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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过天青-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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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霓你做啥说这个?”
  窦我陶胀红了一张老脸,不自在地走到窗边,不经意看见摆在小桌上的泥娃娃,一个莫离青,两个莫离青,三个莫离青……满桌的莫离青,看得他头昏眼花。人都走了,还阴魂不散纠缠着他家云霓?
  “本来我和你爹还想,”窦夫人跟女儿聊道:“再生不出来,就收养一个儿子来传宗接代,幸好菩萨保佑,送了云霓你过来。”
  “嘻,娘本来还可以多个儿子的。以前你想认离青哥哥当义子,是爹不同意,还好爹不同意,我和离青哥哥才不会变成兄妹,这样我们就是青梅竹马,以后也可以像爹娘一样……”
  “云霓,爹已经帮你说好白家的婚事。”窦我陶脸色不悦。“离青回乡去,说不定亲戚就留他下来了。”
  “我叫他明年三月十八日以前回来。”
  “什么?”
  “他回乡祭拜完父母,就该回来了,爹怎知他家亲戚会留下他呀?他舅舅还怕他回去抢房子呢。”窦云霓拿指头顶着脸蛋,歪了头。“咦!难不成是爹赶他走,叫他不要回来?”
  “是他自己要走,我哪赶他了?!”窦我陶不敢再看女儿。
  “爹不喜欢离青哥哥,那是因为离青哥哥是我第一个说话的人,爹喝离青哥哥的醋。”
  “我是长辈,我吃那小子什么醋!”
  “是呀,爹是长辈,即使娘是以老师的名义留他下来,可你叫他打杂、运土、装货、送货,他二话不说就去做了,他一直很尊重爹。”
  小子是尊重他没错,但窦我陶不想在女儿面前承认这个事实。
  “我也尊重爹。爹为了我开口说话,到觉净寺佛前磕一百个响头还愿,光凭爹的这份疼爱,我就该听爹的话。”窦云霓带着浅浅的微笑。
  “可爹呀,唯独你要我嫁白颢然,我没办法听话。”
  窦我陶感到有些害怕。这些日子来,云霓不跟他吵闹,却总在父女碰面时,就跟他开玩笑似地讲道理,讲得他都不敢来了。
  “呃,你……你这回听爹的话准没错。”
  “爹心里只有娘一人,我可是遗传了爹的执着脾气喔。”窦云霓笑意更加甜美。“我心里只有离青哥哥一个人,我要嫁他。”
  “胡来!”窦我陶越听越心惊,一时情急,用力拍下桌子。
  这一拍,却是震动了小桌上几个离青娃娃,一个个坠落地面
  “啊!离青哥哥!”
  窦云霓大叫,赶紧跑去捡拾,再站起来放好泥娃娃时,一股冷风从窗户吹了进来,她猛地打了个寒颤,随即扶住桌沿,弯下了身子。
  “云霓,你怎么了?”窦夫人急忙过去,忧心地问。
  “痛!”窦云霓按住肚子,低下了头,紧皱眉头,声音也略为颤抖。“娘,我肚子疼……”
  “怎会肚子疼?吃坏了什么?”窦我陶急忙拨开上前搀扶的宝月和吟春,扶住了女儿,急道:“宝月,快去找大夫!”
  “好像……好像有鬼在绞我的肚子……”窦云霓冒出冷汗,已经直不起身,歪到娘亲的怀里。“好痛!要绞死我了!痛死了……呜哇!”
  她再也抑制不住,惊天动地,放声大哭。
  莫离青在京城度过了他一个人的新年。
  元宵过后,百业开市,街道上又是人潮熙来攘往,为生活忙碌奔波,而他也该想想下一步该往哪儿去了。
  一边吃着晚饭,一边思索着;吃到一半,心烦了,干脆放下筷子,取出藏在棉被里的小盒,仔细欣赏他以五十两银子换来的雨过天青笔洗。
  他没买卖过古董,也没鉴定过实物,只能从赏瓷经验和书本记载判别,这只笔洗可能是柴窑的雨过天青瓷。他本想拿去古物铺子给老师傅鉴定,但又怕果真是正品,会引起行家的注意,追着他出价要买。
  他不想卖,他不要发财,他只想送给云霓,就算不是真品古董,她必然不会介意,光是这难以形容的亮青颜色就足以让她大开眼界了。
  他逸出微笑,才收好盒子,却又踌躇了。他该如何送回吴山镇呢?此物珍贵,他不放心托给不熟识的货行,或者,他亲自回去一趟?
  外头传来敲门声,他以为是屋主人娘,开了门,竟见是白颢然。
  “莫兄啊莫兄,我找你找得好苦哇!”白颢然喊苦,却是笑意盎然。
  “白公子怎知道我住这里?”外头天冷,他还是延客进门。
  “呵呵,生意人就是要机灵,脑筋得多拐几个弯。”白颢然一眼看完这个家徒四壁的小房间。“我来,是做善事。”
  “做善事?”莫离青请客人坐在唯一的一张椅凳,自己坐到床边。
  “你的云霓妹妹最近玉体违和,病了。”
  “什么?”莫离青倏地站起,随即想到这个举动太过突兀,站了片刻,握住了拳头,又缓缓地坐了下来。
  第5章(2)
  白颢然颇有兴味地看他。“你怎不问她生什么病?”
  “她向来身体强健,可能偶感风寒。”
  “这个偶感风寒持续了一个多月,倒不知足怎样的恶寒了。”
  一个多月?莫离青担心了。云霓自幼活蹦乱眺,偶尔流个鼻水,发个小烧,隔夜就好,如今竟然病了一个多月?
  “到底是怎样的病况?诊治的结果如何?”他急急问道。
  “是什么病,我问她,她不肯说。我偷问窦府仆人,他们也说不知道。她是会说会笑啦,可就是一脸病恹恹,愁云惨雾的。”
  “如此一个多月?”
  “嘿,为了得到云霓姑娘的青睐,我可是很勤快地跑吴山镇喔。”白颢然注视着不再沉静自持的莫离青,笑道:“我怕过年前事情多,赶着腊月上旬就给窦老爷送上几条大火腿,那时她就病着;过年时,我带堂兄弟去吴山镇玩,她还是病着,屋子里都是药汤味道。”
  莫离青已是心急如焚,但又想到她有父母照顾,必定会为她寻找高明的大夫悉心诊治,他回去又能做什么呢?
  “八成是相思病啊。”白颢然又道。
  “白公子可以带她出外踏青,她自然不再胡思乱想。”
  “可我每回跟她说话,她左一句离青哥哥,右一句离青哥哥,听得我耳朵长茧。我怕了,我不想将来成亲,还天天听她离青哥哥长离青哥哥短的……嗟,说得我舌头也打结了。”
  “她只是孩子脾性,不必当真。”莫离青淡淡一笑。
  “我也想当她孩子心性,毕竟窦家窑是头大肥羊,白家窦家结成姻缘,对大家都有好处。”白颢然嘿嘿两声,却摇了摇头,大叹道:“可我想了又想,我要娶的是温柔婉约又能将丈夫服侍得妥妥贴贴的妻子,不是娶一个小妹子成天在我耳边唠叨她的哥哥啊。”
  “她长大了,慢慢懂事,总会改掉这脾气。”
  “是吗?她要真变得乖巧听话、温柔婉约,那也不是她了。”
  面对白颢然似询问又似肯定的语气,莫离青只能保持沉默。
  “莫兄啊,我冒着寒风过来,说了好一会儿的话,你就不送上一杯茶?”白颢然说完,自己举起桌上的茶壶,准备往杯子倒下。
  “这茶凉了。”莫离青跨步上前,拿手掩住茶杯。“请白兄先等着,我去请张大娘准备热茶。”
  “不用了。云霓姑娘亲手做的杯子,不想让外人用吧?”白颢然放下精致小巧的白瓷茶壶,浏览起桌上的饭菜。“咦!人家帮你做好饭菜,用大陶碗装着,你还费工夫一一盛到这小碗小碟来啊?冬天洗那么多碗盘,可是会冻坏手的。”
  莫离青忍耐地看他到处乱摸云霓给的“吃饭的家伙”,不好发作。
  “我看你用这碗盛饭,用这匙舀汤,吃起来格外入胃吧?”
  “是云霓要你找我?”
  “她说不用找,她相信你三月十八之前一定会回去,还叫我那天到窦家窑作客,喝你的生辰酒。”
  “窦老爷不是准备为你们订亲?”
  “过完年大家忙着谈新生意,我爹没空,我也没空。再说呢,云霓姑娘既然不想嫁我,我也不会自讨没趣;但我没办法阻止窦老爷再帮她找对象,在你回去之前,我能帮你们撑得一时便是一时。”
  “白兄为什么……”
  “为什么帮你们?呵,前世欠你的吧。”白颢然笑得更开心了。“别忘了我是唯利是图的商人,我这样奔波,图的还不是窦家窑的好处?将来窦家窑给你当家了,上等的吴山瓷可得交由白家商行贩卖,我保证帮窦家好瓷销到海内外,大发利市,有钱大家赚,嘿,就这么说定了。”
  “白兄……”
  “也不知窦老爷是不是跟你前世有仇,好好一个帮他兴旺家业的人才摆在家里,硬是给赶了出去。”
  “是我自己离开的。”
  “哦?”白颢然抬了眉。“脚是长在你身上啦。我明天回洪城,你要不要跟着我们商行的车队一起走?”
  “这……”
  “反正三月十八还久,你还可以在京城蹓跶蹓跶,多帮云霓姑娘找几件瓷器,只是这会儿不知道她病好了没?”
  一句话又将莫离青的心给提得老高,但他不再形于言表。
  “白家商行车队守卫可严密?”他问道。
  “这个当然。”
  “我有一件瓷器烦请白兄送回去给云霓。”
  莫离青取出雨过天青瓷的小盒,仔细以巾子扎妥,再交给白颢然。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莫兄请放心。”白颢然接过小盒。“可云霓姑娘最想见到的还是……”
  “多谢白兄。”
  送走白颢然,他坐回桌前,吃起已是冰冷无味的饭菜。
  心意已决,离开就是离开了,再无回头;云霓只是小病,否则白颢然也不会说说笑笑,说是什么相思病。
  一时想念,人之常情,有聚必有散,她总会明白,他无需挂心。
  扒着饭,想到云霓的小手曾细细抚转碗缘,此刻他的唇也贴触着这只碗,好似正在亲吻她那柔软的手……
  他放下白瓷碗,以拳重重地抵住了桌面。
  他吃不下,睡不着,辗转反侧一夜,隔天在京城街上晃荡了一日。
  市集逛了又逛,古玩铺子看了又看,甚至寻常店里的瓷杯、花瓶,饭馆里的碗盘、茶壶,他皆不放过。
  他在找什么?盘缠几已用尽,他还能买到什么好瓷带给云霓?
  日暮时分,他走到皇城门外,夕阳已落,独剩天边一抹红霞,一列巡守的禁卫军士持火炬走过去,在高耸的宫墙映上一个个幽暗的影子。
  金、元建都于此,永乐帝又迁都过来,多少帝王将相过去了,多少英雄美人消逝了,今日楼起,它日楼塌,起起落落,看尽沧桑;人来了,人去了,生生死死,悲欢离合,一代又一代。
  他看不到城楼过去的兴衰更替,也无法预知未来谁将取而代之,他唯一知道的是:此时,此刻,他站在这里。
  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但,恒常放在他心底、始终盈满他心的,是云霓;即使离开她几个月了,所思,所做,皆是为她;他的过去心、现在心、未来心,都是云霓。
  困惑多年不得解的问题,豁然开朗。
  莫离青辗转换了几艘南行的货船,尽可能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吴山镇。眼见只剩下一天的水路,却是找不到船只;他不想再等下去,便背了包袱,转往山路。
  走山路是费力些,但他忧心云霓的病情,只想赶快见到她。
  山里没有客栈,也没看到人家,入夜后,寒风阵阵,刺骨冰冷,他不得不加快脚步,以自己散发出来的体热取暖。
  他估算着,待会儿走累了,停下来吃块饼,找个避风处小寐片刻后,再继续赶路,以他的脚程,约莫明晚就到了。
  他按住心口,逸出温柔的微笑;他日夜为她祈福,希望她平安。
  乌云密布,遮蔽了照路的星光,冷风呼啸,有如猛兽出柙,又如鬼哭神嚎;他并不害怕,小心辨识山径,以稳定快速的脚步继续赶路。
  突地火光一亮,有人从旁边山坡窜下,两脚一跨,挡住了他的去路,同时亮出一把大刀,他还没来得及往回跑,后头即有人逼近,一样也是横出大刀阻断他的后路。
  “留下买路财!”两个男人粗嗓呼喝道。
  山里没猛鬼,没大虫,倒来了山大王了。
  莫离青不想节外生枝,直接掏出荷包。“这里是我所有的银子,你们拿去,我还要赶路。”
  前面的男人抢过荷包,用力一捏,大刀又比划了出去。
  “这个瘦荷包能有几文钱!身上还有什么值钱的,统统拿出来!”
  “嘿,这包袱鼓鼓的,放了什么啊?”后面的男人拿刀背敲了敲他的包袱,不料竟发出叩叩坚实的木头声音。
  叩叩两声,震动了莫离青,他立即侧身后退,左右防卫着两个山贼。
  “哟!还真是宝物了。”后头男人阴恻恻地道。
  “你乖乖拿出来,我们兄弟放你一条生路,否则……嘿嘿!”
  插在山边的火把虽然微弱,仍将前头男人的刀光映得森亮,莫离青忖度地形,猛然冲出,那人未料他胆敢冲撞过来,右手大刀不及砍出,左手倒是一攫,扯住了他的袖子。
  莫离青用力扯拽,一拳顺势往那人脸上打去,那人怒吼一声,立刻松手,他得了空便发足狂奔,突地腰间一痛,他顿失重心,一跤跌倒。
  “还往哪里跑!”后头男人伸手拉扯他背部的包袱。
  “不准拿!”他抓紧包袱巾,大声叫道。
  “老子要的东西,不必你恩准!”后头男人拿刀劈向木盒。
  莫离青拚着一口气,忍痛撑起身子,既然无力反击,他还能跑,他一定要跑,他绝不能让恶人夺走他的包袱!
  “可恶!敢打你祖宗?”前头男人的怒骂声由头顶传来。“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他以为自己跑掉了,也以为自己奔向了黑暗中的山路,可是背部传来更尖锐的刺痛,一瞬间便抽光他的力气,再也无法迈开一步,但他仍紧拽包袱巾,想将包袱转到胸前,只要抱住了,他们就无法抢走了。
  剧痛持续传来,他欲挥手抵挡,触到的却是干硬的泥土,鼻间闻到浓重的血腥味,有什么东西不断从身体涌出,一下子便濡湿了他的手掌。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倒下,眼睛似乎还能看到微弱的火光,但也只是那么一点豆大的火光,孤独地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闪动着。
  风声咆哮过他的耳边,还有那两个男人的讲话声。
  “他就是那个姓莫的吗?”
  “错不了。我们一路追来,船家都说是他了。”
  “对!就是他!这盒子里是瓷器!”
  “我瞧瞧。还好放得牢靠,没破掉,可以跟老大拿钱喽!”
  “快,这血用土抹了,火掩了,人丢了。”
  “唉,叫你乖乖送上买路财,何苦逼我们动刀?你那么爱下地狱,老子就送你下去!
  他不能动,不能说,不能感知,但还能听,也还能看,蓦地声音消失,火光熄灭,他立刻陷入了一个无声、无光、也无任何感觉的世界里。
  怎么?是星星不亮了,北风不吹了,还是……他昏倒了?
  不行!他不能死在这里!只是流点血罢了,他再怎样也得醒过来,只要扎好伤口,打起精神,就能撑着回去。
  一想到云霓见到他时的甜美笑靥,他也笑了。
  他有很多很多话要告诉云霓,那是十几年来慢慢累积、酝酿、成熟的感情,他一定要让她知道!
  他要回去,他一定要回去,拚了命都要回去!
  第6章(1)
  夜深入静,霜寒露重。
  窦云霓裹着厚厚的红棉袄,独自坐在作坊大桌前,在纸上草拟青花瓶的图形,画了又画,改了又改,末了丢下笔,打个大哈欠。
  她拿左手撑住了快磕落桌面的脸蛋,眯起眼睛,拿右手指头轻轻抚摸桌上的洒蓝釉钵。
  看着,摸着,她再也撑不住沉重的眼皮,肘尖一滑,半边脸蛋就睡到了手臂上。
  梦里,深蓝釉底化做天幕,洒上亮白的点点星光,那是离青哥哥送她的满天星星,陪她度过无数个黑暗的夜晚。
  “云霓,云霓?”
  熟悉的温柔呼唤响在耳畔,她先是轻逸微笑,这才睁开眼睛。
  这是一个好梦,美妙到不可思议,离青哥哥回来了,他一如往常,穿着青色棉袍,坐在他的小桌前,静静地看她。
  “怎在这里睡了?这么晚还不回房?”也是一如往常的轻声责备。
  “我睡不着才来这里呀。可我来了,又想睡了。”
  “云霓,你生病了?”
  “没有呀。”看到他的愁容,她心头热热的。“谁跟你说的?我可不会故意装病骗你回来喔。”
  “白颢然说你从腊月一直病到过年,一个多月都还没好。”
  “一个多月。”她想了片刻,眼睛一亮,吃吃笑道:“哈,是姑娘家的病啦,月事来一回,就痛上一回,他什么时候不好来,偏偏赶着我的日期来,可这种事干嘛跟人家大声嚷嚷呀。”
  他神情忽然不自在了,转过了脸,一看到桌上排排站了跟他同样脸孔的泥娃娃,更是不自在,端凝片刻,目光最后还是回到她的脸蛋。
  “伯母一直有帮你调养,你以前不是好好的吗?”他问道。
  “自从离青哥哥出门后,我便有了这毛病。”
  “怎会如此?”
  “沈大夫说呀,这叫肝气郁结,身体气血不通,堵住了,又吹了冷风,便成寒凝血瘀。这么拗口的话,沈大夫每个月说一次,我也会说了。”
  “四个月了……”他轻拢了眉头,忧心地看她。
  窦云霓亦是痴痴回望。有多久离青哥哥不曾如此凝视她了
  这一两年来总是避开的目光,今夜,直直凝望,切切关心,她心头的那股热一下子冲进眼睫,她慌地抹抹脸,朝他绽开最无忧无虑的笑容。
  别担心,你又不是不知道沈大夫很高明,他开药给我调养,也就没那么痛了。娘又听说葫芦山的美人草很管用,专门调养女人氧皿,也叫人去江汉城买来,给我平常泡茶喝。“
  “哎,我上回去江汉,应该帮你带回来的,是我疏忽了。”
  “那时我人还好好的呀,怎知我会冒出这种毛病。”
  “肝气郁结……是因为思虑多,有心事,所以积了郁气。”他看一眼桌上的泥娃娃,又转过来看她。“云霓,你想我?”
  “是呀,我好想离青哥哥……”
  原是如平常妹子跟哥哥撒娇似的语气,也是说惯了的话,岂料一说出口,心头一紧,眼泪就掉了下来。
  “云霓,我也想你。”
  “啊?”她惊讶地抬眼看他,他还在疑视地,眸光深黝黝地,彷佛就永远胶着在她脸上,再也不会避开了。
  “我想你。”他轻逸微笑,神情好温柔。“每天用你给我的‘吃饭的家伙’,我就想你;去逛陶瓷市集,我也想你,想着如果带你过来看,一定得拉住你才行,免得你蹦蹦跳跳的,摔坏了人家的瓷器。”
  “我哪会蹦到去撞坏人家的东西呀,又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儿。”
  “是小孩儿也好,是大姑娘也好,我都要握住你的手,不会放开。”
  泪水持续模糊她的视线,离青哥哥在她的水雾里荡漾,幻灭不清。
  “云霓怎么哭了?你小时候爱哭,长大后几乎不会哭了。”
  “我不哭。”她抹掉泪水,再绽甜笑,也再将他看个清楚。
  “我找了一件很特别的瓷给你,收到了吗?”
  “是这个洒蓝釉钵吗?还是先前的菊瓣碗?我都喜欢!”
  “还有一件,保证你从来没见过。”
  “这么神秘!从小你帮我搜集来各家瓷器,仿唐、仿宋的古董,就算图册也看了不少,还有什么稀奇古怪没见过的瓷?”
  “试问人间真颜色,遍历四方皆不得……”他笑着轻声唱了起来。
  好久没听离青哥哥唱曲了,好像回到了小时候,他初教她这支小曲时,他唱一句,她也跟着唱一句。她问在唱什么呀,他抱起了她,指向蔚蓝的晴空,说是比这更好看的颜色。
  她没看天空,而是瞧着他,好惊讶地发现,她被他收藏在瞳眸底。
  为什么将云霓藏到离青哥哥的眼睛里呀?童稚的她,有问不完的问题。他没有回答,只是露出微笑,拿大掌摸摸她的头。
  此时,他仍带着那熟悉的温煦笑容,深深地凝望她,她也移不开视线,就痴痴地与他四目相对,与他一起唱和。
  “请君莫要强追求,抬头一看便知有,云开了,雾散了——”她突然瞠大圆眸,惊喜叫道:“雨过天青!该不会是雨过天青?怎么可能找得到!是真的吗?”
  “是不是雨过天青,给云霓你鉴定吧。”他又笑。
  “在哪里?”
  “我元宵后托了白颢然送回来。”
  “嗳,怎么你都回来了,他还没来呀!会不会他藏起来了?”
  “不会。白兄不是这样的人。他们商行车队一路要进城做生意,我还迟了一天离开,日夜赶了水路,倒是比他快了。”
  “那你怎不自己带回来呀?”她噘了嘴。
  “其实那时……”他低头看着自己面貌的娃娃,停顿片刻,这才道:“那时我并没打算回来。”
  “即使三月十八日也不会回来?”
  “是的,不会回来。”
  “那……那怎么回来了?”她声音微颤,双手用力按住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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