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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风-第8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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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联国动情了,他举目向南边望去,爹娘的坟头清晰可见,坟地上三棵老柳树常年垂首默哀。姚联国伤心了,他的眼泪潸然而下,口中哽咽着叫了声:“爹、娘!不孝儿子给你跪下了!”姚联国齐刷刷曲膝跪下,眼泪和鼻血冻在一块。妇女堆里有人哧楞鼻涕,男人们将头垂得更低。
姚联官自以为讲话起到了作用,得意的心情冲昏了头脑,趁姚联国跪下向父母忏悔的时候,上前揪住姚联国的头发又是一阵急风暴雨般的耳光,用脚猛踹姚联国的后背。
嗖嗖的北风吹不起麦场上的尘土,把零乱的麦秸吹得四下飘动。姚联国默默地忍受着****上和心灵上的痛苦,浓眉拧在一起就像两条崩紧的钢丝绳。村南姚家老坟方内刮起一股旋风,卷起冻僵的麦叶和干枯的草屑,形成一个不大的旋转的风柱,逆风而上向批斗姚联国的会场刮来。姚联国泪眼模糊,在浑浊的旋风中似乎瞧见弯腰驼背的老父亲,他的脸兀自那样淳厚老实,深陷的眼窝丝毫没有责怪自己的神采。姚联国在脑海中瞬息间把童年回忆了一遍,把父母的高大形象在心灵深处树起,他默述着:“爹!儿不孝,你活着未能给你排扰,死时没能给你送终。爹,但儿并没不忠,儿在中华民族的危机时刻参加了八路军,在任平县组织起该县第一支抗日游击队,端炮楼,打埋伏,夜袭县城,打得日本鬼子闻风丧胆。儿子的军帽上曾被敌人击穿三个弹孔,儿没有胆怯,一往无前,义无反顾。日本鬼子投降后,儿本想回家看望你老人家,哪知一夜间蒋介石发动内战,一打又是三年。在战火中,儿子为全国人民的解放事业,抛头颅洒热血九死一生,在渡江战役中,儿的肋骨被打断三根,带伤冲进南京城,把红旗插在蒋介石总统府的旗杆上。全国解放后,儿为了修复国家的战争创伤,在经济工作战线上呕心沥血忘我的工作。儿回想自己走过的里程,扪心无愧;对得起祖国,对得起人民,对得起姚家庄的乡亲,对得起你老人家。但是,由于近两年放松了学习,盲目地居功骄傲,对党的政策产生了怀疑,在整风中说了错话,又挨了江二梅的暗刀,落个现在这狼狈下场,儿做梦也未曾想到,爹,儿错了,你能原谅儿吗?”
旋风从姚联国的头顶轻轻刮过去,仿佛是姚振文在抚摩儿子的头发,并轻轻地告诉他:“儿子,爹理解你,你是爹的好儿子。联国,十个指头伸出来不能一般齐,小四是个孬种,爹死时最不放心的就是他,没办法,现在兴这个……”
姚联国正在和爹的灵魂交流心声,忽然听得身后一声呐喊:“俺来也!”
批斗会场一片惊愕,只见蓝梅披头散发,虎视眈眈,高举着擀面杖直奔会场而来。姚联官一看不妙,顿时吓得龟缩在黑色棉大衣里边,蹲在碌碡旁,不住地喊:“姚老一,左三,孔庆辉,快去把那疯子拦住!”
整个会场立刻炸了窝,姚联广推波助澜,高声喊:“疯子来了!快跑哇!”
妇女们胆小抱着手中的针线活撒了鸭子,男人们胆大,大部分站得远远地看热闹,孩童们不知天高地厚,在场边起哄:“打呀!打呀!”被大人们拽住胳膊往家跑。
左三精的胜似猴,见势不妙溜之大吉;姚联广躲在麦秸垛后边观阵,见机行事;姚伯安左右看看没人管他,站起来迅速离开现场;姚老一这时可不缺心眼,根本不听姚联官的指挥,直愣着一只耳朵比谁跑得都快。
姚联国站起来瞧见蓝梅疯成这个样子,信以为真,茫然不知所措。
蓝梅犹如猛虎下山,挥舞着三尺长的擀面杖,呼啸着向姚联官的头上打去,只听“嘎喳”一声响,欲知姚联官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二回槐刘桂巧指槡骂
第六十二回
槐刘桂巧指槡骂 孔庆辉瞒产私分
话说蓝梅照着蹲在碌碡旁的姚联官头上一擀面杖打下去,只听得嘎喳一声,吓得围观的乡亲们都捂住了双眼,都认为这响声是姚联官的脑袋开了花,结果是蓝梅手中的擀面杖打在碌碡上,碌碡自认倒霉,擀面杖断作两截。上半截擀面杖从碌碡上弹起丈余高,在空中翻着跟斗飞旋,犹如天庭中玉皇大帝抛下来的上方宝剑,闪着炯炯白光在姚联官的头上划了一条银线,似闪电一样落在欲抱头鼠窜的姚联官头上。蓝梅高举着手中的半截擀面杖,口中嗷嗷叫唤,紧追不舍,擀面杖舞着凛冽的北风,发出唿唿的吓人声。姚联官深知蓝梅的厉害,怀里抱着黑棉大衣,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灰围脖酷似一条丧家犬在麦场上东躲****。此时批斗会常变成了守猎场,蓝梅追打姚联官的场面,恰如猎人追捕一只受了伤的兔子。
姚联国不知实虚,以为蓝梅真的又犯了疯病,急忙上前阻止蓝梅。姚联广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将他拉到场边小声说明实情,姚联国将脸一沉,严肃地说:“胡闹!去,快把你二嫂拉回去!”
姚联广去制止蓝梅,哪知蓝梅一泻而不可收,动了真气,将姚联广撞了个趔趄,口中吼道:“今格非打死这孬种不可!”姚联官逃得快,蓝梅见追赶不上,唿!将手中的半截擀面杖抛出去,砰!不偏不倚正落在姚联官的后背上。姚联广担心事情闹大,上前将蓝梅拦腰抱住,孔庆辉挡住了蓝梅,姚联官跌跌撞撞跑到场边,跨上自己的自行车,飞也似的逃出姚家庄。
刘桂巧号称天不怕地不怕的母老虎,听说蓝梅在麦场上打自己的丈夫,顿时怒发冲冠,要前去和蓝梅决以雌雄,被姚二嫂拦在门口,神乎其神地说:“你可别去上前,没听说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不要命的怕神经病的,蓝梅疯劲上来十个男人都对付不了,何况你这腿脚?”
刘桂巧被姚二嫂的话给镇住了,哑巴不吃眼前亏,又退回了家中。二婶劝刘桂巧说:“她四嫂,你可别招若蓝梅,她是疯子,听说疯子杀了人不偿命。”
姚二嫂说:“桂巧,你可得当心,蓝梅可不比黄菊,把她若恼喽赶和你拼命,她无儿无女,你还有三个闺女呢!”
二婶见刘桂巧害怕了,进一步恫吓说:“在家你要顺着她,把她伺侯高兴喽啥事没有,你把她若急喽,她真敢把你闺女掐死,敢把房子点着烧喽!”
刘桂巧蔫了,自从那天批斗会后,刘桂巧在家惶惶不可终日,擦黑就把三个闺女摁在被窝里睡觉,并吓唬说:“快睡,谁不睡叫你二大娘过来把谁掐死!”
刘桂巧总怕蓝梅闹事,时刻注意她的一举一动和神色变化,为了讨好蓝梅,便提着暖水瓶送到西屋,陪着笑脸说:“二嫂,你大人不记小人过,那天斗二哥都是你四弟的不是,别跟他一般见识。他是屎壳郎想上天,不知天高地厚,你是王母娘娘下凡宽宏大量。俺和孩子在家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二嫂多包函。二哥,你是有文化的人,见过大世面,劝劝二嫂别跟俺们这些草虾子一般见识。”
姚联国对刘桂巧很客气,说:“俺们回来给你添了麻烦,是个累赘,你二嫂病未痊愈,有时说话跑题,也就是定不准说什么,你不可计较,多担待。你也不用担心,俺们回来咱们就是一家人,不用客气。”
刘桂巧听联国一番安慰,心中佩服,说:“二哥在外边当大官,水平就是高,说的话句句在理。不像你四弟,抱着张伯奎哭爹,敌我不分,隔着黄河摘枣,不知远近,只知道一二三五七,四六不懂。俗话说:亲不亲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二哥回家应该好好照顾,哪能把一母同胞往死里整,他是屎克螂戴墨镜,昏了头。”
刘桂巧那受过这等委屈,从小就没跟谁说过好说。自从近两年姚联官将她冷淡后,憋了一肚子无名之火没法发泻,也不敢找姚联官去撒泼,怕她真的变了心,甩下她们娘四个日子难过?祸不单行,又回来一个右派一个疯子住在家里,说不能说,惹更不能惹,一天天在家里大气不敢出,白天带着孩子家里地里忙个臭死,三顿饭还要做好供香着二位冤家。
刘桂巧在家憋了十来天,见姚联官不登家门,下决心去乡政府找姚联官大闹一场,豁出去了,给他姚家生了三个孩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量他不敢把俺咋样。
刘桂巧不敢将孩子留在家中,怕蓝梅将孩子掐死,拐着腿走了十来里地,来到双吕乡政府驻地,进门就嚷嚷开了:“姚联官,你给俺滚出来,扎到哪个窟窿里去了?整天不进家门,把俺娘四个丢在家中不管不问,俺都快被那疯子给治摆死了。”
郑美娟闻讯从办公室出来,迎上去说:“四嫂来了,呦!三个侄女也来了,看闺女长得俊的,跟三朵花似的。四嫂,走;先到俺屋里坐一会儿,四哥下乡去了,没在单位。”
刘桂巧早就听到风声,说姚联官与郑美娟不干净,开始她不信,还将这种说法去问姚联官,姚联官谎称,当哥的有点偏袒兄弟媳妇,外人下不去,造的谣。刘桂巧被联官骗过。后来流言蜚语越来越多,姚联官对他的态度越发的冷漠,经常个月二十天不回家,回家也没精神,刘桂巧就起醋意。今格姚联官没在跟前,便拿郑美娟撒气。说:“美娟,那个王八操的是不是见俺来他躲走了?”
郑美娟抓把糖果给三个闺女分,哄着春莲、春藕、春叶到院里去玩,对刘桂巧说;“不是,四哥是一乡之长,大忙人,很少在单位,不是下乡就是开会。”
刘桂巧骂骂咧咧地说:“****的,什么吊乡长?狗屁,腆着脸回家去开批斗会,被一个疯子打的屁滚尿流,滚回乡政府不敢回家了。他倒好,扛着脑袋人模狗样的在乡政府呼风唤雨,把俺撇在家跟蛮妮子似的伺候人,受窝囊气。不沾,今格找他得想法把那两个臭男女处置喽。”
“四嫂在家受累了,等四哥回来俺一定把你的意思对他说,叫他想个法。”郑美娟说。
“叫他回家去,一个疯子就吓成这样?”
“四哥哪能被一个疯子吓住?”
“哪他为什么不回家?”
“不回家是因为工作忙。”
“俺看他不是工作忙,是搞破鞋忙,他有了外心,不知是被哪个不要脸的狐狸精给迷住了?”刘桂巧直戳郑美娟的痛处。
“四嫂多心了,四哥不是哪号人,整天把心思用在工作上。”偷人家丈夫的女人,最怕见这位男人的女人,就像偷嘴吃的猫怕见主人一样,骨子里没有底气,说话都硬不起来,理亏,总觉得矮三分。郑美娟也不例外,在刘桂巧面前抬不起头来,听见刺耳的话就胆战,对方说话声音高一点就心惊。
刘桂巧说:“你别给他打掩护,俺早就觉得他不对劲,没有破娘们勾引他他不会个月二十天不回家,钱也不往家里交了。”
“四哥位置高喽开支也高,应酬多。”郑美娟说。
“是啊,官一高喽就有人巴结,有人请吃饭,有人送香烟,有人送x!”刘桂巧把x字说得特重,瞅着郑美娟绯红的脸说“男人一有权就有臊货追,特别是哪些浪女人,跟打圈的猪,发性的狗一样,见了男人就掉腚。美娟,你说俺说的对不?”
郑美娟苦笑一下说:“四嫂说的真难听,俺可说不出口。”
“还是你们有文化水的人会说话,不像俺,啥话都敢说。”刘桂巧旁敲侧击地说:“其实呀!叫唤得很凶的狗不厉害,不出声的狗咬人最狠,表面上佯装很斯文的女人心里最坏,口头上说得好听的人心里最脏。”
郑美娟强打精神说:“俺看四嫂是对四哥不放心,不要瞎猜,领导干部接触的啥人都有,四嫂要相信四哥,他不会背叛你”
“你别给他打包票,你咋知道他在外边没找野女人?”刘桂巧揭露说:“不是俺猜疑,无风不起浪,无水不湿鞋,没有不透风的铜墙铁壁,俺早就听到风声了,有位年轻美貌的女人勾引他,二人如漆似胶来往甚密。只是没被俺逮住,若有一天叫俺知道她是谁,非把她的x翻过来,把她的脸挖破,把她的腚用棒槌戳烂不可,扒了她的衣服,叫她光着腚游街。”
郑美娟不知说什么才好,说:“看来四嫂听了些流言蜚语,不要信,背后说的话不为准。四嫂,俺在区里守着四哥,若真像四嫂说的那样,俺怎么一点没听见?”
“美娟,你就别骗四嫂了,你知道也不会对俺说,这叫给领导保密,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吗!”刘桂巧故意敲郑美娟的梆子。
“四嫂不相信俺,俺也没辙,这样吧四嫂,既然四嫂听见了苗信,俺给你操着心,若真发现四哥不规,俺帮你劝劝他。”郑美娟说。
“谢谢你的好心,若真能这样,俺感激你一辈子,不过,美娟,你可不要猫鼠同眠,近水楼台先得月呀?”
“四嫂净开玩笑,你说的啥话。”
刘桂巧把脸一嗔,又开始骂人:“你当俺真不知道那操的女人是谁呀?早就有人对俺说了,只是家丑不可外扬,俺不愿找他们大闹,给俺那口子留个脸。有的女人就仗着那块漂亮的脸蛋引逗男人,不知人间还有羞耻二字,挑拨得人家家庭不合。美娟,你说这种人缺德不?”
郑美娟无言以对,到院里逗孩子玩去了。
刘桂巧没找到姚联官,逮住郑美娟,指搡骂槐发泄了一顿,讪讪地带着孩子瘸着腿回家了,郑美娟没说留她们吃饭。
早晨,太阳扒着东方的地平线爬出来,像刚出生的婴儿,水灵灵红嫩嫩,但不久,一朵镶着红边的黑云像一只大黑熊把年幼的太阳无情地吞进肚里。大约过了一个多钟头,黑熊消化不了金子般的太阳,又从屁股后边拉出来了。黑瞎子消失了,炽热的太阳撑起一把宇宙大的蓝布伞,可气的是太阳躲在蓝伞下,把炎炎的刺人的光线射向大地。
孔庆辉在碧蓝色的伞下,顶着火一样的太阳,踏着金子般的麦浪,在野地里视察着麦情。他欣喜若狂地望着公社化后的第一个丰收年,把笑意挂在脸上,将幸福含在眼里。
孔庆辉看见姚联国头上戴着一顶新买的草帽,蹲在地头割草,凑上去说:“联国,干农活与坐机关办公室不一样吧?来,坐下歇会儿,柔和着干,慢慢锻炼。”
姚联国把割在手里的草掖在花篓内,将放在地埝上一把儿一把儿的青草收起来,杀在一堆垛在花篓上,把割草的带裤的镰刀别在腰间,摘下麦秸莛编的草帽,煽着风说:
“割草日当午/汗水草下土/处在炎阳下/才知农民苦。”
孔庆辉说:“干惯了就好了,要么为什么叫劳动改造呢?”
“有道理。”姚联国说,“劳其筋骨,饿其饥腹,才能锻炼意志,越贴近生活,才能和群众打成一片。”
“最近你家小四没来找事吧?”
“找事是肯定的,不找事是暂时的,俺有心理准备。”姚联国目视着远方,好像还在想着南京自己负责的那项工作。
“搬进新房子没有?”孔庆辉问。
“刚搬进去,多谢大伙帮助和你这当支书的照顾。蓝梅的心情也舒畅多了,有时还唱歌。庆辉,有空到家里坐坐,啊!对了,你是支书,还是少到俺家去,避嫌吗?”姚联国自己纠正自己的话。
孔庆辉说:“联国,你有福呀!二嫂可是个好嫂子,对你可谓一百一,忠贞不渝,死而无憾,那年为等你的一封来信,差点把命搭进去。”
“现在俺什么都明白了,不提他了。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
“地大了什么草都长,林子大喽什么鸟都有,要向前看,目远路宽,向后看能气死宰相。”孔庆辉劝联国不要多虑。
姚联国心情开朗,谈起了自己劳动改造的体会:“当老百姓比当官好,第一省心,不用劳神去应付官场上那些勾心斗角的烦事;第二平稳,不用担心自己屁股下边的位置;第三身体好,天天处在新鲜空气中,体力劳动将体格锻炼得很强壮。”
“你现在是无官一身轻,日出而耕,日落而寝,靠双手挣工分生活,满熨帖吗?”
“今年老天爷帮忙,大丰收哇!”姚联国说。
“只能说丰收在望,天有不测风云,粮食没归仓以前还是老天爷的。”孔庆辉说,麦子长势喜人,联国,你猜一亩地能收多少斤?
“你怎么问俺?是考试还是出俺的洋相?没经验,不敢在你跟前摆弄斧头。”姚联国反问:“昨天不是来了公社的检查团,他们估产多少?”
“他们说亩产五百斤,净吹牛还叫咱大队放一颗亩产一千斤的卫星,哪有哪么多?老头子的,都是筋(斤)。今格捎信来,亩产还叫长,公社上报咱大队亩产是八百斤,卫星亩产三千斤。麦子都快熟了,亩产随风长,这叫什么事,坐在办公室内瞎指挥。”孔庆辉牢骚满腹,对公社的做法很有意见。
“亩产量见风长?新鲜,新事物!”姚联国郑重其事地说:“浮夸!这可是个原则问题。庆辉,你要顶住,实事求是地报,不然就坑害了社员。”姚联国这时忘记了自己是个右派,专政对象。
孔庆辉压根就没有把姚联国当做阶级敌人去管制,反而将他当做参谋,遇事便去征求姚联国的意见。听姚联国的忠告后,说:“你放心,刀架在脖子上俺也不虚报。别说八百斤,如果按亩产五百斤上缴统购粮,把咱村社员的肉加进去也不够。现在你们家小四左得出奇,光想出风头。”
“出风头是为了保官位升官位。”姚联国一针见血地说,“这是官僚主义。庆辉,俺建议你开镰前选一块早熟的长势中等的地,割一亩专门打出来过称,将公社干部请来做监理,打多少算多少,省得打完场他们胡搅蛮缠。”
“沾。”孔庆辉言听计从,并说:“俺听说你是经济工作专家,以后要多指教。”
孔庆辉的话唤醒了姚联国,自嘲地说:“笑话,俺是右派,你改造的对象,叫俺指教,不敢当,你不怕俺把你指教到资本主义的道路上?不过?”姚联国自负地说:“俺不会教你走资本主义,俺自己也不会走。俺这个人没改,好发表意见,说得对你就听,说得不对算没说,可不要告发俺呦!”
“你看俺是那种人吗?你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阶级斗争是纲,纲起目张,说说笑笑里边都有阶级斗争,别说是井绳,一根头发丝也能吊死人!”
“那是你们家小四,现在红着呢?乡长摇身一变成了公社主任兼党委副****,一手遮天,呼风唤雨,独断专行。”
“家门不幸出逆子!”姚联国不愿在政治话题上多言,背起一筐青草回村了。
本来风平浪静,姚联官刚进办公室就起风,风把他桌子上各大队的产量报表吹到房顶。他刚把大风吹得凌乱的办公室收拾好,望望窗外,大风把一块乌云推到当空,虽然凉爽了许多,可房内的光线很暗。
姚联官心情不佳,坐在办公桌后抽闷烟。嘎小子姚联顺对俺防得特紧,提出来要把郑美娟调到城关公社当妇联主任。忘恩负义,他也不想想他这个城关公社副主任是咋当上的?工作上更挠心,张庄姜大头滑得像油葫芦,不说一句囫囵话,问他今年小麦亩产多少?他说:“你叫报多少就亩产多少,叫他放颗卫星,他说:可以,放不了大的还放不了小的。他心里是啥想法就是摸不清。俺村孔庆辉是犟死牛,张口实事求是,闭口实事求是,好像就他实事求是。听姚联顺说二哥是孔庆辉的狗头军师,他也真胆大妄为,顽固不化,不怕吃枪子?真是阶级斗争松一松,阶级敌人攻一攻。现在忙不过来,等麦收后好好整整他,不低头就叫他灭亡。眼下最发愁的是亩产上不去,人家城北公社放了一颗亩产三千斤的卫星,把省市领导都吸引来了,参观团一班接着一班。联顺说他们有假,是把几亩地的麦子在成熟以后薅下来,栽在一亩地里的。别管怎么样,人家放了卫星,省市领导都信,都满意。夜格头晌午俺开会布置下去了,一定要把全公社的亩产搞上去,争取在全国当状元,张玉娆副****带着张八斤去了张庄,一定要制服姜大头。俺和张水山、张同音负责姚家庄,一定要把孔庆辉扭过来,决不能灯下黑。
黄昏,姚家庄大队的打麦场上,麦子垛像山峦一样一座连着一座,劳累了一天的杜员腰酸背疼地躺在炕上盘算着能分多少麦子,有的计划着找媳妇,有的计划着粜出麦子看病,也有的计算着今年能吃几个月的白面馍。
孔庆辉在大垛上裂下来两个麦个,丢给张大花一个,自己坐着一个。民兵连长姚黑蛋不坐,蹲在碌碡旁,掏出了烟袋,孔庆辉制止说:“不许在麦场上抽烟,你这民兵连长带头违犯?”姚黑蛋收起烟袋,叭哒叭哒嘴,没说话。孔庆辉说:“姚联官带着张水山在南边场里不知商量啥事,赶明就打场,咱们抓紧时间开个会,商量几个事。关于亩产多少,我上报的是一百八十斤,公社坚持三百斤,实际产量俺估计可能在二百斤多一点。姚联官要在咱村抓典型,弄来磅秤,带来会计张同音和粮站站长张水山,要在场上过磅,这一手很绝,一斤一两也瞒不住。咱村去年报小麦的种植面积时,俺少报了五十亩,指望今年给社员多分点麦子,这下全泡汤了,咱们商量一下看怎么办?”
张大花说:“别看姚联官是本村人,他弄不清哪块地几亩,张水山更是无头的蚂蚱,种多少亩麦子他更不知道,就是想个法别叫他们过秤。过了秤就一点办法没有了。”
姚黑蛋说:“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他们不吃饭?不睡觉?不屙屎拉尿?他们在跟前咱们不过秤,他们一离开咱们拉着麦子就走,还不是咱们报多少是多少。”
孔庆辉说:“张水山好糊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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