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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玉成约-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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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摸着她的头发道:“我舍不得让你当寡妇,所以你放心,我会坚持到最后一刻的。”
这个男人……呵,为什么他连骗骗她都不肯?最后一刻,什么时候才是最后一刻?他们还能相守多久?
钱萃玉吻他的指尖,将脸放在他的掌心上,低声回答:“好,我陪你。”
是的,她陪他。若他死了,她也不独活。
殷桑,老天要毁了你,那就多添一个我吧。我们一起上黄泉,阴世再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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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那一天,她遇到了轩辕老人。
那天殷桑病情再度发作,最后冲进深潭里,狂劈一通后,浮了起来。钱萃玉连忙拿了竹篙去捞他,可怎么也够不着,她不懂水性,正急得满头大汗时,一道灰影飘过,接着水声响起,“啪” 的一声,殷桑已躺在她脚边的地上。
钱萃玉蹲下身,发现殷桑唇色青黑手脚冰冷,呼吸极弱,像是随时都会断掉一般,当下她一边拼命摇他一边大叫道:“醒醒,殷桑,不要睡,不要睡啊!快醒醒!”
“你死心吧。”一个声音冷冷地自前方响起。
钱萃玉抬起头,看见面前站着一个灰袍老人,一派仙风道骨的样子,然而脸上的表情,却非常非常的冷漠。
是他救了殷桑……刚这么想,灰袍老者又道:“他修炼邪功,走火入魔已深,这应该是最后一次发作,下次再发作之日,就是全身经脉寸断之时。”
见他说得分毫不差,钱萃玉不禁又惊又急地道:
“你是谁?你怎么会来这里?”难道他也是朝廷派来抓他的鹰犬?
灰袍老者踱了几步,又看看地上奄奄一息的殷桑,眉间闪过一丝犹豫之色。过了许久方道:“其实,也不是必死无疑……”
钱萃玉整个人一震,睁大了眼睛。
“但是……”灰袍老者冷笑一声,转身就欲离去。
钱萃玉连忙上前唤住他道:“等等!老人家,求您指点明路!”
灰袍老者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摇摇头道:“不可,不可……”
人有时候很奇怪,在走到绝处时会很安静地从命等死,但是当有一线生机出现时,就像是整个人都燃烧起来一般,想再静下来已不可能。于是钱萃玉又追上前相拦,盯着他瞧了半天,最后双膝落地跪了下去。
她虽然一字不说,但用意已很明显。灰袍老者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之色,然后缓缓地道:“你就是钱萃玉?”
钱萃玉面色顿变——他认得她!他竟然认得她!
灰袍老者又道:“你为了他与钱家决裂,可曾后悔过?”
钱萃玉摇了摇头。
“那么,我不能救他。”他说。
“为什么?”
灰袍老者道:“因为要想救他,你就得付出极大的代价。”
钱萃玉颤着声道:“什么……代价?”
灰袍老者盯着她,半响才道:“比如——从此天涯相忘。”
钱萃玉踉跄后退了几步,怎么也没想到他说的代价是这个。
“要想阻止他继续发狂,就得以更强的内力抑制,可他武功之高,当今天下能胜过他的,只怕仅我一人。我若要救他,就要将自己毕生的功力输传给他……”
钱萃玉冷冷地打断他道:“我明白了,萃玉不敢做此奢求。先生请回吧。”
灰袍老者摇头叹道:“并非我舍不得这一身修为,而是……”他朝地上的殷桑瞄了一眼,“以他现在的模样,不值得我舍身相救。”
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起,钱萃玉终于听懂了他的意思。
“黄金眼为害天下,我不能救一个如此危险的人物,因为谁也不能保证,他会不会再起野心。所以,除非废除他的记忆,让他彻底重生,成为青砚台的接班者,继续我的事业。”灰袍老者沉着声道,“这就是你和他都要付出的代价。对他还好些,但是对你……”
钱萃玉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这诱惑摆在眼前,如此勾魂夺,又如此鲜血淋漓!两条路——一条是两人一起死,相守时日已少得可怜;一条是两人一起活,但是却要让他忘了她。
灰袍老者道:“所以,我要你考虑清楚。我带走他,重新改造他,给他新的人生,从此造福武林,德沛天下。但是你,不可以同去。因为记忆是很玄妙的东西,青砚台的涅槃神技并非万能,难保他哪天因为你而想起往事,那么我所做的一切努力就都白费了。”
钱萃玉嘶哑着声音道:“只有我……吗?”
“目前看来,只有你。黄金眼已散,柳舒眉己死,知道殷桑真实身份的人已寥寥无几。只要他不主动想起过去,没有人可以认出青砚台的接班人,竟然曾经就是黄金眼的神秘大哥。”灰袍老者颔首道,“我给你一天的时间考虑。明日这个时候我会再来,如何选择,就看你的了。”
脚步声渐渐离去,而钱萃玉依旧立在当地,动也不动。整个世界都好像在她面前暗了下来,但在那样的暗色中,却偏偏绽出一抹明光,诱人心动。
殷桑,怎么办?她该怎么办?怎么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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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桑醒来时,大已彻底黑了,桌上一灯如豆,映着钱萃玉的脸,双眸深深,正眨也不眨地看着他。见他醒了,便露出一个微笑道:“我们又熬过一次了。”
殷桑握住她的手,还未开口,钱萃玉便道:“饿不饿?我做了你最爱吃的豆瓣鱼和蒜爆兔片。”,
见他不说话,她像个小女孩般将他拉起,嗔道:“我可不管,反正我做的,你一定得吃光!”说着将他接到桌边,掀开盘上的盖子,除了豆瓣鱼和蒜爆兔片外,还有一道清汤,色泽漂亮,香气扑鼻,一见即知是花了很多心思而做的。
殷桑笑了笑,“把手伸出来。”
钱萃玉闻言,下意识地将手藏到身后,殷桑手臂一伸,将她的手抓到面前,果然,十指红肿,多处破皮,“天气这么冷,不要碰水,我醒来自会弄的。”他身上随时备着药物,当即取出个瓶子来。
一如很多天前,她为弹琴弹破了手,也是他,这样低着头,仔细地、温柔地、一点点地为她上药。
钱萃玉的眼睛湿润了起来。殷桑帮她涂好药膏,抬起头微笑着道:“好了,吃饭吧。”
两人坐下,夹的第一筷都给对方,筷子在半空中交集,钱萃玉的眼泪就那样猝不及防地滴了下来。殷桑伸手为她拭泪,接着一带,将她搂入怀中。
一时间房内静悄悄的,谁也不说话。对殷桑来说,是自知命不久长,因此这相聚的时光就更珍贵;但对钱萃玉来说,却是又苦又涩,笑在脸上,痛在心里。
不知过了多久。钱萃玉轻唤道:“殷桑……”
“嗯?”
“如果有一天,别人把我抓了去,要你说出我的十个特征才放了我,你能说得出来吗?”
殷桑有些失笑,“那太容易了吧?别说十个,百个我都说得出来。”
钱萃玉昂起脸道:“那你说说看啊。”
殷桑想也不想就答道:“你吃鱼只吃鱼尾,吃菜只吃菜叶,做菜不肯放糖,写剑字不点刃字旁的那一点,喜欢给身边的东西都起个词牌名,心情不好就撕书砸花瓶,晨起第一件事是点香,第二件事是开窗,三日不握笔就难受……”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
钱革工道:“还差一个。”
殷桑将她额际的散发拢到耳后,柔声地道:“还有,你是个死心眼到底的人。喜欢一样东西,就会喜欢一辈子。”
钱萃玉嘴唇微颤,忽地抱紧了他,喃喃地道:“是啊,一辈子……喜欢了,就一辈子……可是,一辈子是多长呢?”
殷桑抚摸她的头发,叹道:“无论如何,能与你相遇,已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事,没什么可再奢求的了……”
“殷桑,如果,我是说如果……”钱萃玉低声道,“你忘了我,但看见一个吃鱼只吃鱼尾,吃菜只吃菜叶,做菜不肯放糖,写剑字不点刃中的那一点,喜欢给身边的东西都起个词牌名,心情不好就撕书砸花瓶,晨起第一件事是点香,第二件事是开窗,三日不握笔就难受的女子时……会想起我吗?”
殷桑笑了笑,“傻瓜!”亲昵的语音缠绵地收尾。他却不知道,在钱萃玉的心中,已经作出了选择——
无论如何,活着,总比死了好。
请原谅她如此怯懦,她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去,死在她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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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第二天再见到灰袍老者时,钱萃玉道:“你相信吗?为了跟他在一起,我付出的不只是富贵和亲情。”还有她的自尊、贞洁、傲气……一切的一切。
灰袍老者不动声色地道:“我相信。”
钱萃玉直直地盯着他,道:“我觉得你是故意的,你一直在暗中等这个机会,然后在我最绝望的时候出现,让我无法不答应,不得不答应。”
灰袍老者没有说话。被她说中了,他的确是很早以前就开始注意殷桑了,一直在想办法如何感化他,引导他走上正路,然而真能被他遇到这样的机缘,却也是始料未及。
钱萃玉凄凉地一笑道:“可是我不恨你,也不怨你,因为你能救他。” _她声音一寒,冷冷地道:“但我恨老天!它让殷桑一出世就没有母亲,让他背负那么重的罪孽,让他受尽人世间的一切痛苦……” _灰袍老者打断她道:“但你又可知他所做的那些错事令天下多少百姓流离失所,痛失所亲?人不能以自己受了伤害就肆意去伤害别人,而他若非报仇心切,强练魔功,又怎会落得今天这般境地?所以,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钱萃玉一颤,过了许久方哑着声道:“我只知道,人有时候作孽,是因为被逼上了绝路。”她想起那夜在深巷中被她用砖头砸死的乞丐,依杀人者死的罪刑来说,她岂非也该死?
一样,都一样!皇帝要殷桑死,所以他只能先下手为强。可是,为什么这些人都不明白?为什么他们总能摆出一副大慈悲的嘴脸来斥责他为祸人间?一时间心中气苦,几乎站立不足。
灰袍老者叹着气道:“他是百年难遇的奇才,如能弃恶从善,将是天下之福。”
钱萃玉木然地站着,半晌才缓缓地道:“你答应我,要让他生活得很好,把上天亏欠他的优渥、温情。风光和幸福通通补偿给他。可以做到吗?”
“可以。”
得到承诺,她拜倒于地,额头刚接触到地面,胸口忽然气血翻涌,那个已经逐渐愈合的创伤再度迸裂,一股钻心之痛渗透全身。
她咬着牙,等疼痛略减后才抬起头来,然而,灰袍老者已不见了。
随之一起消失了的,还有殷桑——她的,殷桑;她的,木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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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完钱萃玉的叙述后,钱宝儿沉默了很久,最后长叹日气道:“没想到轩辕老人打的是这算盘,只可惜,他的苦心怕是要白费了……”
钱萃玉惊奇地道:“什么意思?”
“依公子脉象看,轩辕老人输给他的内力并未化去他原先的武功,只是暂时压住了而已,现已呈弱态,很有被反噬的可能。”
钱萃玉听得心惊不已,颤着声道:“也就是……是说……”
“也就是说,一旦公子的武功恢复了,他的魔性也就回来了。轩辕老人的内力已失,当今天下,就再无人是他的对手……”
钱革工接口道:“而他的魔性最后会连他自己一并吞噬,是不是?”
钱宝儿默默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钱萃王当即掀被而起,钱宝儿吓了一跳,连忙拦阻道:“二姐,你要干吗?”
“我要去见殷桑!”钱萃玉甚至顾不得穿鞋,光着脚就要出门、钱宝儿急忙道:“公子服了我的‘迷神引’正在昏睡中,你此刻去了也没用……”话音未落,房门忽地开了,门外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月色自他身后照过来,周身如镀了银边一般。
钱宝儿一见之下,惊讶地道:‘你怎么会醒的?”
而他只是盯着钱萃玉,低声道:“是真的吗?”
钱萃玉愣愣地望着他,白衫长发的他,双腿站立的他,这一刻,他与七年前何其相象!
她的眼中一瞬间,就有了泪光。
“你刚才所说的,都是真的吗?”公子又问了一遍,声音依旧轻,但在那样的轻柔间却有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张力。钱萃玉整个人一颤,讷讷地而不能言。
公子朝她走了一步,钱宝儿连忙拦在钱萃玉身前道:“你为什么不回去问问你那个了不起的师父?”
钱萃玉急忙道:“宝儿!”
“二姐,你以为事情到了这步,瞒着他还有什么意义吗?”钱宝儿的一句话窒息了她的呼吸,钱萃玉心中骤然一痛,先前的对话再度回现——
六年了,她为了让他活下去,守着这个江湖上最大的秘密,守着椎心刻骨的孤独和委屈,看他风生水起,看他名扬天下,看他订婚顾家,看他一切的风光事迹……
结果,老天又跟她和他开了个大玩笑,拖了六年,还是拖不过一个死字!早知如此,何必生生挨这六年,
钱萃玉刚待承认,胸口却突然像被个大铁锤狠狠地锤了一记,整个人顿时痛得弯下腰去。
钱宝儿一把扶住她道:“二姐!”反手搭上她的脉搏,脸色大变。正惊俱时,但见公子出指如电,瞬间点了钱萃玉的十多个穴道,然后手臂一伸,将她抱起来向床边走去。
钱宝儿本是七巧玲珑心,当下明白了他想于什么,连忙道:“不可以!你自己现在都很危险,若再以内力救她,恐怕……”
未待她把话说完,公子已双掌贴在钱萃玉的背上,将自己的内力源源不断地输入她体内。
钱宝儿怔了半响,咬着牙道:“好,你肯为二姐舍命,难道我宝儿就做不到了吗?” 当下长袖一挥也走了过去,坐到床上,一前一后,同时为钱萃玉疗伤。
但觉公子的内力温润如水,不复先前的尖锐嚣张,钱宝儿大为惊讶,但又不便出声相问,只能顺着他的力道在一旁辅助。如此运行了足足三个时辰后,钱萃玉的脸色才由灰转白,好看了许多。
窗外的天亮了,服侍丫头打水进来,见得房中这番奇特景象,连忙跑去禀告少庄主。于是不多时,便见顾氏兄妹匆匆赶到。
顾明烟惊道:“你们——”刚说了两个字,顾宇成就一把扣住她的手,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得打搅。顾明烟看看公子,又看看钱萃玉,虽是不甘,但也只能忍气吞声。
钱宝儿先自收掌,吐出口气,再搭上钱萃玉的脉搏,脸上表情不但没有轻松,反而更凝重了。
为什么……为什么一点儿反应都没有?抢救了一夜,也只是仅能维持她不死而已,难道联合她和殷桑的内力,都治不好她的伤吗?
心中虽然非常气馁,但看了脸色苍白的公子一眼,还是放柔声音道:“休息一下吧。我看二姐暂时不会有事了,应该能支持到我师父赶来……”
公子仿若未闻。
钱宝儿抿了抿唇,忽地厉声道:“你想害死她吗?我二姐不会武功的,你灌输这么多内力给她,反而会害了她!”
被她一喝,公子一震,果真缓缓收回内力,钱萃玉顿时整个人一软,倒入他怀中。那一瞬间,很多事情便飞回脑海——
曾经,他也是这样为她疗过伤;曾经,他也是这样抱过她;曾经,他也是这样焦虑不安地等她醒来……他的头突然一阵巨痛。
顾明烟见他面色又不对劲,连忙冲上前问道:“无痕!你怎么样?”
公子忍痛将钱萃玉放好躺平,才慢慢下床来,脚下虚浮,差点儿栽倒在地。钱宝儿在他身侧,就顺手扶了他一把,正好扶在他的手腕上。
“你——”一触之下,竟是有点儿不敢置信,干脆直接拉过公子的手正式为其搭脉,惊喜道:“你!你好了!”
奇迹!真是奇迹!此刻公子的体内,只剩下一种内力,如大海般深不可测,却又如春风般和煦平和。即不是他原先自己的邪劲武功,也不是轩辕老人的正统武功,更像是将二者融合在一起后产生的新的一种武功,随心所至,肆意畅游。
“这是怎么回事?”钱宝儿抬头问公子,然后又高兴地道:“我明白了!你果然是百年不遇的奇才,竟能自发将两种内力融解,再加上我当时给你服食了‘迷神引’,抑住了疼痛,将你身体机能激发到最及至处……老天,二姐醒来若知道了,可不知该有多高兴!”
真是……这可总算是苦尽甘来了吧?一向亏待他们的老天终于发了慈悲,在这种紧要关头化解了殷桑身上的危机!
谁知公子睑上并无多少欢喜之色,他望着床上的钱萃玉,半晌,忽地扭身离开。
钱宝儿叫道:“你去哪?”
他没有答话,只是径自出了房门,柳叶在门外等候,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前道:“公子……”
公子绕过他朝马厩走去。柳叶问道:“公子,你去哪?”
他也不答话,挑了最好的那匹马解了缰绳就走,柳叶本待跟上前的,但是一看见他的脸,顿时怔住了——
那不是公子。
起码,那不是他所认识的公子!
公子怎么会有那么阴沉的脸色,那么犀利的眼神,那么令人畏惧的表情?
这一瞬间,他好像整个人都变了一样,浑身散发着锐气,像把出鞘的剑一样,锋利无边,靠近的人都会受伤。
“公子……”柳叶喃喃地唤着,再回过身时,看见顾明烟默默地站在一棵树下,眼中泪光闪烁,显得非常非常凄凉。
她问:“我们失去他了,对不对?”
柳叶一怔,不知该如何回答。
顾明烟摇头自言自语地道:“我知道的……我失去他了……我真的……真的失去他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转身,慢慢地走了。晨光照在她身上,不知道为什么,柳叶忽然觉得这个素被江湖人士赞誉为武林明珠的顾大小姐,一下子变得黯淡无光起来。
第九章
渐渐沥沥的雨被隔在水榭之外,凭栏吹来凉风,天地间好一派祥宁的景色。
远离尘嚣,软红之外,青砚台上看潮生。
灰袍老者盘膝而坐,矮几上的红泥小炉上,新茶初沸。
有个童子急急地奔来,错乱的脚步声,惊破一室幽谧,“先生,公子回来了!”
老者微微有些惊诧地道:“你为何如此慌张?”
童子迟疑了一下,吞吞吐吐地道:“那个……先生,公子他很不对劲……”话未说说,公子的白衣已出现在门口。
老者的目光落到他的腿上,他的腿竟然好了,那么说来……于是他挥手示意童子退下,然后微笑着道:“你来得好。这壶铁武观音刚刚沸开,坐吧。”
公子在门边站了许久,一双眼眸由原先的精光逼人,慢慢转为平和,这才走进来,在他面前也盘膝坐下。
老者伸手倒茶,盈盈碧水自壶嘴中流淌而出,落入光洁的白磁杯中,水光潋滟中映出公子被尘世漂浅过后的清贵高雅的脸。
“我记得我当年艺成下山,与我的师父告别时,师父对我说了一句话。”老者将茶推至公子面前,缓缓地道。“师父说:‘你这一步踏下去,红尘如斯,就别再回头了。因为,即使回了头,也已非前身。’这句话我费了很多时间去想,究竟是什么意思。后来,当我经历过一些事情,再回想起来时,才终于明白师父的苦心。”
公子静静地坐着,一言不发。
老者微微一笑道:“你当年出青砚台时,我没有把这句话送给你,是因为觉得你还不需要。现在,我把它送给你,希望你好生领悟。”
公子依旧低垂着眼睛,什么表情都没有。
老者看了他面前的茶一眼,道:“凉了,快喝吧。”
公子以一种很慢的速度伸手拿起茶杯,再以更慢的速度放到唇边,他微微扬头、启唇,眼看就要喝下那杯茶,老者的脸上已露出和蔼的笑容时,他突然“啪”的一声,将杯子掷到了地上,玉瓷碎裂,茶水婉蜒,整个屋子里寂静无声。只有外面的雨依旧不停地下着,渐有加骤的趋势。
老者盯着他瞧了半晌,叹口气,又倒了杯茶过去,“那杯凉了,不要也罢。再喝喝看……”
公子摹然抬头打断他:“老师!”
“喝茶”老者压沉了声音。
然而公子毫不理会,目光中绽露出极绚的光芒,使他整个人看起来充满了力量,不复先前那般文弱的模样。
“老师!”他急切地道,“殷桑是谁?”
老者脸上升起不悦之色,“聪明人不该问这个问题。”
“请你告诉我!” 公子站起身来,半个人穿过小几.沸腾的水气从壶嘴里冒出来,蒸腾着他的胸口,可他却似乎毫无感觉,依旧眨也不眨地望着老者。
老者垂首,双手在身侧慢慢握紧,然后以一种很悲哀的声音道:“无痕,知道那些对你没有好处。听我的话,忘记他。”
公子眼中闪过一丝矛盾之色,但很快又被坚毅所取代,“我有权知道我是谁。”
“你是水无痕,青砚台的大公子,未来的主人,江湖正道的领袖。”
“但我也是殷桑,一个有着满身的秘密、生活在黑影里的人,对不对?”最后那一句对不对,掷地有声。一时间,整个房间里好像都在回响着他的声音——
对不对?对不对?对不对?
老者深深地叹了日气。也罢,该来的还是会来,怎么都躲不过。瞒了他一时,瞒不了他一世,“殷桑不是殷桑。”
公子一愣。
“他本名翼琉,当今皇帝的第十子。”
外面一道霹雳忽地响起,浓云再度卷拢,天地间一片煞冷,大雨倾盆而下。
公子万万没想到竟然还有这样一个身份,不禁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他的母亲是当初深得皇上宠爱的殷贵妃,殷氏一门,因此颇受皇恩,飞黄腾达。然而,就在你即将出世时,忽有密折举报殷家有谋反之心,当时的杨国舅连夜带兵去搜,竟果真在他外公床底下搜出了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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