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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海孤雏-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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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瑟鲁,你认得他吗?」
「认得。」
「是你……是你住在河边营帐时认得的?」
头点了点。
恬娜的手臂环紧她。
「到这儿?」她说,同时所有恐惧变成愤怒,变成火棒般燃烧她全身的愤怒。
她发出似笑的声音:「哈!」然后想起凯拉辛,如凯拉辛的笑声。
但对人类及女人来说,不是这么容易。这簇火必须收敛。必须安慰孩子。
「他看到你了吗?」
「我藏起来。」
恬娜顺着瑟鲁的头发,终于说:「瑟鲁,他永远碰不到你。听我说,相信我:他再也不会碰触你,他再也看不到你,除非我跟你在一起,而到时他得应付我。你懂吗?我的宝贝,我的珍宝,小心肝?你不必怕他,你不能怕他。他要你怕他,他吞食你的恐惧维生。我们要饿死他,瑟鲁,我们要让他饿死,直到他开始吞食自己,直到他因为啮咬自己双手骨头而呛死……啊,啊,啊,别听我现在说的话,我只是生气,只是生气……我脸红了吗?我现在是不是像弓忒女人一样红?像龙一样红吗?」她试着开玩笑,瑟鲁抬起头,从自己皱塌、颤抖、火蚀的脸回望她,说:「是的。你是红色的龙。」
光想到那男人进到屋里、走到屋里,过来看看他的杰作,或许还想做点修改,恬娜便感觉那不像念头,而像阵恶心,令人欲呕,但反胃感在愤怒之下燃烧殆尽。
两人站起身去洗把脸,恬娜认定自己现在最强烈的感觉是饥饿。「我饿扁了。」她对瑟鲁说,然后摆出丰盛的一餐,有面包、奶酪、以油与草药浸渍的冷豆、切片洋葱和干肠。瑟鲁吃了不少,恬娜也吃了很多。
两人清理桌子时,她说:「瑟鲁,现在这段时间我完全不离开你,你也不会离开我,对吧?我们现在该去蘑丝阿姨家,她本来正准备着找你的咒语,但现在她可以不用忙了,她可能还不知道这件事。」
瑟鲁驻足不动。她朝大开的房门瞥了一眼,瑟缩躲开。
「我们还得一路把洗好的衣物收进来。到家后我让你看看我今天拿到的布,好做件洋装,做件新洋装,给你的。一件红洋装。」
孩子立定,逐渐缩回自己的内心世界。
「瑟鲁,如果我们躲藏,就只是在喂养他。我们要吃喝,然后让他饥渴而死。跟我来。」
对瑟鲁来说,这份困难,这通往外界门口的阻碍,难以言喻地巨大。她退缩,将脸藏起来,颤抖、踉跄地走。迫她跨越是残忍的,赶她出现是残忍的,但恬娜毫不怜悯。「来吧!」她说,孩子跟上了。
两人手握手穿越草原走向蘑丝家。瑟鲁好不容易抬头望了一两次。
蘑丝见到两人并不意外,却带着某种奇异、警戒之色。她叫瑟鲁进屋内看看环颈鸡的幼雏,要她挑两只带回家。瑟鲁立刻消失在她的庇护所中。
「她一直在屋子里,」恬娜说:「躲着。」
「她做得不错。」蘑丝说。
「为什么?」恬娜粗暴问道,没有打哑谜的兴致。
「附近……附近有东西,」女巫说,并未焦慌恐惧,却也神态不安。
「附近有恶徒!」恬娜说,蘑丝看着她,略略退缩。
「啊,好了,」她说:「啊,亲爱的,你身边有团火,头上都是闪耀的火,我施咒找孩子,但出了差错,它似乎自行脱离,我不知道它是否已抵达终点。我很迷惘。我看到伟大的生物。我寻找小女孩,但我看到它们,在山中飞翔,在云中飞翔。而你现在就像这样,头发仿佛着了火。出了什么事儿?什么问题?」
「戴皮帽的男子,」恬娜说:「一个还算年轻的男子,长得不错。他背心的肩线绽了。你在附近看过他吗?」
蘑丝点点头。「他们雇他去宅邸堆干草。」
「我有没有告诉你……」恬娜往房子的方向一瞥,「瑟鲁是跟个女人和两个男人在一起?他是其中之一。」
「你是说,对她……」
「是。」
蘑丝像座木雕般僵硬站着。「我不知道,」她终于说:「我以为我看的够多了,但显然不够。什么……为什么会……他会去……去看她吗?」
「如果他是父亲,也许是来索回她。」
「索回她?」
「她是他的财产。」
恬娜平和说道。她一面说,一面抬头望向弓忒山巅。
「但我认为那人不是她父亲,我想他是另一人,告诉我村里朋友,说孩子『伤到自己』的那人。」
蘑丝依然迷惘,依然被自己的咒法、视界,被恬娜的愤恨,及秽乱至极的邪恶存在所惊吓。她摇摇头,十分落寞。「我不知道,」她说:「我以为我看的够多了。他怎么能这样回来?」
「来吞食,」恬娜说:「来吞食。我再也不会放她一个人。可是明天,蘑丝,早上我可能得请你在这里帮我看着她约莫一个时辰。我去宅邸时,你能不能帮我这个忙?」
「哎,亲爱的,当然。如果你要,我可以在她身上施个隐藏咒。可是……可是他们在那里,从王城来的大官……」
「正好,他们可以看看老百姓怎么过日子。」恬娜道。蘑丝再度后缩,仿佛躲避风从火上吹起的一阵火星。
第九章 寻语 Finding Words
一群人在领主的广阔田原上曝晒稻草,在明亮晨光中四散草坡上。恬娜遥望,看到其中三名刈割人是妇女,其余两名男子,一个是男孩,另一人弯腰驼背、满头花白。她沿着一排干草堆走上前去,询问妇人关于戴皮帽男子的事。
「他从谷河口来,」刈割人说:「不知他去了哪儿。」别人也走上前来,高兴有机会休息片刻。没人知道中谷来的男人去哪儿,不知他为何没跟大伙儿一块割草。「那种人待不住,」白发苍苍的男子说:「懒惰。太太,你认得他吗?」
「我情愿不认识。」恬哪道:「他在我家附近贼头贼脑,吓到孩子。我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他自称『悍提』。」男孩说。别人看着她或别过头,一语不发。他们发现她就是住在老法师家的卡耳格女人——他们是锐亚白领主的佃农,对村民心存戒意、对任何与欧吉安有关的事怀抱猜疑。他们挥动镰刀,转身离去,再次四散各处继续工作。恬娜从山边草原下山,走过一排橡树,往路上行去。
路上站着一名男子。她心跳加快,走上前面对他。
来人是领主巫师白杨。他优雅倚着高长松木巫杖,站在路边树荫下。她来到路上时,他说:「你是来找工作吗?」
「不是。」
「我主人需要人手。天气愈来愈热,稻草必须尽快收割好。」
对火石寡妇葛哈而言,他说的一切合情合理,因此葛哈礼貌回答:「依你的技艺必定能延迟降雨,直到稻草收割完毕。」但他知道她是欧吉安临死前告知真名的女子,且因明白这点,他方才的话摆明刻意侮辱,并且虚伪,等于明显警告。她原本希望问他,是否知晓名叫「悍提」的男子目前人在何方,但现在她说:「我来告诉这里的工头,他请来割稻草的男子在我村里行窃,还犯下更重的罪,不会是他想请的工人。但那人好像已经不在。」
她冷静望着白杨,直到他勉强答道:「我不知道任何关于这些人的事。」
欧吉安去世的清晨,她以为他是个年轻人,穿着灰披风、手握银巫杖,是高大英俊的少年。但他没有她以为的那么年轻,也许他很年轻,却枯槁憔悴。他的眼神跟声音如今显露轻蔑,因此她以葛哈的声音回答:「你说的是。很抱歉。」她不想招惹他。她转身要往村里走,但白杨说道:「慢着!」
她停步。
「你说他不仅是个小偷。但蜚语廉价,而女人的碎嘴更胜盗贼。你来此处,在工人间挑起纷争,像女巫一样散布诽谤遥言的巨乱种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女巫吗?我看到那黏腻在你身边的肮脏妖怪时,你以为我不知道她如何出生、不知道你的目的吗?想毁掉那怪物的人做得不错,但他该完成他的工作。你隔着老巫师的尸体反抗过我一次,我当时看在他和在场其余人的面子上,隐忍未发,但你这次太过分了。女人,我警告你,我绝不允许你踏在这片领地上!如果你胆敢违犯我的旨意,甚至敢再对我说话,我会放狗把你赶出锐亚白,追落高陵山崖。听懂了吗?」
「不,」恬娜说:「我永远不懂像你这样的男人。」
她转身往山下走去。
某种轻抚般的碰触窜上她背脊,头发在顶上竖立。她原地转身,看到巫师将巫杖伸向她,黑暗闪电围绕四周,他双唇微张,准备发话。她立时心想,就因格得失去法术,我以为男人也都丧失能力,但我大错特错!然后,一个彬彬有礼的声音响起:「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两名来自黑弗诺的男子从道路另一端的樱桃园走出来。他们以平和有礼的表情看看白杨,又转向恬娜,仿佛遗憾必须阻止巫师对中年寡妇下咒。但这行为真的,真的不太合宜。
「葛哈女士。」身着绣金衬衫的男子说道,向她鞠个躬。
另一名明亮大眼的男子,也一面微笑一面向她行礼,说:「我想,葛哈女士跟吾王一样,对公开冠用自己真名一事想必毫无惧意。在弓忒时,或许她偏好我们以她的弓忒名称呼;但她曾配戴自叶芙阮后再无女子配戴过的环,了解其行谊后,我希求表达自己的崇高敬意。」他自然地单膝下跪,非常轻巧快速地举起恬娜的右手,以额轻触她手腕,然后放开,起身,露出和蔼、隐含默契的微笑。
「啊,」恬娜说道,既慌慌然,又暖彻心扉,「世上有各种不同的力量……谢谢。」
巫师呆若木鸡站着,双眼大睁。他闭起嘴,未继续诅咒,也收回巫杖,但一股明显的阴气依然笼罩在巫杖及他双眼四周。
她不知道他是否原就知道她是环之恬娜,还是此刻才发现。无所谓,他已恨她入骨。身为女人就是她的错,在他眼里,没有什么可加深或弥补这项罪过,没有责罚可谓足够。他眼看瑟鲁遭受的暴行却表赞许。
「大人,」她对较年长的男子说道:「只有坦诚回应才不至污蔑您身为吾王使者的言行。我盼望荣耀王上与其使者,但我自身的荣誉却要求沉默,直至吾友允我开口。我……诸位大人,我相信他终将捎来讯息。只请诸位高抬贵手,允许他更多时间。」
「自当如此。」一人说道,另一人也同意。「他需要多少时间都可以。而女士,您的信任比任何事物更荣耀我们。」
她终于转向通往锐亚白的道路,心神震惊于突来的惊吓与变化、巫师痛击的恨意、她自身愤怒的鄙视、突然了解巫师有意愿与能力伤害她而带来的恐惧、因受到王廷庇护而恐惧突然终结。这些使者搭乘白帆大船,来自苦难的避风港、剑塔、王座,来自正道及秩序中心。她内心满溢感激之情。王座上的确有位王,在他的王冠中,最重要的珍宝将是和平符文。
她喜欢那名年轻男子的脸,聪颖和蔼,宛如对女王般对她屈膝下跪,还有那藏有一丝默契的微笑。她转身回望,使者与巫师白杨一同走向宅邸,两人与巫师似乎友善交谈,仿佛刚才一切并未发生。
这一幕让她期盼满满的信任消退些许。当然,他们身为朝臣,本不应争执或评判反对,而他是巫师,且是宅邸主人的巫师。不过,她想,他们也毋须这么自在地与他共行畅谈吧。
黑弗诺来的一行人在锐亚白领主的款待下待了几天,或许希望大法师会改变心意去找他们,但他们未主动寻他,也未逼问恬娜他的下落。他们终于离开后,恬娜告诉自己,必须决定未来去向。已经没有理由继续留下,却有两个强烈的理由必须离开:白杨与悍提,任一个都不可能放过她与瑟鲁。
但她发现下定决心不容易,离开变得不可思议。若现在离开锐亚白,她会真正离开欧吉安、失去他——只要她洒扫他的房子、替他的洋葱除草,她就不会失去他。此外她想到:「在下面那边,我永远不会梦到天空。」她想,在凯拉辛来过的此处,她是恬娜;到了中谷,她将再只是葛哈。她拖延,对自己说:「难道我该怕那些混混、躲避他们?他们正希望我这么做。难道就该让他们任意决定我的去留?」她告诉自己:「我把奶酪做完就好。」她让瑟鲁随时待在她身旁。日子一天天过去。
蘑丝带来消息。恬娜问她关于巫师白杨的事,没告诉她整件事,只说他威胁她——很可能他原本仅打算如此。蘑丝通常避开老领主的领土,但她对那里发生的事情颇感兴味,因此不讨厌有机会去那儿见见朋友——包括一名教她接生的妇人,及其余教她医治或搜寻的人。她诱导她们讨论宅邸里发生的事。她们都憎恨白杨,因此很愿谈论他,只是怨恨跟恐惧占了故事的一半。不过,虚构中亦有事实。蘑丝本人证实,少主,也就是领王的孙子,一向身强体壮,虽然个性害羞、郁闷,「怯怯的。」她说。直到三年前白杨来此。少主的母亲过世,老领主请柔克派一名巫师来。「来做什么呢?尤其欧吉安大爷只不过一哩外?而且那宅邸里的人,本都是巫师。」
但白杨来了。他除表敬意外,跟欧吉安素无接触,而且,蘑丝说道,他一直待在宅邸。自那时起,愈来愈难得见到那孙子,据说他日夜卧床,「像生病的婴儿般,完全皱缩起来」,一名曾因杂务而进屋内的妇人说道。但老领主——蘑丝坚称他「已一百岁,或快到,或更老」,她对数字无恐惧亦无敬意——精神奕奕,她们形容「精力充沛」。有名男仆(他们只允许男仆人宅邸服侍)告诉其中一名妇人,老领主请了巫师来让他长生不老,那男仆说,巫师正用他孙子的生命喂养他。这男仆觉得并无不妥,「谁不想长生不老?」
「啊。」恬娜说,有点受惊,「这真是个可怕的故事。这件事村里都没提吗?」
蘑丝耸耸肩。这又是件「算了」。强势者的作为不是弱势者能评断的,同时,有种隐约盲目的忠诚深植这片土地:那老头是他们的主子,锐亚白领主,他做什么不关别人的事……蘑丝显然也这么觉得。「很危险,」她说:「那种技法一定会出问题。」但她没说那是邪恶的。
宅邸那儿没看到悍提的身影。由于渴望确定他是否已离开高陵,恬娜问了一两名相识村民,是否见过此人,但她得到不情愿且敷衍的答案,他们不想介入她的是非。「算了……」只有老阿扇待她如朋友与村人,这也可能是因为他的视力衰弱到看不清瑟鲁的模样。
她现在连进入村庄,或只要离开房子,都把瑟鲁带在身边。
瑟鲁不觉得如此束缚令她厌烦,她像年幼孩子般腻在恬娜身边,陪她工作嬉戏。她的游戏就是挑花绳、编篮子,还有玩两具骨雕玩偶,原本装在恬娜从欧吉安橱柜中找到的小草袋里。其中一个可能是狗或羊,另一个是人偶。恬娜感觉不到它们有任何力量或危险,蘑丝也说「只是玩具」,但对瑟鲁而言,它们却有无穷魔力。她会连续几个小时依沉默的故事情节发展移动这两具小玩偶。她游戏时不说话。有时她为小人儿和动物盖房子,有石堆和稻草泥屋。小玩偶随时装在小草袋中,放在她口袋里。她正学习纺线,用烧毁的手握绕杆,另一手旋转纺锤。自从来到这里,她们定期梳理山羊,如今已有一大袋丝软的山羊毛可纺成线。
「但我应该教导她,」恬娜想,心思混乱。「欧吉安说过,教导她一切。但我在教她什么呢?烹饪跟纺线吗?」然后另一部分心思以葛哈的声音说道:「难道这些不是真正、必要、尊贵的技艺吗?难道智能只存于文字而已?」
然而,她担心这件事,所以某天下午,瑟鲁坐在桃子树荫下拉扯羊毛清理、打散毛团,然后开始梳理毛发时,她说:「瑟鲁,或许你该开始学习事物的真名。在某种语言中,所有事物都拥有自己的真名,行为跟语言能合而为一。兮果乙说这种语言,将群屿从海洋深处抬起。这是龙说的语言。」
孩子沉默聆听。
恬娜放下钢丝刷,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在这种语言中,」她说,「这是拓。」
瑟鲁看着她的动作,然后重复说「拓」,但没出声,只用右边被疤痕微向后拉扯的嘴唇形成这字。
石子躺在恬娜掌心,还是石子。
两人沉默。
「还不到时候,」恬娜说:「这不是我现在该教你的。」她让石子坠地,拾起梳子,还有一把灰蓬蓬的羊毛可开始梳理。「也许你取得真名后,才该开始学习这些。不是现在。现在,只要听。现在是听故事的时间,是你该开始学会这些故事的时候。我可以跟你说群屿和卡耳格大陆的故事。我跟你说过一个从我朋友缄默者艾哈耳那儿听来的故事,现在,我要跟你说一个我朋友云雀说给孩子听的故事。这是安道耳与阿伐得的故事。在如同『永远』那么悠久以前,如同偕勒多岛那么遥远的地方,住着一个叫安道耳的人,他是樵夫,常独自上山。有一天,在森林深处,他砍倒一棵大橡树,橡树倒下时,用人声对他大喊……」
两人度过一个愉快午后。
但那晚,恬娜躺在沉睡孩子身边,无法入眠。她辗转反侧,担心一个又一个琐碎忧虑:我有没有关好牧地栅门;我的手是因为刷毛而痛,还是风湿要开始犯了……诸如此类。然后她变得非常不安,觉得屋外有噪音。为什么我没养只狗呢?她想,没养狗真是笨极了。现下世道里,独居妇人跟小孩应该有只狗。但这是欧吉安的房子!没人会来这里犯下罪行。但欧吉安死了,死了,埋在森林边缘的树根下。没有人会来。雀鹰不在了,逃跑了,他甚至不再是雀鹰,只是影子般的男人,对任何人都没用处,一个被逼着存活的死人。而我毫无力气,我没什么用处。我说出创生之语,它却消逝在我口里,毫无意义。一颗石子。我是女人,老女人,软弱,愚蠢!我做的一切都是错的。我碰触的一切都会变为灰烬、虚影、石块。我是黑暗的生物,充斥黑暗。只有火焰能净化我。只有火焰能吞食我,完全吞食我,像……
她坐起身,大声用母语喊道:「诅咒逆转,逆转!」举起右臂,直直指向紧闭门扇,从床上跳起,走到门口,一把推开,对着多云夜空说道:「你来得太晚了,白杨。我老早就被吞食了。去清理你自己家吧!」
没有回答,没有声音,只有一股淡淡、酸酸、污秽的燃烧味,像烧焦的布料或头发。
她关上门,用欧吉安的巫杖倚住,然后转身看到瑟鲁依然沉睡。她一夜无眠。
早晨时分,她带着瑟鲁进村,去问阿扇想不想要两人纺织的毛线。这是个藉口,让两人远离房子,暂时走入人群。老人说他很乐意编织这捆毛线,然后他们在大漆扇下聊天,学徒皱眉,继续让织布机喀喀作响。恬娜与瑟鲁离开阿扇屋子时,有人闪躲入她住过的小屋处拐弯。有黄蜂或蜜蜂之类的东西螫着恬娜后颈,四周一片雨声滴答。来了一场夏季暴雨,但天空无云……小石头。她看到碎石打在地上。瑟鲁惊讶而困惑地停住,四处张望。几个男孩从庄屋后跑出,半隐半现,相互叫嚣、大笑。
「来吧。」恬娜平稳地说,两人继续往欧吉安的屋子走去。
恬娜全身发抖,愈走愈抖,但试着不让瑟鲁发现,她看起来有点担心但不害怕,不了解发生什么事。
一入屋内,恬娜便知道她们在村里时,有人进来过。屋内闻起来像烧焦的肉跟毛发,两人的床铺也凌乱不堪。
她试图想法子,便知道有人对她施了咒。她颤抖不止,脑子一片混乱、迟钝、无法决定。她无法思考。她说了那个字,石头的真名,却当面遭石头抛击——一张邪恶的面孔,丑恶的面孔——她不敢说话……她不能说话……
她以母语想着:「我不能用赫语思考,绝不行。」
她可以用卡耳格语思考,但不灵敏。仿佛要请她好久以前曾是的女孩阿儿哈从黑暗中走出来帮自己思考,来帮助自己,如同她昨夜帮助自己将巫师的诅咒反转一般。阿儿哈不知道恬娜与葛哈知道的大部分事,但她知道该如何诅咒、如何生活在黑暗中,以及如何沉默。
这点很难做到,沉默。她想大叫,她想说话……去找蘑丝,告诉她发生什么事、为什么她必须离开,至少该道别。她想对石南说:「石南,这羊现在都是你的。」而她以赫语顺利说出,好让石南明白,但石南不明白,她张大眼睛,笑道:「它们是欧吉安大爷的羊!」
「那……你……」恬娜想说「继续为他养羊」,但一阵致命的思心袭入她的身体,然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尖叫:「白痴、傻瓜、蠢材、女人!」石南呆望,停止大笑。恬娜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她抓住石南,要她转身看在挤奶棚里波动的奶酪,然后不断来回指着它们,直到石南含糊地点点头,又开始大笑,因为恬娜举止非常奇怪。
恬娜向瑟鲁点点头……过来……然后走进屋内。恶臭变得更强烈,让瑟鲁害怕畏缩。
恬娜拿出两人的行囊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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