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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池春水悄悄乱-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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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看对方张口结舌,不等他挤出一个回答,关若月冷淡地欠了欠身,转身离去。
  背后,郭业嗫嚅半晌,终于冒出讪讪的一句咒骂:“他妈的!明明就是个青楼婊子,自命清高个什么劲!”
  粗俗的用词听来简直宛如市集屠夫,哪里还有半分饱读诗书的模样?关若月的背脊一僵,不觉停下了身子,抱著琴的手用力过度,指节微微发白。但是她到底很快就回过神来,低头咬著嘴唇,没有回头,匆匆地往后堂走去。
  回到飘香阁自己的房间,拴上房门,跳得狂乱的一颗心才渐渐平缓下来。关若月的背抵著门板,虚软地吐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眼角,一颗泪珠已经沾上长睫,俏然滚落。
  原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些放肆的目光、粗俗的举止、轻佻侮辱的言语……可是,她终究错了!在那纸醉金迷的大厅里,她表面镇定,其实满心恐慌,宛若惊弓之鸟。短短一个多时辰,却彷佛过了很久很久……
  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到什么时候?
  步履蹒跚地走到墙角,掬水洗去了满颊铅华,也洗去眼泪,她将微湿的脸埋在冰凉的掌中,深深地吸了口气。
  会适应吧?在平治少王爷未曾伸出援手之前,这样的日子也是每天都在过。很快,她就会重新适应,也许有一天,甚至会习以为常……
  也或许,若她真的幸运,这世上还有她值得信赖的亲人存在,早晚都能让她离开……
  多少,都是一线希望啊!
  这么想著,心跳终于渐渐平缓下来。她木然地卸下耳环,拔去发钗,也脱下身上这袭裁制昂贵,却太过单薄的珍珠色纱衣。
  没有像往常那样仔细收拾,她随意将衣服往椅背上一搭,拿起梳子梳了几下头发,便吹灭烛火躺进了被窝里。
  一缕月光从纸窗缝隙中照了进来,霜白的颜色,显得那样冷清。耳中还能隐约听见前面传来的喧哗笑语,阀若月紧紧闭上了眼睛,只觉得有无边的孤寂,彷佛一张漫天大纲,将她牢牢地罩在其中,愈收愈紧,几乎让人无法呼吸……
  不由地凄然苦笑了一声,突然间微有感慨。风尘之地,果然是泥沼啊!
  辗转反覆了许久,始终无法入眠。正自烦躁间,突然,耳中听见屋顶上传来细微的声响,惊得她立刻睁开了眼睛。
  那样轻捷的步子不像是有宵小光顾,可是要说是野猫,听起来又不太像……
  正在她猜疑不定时,突然,窗户被从外面撞开,一团黑影滚了进来,不偏不倚,重重地落在她的床上,顿时压得她动弹不得。
  那,赫然是个男人!
  被身上沉重的躯体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关若月惊骇欲绝,张口想要呼叫,一只粗糙的大手已经抢先一步,牢牢地捂住了她的嘴。
  魁梧的男子微微喘息著,低沉急促的声音在她耳边低喝道:“别出声!”
  第二章
  感官被男人的气息所充塞,关若月几乎是心胆俱裂,本能地拼命挣扎著想要逃脱箝制,对方说的话听在她耳中,竟像是一个字也没听懂。
  见她挣扎不休,男人收紧了手臂,如两道铁箍一样,顿时让她无法动弹分毫,而他的呼吸,也直接喷到了她的颈上。
  怕他有进一步的举动,关若月吓得停下了挣扎,直到男子移开了捂在她嘴上的手,她也不敢贸然喊叫,只是全身僵硬,情不自禁地微微颤抖著。
  男子见她安静,抬手将洞开的窗户重新掩上。此时明月攀上枝头,皎洁的月光正射在窗上,虽然搁著层薄薄的窗纸,依然满满地渗透室内。
  关若月鼓足了勇气,抬眼望向依然压在她身上的沉重身躯。
  借著月光这一看,直吓得她差点叫出声来,一口气梗在喉头,险险晕死过去。
  充斥眼幕中的庞然身躯,只能用一个字来形容,就是:熊!
  只见他生得虎背狼腰,高壮结实。一张脸肤色黝黑,两道板刷般的浓眉下嵌著一双明锐大眼,再加上狮鼻阔嘴,满头乱发如戟……这相貌,与其说是威严,倒不如说是骇人。尤其月光皎洁,更显得他五官深刻如石雕,活脱脱像是敦煌石窟中走出来的阎罗夜叉一般!
  关若月只瞧了一眼,立刻吓得闭上眼睛不敢再看,惊骇欲绝,一颗心怦怦地几乎像要跳出胸口一般。她紧紧地咬住嘴唇,暗想落在这样的一个人手中,虽然不知道他究竟想要把自己怎么样,却多半是生不如死!
  一时六神无主,虽然竭力想克制自己,眼角却还是渗出了眼泪,顺著脸颊无声地滑下。
  “姑娘……姑娘请莫害怕。”男子粗重地喘息著,突然在她耳边开口了,声音依然很低,语气却放柔了许多。“在下殊无冒犯之意,只是被人追赶,情急之下闯入此间,却不料惊扰了姑娘,实在过意不去。追赶我的人想必也已经来到,还望姑娘莫要出声,惊动了他们。”
  男子的相貌虽然粗鲁无比,听这声音却十分温雅,措辞亦颇为斯文,没有半点她以为的恶形恶状。他虽然隔著被子压在她身上,却一动不动,没有任何轻薄好色的举动。
  关若月心下惊奇,惧意稍渐。定了定神,她终于忍不住好奇心,鼓足勇气偷偷睁眼,仔细地打量他。
  这一看,终于发现他虽然长得像是夜叉转世,神情却并不凶恶,尤其是那双眼,眼神相当清澈又满含歉意,不像是心存歹念之徒。说不上为什么,看著他的眼睛,关若月竟微微觉得安心起来。
  咬了咬嘴唇,她怯怯地开口,低声道:“这,这位壮士……可不可以,麻烦你不要、不要……”
  虽然在红香院当了三年清倌,可她到底是出身在豪门巨室的千金小姐,从小饱读诗书,又是天生的温柔见腆。此刻想叫这陌生男子别压在自己身上,却自觉这么暧昧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直把苍白的粉颊急得通红。
  粗犷男子却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露出一丝苦笑,低声道:“此番冒犯,实在是无心之过,在下身上带伤,行动有碍,并非存心对姑娘无礼,还请恕罪。我……我尽力而为。”
  他定了定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奋力挪动身子,想要滚离床铺。可是,他受的本是内伤,刚才匆忙逃进房间时,那一番举动已经是十分勉强,此时强行想要用力,更加牵动了五脏六腑。顿时只觉一阵气血翻涌,哪里还支持得住?
  喉头腥味上涌,一口血箭喷了出来,尽数落在关若月的肩头。男子眼前天旋地转,真气无以接续,身子顿时软瘫,重重地压下,再也无法动弹半分。
  头软软地垂在关若月柔馥的颈侧,他心中惶然,只怕自己身躯沉重,压伤了身下纤弱的人儿,连忙勉力开口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你别动了!”关若月连忙说道,惟恐他又会吐血。而且,若是他摔下床去,这么魁梧的身躯必然发出好大声响,才真的会引人前来探看。
  就在此时,前厅的方向突然隐约传来一阵骚动声。关若月心跳如鼓,僵硬著身子,屏息问道:“那些……是追你的人吗?”
  “嗯。”男子微微点了点头,喘息著说道。“我逃来此处,见这楼里没有烛火,原以为是无人的地方,匆忙之下未及思索……冒渎了姑娘,实在该死。”
  “没关系。”见他没有任何越轨的举动,只是不停道歉,关若月心中的惧意早去了大半,怜悯之情顿生。她生性本就十分温雅善良,此时鼻中闻到血腥气,暗想他是因为顾虑著自己的名节,明明伤势沉重却勉强挪动,才会弄到这番田地,顿时好生过意不去。
  感觉到压著自己的身躯下停打著冷颤,气息亦十分粗浅紊乱,想来难受至极,她心中关切又内疚,情不自禁地伸手搂住他结实的腰,防止他摔落床下。素手缓缓拍抚他宽阔的背,助他平顺气息,她轻声问道:
  “你、你还好吧?有没有什么我……我可以帮忙的地方?”
  第一次主动和陌生男子接近,话没说完,已经羞窘得不成样子,脸红得宛若怒放的桃花。
  男子见她不嫌弃自己容貌粗陋,满身沙尘,反而温言关切。心中也自足大为感激。他正要回答,却突然听见楼下一阵喧嚷,显然是追赶他的这帮人在前厅遍寻不著,不死心又冲来后院。
  他心头顿时一凛,自己危急中未曾多想,看见这楼阁中未燃烛火就冲了进来,却怎想到,在这风月场所竟然会有这么一位温雅怯柔的姑娘。姑且不论是否会折损她的名节,她待自己这般善意,自己怎好再累她多受惊吓?
  主意一定,他低声说道:“姑娘,我现在身子动不了,你快推我下去,离开这房间另外藏身吧!这群人很快就会找上来,刀剑无眼,莫要惹得姑娘受伤。”
  “没、没关系……”不知道为什么,要她此刻离开房间,远比被压在这个面目凶恶、谈吐却斯文的男人身下更让她害怕。关若月定了定神,悄声道:“放心,杨嬷嬷不会让他们上来的。”
  果然,此时楼下已经传来杨嬷嬷中气十足、毫不退让的嗓门:“几位大爷,你们要在别处找人都可以,就是这里不行。这飘香阁里住的,可是我家花魁若月姑娘!那么清清白白的一个人儿,若是让几位爷们半夜闯入她的闺房,那还成何体统?”
  “体统个屁啊!”为首的大汉暴跳如雷。“你这开娼寮的,居然还他妈的和大爷我讲体统?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杨嬷嬷身为杭州第一大青楼的主人,当然也不是好惹的角色,当下凤眼斜睨,冷冷地说道:“大爷们,我杨红开的虽然是妓院,可也有些规矩。若月姑娘还是清倌之身,冰清玉洁,怎么可能在房里藏个男人?这难道就不是笑话?几位若再无理取闹,可别怪我报官了!”
  关若月听在耳中,虽然十分感激杨嬷嬷的阻拦,可是转念一想,自己的房里,这会儿的确是藏著个男人,更别说,这男人还是以如此暧昧不清的姿势压在自己身上!顿时又大感尴尬,面红过耳。
  “臭婆娘,你……”楼下大汉破口大骂,似乎想要强行冲上来的样子,却立刻被同伴拦住。
  一阵拉拉扯扯间,只隐约听见同行的人急促耳语中,掺杂了“平治少王爷”、“包养”、“靠山”等字眼,让为首的大汉渐渐安静下来,显然是终于明白眼前的老鸨他不能招惹。
  突然,只听见他“呸”了一声,快快然地咒骂道:
  “他妈的!这年头开娼寮的规矩还真多!好好,不搜就不搜!想那恶煞星转世的丑八怪,也没本事勾搭上人家小王爷泡的女人!还说什么清倌哩,嘿……”他大声吆喝道:“兄弟们,咱别处搜去,不打扰人家的婊子清倌了!”
  故意把那“婊子”二字说得特别重,一群人吵吵嚷嚷,终于扬长而去。
  楼上,关若月气愤又难堪,原本羞得潮红的脸转眼变成惨白,身子僵硬,微微颤抖著。
  突然,一只大手隔著被衾,轻轻在她肩上按了一下,低沉的声音满含安慰:“那些人说话本就粗俗低下,不三不四。姑娘把他们说的话都当作是狗吠就好,别往心里去。”
  关若月一怔,抬眼,只见他望著自己的眼神相当温暖,没有丝毫看轻之意。她心中不由地又是感激,又是酸楚,点了点头,已经悄然流下泪来。
  正张口欲言,门上却突然传来轻叩声,和杨嬷嬷担心的声音:“若月?”
  “嗯!”她连忙答应了一声,对男子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移动、她侧头面对著紧锁的房门,问道:“嬷嬷,什么事?”
  “刚才闯来一堆人,吵吵嚷嚷地说要抓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盗,又说亲眼看见他闯入红香院里……若月,你没看见什么吧?”
  “没有。”关若月立刻说道。
  一来不愿让人看见自己和这陌生男子暧昧不清的狼狈样,二来刚才他没有丝毫偏见地温言劝慰,让她不由地感激,已经决心袒护到底、定了定神,她接著道:
  “刚才我原已睡了,又被惊醒。嬷嬷,那些人……那些人说话好生无礼!”
  听出她的语声略微沙哑,带著哭音,想是因为听见了楼下那些人刻薄的言语,杨嬷嬷关心地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她顿了顿,轻轻说道。“嬷嬷不必担心我,您去前面忙吧。我……我想睡了。”
  平生不擅撒谎,她说得有些仓卒,不过杨嬷嬷倒也没有起疑。她深知关若月虽然平时努力装出冰冷淡然的样子,其实天性羞怯易惊,十分害怕男子的好色和蛮力。若是果然有什么穷凶极恶的大盗藏在她房中,只怕此刻早就抖得不成样子了,哪里还说得出完整的句子来?
  所以她只是点了点头:“那么我下去了。那群人已经被我打发走,你安心睡吧……只是谨慎点,把门窗都锁上。”
  “嗯,我已经都锁上了。嬷嬷晚安。”关若月柔顺地回答。
  透过门缝,看见外面那一丝烛光渐渐消失,显然杨嬷嬷已经走下楼去。她转回头望著粗扩的男子,低声说道:“人都走了。”
  男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眼中露出感激之意:“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何足挂齿。”她立刻微微摇头,轻声回答。
  两人都静默了片刻,最后,关若月犹豫地开口:
  “那么,能不能……麻烦你闭上眼睛?我们这样、这样子下去……总也不是办法。我想法子下床,也好看看你的伤势……”
  “有劳姑娘了。”他立刻偏过头去,紧紧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不知道他身上到底受了多重的伤,关若月惟恐碰到他的伤口,于是极小心地,一寸一寸,缓缓挪出被窝。
  此时她仅穿著贴身小衣,一出被窝,立刻裸露出雪白的藕臂和玉腿,所幸男子果然信守诺言,始终一动不动地面朝内壁,不敢看她。见他为人正派,关若月虽然胀红了脸,却没有太慌张,慢慢地从他身下挪开,直到完全自由了,才连忙离开床边,快速地披上搭在椅背上的外衣,穿著整齐。
  “好啦。”她低声说道。“你等一下,我来掌灯。”
  “姑娘且慢!先把窗户遮上,免得那些人若是去而复返,看见烛火不免会起疑。”男子低声提醒道。
  “啊!”关若月猛然醒悟,若是纸窗上映出两个人的身影,那可要糟!她连忙摸黑从柜中取出一床棉被,牢牢地遮住了窗户,为了谨慎起晃,又用衣服塞住门缝,不让一点光亮透出去,这才点燃了蜡烛。
  持著烛台走到床边,关若月立刻下由自主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在烛火照耀下看得分明,男子的身躯比她原先以为的更要魁梧结实,他的左肩有一道长长的伤口,鲜血渗透衣衫。然而,看他呼吸浅弱,稍有动弹便会呕血的样子,真正的伤只怕还是内伤。
  “这位大爷,你……”平生没遇见过这种场面,她一时手足无措,看著那血迹斑斑的衣袍,只觉得心慌意乱,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才好!
  没想到,男子却倏然迸出一串虚弱的轻笑:“姑娘,在下今年二十又四,可不敢称什么大爷。”他终于侧头望著她,脸色虽然灰败,眼神却明亮,嘴角亦有一丝温和的笑容。“我姓雷名拓,不能起身施礼,还请姑娘恕罪。”
  “雷公子,不敢当。”关若月这才看清,眼前的男子虽然长得粗犷,年纪却的确不大。原本月下乍见,只觉得他长相极其凶恶,吓得几乎魂飞魄散。此时却不知道是因为他谈吐斯文,还是看得久了,反而暗想人人都说相由心生,未必定真。否则为何他相貌凶狠,举止却这般君子?
  她心下为他灰败的脸色而担心著,倒是没再觉得有什么可怕之处。
  雷拓微微一笑。“在下斗胆,请教姑娘尊姓?”
  “我……”关若月一楞,随即恍然大悟。
  刚才杨嬷嬷若月若月地叫,他不可能没听见。只是虽然青楼女子常被人直呼其名,一般闺中女子的名字,却是隐密至极,只容许外人知道自己姓氏,他这么慎重地问她,表明了是对她敬重,不把她当风尘中人看待。
  心下感激,她下觉红了脸颊,低声说道:“我姓关。”
  雷拓笑了,眼神内敛而温和:“关姑娘,多谢你。”
  她羞怯地点了点头,移开了视线:不知道为什么,见他身受重伤还如此谈吐自若的样子。心里渐渐不再慌乱,反而比平时更冷静沉著许多。
  环顾室内,见墙角壶中还有没用过的清水,便主动说道:“雷公子,我先替你清理一下伤口吧。”
  “麻烦了。”他虽想自己动手,却是四肢无力,只得点了点头,低声谢过。
  当下关若月从铜壶中倒水,端著水盆和干净的布定到床边,搁在床头几案上。犹豫了一下,她咬著嘴唇:“那……雷公子,失礼了。”
  他黝黑的脸上,竟也似泛起了一丝暗红,但是望著她的眼神却依然沉毅,不带任何轻浮邪念:“麻烦姑娘了。”
  关若月红著脸点了点头,摸到他的前襟,轻轻地助他退下衣衫。
  雷拓突然想起一事,抬头道:“关姑娘,我内襟袋中有一锦囊,里面有些丹药,麻烦姑娘取出。”
  “喔。”关若月立刻依言找出了锦囊,打开一看,只见里面有五颗龙眼大小,五色晶莹的药丸,异香扑鼻,不禁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
  “这个叫莹川丸。姑娘,麻烦你给我两颗。”
  “嗯。”她拈起一颗送到他嘴边,看他含入口中,慢慢嚼碎吞下,才给了第二颗。扎牢囊口,才要将剩余的药丸放回他襟袋里,他却摇了摇头。“关姑娘,剩下的你收著吧。”
  “这……”
  “莹川丸不但能治伤,也能解毒治病。”他微微一笑。“雷某今天百般劳烦姑娘,无以为报。只有这个,姑娘日后或许还用得到,就请收下吧。”
  “如此……就多谢公子赠礼了。”关若月见他说得诚挚,也就不再推辞,收下了锦囊揣入怀中。
  助他退下袍衫至腰际,她拧了把毛巾,轻轻按上他的伤口,抹去干涸的血迹。
  “我这里没有什么创伤药,只能麻烦你将就一下了。”她歉然地说道,将他肩头的伤口包扎妥当,披回外衣,随即又绞了一把冷毛巾,仔细而轻柔地替他擦去脸上的血迹泥沙。
  吞下丹药后,胸口已经不如先前闷窒,没了气血翻涌的那般难受。雷拓侧头望著关若月,只见烛光将她脸颊照得明艳,宛若白玉雕琢一般,娇美不可方物,让他不觉有些怔忡了。
  他知道自己的这张脸,说好听一点是相貌威严,说难听一点,就是粗恶吓人。平时人们看见他不是皱眉躲避,就是偷眼猛瞧,那些斯文人家的姑娘更是一接触他的目光就花容失色,战战兢兢。无论他谈吐如何谦逊小心,走到哪里还是被当成洪水猛兽,彷佛都惟恐他突然翻脸,拔刀杀人一般。所以久而久之,他索性远避人群,除了江湖豪客,鲜少和其他人接触。
  可是眼前这体态纤弱的少女,一开始虽也是惊惧不已,却在短短几句交谈之后便开始对他放心,甚至不计较他夜闯闺房,反而帮著他隐瞒行踪,实在是始料未及。
  此刻看她悉心关怀的模样,只觉得一生从未见过如此温柔美丽的女子。心中温暖,低声问道:“姑娘,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关若月怔了怔,在他目光注视下,脸颊不自觉地微微发烫。她垂下了螓首,片刻,才轻声回答道:“因为雷公子你是个好人。”
  雷拓微微挑眉,不无诧异。这一生,还不记得有谁素昧平生地就说他是个“好人”,黝黑的眸中顿时闪过一抹趣味,微微笑道:“是吗?何以见得?”
  关若月处理完他的伤口,先站起身来,将水盆端回墙角的铜架上,等走回他身边,她这才细声回答道:“因为你和其他人不一样,不会……不会用那种眼光看待我。”
  虽然她耻于说出口,但是两人心里都明白,她说的“那种眼光”,是多少的轻薄与侮蔑。雷拓心头一热,脱口而出:“风尘女子身在青楼,多半非为所愿,更何况是姑娘这般斯文重礼……可恨世上,多有幸灾乐祸的浅薄之人!”
  见他说得真诚,关若月眼中浮现薄薄的水雾,低声道:“谢谢你。”
  雷拓望著她,突然问道:“不知姑娘竟为何会流落此地?”
  “我……”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问,关若月顿时楞住了。
  话一出口,雷拓也自觉唐突,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姑娘若下愿说……”
  “不,我……”关若月摇了摇头,垂下眼廉,“实不相瞒,我其实出身富贵人家。我爹曾经官任礼部尚书,权倾一时……”
  陷入回忆里,她的眼神变得有些蒙胧,低声道:
  “最是春风得意的时候,逢年过节,家门前送礼的人简直就是车水马龙,络绎不绝。”
  雷拓有些吃惊,但是转念一想,却觉得自己不应该感到意外。看她举止如此温雅,举手投足间皆有大家风范,自然是书香世家,名门千金了。他微微蹙眉:“却不知后来……?”
  关若月幽幽叹息了一声。
  “爹爹自恃才高,颇有孤芳自赏的样子,惹恼了不少同僚,在圣上面前搬弄是非,一迳数落他的不是……”她的眼中浮现泪水。“一开始皇上欣赏爹爹的文采,还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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