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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宗玉文集-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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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哥死后的日子,记忆成了一片虚白的水域,我懵懵懂懂就丧失了全部童年。随着父辈留在肩上的责任一天天加重,恍惚间我就长大成人了……(1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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鹧鸪
作者:谢宗玉
暮春,鹧鸪在瑶村的各个山坳里啼鸣。孩子群聚的时候也听不出这声音有多少感情的成分,每每听见了,我们就会呼朋引伴,然后悄悄朝某个山坳合围过去。可没等我们走近,鹧鸪就突然停了声。鹧鸪一停声,一坡荒草就不知何处是它的藏身之地了。我们在齐腰深的荒草中乱冲乱闯,口里不住地吆喝,但并不见鹧鸪惊飞的身影。鹧鸪就这样神秘失踪了。不知是谁突然喊一声:鬼来了!大家就心儿慌慌地笑骂着跑回村庄。
事实上鹧鸪真可能带着某种巫性呢,瑶村每年春天都能听到鹧鸪的啼鸣,但却很难看见鹧鸪的身影。所以直到现在,我都分不出鹧鸪与野鸽有什么区别。
鹧鸪的声音只适合群听,不适合独听。群听的时候,其声中还颇有清婉之音;若是独听,就只剩忧郁凄怆了。特别是在暮春里的黄昏,下点小雨,而你周围目极处看不到人影,耳倾处听不到人声,这时再听鹧鸪,它简直就像在哭,哥哥——哥——哥——!如诉如泣的啼声,让人没来由眼睛就湿了。
“江晚正愁余,深山闻鹧鸪。”若干年后,我从书上读到这一句,浑身就像遭电击似的突然一颤。蒙尘的记忆很快就回到了十二岁时的那个黄昏。那是个暮春的日子,我一个人去深山挖笋,我背着一个麻袋。春雨过后的深山,到处是悄然拱出的竹笋,我挖着挖着,忘却了一切。然后就到了黄昏,细雨在不知觉中绵绵而来。暝色如魅,已在林间深处完成了对我的合围。鹧鸪这时开始在雾锁的山坳里长一声短一声地啼鸣,我惊觉地抬起头来,便发现重重叠叠的春山都被鹧鸪的啼声染上了某种说不出凄慌的情愫。然后怕的感觉一下子就侵占了我弱小的心魂。我反手将麻袋往肩上一搭,跑了起来,凉风飕飕飕地穿过我湿透的衣衫,沁骨之寒便使怕的感觉更加浓了。然后我浑身都哆嗦起来。
我跑呀跑呀,没想到才把那边山坳凄凉的啼声甩在身后,这边山坳里又有了新的啼声挡在前头,也是一样的凄凉,一样的夺人魂魄。我突然一咧嘴巴,呜咽着哭了起来。麻袋太重太重,我实在跑不动了。我只能抹着眼泪,一步一挨地在滑滑的青石板上走着。每摔一跤,哭声就大一些,泪水就多一层。
……一直到了村口,看见了盼归的母亲,我身后惊心的啼声才慢慢地低下去,消失了。(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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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脊蜂
作者:谢宗玉
在一篇文章里我说过,金脊蜂其实不是蜂,而是一种甲壳类昆虫。上文《鹧鸪》写得我心寒凉,这篇就写写金脊蜂来暖一暖吧。
出东村口,小兰家的园墙上面栽满了荆棘,这种荆棘的刺从杆到叶,一排排长得到处都是,护园是再好不过了。酷暑的时候,荆棘开花,是金黄金黄的那种,重重叠叠,一串一串,颇有云蒸霞蔚之势。人从旁边经过,老远就可闻到一种奇异的花香。奇异的花香浓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这时抬头看天,就会感觉已坠入了盛夏的深处。头顶上的太阳不再是单薄的一张,而是叠饼似的一层一层地累着。从里面喷涌出的热力具有无比的神威。汗,不由分说就从你的头皮里密密麻麻炸出来。
荆棘花开的时候,花香笼罩的周围就像有一个神秘的热磁场。这种感觉是独特的,大人们也许就感觉不到。我们之所以能够感觉到,是因为我们常去荆棘花旁。
我们去荆棘花旁干什么呢?就是去捉俗名叫金脊蜂的甲壳昆虫。阳光最烈的正午,无风,花香就浓郁到了极点,这时七里八里外的金脊蜂都会飞来,牢牢地抓在黄褐色的花枝上,迷迷醉醉的,一动也不动,乍一看还以为是花枝上长满了疙瘩呢。这时我们就会呼朋引伴跑上前,小心翼翼地踮起脚,把小手儿从荆棘的枝叶中伸过去,慢慢朝金脊蜂靠近,待临近了,突然一加速,就将金脊蜂抓进了手心。但几乎同时,所以的荆棘也齐齐拽住了你的衣袖,再不让你“全身”退出。
捉金脊蜂往往都是不怕痛的男孩,女孩这时就会上前帮忙,小心轻巧地将钩住男孩衣袖的荆刺一根一根取出来,男孩的手臂终于得以从荆棘中解脱。然后手心对着手心,把捉下来的金脊蜂让女孩握着。痛的感觉这时才由表及里,波及全身。撸起衣袖,你就会发现手臂上已泛出几行细密的血蕾来,咝咝吸两口气,也就不管它那么多了。放下衣袖,找来早已准备好的细绳,把金脊蜂的后腿绑好,拽在手中。然后把这粒蚕豆似的硬东西朝空中一抛,就在下落的一瞬间,金脊蜂突然像小小降落伞,从硬壳里张出它柔嫩的纱翅,飞了起来。由于被绳牵着,当然飞不远,只能绕着你前前后后、左左右右、高高低低地飞。你的心也因此跟着它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前前后后地飞。你的人也由此变得天使般轻快起来。特别是一手拽着几只金脊蜂的时候,那种飞舞更让你目不暇接。那种心尖颤颤的感觉,让你一辈子都没法忘却。
小时候,我最不怕痛,所以最会捉金脊蜂。我把捉来的金脊蜂送给了村里好多女孩,那个季节我就成了村里的英雄。我还梦想着长大了把她们一个个都娶进家做婆娘。但长大了她们一个也没做我婆娘,我甚至不知道她们都嫁到哪去了,有些人是不是已经死了?(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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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鱼
作者:谢宗玉
小溪七拐八弯,春季发大水时,水在溪里翻腾旋转,左冲右突,水退后,小溪的节节段段就留下些坑坑洼洼。坑坑洼洼不定量地积些水,水中则不定量地有些鱼。
水清澈见底,鱼如柳氏笔下之潭鱼,无人之时,鱼儿自由自在,由一只稍大的鲤鱼或鲫鱼领着,顺着洼的形状转圈儿,像一群在练晨跑的士兵。但那悠闲劲,又像是散步儿;倘若无聊,就顺着小股水流到下游或上游的洼坑串串门,如果觉得这里比原来的水洼更好玩些,就留下来再不回去了。
孩童时,我们常在溪边跳手跳脚,先尽可能地把鱼儿赶到同一个小洼,然后把上游的水堵截住,在下游兜一张捞网。找一个脸盆儿将小洼的水掏尽,将鱼儿全部捉上来,拿回家做下饭的菜。那时生活很贫穷,不懂得欣赏鱼儿在水里游时的那些种美,只晓得鱼是改善生活的一种美味。
捉鱼一般要两人,一人在上游堵截水源,一人拿脸盆掏干小洼。由于人太小,首先不知要垒多厚的坝,才能在水掏干时鱼捉尽前保持泥坝不被上游的水冲垮。往往小洼水汲尚未过半,上游的兄弟就称抵挡不住了,于是只好丢掉脸盆,拽起捞网,在齐大腿深的混水中捞来网去,慌忙中,猛听到上游的兄弟一声〃倒坝了!〃鱼没网到几个,也只好冲上岸,看倒坝时水势浩渺的样子,一时颓丧的心情就变得兴奋起来,因为坝的溃败造成了我们另一种成功,看水势浩大的样子实在比看小股水流有趣得多。我们不知道小小的自己还可以造成那么大的声势,失鱼的损失就看淡了许多。
长大后,还有那种成也快乐、败也快乐的事情吗?……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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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蛙
作者:谢宗玉
直钩可以钓什么呢?昔年姜子牙直钩垂钓渭水,而且离水三尺。我就常想,会有什么动物上钩呢?想来想去,除了笨得要死的青蛙,可能再没有其它什么了。
房屋前是禾坪,禾坪前是菜园。菜园与禾坪之间有园墙相隔。园墙是石头累成的,年隔久了,石头上铺延着青葛藤蔓,都是不怎么张扬的那种,匍伏着,一层一层在石头上贴加。
稍一纵身,人就上了园墙。很多时候,村人都在园墙上蹲着,吃饭、闲聊,或干其他什么。园墙下面有一条水沟贴着园墙走过。水沟边本来就长满了荆棘灌木,菜园的主人还要在水沟上搭上木棚,种丝瓜、扁豆、南瓜等一些藤蔓植物。如此一来,水沟就颇有森林的葳蕤之相了。天晴的时候,隔着叶叶花花,还能看见撒满点滴碎光的流水走过;若是阴雨天气,下面就洇洇蕴蕴,一副深不可测的模样。这些且不提。
最喜是雨后天晴的日子,棚架之下的水沟突然就热闹起来,不知从哪里聚集了这么多青蛙,你一句我一句呱呱乱叫,一听那苍老的声音,就知有好几年的历史了。据说这样的青蛙蒸着吃,最补。
青蛙与我们相隔无几,但要把它们捉上来,却是难事。因为一见人下去,它们立马会逃得精光。何况人下去也不方便,下面洇洇湿湿的,蜘蛛虫子到处都是,弄不好还有水蛇在一旁伏着,到时青蛙没捉着,反倒会沾一身霉气上来。
捉不成,那就来钓吧。钓青蛙很简单,找一根杆子,顶端系着尼龙线,没尼龙线,麻线也行。也不要什么钩,麻线末端系一条蚯蚓蚱蜢什么的,或者就系一只无名指大小的青蛙也行。人蹲在园墙上,把手中的竹杆伸过去,让麻线从叶缝间垂下去,然后在离地一两尺的地方,一提一放,嘴里呱呱呱地学着蛙叫。这样一来,侥是老蛙江湖经验丰富,也会把诱饵当作飞虫。只见它们一蹬后腿,跳起来就咬。有时还会有三四只青蛙争着来咬。咬住了就不松口,这时你只要提起竹杆,反甩过来,青蛙就叭的一声摔在禾坪里了。摔下来的蠢东西踞坐那儿,滑碌着眼睛,半天还楞不过神来。你只要走过去,用手一拍,就抓住它了。有时一下抓不住,就由它在禾坪里蹦吧,宽宽敞敞的禾坪,它一时半会是蹦不出的,你只要在它将要蹦出时挡它一挡,它便又会转身往回蹦,小小的它根本搞不清出路在哪。如果钓蛙人多,一会儿就可以看见满坪蛙蹦,那情景真有说不出的逗人。
有时钓蛙人用力过猛,青蛙就被甩到屋顶上去了。南方的瓦屋顶上常长一些青苔茅草,青蛙被甩上去后,还以为仍在地上,也不显得惊慌,用前爪抹抹眼睛,就漫不经心地一跳一跳,碰到蚊子了,还会一吐舌头,将它舔进那张阔嘴。然后就到了屋檐边,还浑然不觉的样子,下面的人却揪心得紧,只见它最后一跳,就从高高的屋檐上摔下来了,摔得半昏,居然没事,隔几秒钟又蹦跳如初。
可笑的是,有时几只青蛙争食诱饵,因为先后跳起来的时间稍有差别,便出现青蛙咬青蛙的现象。一提上来,嘿,两三只青蛙嘴咬腿,居然连在了一起。有时把青蛙提到禾坪了,这家伙还不松嘴,后腿在空中一蹬一蹬的,大有不把诱饵吞下去誓不罢休的样子。你抓住它的腰,要用好大的劲才能把它扯下来。最可笑的是,有一次偏偏就有那么巧,我钓起一只蛙,反手一甩,居然从我家的破窗里甩了进去,我跑回家一看,发现青蛙正在我家的菜锅里翻腾呢,母亲站在旁边,一脸的莫名其妙。世上还有比这更滑稽
的事吗?一定没有了。我当即捂着肚子大笑特笑起来,我笑得在地上乱滚,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母亲半天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她也灿然一笑,口里却说:你还笑?你这是讨打呀!
噫,我写这文,动物保护主义者一定不干。其实那时青蛙并不是我们的常菜,我们只是偶尔食之,一年不会有几次。更多的时候,我们钓蛙只为取乐。在那样清贫的日子里,这点乐子也真是不易。
现在青蛙大有绝迹之势,那是大面积使用农药所致,也与城里人烂吃海嚼青蛙有关……唉,人是万灵的主宰,天地为我所用,但凡事都不能太过呀!(2001。1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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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猪
作者:谢宗玉
月色清白,先人懋全扛着鸟铳上山去打猎。
瞎子章贤依在门口纳凉,冷不丁问一句:懋全啊,干嘛去啊?
懋全笑笑:你倒是好灵光啊,就知道是我。……听说丝茅冲这阵子野猪闹得凶,我去碰碰运气。
瞎子在黑暗里扳扳手指,沉吟了一下,然后冲着懋全的背影叹一声说:懋全,好日子好运气,一铳千斤肉啊。
懋全没理他,径直走了。懋全想:瞎子尽说瞎话,哪只野猪能有一千斤重呢?就算他一铳毙了头野牛,也不会有一千斤重啊。何况瑶村周围的山头,没听说过有野牛。
懋全来到丝茅冲,在红薯地边找了个地方隐蔽起来。他一口一口抽着烟,望着月儿在纱白的云层里一点点西移。四周静悄悄的。慢慢就到了下半夜,懋全想,瞎子说我一铳千斤肉,看来今夜我这一铳是放不出了。回头去问瞎子,瞎子肯定会说,谁叫你不放一铳啊,你若放了,包管你有一千斤肉。瞎子就知道诡辩。所以懋全打算返回时,就算对着月亮,也要放上一铳,以便把瞎子的臭嘴堵上。
后来懋全真的熬不住睡意了,他站直身来,打算空放一铳,然后回家。但就在这时,黑暗里一公一母两只野猪,带着四五只猪崽,嗅嗅哼哼而来。懋全一个激棱,整个人就清醒了。他轻轻滚到一棵野柿树下,然后架枪瞄准。
懋全正在犹豫,眼前又出现了难以料及的变更,一只金钱豹不知从何处而来,悄无声息地蹲在了红薯地旁。金钱豹当然不吃红薯,它的目标是其中任何一只猪崽。公野猪发现它的企图后,顿时变得怒不可遏,它微伏身子,面朝金钱豹,发出低沉的嚎叫。
懋全没想到事情竟会这样,瞎子还说我好运,今晚不把老命丢在这里,就算很不错了。他悄悄地收了鸟铳,准备偷偷溜走。可才一动身子,金钱豹漫不经心的目光就朝这边瞟了一下。懋全脔心一颤,心想,我若一走,金钱豹肯定会舍难求易,风影一样,将自己扑个措手不及。
这么一想,懋全又把铳给架上了。然后他想,今晚单独对付金钱豹得了。只要一枪命中死穴,豹子就不会反扑。事实上豹子也没有反扑的习性。而听到铳声,野猪一家定会逃之夭夭。但这只是懋全一相情愿,如果某只野猪被铳声激怒了,反扑过来,他就再没上弹的时间了。而这种可能性显然是存在的,因为公野猪早被激怒了。
懋全手中的铳,一时重如千钧。他想,瞎子大概是说我今夜铳有千斤重吧,可他明明是说我一铳千斤肉啊?
一铳千斤肉?想起这话,懋全的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眼前这七八只野物加起来,不正有千多斤吗?正在这时,金钱豹向野猪侧面游离了几米,公野猪随之改变了方向,把强健的臀部暴露在懋全的铳下。懋全浑身一颤,不加思索地勾动了扳机。
“砰”的一声,只见公野猪就地打了个滚,一扑向前,就把豹子剪翻在地。双方顿时撕咬起来。母野猪也咆哮向前,加入混战,不久就将豹子给咬死了。还没容得下母野猪喘口气,公野猪就冲着它拚死拚活地咬起来,一会儿,母野猪也被咬死了。然后公野猪再冲向旁边不知所措的猪崽们,一口两口全部咬翻。末了又朝懋全扑过来。
这么长时间,懋全本来可以补充弹药,但他被眼前凶猛的一幕弄呆了。直到野猪冲过来,他才惊叫一声,猴一样上了柿子树。公野猪就用它锋利的獠牙猛咬树桩。树杆晃如秋千,懋全就死死抱住树枝不松手。但没一会儿,树就嘎嘎嘎地响着,向一边倾倒下来。懋全想,这下全完了,我这一铳虽然累计千斤之肉,可自己这一百来斤肉也给赔上了。
但就在这时,公野猪却力竭气尽而死。懋全恍惚爬起来,拍拍手上的泥巴,看着地上东倒西歪的死物,叹一声:瞎子真是仙人。回家后,懋全把金钱豹的皮送给了瞎子章贤做褥子。
懋全的那一铳瞄准的是公野猪又红又大的卵子。我们都知道,卵子是雄性动物的精要所在。卵子被击后,公野猪痛疯了,碰什么咬什么,而且气力数倍于平常。
想想也是,击中了卵子,还不像引发了一个原子弹?先人懋全真是聪明!
先人懋全是我的曾祖父。我出世的时候,他早死了。所以这个故事我是听现在的村人说的。
后来我进城,在一本书上读到了一个类似的故事,那一刻我就犯迷糊了,我搞不清是我先人的故事被人记载到书上了呢,还是书上的故事被人嫁接到我先人头上了?我不可能再去问我先人,先人懋全坟边的杉树都可合手抱了。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这故事一定是真的,因为它超出了人们的想像之外,胡编是编不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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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马
作者:谢宗玉
南方多牛,马在南方可算是一种稀罕之物。
村小学校长家就有一匹马,而且是纯白色的,白得不染一丝杂色。那时我们太小,不知道校长是基于什么原因买回了这匹马。总之,校长家有了瑶村的第一匹马。
马跟牛不同,马潇洒,威武,飘逸。而白马更是马中之王。白马来到我们村庄的第一天,一村子老少都围着它看稀罕似的看不够。校长夫妇一脸的笑容,招呼村人喝酒喝茶。校长的儿子磊却在人群中走来走去,一脸神气不完。
后来我们就经常看见白马拖着一副板车,拉着柴禾粮草、砖砂土石什么的。校长坐在车旁,晃荡着两只腿,一副悠闲的劲儿。这情景我们只在电影里看见过,不由我们不羡慕。等到后来,白马又被配上了辔头和鞍马,校长的儿子磊骑马出去遛时,常常是打马走过村庄,风一般地来,风一般地去,那样子真是酷得没法说。
马从我们身边经过,我们就会恍惚半晌,然后怀着空空落落的一颗心,看着白马扬尘而去。说实话,我们真是羡慕得想哭。我相信,不单是我,整个村庄的小孩都希望拥有一匹马,并为此央求过自己的父母。可一直以来,村庄里没有出现第二匹马。我母亲拒绝我的理由是,马的性子太烈,从上面摔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父亲则说,这东西中看不中用,又不能犁田耙田;而高低不平的山路也不适合马车,有什么挑的拉的还不如搁在肩上方便。我想别人的父母拒绝他们孩子的理由一定都差不多,我就不知校长是怎么想的?我很遗憾不是校长家的孩子。
校长的儿子磊跟我们同龄,他是个歪嘴,长得特难看,村里的男孩女孩都不愿跟他玩。好在他读书不错,我们就常借他的作业操,开始他只能以此来讨好我们。但自从白马到他家后就不一样了,他一下子就成了孩子王,成了我们心悦诚服的英雄。我们都以能够做他的朋友为荣。他本是一个卑琐懦弱的人,开始还不习惯众星捧月的感觉,后来就心甘理得地接受了这一切。而他打点我们的赏赐,就是让我们常摸摸白马飘逸的鬃毛,美丽的臀部和那张俊俏的脸。除他自己外,他不让村庄任何一个孩子上他的马背,而这,又是我们最最希望的。我们都相信,骑马感觉与骑牛的感觉一定是天壤之别。
也许你会觉得我们的崇拜来得毫无道理。但只要你看过当时战斗片里的那些骑兵,那些跃马扬鞭、挥刀杀敌的情景,你就会知道我们对马有多向往。而现在,在这样一个闭塞的山村,马,居然活生生地站在了我们面前,我们真是要多迷醉就多迷醉。而打马走过村庄的磊,比电影里那些远镜头也要真实得多,也就潇洒得多!马蹄踏在村庄古老的青石板上,声声脆烈,仿佛一遍一遍,辗过我们的心脏。马从我们身边跑去好远了,我们还感觉裹在那股肃杀之气中出不来。
校长有两个孩子,一个是女孩,比磊小四岁。所以牧马一事一直是由磊担任。磊不想失去他既得的地位,在我们羡慕的目光下,他日日苦练骑马技术。日子长了,他的马技真算得上是炉火纯青。骑在奔马之上,他就像白浪之上的一只灰鸥。他可以在奔马之上做各种各样的动作,还可以俯下身子,扯一把路旁的野草。那一幕幕惊险的场景足够让我们记一辈子。有时他也从马上摔下来,但也不像我母亲说的那么可怕,只见他一咕碌爬起来又跳上马背了,全没有塞翁之子之灾。
在钦羡和怅然中,我们走过了童年的尾声,然后纷纷去了外地读初中。只有磊,为了他的白马,选择了留守,继续做更小的孩子们的偶像。校长为此差一点将他打死了,但他宁死不屈。这些,大人们不能理解,但我们能。若换成我们其中的任何一个,只怕都会选择他的选择……
读初二的时候,有一次回家,我看见校长夫人正怒不可遏地举着一根长篙,往自家的窗子里直捣,而她家的大门却是紧闭的。从她的谩骂中,我知道磊正在屋里。我想,磊把自己的母亲气得可真够呛。
读高三的时候,有一次回家,我听母亲说,磊与邻村几个小伙子组成了一个抢劫团伙,被公安局一网打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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