、程公子——”
  “真是美!”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众人不绝口地盛赞起来。
  “普天之下,也只有京城方有如此名花,我说的没错吧?”熟客程公子炫耀似地猛拍他身旁一名年轻男子的肩,一面热心地对蓝小玉介绍道:“这位是刚回京城复命的羊公子,他在穷乡僻壤待了四、五年,今儿个特地带他来见见世面!”
  沉静的美丽黑眸望向他,淡红的樱唇一弯,“羊公子,幸会了。”
  那个人是小玉,可也不是小玉了。
  多年不见,她出落得越发美貌,唱起曲儿来,还是犹如天籁。该强的地方动人心魄,该弱的地方虽如游丝,字字清楚;转折、停顿全恰到好处,琴技更是出神入化,不愧是京城第一歌伎。听她表演一回,仿佛吃了仙丹妙药,全身舒畅。
  可是……以前那股子甜得醉人的娇俏味道全没了,而是一种令人肃然起敬的高妙技法,震撼人心。
  羊大任静静坐在角落聆听。虽然她就在眼前,却像是隔了千山万水一般。久别重逢,她连眉儿都没有挑一下,就像陌生人似的。
  厅内热闹极了,全是朝廷里年轻的官员,还不算是大富大贵,但是个个意气风发,在美人儿面前更是力图表现,高谈阔论。
  照说羊大任很容易就会被忽略的,但话不多的他,却俨然是众人的中心,今儿个也是特地为他接风来的。
  “真不容易……”
  “五年就让蔺县起死回生……”
  “听说蔺县现在掌握了前线所有军服、铺盖原料供应——”
  “钱可赚得多了,还是独占,真行——”
  漫无边际的赞美在厅里飘荡,配上美酒佳肴,很快的,这些青年才俊个个都已微醺。
  而羊大任依然微笑着一一从容应对,不卑不亢。和当年那个带点傻气的书呆子,自然是不可同日而语了。
  但蓝小玉还是没有任何动静,她依然解语花一般地闲闲抚琴轻唱,不打扰爷儿们大声谈笑,却又让人觉得舒服极了。
  终于,客人们一个个醉了,让随从、家仆等人接走,夜也渐深了。
  蓝小玉今夜工作完毕,垂着眼眸正要起身离去时,突地,被一个低沉却温和的嗓音给叫住。
  羊大任没有离开,他缓步走到她面前。
  “小玉姑娘,请留步。”
  闻言,她只有长睫颤了颤。
  他有这么高大吗?蓝小玉恍惚想着。五官自是没有什么改变,但他的肤色黝黑了些,肩似乎宽了,深色长衫底下,胸膛、手臂都粗壮了不少。
  当年的他还是青年,此刻的他已经是个成熟男子。本来俊秀斯文的轮廓更深刻了,一双浓眉下,眼神却还是很温柔,定定看着她。
  突然之间,花厅里的人已经走得干干净净,连丫头都不见踪影。
  “羊公子还没走吗?”蓝小玉轻问道:“可有什么吩咐?”
  “吩咐不敢当。”他笑了笑,“只是想问问,小玉姑娘可否赏脸,坐下来陪我喝杯酒,叙叙旧?”
  他今晚喝得还不够多吗?蓝小玉瞟他一眼。只见他眼神极清醒澄澈,毫无醉意,哪像是喝了一晚上酒的样子?
  不知为何,“叙旧”这个说法,让她眼眸闪了闪,嘴角又弯起了一抹淡淡的,耐人寻味的笑意。
  她是何时变成这样的?笑都不是在真笑,只是弯了弯嘴儿而已。
  芳唇微启,吐出如银铃般的字句:“羊公子不在京城,也许有所不知,小玉只献唱,不喝酒的。如果羊公子真的要人陪,我请兰姨安排——”
  “不,我只想跟你聊聊。”他凝视着她玉雕般的小脸,坚定道。
  又是一阵凝滞。蓝小玉终于抬起眼,正面迎视他灼然的目光。
  要叙旧?要喝酒?
  “要我陪,可要一百两银子一杯酒,公子出得起吗?”
  如此优美的嗓音,语调像唱歌一样,说出的挑衅话语却像箭一样伤人,深深刺进羊大任胸他硬是撑住,微微一笑。“一百两是吗?好的。”
  真是不可同日而语了。只见羊大任静静地从衣襟里拿出银子——还不是碎银,而是一锭货真价实的银元宝,大约就是一百两左右——搁在桌上。
  “请坐吧,小玉姑娘。”他甚至亲手帮她斟好了酒,搁在她面前。
  蓝小玉僵了僵。但话已经说出口,骑虎难下,她也只好重新坐下。
  第6章(2)
  说是要叙旧,两人却是对坐无语。油灯的灯芯跳动着,把他们的身影投在墙上,摇摇晃晃。
  终于,羊大任开口了。
  “好久没上京城,都忘了这儿有多繁华了,挺不习惯的。”他笑笑说。
  “嗯。”
  “黄莺楼生意挺不错吧?门面越发豪华了。”
  她缓缓颔首。
  “兰姨可好?今晚还没见到她,还是一样容光照人吗?”
  “托福。”
  “而说到容光……”他端起了酒杯,从杯子上缘看着她,含笑说:“小玉姑娘多年不见,出落得越来越美了。”
  “谢谢羊公子。”她浅笑谢过。
  照理说她实在也该开口寒暄两句,问问他这几年近况如何,但是蓝小玉却没有开口,始终只静静盯着面前杯子里琥珀色的酒液。
  以前那个有双灵动美眸、未语先笑、叽叽呱呱的小姑娘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面前这个美得惊人,却也矜持疏离的京城名伎。
  对她冷然态度,羊大任也不以为意,端起酒杯示意要她一起喝,自己也轻啜了一口,优闲问道:“美是真美,不过……唱的曲儿,怎么退步了呢?”
  完全没料到他会来这么一记回马枪,蓝小玉罕见的一惊。随即,更罕见的怒意莫名其妙地涌上心头。
  他凭什么这么说?他以为他是谁?何况,他懂什么?京城第一歌伎的称号可非浪得虚名,她这几年来专注练艺,从无一天荒废——
  等等,可别中了他的计。他一定是故意说这种话来激怒她的。她蓝小玉可不是昔日的天真小姑娘了。
  所以当下只是嫣然一笑,放下只轻碰了唇一下的酒杯,翩然起身。“是这样吗?多谢羊公子指教。看来小玉真该回去好好反省,多练练琴才是。”
  “我是说——”
  她不再听他多说,莲步轻移,径自往厅门走。门一开,把在外头等着要进来收拾的丫头给吓了一跳。
  “白蓉,你们招呼羊公子吧,我先上楼去了。”
  丫头们对蓝小玉的行径早已习惯,一经交代,便赶忙进来准备招呼客人。
  厅里只剩下羊公子一人了。人家可是当红的年轻地方官,居然独自坐在花厅里,而且——
  “羊公子!怎么在喝残酒呢?”丫头大惊失色,连忙要来收拾,“连茶也冷了……要用什么点心?要不要吃点东西——”
  “没关系的,我就走了,不用忙。”
  话虽这样说,羊大任还是怡然端坐,没急着走。
  长臂伸了过去,把不属于他的那杯、只碰了碰柔软芳唇的酒杯给拿过来。
  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回到他在京里的住处——是吏部早已帮他安排好的——都已经过了一更,夜深人静了,但府里还没有熄灯,有人在等他回来。
  果然,小厮在门口迎接,提着灯笼帮他照路。穿过前院,走上长廊,便见一个身形窈窕,腰腹之间却有些圆润的女子身影迎了上来。
  “碧青,你还没睡?”羊大任一见,便温和地责备道:“不是说了要你别等门吗?都怀着身孕了,还刚从蔺县一路长途奔波进京,怎么不多休息?”
  来的可不就是当年随他南下的碧青。此刻已经有着四个月的身孕,还坚持要随他一道回来。
  只见她已做妇人打扮,一脸关切地问:“大人去了黄莺楼吗?见到……见到小玉姑娘没有?”
  羊大任笑了笑,点头。
  “那她现在可好?是胖了,瘦了?还是一样好看吗?”碧青急急问:“你们见了面……可有好好叙旧?”
  “叙旧是有的。”羊大任只简单回答,“小玉现在是京城第一名伎了,黄莺楼又大又气派,下回你也回去看看吧。”
  碧青听了,脸色黯淡下来。
  “可是……碧青,没脸回去见小玉姑娘。当年……”
  当年,七王爷、兰姨连同碧青自己,连手让他多了个丫头随行。而羊大任是答应了碧青的,知道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真的没有生气。
  岁月果真如流,一下子就五年过去了。
  “当年,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小玉不会放在心上的。”
  碧青半信半疑,“真的吗?大人,是她这么说的?”
  自然不是,不过大概八九不离十。回想蓝小玉今夜突然见着了他,却自始至终那个水波不惊、犹如老僧入定的模样,羊大任在心里暗自想着,她大概连他都不放在心上了,又怎么会在乎当年碧青做了什么?
  虽然早有准备,但此刻,心底还是突然一抽。
  他设想过他们重遇的景况,猜想过她会有怎样的反应:也许怨恨、也许愤怒、也许有责备、有眼泪、也许会叫他滚得远远的,再也别出现……
  就不是那个暮气沉沉的平静淡漠样。那样的态度,伤人最深。
  但是,他只对碧青安抚道:“没事的,你快去休息吧。”
  毕竟他也不是昔日那个什么都说出口的少年读书人了。不管有什么心事、有什么烦恼,表面上是绝对看不出来的。
  众人一开始都以为他不过是个读书人,年纪又轻,铁定是手无缚鸡之力,百无一用;偏偏又眼高手低,选了蔺县去当官。蔺县不过就是个穷苦地方,多年前水患之后,壮汉、年轻人大多都到外地去了,还有山贼流窜,根本可算是不毛之地,当官的没人想去那儿。
  没想到,在这个年轻书生县令到任之后,短短几年内,研发了以蔺草混织的布料,又轻又暖又坚固,比起金丝棉、皮革等价昂又笨重的材质来说,实惠又实用,军队、旅商、乃至于贩夫走卒,莫不争相选购。
  还有,蔺县出产的蔺纸也成了抢手货,纸张坚韧又漂亮,写起字来圆润光滑,又不易褪色,连宫里各处都大量订购,一时之间洛阳纸贵,供不应求。
  偏偏这些全都要靠蔺县出产的特殊蔺草,以及生长在蔺县的人们巧手编织制造。这一切,还恰恰好都掌握在那个看似斯文的羊县令手上。
  而羊大任也真厉害,不管是有再艰难的困境、再大的买卖、再多的繁琐事儿在脑子里绕,他永远微笑以对,客客气气,从从容容的解决难题。
  “大人,碧青只要想到小玉姑娘,就睡不好、吃不下,又怎么能放心?”碧青苦恼地说着,眼眶儿也红了。“她也都二十一了,还没有归宿,依然待在黄莺楼,这怎么成呢?下半辈子做什么打算——”
  羊大任啼笑皆非,“小玉姑娘赚的银子,可能三辈子都花不完,你担心什么?何况我不是说了吗,她看起来挺好的。你就别再烦了,多操心你肚子里的孩子才是。”
  碧青把手轻按在腹部,算是听进去了。不过她还是抬起头,满怀希望的对羊大任说:“大人,您会再去黄莺楼看小玉吧?会吧?”
  羊大任但笑不语。
  好不容易劝走了忧心忡忡的孕妇,羊大任独自回到房中,只见下人们手脚麻利,寝房、铺盖都已经整理好了。他随身带的衣物、书箱也都摆得整整齐齐的,套间外头连着书房,架上的书、桌上的文房四宝都齐备。
  他缓缓走了过去。大掌探出,在桌巾上轻轻抚过。
  几年来事必躬亲,让他的手不再像是读书人般的白净,粗硬了不少之外,还结了茧。抚过桌巾时,还稍稍磨勾起上头已经有些褪色的精绣花样。
  这桌巾,也有不少年了。羊大人的随从都知道,书房里一定要铺上这张桌巾,就算已经洗得有些陈旧了,也一样。连出远门也要带着。
  桌巾来历没有人知道,就连伺候羊大人生活起居多年的碧青也不懂。羊大人是很和气的,有问必答,毫无架子,但要是有人好奇问起这件事的话,他总是笑着不多说。
  羊大任凭窗伫立,一阵清凉夜风拂过。仿佛又回到多年前的河边,天籁般美妙的歌声随风而来,洗涤了他烦躁茫然的心情。
  但睁开眼,往日欢笑甜蜜便烟消云散,他又回到当下,黑夜里,孤零零的一个人。多少个夜都是这样度过,如今——
  如今,他回来了。
  第7章
  僻静的西山后山腰,浓荫参天。下午时分,一阵阵优美轻柔琴声犹如行云流水般流泻,回荡在山间。
  “小玉,你怎么了?”琴音突然中止,梅姐有些沙哑的嗓音诧异在问。
  蓝小玉也从琴弦中抬起头,不解反问:“什么?”
  “你的琴音不大对劲。发生了什么事吗?”梅姐问。
  这几年来,蓝小玉的琴弹得出神入化,乐音间该激越就激越,该低回就低回,从不出错。
  但今日下午,她连续奏错了几个小地方,自己却浑然不觉。
  蓝小玉弯了弯嘴角,“是吗?也许没练熟吧,我再弹一次。”竟是完全不答梅姐的问题,径自低头,重新抚弦弹奏了起来。
  以前的她可是一点儿心事也藏不住,什么话都要说出来的;不过现在可不一样了。就算心里有事,表面一点也看不出来,永远淡淡的,让所有人都有些忌惮,不敢随意乱问。
  但梅姐关系不同。她就像在看镜子,小玉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像是在看自己当年的模样。
  如今她果然看见了一个长大的小玉,不动心、不动情,百毒不侵,别说被男人骗了,这些年来疯狂追捧的裙下之臣们,大概连进她的眼里都没有过,更遑论进到她心底。
  “真的没事吗?不想跟梅姐说说?”梅姐望着她低眉敛目抚琴的模样,温和地问。
  “没事。可能有些心急吧,毕竟一个月才来看梅姐一次,能请梅姐指点的机会不多,得好好把握才是。”蓝小玉柔顺回答。
  “哦?”梅姐笑了,“不是因为怕被人追到这儿来?”
  听她这么一说,蓝小玉原本流畅拨弄琴弦的手指一抖,铮的一声,琴弦给绷断了。
  “梅姐在说什么,小玉不懂呢。”她装傻。
  事实是,这阵子以来,羊大任堪称神出鬼没:有时在黄莺楼捧场,有时,她被重金聘去表演唱曲时,他也会在席间出现;而有时,就像今日,明明是她休息的日子,照例到西山来看梅姐,但都出了城了,她还是心神不宁,老觉得有人会突然现身。
  “他已经来了。”早已听见动静的梅姐起身,过去亲手把窗户推得更开。
  只见安静而离世的小庵外头是修竹环绕的小院,连篱笆都没有。这会儿望出去,竹林里有个修长英挺的身影闲立,他背着手像在欣赏风景,又像在聆听乐音似的。
  蓝小玉心头一震,美目圆睁。他跟踪她?到底想做什么?
  “羊公子,请进来坐吧。”出乎意料之外,梅姐居然扬声邀请他。
  羊大任转身,英俊的脸上有着淡淡笑意。在他的凝视下,蓝小玉别开了头。
  “不用了,谢谢。我在这儿欣赏就很好。”他悠然道:“琴音与山水之音相结合,果然才是天籁。”
  看他那么从容的模样,蓝小玉却觉一阵无名火烧起。
  这算什么呢?他对她似乎又有兴趣了。但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当她还是那个天真单纯的蠢姑娘吗?
  他爱捧着银子到黄莺楼撒,那是无任欢迎,但连她到西山来想静一静都要打扰,这客人也太讨厌了。
  当下她冷着小脸,一言不发地开始收拾乐谱、古琴。
  “要走了吗?不留下来吃饭?”梅姐诧异问道,“怎么了?是因为羊公子打扰到你练琴吗?请他离开就是了——”
  “自然不是。西山这么大,谁爱来都可以来,我哪管得着呢?”蓝小玉深呼吸一口,重新找回淡然无谓的表情,“梅姐应该知道,客人们说什么、做什么,小玉是不在乎的,只想静心把自己的琴练好、把曲唱好就是。”
  没想到梅姐缓缓摇头,“这不是静心,这只是在逃避。”
  一句话说得蓝小玉心惊,又暗暗不服气起来。
  “若真的视他如常,就不会刻意冷淡,只当一般客人应对了,不是吗?”梅姐是看着她长大的,加上两人情分不同,自然苦口婆心:“你仔细想想,这些年来,除了他——”
  蓝小玉突然打断她的话,一双向来沉静的美眸此刻闪烁着莫名的怒意,口气却是刻意压抑,“小玉真是疏忽了,多谢梅姐指点。”
  这分明是要赌气,梅姐有些急了,“我的意思是——”
  但蓝小玉已经垂下眼帘,挂上那淡然无谓的面具,像是心门也关上了,这一回关得更密、更严,把一切都挡拒在门外。
  就是这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模样,让梅姐始终无法跟她深谈。关于羊大任,关于他们之间的连结,关于多年来的秘密——
  挫败地叹口气,梅姐眼光不由自主投向外头竹林里,斯文却英挺的身影。
  他……能不能改变这一切呢?
  羊大任倒是不大介意她的冷淡,若即若离的跟在她身边,陪她走下山。一路上也不多说,静静的走着,两人之间,只有沙沙脚步声。
  到了山下,羊大任的马车已经在等候。他温声邀请:“小玉姑娘,让我送你一程吧。”
  要送就送,就当他是个偶遇的客人好了,没必要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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