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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宗玉文集-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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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于花是夜里开放,花心窝里总要储一些夜露。把花从花蒂中拔出来时,用嘴噙着花尾一吸,就有满口清甜。那滋味儿是我后来在城里所吸的任何东西都没法比的。有时我摘花时,就会连花蒂也摘下来。这样自然慢了摘花速度,但我不在乎。我把带有花蒂的花拿回家,给邻居小清吸。小清比我小三岁,又是女孩,还不能上山采花。有几年都是我把有蒂的花带回来,然后由我把花从蒂中小心翼翼地拔出来,塞给小清吸。我还把没有蒂的花分一半给小清家做菜吃。我以为等长大了小清会嫁给我做婆娘。但后来我才读高中,小清就被她娘逼着出嫁了,新郎是个木匠。再后来我上了大学进了城,小清她娘就有了悔意。而我反过来却认为她做得对。就这样留一份纯美的感觉也好。要不然经过文明的〃洗礼〃后,我那颗已被整治得歪七乱八的心,怎么还配得上小清的那份纯真呢。我这么说是有些矫情,不如干脆说我有一肚子歪歪的学识,而她没有。我们不般配。花多得吃不完,就餐餐吃。花味清苦,但花香袭人。每年春末的这段时间,整个村子香气扑鼻,条条通往村庄的山路上也余香缭绕,颇有〃踏花归去马蹄香〃的意韵。连村人的下放之气也没有臭味,而是一股淡淡的草青味。采花食花对于村人来说,本来已经成了一件很功利的事情,但食花过后,人人满口余香,内外通透,无形中就有些道骨仙风的气质了。

  十几年过后,我从乡村来到城里。有一年过情人节,我送了一大把玫瑰给我女友。那晚我还兴致勃勃地讲起了童年时采食栀子花的事,没想女友不等我讲完,就瞪着我说,〃花是用来吃的吗?真败兴!〃说罢将我送的玫瑰往地上一抛,走了。并且因为这事我们最终分了手。

  我女友的潜台词无非是说花是用来看的,用来欣赏的。而事实上把花枝折下来带回家,插在瓶中,看它们由鲜嫩娇美变成憔悴干枯就是一件很浪漫的事么?我看也不见得。我们食花败兴,他们天天食鸡鸭鱼肉就不败兴了么?由这件小事,我发现这个所谓的文明社会里,充塞着许多伪善,伪道德,伪浪漫,伪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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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垅上的婴儿
作者:谢宗玉 





  农事繁忙,母亲没法呆在家里。分蘖后的禾苗将要抽穗,是最需营养的时候,而稗草却在田里兴风作浪,疯狂地争夺基肥。相对禾苗而言,稗草似乎是永远的掠夺者,娇嫩的禾苗如娇嫩的婴儿,急需母亲那双慧手去扶弱祛强。

  母亲只能出去劳作,却不放心婴儿独自呆在家里。在无人照看的家里,平常的器皿或家兽都将对婴儿的生命构成威胁。母亲寻来一块绑兜,将婴儿绑在背上。然后提着锄头出门。

  到了田间,母亲才知婴儿经不起劳作时俯仰间的折腾,稍不留神,在母亲弯腰拔稗之时,婴儿就会顺着母亲的溜肩栽进水田。

  母亲用锄头在田垅上刨了一个小洼,再刨些茅草铺在上面。母亲用手压压,柔柔软软的,母亲就笑了。母亲解下背上的婴儿放在洼中。田垅上一尺来高的野草,在婴儿的眼里就成了茂密的森林,婴儿很乐意生命中这种崭新的印象,他冲着草叶上闪闪亮亮的露珠直乐。

  母亲又找来一些枝多叶阔的柯条插在洼的四周,给婴儿搭起一片凉荫,以阻挡渐渐升温的日头。

  母亲开始放心劳作。好大一丘稻田,好旺一片稗草,远远望去,看见的只是稗草昂扬的头颅,温和敦厚的正主反倒委身稗草之下,畏畏缩缩地生长。今天母亲的任务就是清理门户,重振朝纲。以保证付出的劳动能换回一个丰收的秋季,以保证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的民谚能一茬一茬传下去。

  同稗苗高过禾苗一样,稗根也比稻根要发达得多,稗根紧抱泥土,母亲拔出稗草就会拔出一个泥坑。这是个力气活,产后的母亲没有多少气力,所以她拔得很费劲。但母亲没有别的选择,消灭这丘田里的稗草已成了她这个晌午铁的任务。

  母亲把稗草从禾苗中分辨出来,然后用双手紧紧抓住,双腿弓成马步,身子稍稍后仰,再突然发力,〃啵!〃一声稗草连根拔出。

  半晌过后,婴儿第一声啼哭终于从田垅上嘹亮响起,几只野雀扑楞楞惊飞。母亲眉心一颤,失魂落魄地赶到田垅,踏得泥水飞溅。但母亲发现,除了草叶上的露珠已被燥热的日头吞噬了外,婴儿周围的环境并没改变,也没有什么危险因素潜伏。婴儿啼哭,是他已厌烦四周久无变化的环境。母亲叹了一口气,她洗净手,逗婴儿一会。但她才走开,婴儿又嘤咛哭起。母亲一狠心,没再理他。狠了心的母亲似乎增长了不少力气,拔稗的速度加快了。

  〃嘿!〃那是母亲使劲时发出的声音;

  〃啵!〃那是稗草从泥中拔出的声音;

  〃嗒!〃那是母亲扬手甩稗,稗草落在田埂上的声音。

  然而母亲乏匮的力气越来越不匀称了,母亲终于因用力过猛,一屁股跌在水田中。爬起来的母亲,顾不上自己的不适,急忙忙扶起被压坏的禾苗,嘴里发出些心疼的叹息声,仿佛压坏的不是禾苗,而是自己的孩子。

  而这时婴儿的哭声变得急剧起来,不再是哭一声停一下的那种,但母亲已无法回头,浑身的泥水已没有可供婴儿偎依的地方。何况悬空的日头已渐烈渐毒,悬空的日头已不允许母亲作无谓的逗停,婴儿这时需要的是回到厚瓦重木之下的家中,需要的是捧着母亲多汁的乳房吮吸。母亲只有尽快将稻田里的稗草清除出去,才可能满足婴儿的意愿。

  母亲的判断是对的。柯条所遮构的薄荫已挡不住日头下渗的热力,婴儿满头大汗,哭是婴儿惟一的武器,哭声犹如一支支射出去的利箭, 
但却全都戳在母亲心头,对稗草和日头毫无作用,稗草依然挡住了他们回家的路;日头在继续恶化他们的存在空间。哭只能加快婴儿体内能量和水分的消耗,饥饿也因此入侵婴儿脆弱的身体。

  母亲的判断也是错的。母亲只知道白天的田垅极少有长蛇溜窜,即使有,也会被婴儿裂人心魂的哭声吓跑。但母亲忽略了两种小动物……牛虻和蚂蚁,就像忽略了自己双腿上吸血的蚂蟥。相对饥饿和热窒息而言,牛虻和蚂蚁这时是婴儿最大的敌人。小洼周围开始并没有牛虻和蚂蚁,是婴儿特有的体味引来了它们。牛虻六七八个在攻婴儿的上侧;蚂蚁数十上百在攻婴儿的下侧。它们选择的都是婴儿身体最柔弱的部分,也是婴儿的要害部位,譬如眼睛,又譬如阴囊。每叮一下,每咬一口,婴儿都痛得连心。婴儿在拚命地哭,拚命地舞手,拚命地蹬足。婴儿像热锅里的一条泥鳅,像火炭之上的一个黑奴! 


  母亲忍着被哭声扎碎的心,忍着夺眶而出的眼泪,母亲铁青着脸,一副誓死力拚的样子。母亲弯腰拔稗,直身甩稗,母亲的身影在稻禾和稗草间隐隐闪闪。一声声暗哼、一瓣瓣汗珠让千重万重的禾叶都为之微微闪颤。这时的母亲不再是除奸匡正的强者,而是误入敌群的困者。所有稗草都在她面前张牙舞爪,困阻她回家的脚步。这时的母亲只求能杀出重围,再去解婴儿之困。用力过猛的母亲一次次跌倒,又一次次爬起。母亲在心疼婴孩,又在心疼禾苗,披头散发的母亲神志有些混乱,精神有些恍惚。

  烈日之下,村庄之外,田野之中,一场无声的混战就这样惊心动魄地进行着。毒日和稗草是母亲和婴儿共同的敌人。蚂蟥是母亲独自的敌人,只是母亲尚不知道。蚂蚁和牛虻是婴儿独自的敌人,只是母亲也不知道。母亲和婴儿是心连心的亲人,但他们无法互通信息,共同作战。婴儿太弱小,他不懂作战方法,他射出的哭声,于敌人丝毫无损,却扎碎了自己战友的心。母亲太愚朴,她只知道出门后干完一件事再回家,这是村庄千百年来的约定俗成,就像某种生命基因已种植在她的血脉之中,母亲不懂变更圆通。她不知道她本来可以带着婴儿逃离战场。

  就这样,母亲拔呀拔呀,婴儿哭呀哭呀。

  这是一场力量悬殊的战斗。这是一场接近生死的战斗。

  但在每个夏季,村庄之外的田野都会演绎着同样的战斗。

  …… ……

  不要担心战斗的结果。母亲是村庄祖祖辈辈的母亲,婴儿是村庄世世代代的婴儿。

  只要村庄一茬一茬鲜活地延伸下来了,母亲和婴儿就不会在战争中最终失利。

  杀出重围的母亲和婴儿虽然都已精疲力竭,但毕竟生命还在。吉祥的村庄会舔润他们乏倦的身子,夜露和星月会重新浇醒他们对日子的憧憬,而秋季报恩的稻谷会供给他们的铁骨钢筋以精气神。

  村庄里的生命总会在星空下的梦夜返青。早晨起来,母亲和婴儿伸一下懒腰,就发现彼此又像夏雨后那一枚枚舒展自如的树叶。

  农事依然繁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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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狸
作者:谢宗玉 



  那个下午,我们在坳里整地。
  秋收刚完,现在大家都忙着把稻草茬翻下去,然后整田成地,再种油菜。秋天的阳光清爽而温和,本来最宜慵晒身子,但现在要将稻根遍布的土地重新整合,是多不容易,不一会,我们的衣服就全被汗水浸湿了。这时头顶温热的阳光也显多余。下午的空气就这样沉闷起来。大半个村子的人都来了坳里,但坳里却听不到多少人声,大家站在各自的田里,低头着,昂起锄头,旋即狠狠挥下去。在锄头扎进硬土的一刹那,伴随沉闷的哼哧声,一用力,大大的一块土就翻起来了。再接着便是锄头把土磕碎的声音。在吃力的劳动面前,每个人都成了天生的哑巴。
  我家劳力少,劳忙时我不得不跟着父母日出而作,日落而归。那个下午我以二分之一父亲的速度,远远跟在父亲后面。每次要将土块撬翻的时候,我就感到自己胸口压了块大土似的。我喘着气,望着天,我希望来些风。但天上碧蓝碧蓝,一点也不像要起风的样子。我放在锄头,无精打采地坐在田埂上,望着父亲的身影发呆。我盼太阳尽快下山,将这个沉闷的下午早点带走。但太阳高高地悬着,离下山还早。
  父亲不耐烦了,他在回头瞪我。就在父亲瞪我第三眼的时候,唐氏野那边突然喊声四起,一下子撕破了这个下午的宁静和沉闷。我对父亲说:一定出了什么事。我说这话的时候,别人家的小孩已扔掉锄头,风一样往山坡上跑。不经父亲同意,我也就追着他们跑上山坡。
  我们手搭凉棚,朝唐氏野那边望去,就看见一只火红的动物闪电般朝我们这边奔来,紧跟着的是三五只不同颜色的狗,一边追一边吠。再后面追的就是唐氏野里背锄头的村民,他们的喊声此起彼伏。我还没意识到是怎么回事,四伢子突然回头叫道:狐狸!红狐狸!
  坳里的大人们仰着头,眯着眼,狐疑地问:真的是红狐狸吗?我们就齐声叫着:是呀!是呀!朝我们跑来了……快来呀!快来打呀!
  坳里的村民一听,就纷纷提着锄头虎跃上坡。可他们快,狐狸更快,不等他们跑上山坡,狐狸已从我们不远的地方一掠而去,它笔直的身子如一支破空而来的响箭,它腾跃的四肢快如追风,托着狐身在枯草上飞驰。
  很快,狗们也掠过去了,接着唐氏野的追民与我们村子的男人汇成一起,纷纷从我们身边掠过去。我们就一路喊着跟在后面。然后,我们村庄的狗们也加入了追击的行列;然后,耙冲坳里也冲出一股叫喊的村民;再然后耙冲的狗们也咆吠着追击出来;再然后杨冲惊觉的小孩已在前面更远的山坡上张望了……风驰电掣的火狐就像一只快艇,划开了那个下午的沉闷,拖出一串越来越宽的闪闪波光……那个无风的下午就这样变得生动起来。
  毕竟人的气力有限,火狐及追兵过后的山坡,自然会扔下一路散兵游勇。他们驻着锄头站在坡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火狐一路奔远。坳下好奇的妇人们就跟他们搭起腔来,问火狐是怎么发现的。他们就说不知道,是前一个村子的人追到他们村了,他们才接着追的。妇人们就问他们是哪个村的,他们就说是那个那个村的。这么一打听,就发现他们已经追过好几个村了。然后坡上的人就坐下来卷了一口烟,与坳里的妇人们闲聊来,问问今年的收成、冬种的油菜、明年的谷种什么的。本来老死不相往来的两个村,因了火狐穿过的原因,就这样攀谈起来了。
  一直等到本村第一拨追兵回来,前面村庄的男人才会拍拍屁股站起来,问结果如何?回来的人就告诉他们说还没有结果,他们追到那个那个村庄就掉头了,而前面的还在追。大家就笑笑交换烟纸,卷一筒,点燃,吸几口,互相夸着对方的烟不错,然后告别。
  村里的男人走下坳来,妇人们就纷纷嘻笑他们,说以为他们会捡个什么宝回来。男人们不作声,一脸的讪笑。停不久,大家就各自谈起以前见过的狐狸。前因后果一说开,一只狐狸就是一个故事。在故事的洇泡下,脚下的地就这样不知不觉延伸了一截又一截。那个沉闷的下午,自狐狸过后,劳作便成了故事的点缀。就像城里的女人专心致致看电视时,手里还捏着一把毛线,飞快而漫不经心地挑着。
  我们小孩是最后知道结果的人,那就是没有结果。当所有的大人都不追了,我们还在追着。火狐及追狗在远远的前面已成了一个红点和一些灰点。 
我们看着它们进入大山,然后是灰点陆陆续续退出山林,那个红点却再没见了,我们就知道没有结果。
  我们悻悻地回来,太阳已经落山了。大人们纷纷询问结果,待知道没有结果后,又来耻笑我们,说以为我们会捡个什么宝回来。我们才不在乎他们的耻笑。我们在乎的是,这个辛劳的下午,终于可以这样轻松愉快地结束。并且在今天夜里,那只火狐一定还会重来,穿过我们重重叠叠的梦境。
  在整个童年,以这样“铺天盖地”的方式追逐一只野物,在我的记忆中一共有五次,有两次是追狐狸,有两次是追野兔,还有一次是追野麂。前四次都没结果,只有那只野麂被追上了,由于在追兵中有我父亲,所以我家也从几百追兵中分得了一块麂肉。但麂肉是什么滋味,我已一点都不记得了。我只记得,那五次追逐给我生命带来的巨大冲击是无法描叙的,就像五把熊熊大火,一直在我成长的某个路段燃烧。我一想起它们,体内的血液就呈沸腾状。我想无论我怎么描叙,如果没有亲自经历,读者也不会体味到那种直抵心魂的振奋。噫,这真是一件天大的憾事呢。(2001。1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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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娘
作者:谢宗玉 



  写下豆娘两个字,我的心就温柔一颤。那种小生灵,瘦削的身子,薄薄的羽翼,温和的性情,怎么看,都有弱质女子的影子,所以我常怀疑,豆娘的前身一定是一个个绝色女子,受了冤,又思谋不出报复的法子,今世就化作了豆娘,纤小的身子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还含着前世的余冤,让人看了,莫名其妙就生愧疚之情,总觉得有哪个地方对不住它似的。粗砺的心也一下子汤汤水水起来,柔软得不成。人也感觉连站的气力都没有了……
  我常常怀念在西园与豆娘独对的日子。我在一篇文章里提过西园。西园在西墙的西北角,不很远,也不大,四周园墙长满了荆棘杂藤,从一个小小的栅栏进去,村庄就被绿色的园墙挡在了外面,青青绿绿的一园便成了我独自的王国。
  是初夏,是久雨放晴的天气,园子里地气蒸腾,东边媚眼似的桃叶簇簇涌涌挤满了枝头,树下则是一地残红。西边是些初攀的南瓜藤,大大咧咧的南瓜花次第绽放,每一朵都开出十足的金黄。西园的北面靠山,倾斜的红砂崖被青苔覆盖,上面爬满藤藤蔓蔓,开些红红白白的小花。雨后很久的晴日,都有水泡儿从崖缝里往外冒。那些豆娘往往就憩在北面的园墙上。大概是喜它的凉荫,或是湿气吧。
  幼时的我常一个人去西园,一呆就是半天。很多时候我是在看豆娘。北面的园墙如一道黛青色的幔幛,三五只花白色的豆娘就这样在黛青色的背景下款款地飞,散漫地飞,无声无息地飞。它们翅膀振动的频率极慢,我几乎可以数得清。有时我还真的一下一下地数,我想计算它们从东边飞到西边,需要掀动翅膀多少次。也真怪,它们的飞舞总以那道黛青色的幔幛为界,将飞过头的时候,就又折转身子往回飞。有时我想赶它们出去,但我太小,北面的园墙太高太宽,它们有回旋的余地,我怎么赶,它们就是不飞出。
  有时它们飞累了,就停在一片叶子或一朵花上,那身子真是轻得如风,在停落的一刹那,叶子或花都不会颤动一下。而那时我的心却往往会莫名其妙微微一颤。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很近距离地打量着它们。它们的样子像蜻蜓,但停下时的两对翅膀却直立背上,蜻蜓则是平放的。另外,它们的细脚有些像花蕊,大概是沾花的时间太多的原故吧。有时我也动了捉它的念头,就屏住呼吸,把手慢慢伸过去,在接近翅膀的刹那,迅速向前一捏,就把它的翅膀捏在手里了。豆娘也挣扎,却是柔柔弱弱,一会儿没气力了,就安静下来。它的脸太小,我看不见它的表情,然而我能感觉它哀哀怨怨的气息。我轻叹一声,一松手,它就款款飞起来了,也不急着逃走,还是在北面的园墙前飞。我曾玩死过很多烈性小动物,譬如燕子什么的。但却从没玩死过一只豆娘,它们的样子太让人怜爱了,又太温顺了,我实在不忍心让它们在我粗砺的手心呆得太久。
  也有的豆娘是靛蓝色的,翅膀上还闪着鳞鳞冷光,这样的豆娘就带着巫气,飞过园墙的时候,那道黛青色的幔幛也突然幽暗了许多。这种豆娘我是不敢接近的,它们一出现,我的心跳就会明显加快,四周的寂静让我害怕,那时的阳光也非常孤独的样子。好在这种豆娘不会在北面园墙逗留很久,它们是以过客的身份经过,它们像是在寻找什么,我一直怀疑是它们前世受了冤,今世以一种幽怨的姿态出现,让它们的仇人见了内疚一辈子。有时它们围着我飞一圈,我就感觉自己的魂儿被它们勾走了,我电击般怔在那里,好半天才知道怎么呼吸。我想幽怨到了极致,它们都会成巫的。
  豆娘也谈爱,豆娘谈爱的姿态同蜻蜓一样,就是一只豆娘用细长的尾巴勾住另一只豆娘的头,然后合着节拍,飞一起飞,停一起停。豆娘谈爱的时候我就特想哭,因为村庄里的小孩都结仇了,没有一个人理我。有时我还哭出声来,母亲就循声赶到西园,我不知怎么回答她,就说被斑蝥蛰了一下。擦了眼泪,我默默跟母亲回家,母亲在前面叨唠着:你这个孩子,你这个孩子……唉。(2001。1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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砍
作者:谢宗玉 



  山村无煤,一年四季烧柴。所以砍柴便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了。
  砍柴大致可以分两种:一种叫砍茅柴,在山这边砍就成。一种叫砍硬柴,得到山那边去。所谓硬柴,其实就是棍子柴。砍柴人太多,山这边的柴不及长成棍子,就被人当茅柴砍回家了。硬柴好烧,火力足,烟子少。如果一个人在家做饭,就可烧硬柴,把几根棍子往灶膛里一架,火就呼呼呼地要烧好一阵子,这时做饭人就可以腾出手,从容不迫做其它事情,比如拣菜、淘米,准备油盐醋酱什么的。烧茅柴则不行,烧茅柴做饭非得要两个人不可。茅柴烧得快,呼啦一下就烧没了,非得要一个人专门坐在灶口,一把一把地往里送柴。就算这样,茅柴还是烟一阵、火一阵,呛得人够受。硬柴也可在过年过节时烧,图个方便干净。也可在暑天里烧,图个凉快舒服,因为不要人大热天守着灶口不走。硬柴比茅柴要好,这是不言而喻。但硬柴比茅柴难砍,砍两担茅柴也不要砍一担硬柴的时间多。一天最多只能砍一担硬柴,但手脚敏捷的人,一天可砍三担茅柴。这样一均衡,茅柴硬柴就各有其长了。
  我砍柴的年头比我插秧的年头长。插秧是一项技术活,倒着屁股,能把一蔸蔸秧苗排得整整齐齐,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砍柴就不同了,随你怎么砍,能把柴弄回家就成了。
  我六岁不到就开始砍柴了,一把锄头掮着一只土箩,也不走远,就在屋后一些小山坡上,把东一丛西一丛的柴苗连根挖出来,装在土箩里。等篷篷松松有了半土箩,就掮回去“表功”,让父母把自己一顿好夸。然后美美睡一觉,第二天又去。也许不单是为了让父母夸赞,劳动从一开始就有一种神秘的吸引力。那些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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