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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上曲成双-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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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从前就经常嘲笑他这么洒脱的一个人,见了伯父却总是恭敬又顺从的样子,此时看贺敬山这神情,是打定主意要看他笑话,看他怎么违逆平日里最为尊敬的伯父。

看来贺大哥这里是指不上了,莫含深吸口气,必要的时候,大概只能强行动武了……

一声冷笑响起,旁观许久的白衣公子微哂道:“好一出何家教子的好戏,可惜在下没兴趣观看。”

江叶航嘲讽似的看了一眼何彦风,又似有意似无意地瞥一眼莫含,前一刻还坚持拼个你死我活的江家少主,转身踏着石径上斑驳的影子,竟然就这么轻易的离开了。

望着他单薄的背影,何彦风似是想说什么,却最终蹙着眉抿紧了唇。贺敬山没心没肺地笑笑,跃进院子,拍拍莫含的肩,而后者则很明显的松了一口气,唇角勾起一个微微的弧度。







第49章 四十八、休战之后
何彦风靠坐在藤编的椅子上,双腿平伸出去,脚下垫着小凳,放松全身,闭目养神。手臂的伤口经莫含亲手上药重新包扎,已经不再是难忍的疼痛,倒是凉丝丝很是舒服。

此时这个殷勤的侄儿又单膝跪在身边,替伯父轻轻捶着腿。这些事原本都是丫鬟做的,可莫含一进屋就屏退下人,偏要亲自服侍,何彦风知道这是侄儿的刻意讨好,虽然沉着脸,倒也一言不发由着他摆弄。

莫含在捶腿的间隙偷眼观察伯父,只见何彦风安静阖目,呼吸绵长,像是睡着了。但事实上,这位年过半百的何家家主一边享受着侄儿的服侍,一边在头脑中,将今天发生的事做着飞速地回顾和思考。

其实一旦冷静下来,何彦风就不生气了。他不认为自己是个冲动的人,但今天至少有那么一个刹那,他是有些丧失理智的。那个刹那,面对着映桐和君夜的儿子,他竟然真的想过,就这样被这孩子亲手杀了,未必是件坏事。

现在回想起来,这实在是不该的。也许只是一瞬间的情感波动,也许只是往事太过沉重,压得他有些疲惫,所以才会从心底冒出这样激烈而逃避的想法。可是如果他真的丧命在江家那孩子的剑下,无论是何家的未来,还是何家与江家的关系,都会就此蒙上无法驱散的阴影。死亡,有时候的确是解决仇恨最简单有效的方式,但很多时候,却不是最好的方式。关于这一点,侄儿一直是对的。

想到这里,何彦风睁开眼,竟然在侄儿的表情里找到几分少见的忐忑,不由得有些好笑。他侧过身子将手一伸,莫含立刻会意,赶忙捧起旁边几案上的茶水,交到伯父手中。何彦风啜了两口茶,才开口道:“江家那个孩子忽然决定离开,是不是因为,唔,怕你难堪?”

莫含一怔,笑道:“怎么会?大概他觉得伯父扔掉了武器,胜之不武吧。”

“哼,什么胜之不武。难道没有武器,他就有本事杀我了?”何彦风冷哼着,心里却明白侄儿的意思,那时他岂止是丢掉了武器,简直连斗志也一起丢掉了。

莫含垂头轻笑,接过伯父的茶杯放回几案上,从伯父说话的语气判断,这位老爷子的气总算是消了。何彦风的声音又悠悠响起:“至于阮家那个女孩……”

******

听梧院。

吴叔已沉沉睡去,何彦风并没有说谎,他脉象平稳,只要休息几个时辰便无大碍。

芸双一直坐在前厅的椅子上,手里捧着的一杯茶已经凉了,她还呆呆地出着神。

江叶航轻轻走过来,微笑道:“让你担心了,对不起。”

芸双摇摇头。

“其实你不必担心。”江叶航在旁边椅子上坐下,看看她的脸色,又拉过她的手为她把脉,半晌松开,轻舒一口气,才道,“何彦风似乎……并不想伤我。”

芸双手中把玩一件鸡蛋大小磨得光滑的核桃,默默低头半晌,忽道:“叶航,我今天……杀了两个人。”

江叶航闻言,眸中掠过一丝痛色,点点头,轻声道:“我知道。”

“那时候他们有三个人,每个都是杀手。我心里很害怕,害怕死在那个狭长又阴暗的暗道里,再也见不到爹娘,见不到你。可是我一刀杀了那个人,没有半点犹豫。”她的手指紧紧抓着那只核桃,仿佛抓住的是她唯一的救赎,“现在我一遍遍地想,也想不出除了杀人之外,还有什么其他脱离险境的方法,所以我告诉自己这样做是对的,可是……”

“嗯,我明白。”江叶航已经握住芸双的手,更加清晰感受到那双手的颤抖。“这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

芸双抬头,哪怕是这样哀愁的表情,那双眼眸也依然清澈纯粹,宛如春日溪水,清晰地映出江叶航带了几分抱歉的面容。

半晌,芸双忽然又笑起来,带着几分羞涩甚至勉强的笑容,看在江叶航眼中,竟也是那样的明亮和灿烂,“好啦,我没事的。只是今天发生这么多事,觉得有点累了而已。你不要总是都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啊。其实我——”她顿了顿,垂下的眼睑,长长的睫毛微微发颤,“其实我很想站在你身边,为你分担一些,仇恨也好,恐惧也好,哪怕是,罪恶也好。”

******

时辰已过正午。吃了些东西,芸双就回屋去睡了,折腾一夜加一个早上,她实在是很累了。

江叶航独自站在窗边,望着院子里的梧桐树出神。其实他也很累,应该去休息的,可是刚才芸双说过的话响在耳边,像是田野上滚过的春雷,又像是晨曦里雄鸡的第一声啼鸣,不断回响在耳畔。

“其实我很想站在你身边,为你分担一些,仇恨也好,恐惧也好,哪怕是,罪恶也好。”

江叶航缓缓闭上双眼,草木的香气混着阳光的味道,即使不去看,也可以感受到这江南的春天的明媚柔婉,是那样熨贴的缭绕在心间。原来是这样的,江叶航心中默默地想,原来一颗心遇到一颗心,一双手牵起一双手,两个陌生的人开始相互拥有相互依赖,会是这样的。这样想着想着,席卷而来的喜悦忽然将心刺痛了。

江叶航从没想过会是这样。那个女孩眼神温暖,笑容清澈,在一片腥风血雨中走进他的生活,将一枝桃花插在他晦暗的心间。后来,他们一起走过了一段不长也不短的旅行,她将她的快乐和焦虑坦白的呈现给他,会跟他吵架,闹别扭,也会温柔的陪伴他,在他心情低落的时候,毫不吝惜一个灿烂的笑容。

可他们的未来会怎样,江叶航是不敢去想的。连他自己的未来都尚自飘摇不定,又怎么有能力去承诺什么。他用疏远的方式,将她推离这个残酷而危险的世界,可是她站在他面前,那么坚定地说,即使是做人质也好,她要跟他在一起。听到她亲手杀了人,他的心中满是歉疚和不安,担心她难以接受,会丢掉原本的天真快乐,可是她告诉他,哪怕是罪恶也没关系,她愿意与他分担一切。

这是江叶航从没有过的体验。从小在他身边的,除了父亲和吴叔,就是吴桥这个弟弟,以及江家几个不离不弃忠心的下人。这些人站在他的身前或者身后,供他驱遣,同进同退,因为他是江家的少主人,是这个曾经煊赫一时的家族最后一点血脉,也是江家复仇与复兴最后的希望。他习惯于将这些重担挑在肩上,习惯于接受他们的辅佐与厚望,一边保护好身边的人,努力不让他们失望。可是现在,却有一个女孩子,要与他并肩而立,分担所有,不因为身份或者责任,只因为他是他而已。

这样不知站了多久,忽然阵阵疾风卷过,浓云迅速敛去了骄阳。

听到风声,茗香打着哈欠从里面走出来,看见江叶航站在窗边发愣,风摇动敞开的窗发出“格格”响声。茗香摇摇头,走上前伸手把窗户关了:“少主,怎么不进去休息?”

江叶航像是才回过神来,见天色迅速阴下来,隐隐可以听到远天的雷声,便笑道:“刚才还是晴天,这 么 快‘炫’‘书’‘网’却要下雨了。”

茗香一边检查门窗,一边叹了口气:“少主,累了一早上,进去歇一会儿吧。”

“你去歇着吧,我不累,替你在这儿当班。”江叶航随口说着,在椅子上坐下来,随手拿起桌上的茶盏来想喝,才发现茶早就凉了。

茗香见状笑道:“若我也进去歇着,少主怕是连口热茶也喝不上。”说着走过来欲将茶盏接过。

江叶航却自己站起来,推推茗香道:“我哪有那么笨,你不用管,我自己来。你要是实在没事,就去照顾吴叔吧。”

茗香见他如此说,也不再坚持,笑着走了。江叶航寻热水重新沏了一盏茶放在桌上,便听到雨打阶前,细细密密,连着雨水落在梧桐叶上的声音,响成一片。便又顾不得喝茶,望着窗外重新出起神来。

******

这场雨下得又急又密,转瞬就在地上积起一处处水洼。浓稠的雨幕里,一个纤细的身影像轻巧的雨燕,消失在院墙尽头。

雨点噼噼啪啪落在碎石小路上,枝头残花上,以及凉亭的屋檐上,再汇成细流顺着凉亭四角淙淙流下。莫含坐在凉亭里,逗弄着一只误闯进来的小鸟。他手掌只是随意翻飞,便拦住了鸟儿的去路,任它左冲右突,也飞不出莫含的掌风之下。

“你欺负鸟儿做什么?”翠绿的衣衫一闪,凉亭中已站了一个亭亭少女。

莫含轻笑,手腕一翻,那鸟儿终于寻到缝隙,也不顾外面雨下得正疾,直冲上天幕去了。莫含转头看着芸双:“怎么样,他怎么说?”

芸双在亭子里坐了,摇摇头:“我已经想清楚了,我不会劝他的。不管他想做什么,总之,我陪着他就是。”

“哦。”莫含不动声色地应了一声,随手从亭子当中的小桌上拈起一枚花生剥着,“那你来找我是?”

“带我去见贺前辈!”

******

“放屁!沈家那群眼睛长在天上,不可一世的家伙,你说我会跟他们勾,勾结?”贺敬山瞪大眼睛,从摇椅上坐起来,前倾着身子,有些愤怒地望着面前的芸双。

芸双正接过莫含递来的毛巾,擦着被雨水打湿的头发,“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巧的事?偏偏在沈家约期的前一天支开江公子,刚刚好让他无法赴约。如果你与江家无冤无仇,又不是何家指示,那么自然便是沈家了。”

贺敬山反倒不生气了,冷哼一声,靠坐在摇椅上晃了两晃,才道:“听小姑娘这么一说,我也有种被人利用的感觉。等我想想,当初我本是要自己去偷酒的,却忽然接到酒窖失窃的消息,急匆匆赶回来,就抓住了小姑娘你们……若说是有人背后操纵,的确有些匪夷所思,可若说天底下谁有能力操纵这一切,大概还真的非沈家莫属……”

莫含站在门口抖了抖衣襟上的雨水,笑道:“扬州城外贺大哥当众给沈三公子没脸,那时候沈皓宣就算当真不认得贺大哥,那之后自然也有办法认得了。钱塘本就是沈家的地方,大哥的一个小酒窖,恐怕逃不过沈地主的法眼。”

“他奶奶的,岂有此理!”贺敬山拍着摇椅扶手,“若当真如此,岂不是老子的脾气秉性都被他们摸个透,才会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莫含笑笑没有说话,芸双却心道:你这样火爆简单的性子,也未免太容易摸透了吧。

芸双和莫含离开的时候,雨还没有停。望着二人撑伞离去的背影,在如烟雨幕里清淡如一幅水墨,无论怎么看去都是一对璧人。贺敬山出了一回神,才想起何老弟告诉他婚约已经取消,才刚好转了心情的贺大哥,不禁又独自生起气来。

******

何家院落东侧的偏门延伸出去,是夹在茂密林木间若隐若现的一条崎岖山路。吴桥头戴斗笠,轻巧迅捷地行过山路,推开何家的院门。连日的奔波比想象中更加疲惫,吴桥寻了个屋檐侧身闪进去避雨,将头上的斗笠一把扯下,随手一抖,就溅起一蓬晶莹的水雾。

像是呼应一般的,一串清脆笑语自身后响起,吴桥听出是阮家小姐到了。他甩了甩被雨水沾湿的头发,慢慢回过头,看到芸双和莫含共撑一把油纸伞,并没有注意远处屋檐下的吴桥,而是自顾自说笑着并肩走过去了。吴桥愣了一下,又大力甩甩头,等他们走得远了,才又戴上斗笠,朝着听梧院走去。

出门几天的吴桥刚刚知道这两天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来不及喝口水就直接去看望吴叔,知道老爹并无大碍,才放下心来。

江叶航等他从吴叔房间里出来,方才问道:“事情查的如何?”

“哎,之前的消息有误,害得我兜了老大一个圈子。好在最终找对了地方,巧的是,人就在金陵府地界上。”吴桥一口气说完,看到桌上的茶,随手拿过大口大口喝起来。

江叶航动容:“有多少人?”

“嗯,大概十几口子吧。”吴桥又给自己倒了杯茶,“离这里很近,随时可以带你过去。就不知我爹那里……”

江叶航略一沉吟:“吴叔没事,我们现在就走。”







第50章 四十九、小院
雨丝飘向苍翠大地,一座普通的农家小院坐落在苍天绿野间,檐上青瓦被雨水洗得泛着灰白。

几间瓦房围成的场院空荡荡的,只在院角有一方石磨,一口水井,西边院墙上用竹竿搭了架子,绿色的藤蔓上正开着黄色的小花。除了雨声,只有几只鸡在鸡笼里时而不甘寂寞地低鸣两声,竟是说不出的寂静。

吴桥戴着斗笠率先推开院门而入,后面江叶航和芸双撑伞跟了进来。

“就是这里?”江叶航轻声问。

“不会错的。我去叫门?”吴桥向前走了两步。

还没走到门前,漆成深绿色的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四五十岁的妇人站在门口,疑惑地望着院子里的几个年轻人。

雨水连成线,顺着房檐流下,在地上积成一个个小水洼,淅沥沥的声音兀自响了许久,院中的人谁也没有说话。

江叶航望着妇人的目光中带着追忆,探寻,和几许茫然,他张了张嘴,没有出声,缓缓停住已迈出半步的左脚。

妇人的目光很快地落在执伞而立的白衣公子身上,满脸疑惑地打量良久,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急忙迎上两步,细雨打在她微微扬起的面颊上,面上的神情像是悲伤又像是期盼。

“少主……”她叫的很轻,尾音颤抖着上挑,像是喃喃低语,然后她的眼睛亮起来,抬高的音量带着淳朴的热切,“是叶航少爷来了吗?”

江叶航的声音亦在颤抖:“你……”

妇人又静静望了雨中的公子半晌,忽然后退两步,五十岁的妇人像个小姑娘一般侧身踮脚,高声叫道:“老李,二黑,陈姐,瓜娃……都出来啊!是叶航少爷……少主来找我们了……”说到这里,又蓦地顿住,急忙双手掩住口,才将一声哽咽生生停住,眼中热泪已滚滚而下。

青色的油纸伞落到湿润的土地上,旋转如随风而逝的蒲公英。江叶航缓缓走到哭泣的妇人面前,妇人拼命抹着眼泪,一边哽咽一边强作笑颜道:“少主一定,一定不记得我了,那时你才只有三岁,只有,只有这么高,我……”

江叶航摇摇头,轻声打断她:“崔妈……我记得你的声音。虽然记忆是模糊了,可是每晚入睡前崔妈唱给叶航的曲子,叶航一直记得。”

崔妈怔怔望着江叶航,一双婆娑泪眼眨了又眨,才终于伴随着屋内众人冲出门来的响动,“哇”地一声,哭得像个孩子。

******

轿夫二黑,园丁老李,洗衣房的陈姨……全部是那场灭门惨案中幸存下来的江家下人,连同他们的后人,共有十几人住在小院里。那场劫难给他们中的很多人留下了一辈子的创伤,比如二黑断了一条腿,陈姨失去了所有的亲人,包括她尚未成年的三个孩子,还有丫鬟秋红,当年只有十五岁的小姑娘被一场大火烧伤,无情的烈火在她脸上留下了永久的痕迹。

二十年前,他们相互之间本不熟识,但是劫后余生伤痕累累的他们,在绝望和挣扎之后选择了相互扶持,相互取暖,才总算在微薄的希望和温暖中挨过了一年又一年的寒来暑往。

这二十年,他们几乎已经忘记了江家,也不再认自己是江家的人。当年的噩梦是来http://fsktxt。com自地狱的劫火,浴火重生之后,摆在面前的是全新的生命与生活。

忘不掉江家的,也许只有崔妈。崔妈与老李他们不同,无论轿夫还是园丁,纵然是江家家生的奴才,总归是只在外面做杂役的,对主人家并无太多感情。可崔妈是江叶航的奶娘,亲手将那个孩子从刚出生皱巴巴的小婴儿带到可以满园子乱跑的三岁,纵然她可以忘记君夜少爷的温和礼遇,忘记映桐少奶奶的端和大方,可绝对忘不掉那个被她视若亲子的孩子。

崔妈的丈夫和大儿子在那场劫难中失散,不知是死是活,身边只余小儿子瓜娃,与江叶航同岁,如今已经娶了一房媳妇,生了一个女儿。每每看着一天天长大的瓜娃,崔妈总是忍不住去想,叶航少爷如今身在何方,可曾有人照料,天冷可曾添衣,是否长得比瓜娃高了……每当崔妈念起叶航少爷,老李总是憨憨的笑着,劝她不要多想,陈姨总是长叹一口气,眸中是掩不住的担忧。崔妈知道他们的潜台词,江家消失多年,那个孩子能活下来就是万幸,至于其他,大概今生未必有再见的机会,她这样放不下,只是徒增烦恼。可道理虽是如此,崔妈到底未曾有一日放下。

江家少主人回来的消息,在外面辗转多日,也总算传进这一方幽静的小院。按照崔妈的意思,是恨不得立时就到扬州去的,可这一院子伤残老少实在离不开她,再加上儿媳妇有孕在身,过几个月就要临盆,只得耽误下来。

只是崔妈万万想不到,她没有去找少主,少主却自己找上门来了。打通了隔间的宽敞房间里,崔妈拉住江叶航的手,听他随意说些年少时的往事,泪珠子就不停地往下掉,几次哽咽得说不出话来。老李陈姨他们自然也很是欢喜,忙着磨刀杀鸡,准备招待旧主人吃晚饭。

就在炊烟升起,厨房刚刚飘出饭菜香气的时候,门扉被叩响了。飘着细雨的天空布满青灰色的云,西斜的日影在云的缝隙间穿梭,画出一道道亮金色的痕迹。一位素衣布裙的少女抱着包袱走进院子,姑娘生的很美,肤若凝脂眉如墨画,很有几分倾城之貌,面上只略施薄粉,又自成一股清雅气质。

芸双隔着窗子望出去,却觉得这姑娘有几分面熟,一时也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

姑娘倒像是常来的样子,笑着与人打招呼,又随手将包袱递给陈姨。陈姨连忙拉着她的手进屋坐了,口称柳姑娘,又喊人倒茶来。却听芸双一拍巴掌:“我想起来了,柳眉儿,你是秦淮河上的柳眉儿!”

秦淮河画舫上,随着莫含的琴音翩然起舞的柳眉儿;着一袭白衣,舞出斑斓春色繁花竞逐的柳眉儿;傲视群芳,赏花会上拔得头筹的柳眉儿。如今却洗去铅华,素衣布裙,出现在这个与她毫不相干的地方。

柳眉儿见芸双认得她,便淡淡的含笑见礼,倒是芸双满脸掩不住的惊讶,一时不知从何问起。

陈姨看出芸双的疑惑,连忙笑着解释道:“柳姑娘怜惜我们一院子孤老贫弱,经常送些财物吃食过来,真是难得的善人。”

柳眉儿浅浅一笑:“不过是受人之托,替莫公子时常来看看罢了,不算什么。”

芸双盯着柳眉儿,不确定地问:“莫公子,你是说……莫含?”

柳眉儿依然笑得温婉单纯:“没错,正是莫含公子。”

“……”芸双下意识转头看了看江叶航,后者仍在含笑安慰抹眼泪的崔妈,也不知听到这边的对话没有。倒是吴桥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莫含?就是何钦?他倒会收买人心。”

这一下,一直端方如同大家闺秀的柳眉儿第一次显出惊讶的表情来:“你们知道莫公子的身份?你们是,莫公子的朋友?”

“哈,朋友?我们……”吴桥不假思索地回答,却又中途停住。他想起既然莫含经常接济大院里的人,总归是一件善事,当着这些人出言讽刺他,总是不好的。于是吴桥也同芸双一样,望向坐在崔妈身边的江叶航。

江叶航正低声和崔妈说着什么,耳中却将他们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此时感受到两人的视线,江叶航抬起头,却问了陈姨另一个问题:“这一院子的人可有田产?平日靠什么过活?”

“也有几亩田,只是我们这里吃饭的人多,劳力却少,只是胡乱种些粮食,收成并不好。好在这些年的花销都有人接济,养活这一院子人是足够的了。”

“有人接济?可是莫含公子?”江叶航又问。

“哪能呢,莫含公子才有多大?他是从四年前开始送些吃穿器物来,我们大家虽也是感激不已,但是,接济这院子二十年的大善人另有其人。”

“哦?”江叶航侧过头,眸色深邃起来。

这一次说话的却是崔妈,她总算止住哭泣,一双眼睛又红又肿,却掩饰不住满心喜悦:“少主,接济我们的是君夜少爷的师兄。二十年前我抱着瓜娃,没有方向的乱逃,四周到处是死人,远处的火光红得像血,那时候我觉得大概是没命了,多亏何老爷派人来救了我们母子,安置在这里,一养就是二十年。这里的很多人都是这样被救出来的。”

这番话说出来,屋子里一片静寂。

江君夜的师兄。何老爷。
何彦风。

脑海中掠过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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