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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魂-第6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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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虎窝在尽情狂欢,晚上唱白天扭,高潮一幕是扭秧歌,热烈煽情。散乱的秧歌队出现了,三跳两扭之间,就产生了打头的了,郭占元便是秧歌阵里的主角。整个南沟军事禁区,只有老郭一个人逃生,怎能不欢喜?秧歌与其说是扭还莫如说是浪,秧歌要男女配对才好看,男女对舞才真正喜洋洋。可惜有胆量满场扭屁股的女人还是少,男伴女装便应运而生。某人要是脸蛋腰身还凑合,就反串女角。老郭高鼻窄脸,胡须甚少,反串的效果不错。只见他胸前扣两只小瓢,扭扭捏捏的一溜碎步,腰身屁股摆得若河边的垂柳,走走停停,左盼右顾,活脱脱羞羞答答的俏媳妇儿。郭占元肆意挥洒着喜悦,从头到脚都充溢着灵性,这家伙不知从哪弄来了道具,一把彩扇还有一条八角手帕。边扭边舞,把彩扇耍得如孔雀开屏,引得老人们目瞪口呆,惊得女人们发出尖叫,惹来汉子们的齐声喝彩。老郭是个人来疯,越扭越癫狂,摆莲花碎步,时不时还拿手背轻擦下颚,仿佛那不是胡子,而是胭软飞霞的香腮,真是逗死人了。别看如今老郭已一把年纪了,身手还在那里,不反串时也好看,脚下趟着花步,一步一下挫,手里的扇子便如蝴蝶翻飞,眉目传情地逗弄。和老郭搭档的是赵庆丰的娘们儿,别看面皮老旧,腰似水桶,可舞起来毫不含糊,腰腹咿呀咿呀地扭动,一对大奶子波浪翻滚。这女人还故弄少女状的羞涩,一手做兰花指来回的翻动,一手将手帕甩得风车样滴溜溜儿转。这两个活宝,浪不流丢地在前面摇摆,在他们的感染下,身后跟了一大排。老虎窝的男女老少不再扭捏,不再羞涩,手里都舞扎着花花绿绿的家什,嘻嘻哈哈地扭呀浪呀,场面煞是火爆。
  扭秧歌打头的最牛,鼓乐班子里头,吹喇叭的最牛。如果说唢呐是掌柜的,那么鼓只是赶车的车把式,而铜钹顶多是烧火的丫鬟了。老虎窝请的鼓乐班子是北沟的刘家父子,人唤刘喇叭匠。刘喇叭匠爷仨靠吹喇叭谋生,专门帮衬红白喜事的。扭秧歌要听喇叭的,见人来的差不离了,老刘头才掂起了那杆喇叭。他雄鸡报晓似的扬扬头,喇叭也向上扬了扬,简直像树起行伍里的旗帜,是那样的高昂。全场寂静,只听喇叭叫道:“都舞——咯咯。”扭者听了急急归拢身子,列队成行。再响:“都舞——咯咯。”稍微停顿片刻,三只喇叭一同激越起来:“都舞舞——都咯咯咯……”
  欢声从喇叭里流淌出来,像憨厚的庄稼汉嗬嗬直笑,像晒太阳的老爷子在吧嗒蛤蟆烟。众人一齐起步,舞起来扭起来浪起来。秧歌扭得好不好,差不多全看鼓乐器了,喇叭匠有激情,大家伙才跳得欢。先来段《刮东风》,呼啦啦的大风刮起,刮的鼓钹手手忙脚乱,紧敲忙合,这东风刮得铺天盖地,刮得大地冒烟,刮得大树小树呜呜。爷仨个吹的这个美呀,摇头晃脑地吹,吹完了《刮东风》就吹《红月娥》,吹完《红月娥》再来《王二姐思夫》,一曲接一曲的跌宕起伏,一曲接一曲的摄人心魄。刘家父子的嘴巴紧衔着哨嘴,像婴儿贪婪地叼住了奶头,时而呜呜咽咽如凝哽之态,平缓处如清风徐来,高亢时恰好雨骤至;时而莺歌燕舞春光融融,眨眼间就吹成了谷子地高粱地,直吹出个五谷丰登、瓜果飘香。
  简单的乐器构成了奇妙的交响,这里面有泥土的醇香,有风雨的清凉,有酒的绵长。大家都被音乐声弄陶醉了,感情迟钝的跟着傻笑,感情敏感的听了会哭,一曲曲的直让人们疯疯癫癫、痴痴呆呆的。
  俗话说的好:“打猎的耳朵,货郎的腿儿,铁匠的胳膊,吹喇叭的嘴儿。”喇叭匠的嘴巴是最有功底的,腮帮子涨得鼓鼓溜溜的,小孩子围着看热闹,一边起哄道:“气鼓、气鼓、老蛤蟆气鼓。”戏班子吹拉弹唱累了,就抽烟喝水歇息,屁大个工夫也不忘逗逗孩子。有个男孩喜欢上了唢呐的欢畅、大板的脆响,更喜欢二胡的呜咽。他想摆弄二胡,想让戏班子的人教他。二胡手看看了鼻涕拉瞎的男孩,一脸坏笑说想学可以,得有小家雀才能教,你有咋的?男孩急了,谁说俺没有啊。二胡手糊弄小孩说,光说有还不成,得拿出来见识见识。小男孩并不打憷,立马就掏出小鸡鸡,让拉二胡的看。一旁众人大笑,二胡手也笑,还想说点什么,不想赶阵的鼓点又敲起来了……
第四十四章(3)
  老虎窝又扭秧歌又唱大戏,人们快乐得没法平息,一拨节目完了还等下一拨,都赖着不想走,大家希望这好日子永远地停留下来。男的女的都贪恋这快活的时光,没人想掩饰火辣辣的情感。连演了两晚京剧,《拾玉镯》、《西厢记》和《柜中缘》等,演的全是男女情事,喜庆可乐,可是只演了几场,乡亲们就腻歪了,说都演的啥破戏呀?咿咿哇哇的,还不如看地蹦蹦逗乐子呢。于是台子上掉头来再演蹦蹦,蹦蹦戏从前都由男子来演,如今有女人上台来唱了,头一个上台唱的是苇塘沟的小菱。台下的娘们儿议论,敢登台唱戏的女子脸皮也够厚的了,是谁家的媳妇儿啊?她婆家是咋管教的?观众议论纷纷。有人说这是个小寡妇呢,众男人醒悟:哦,怪不得怪不得,眼睛都直勾勾地粘着这女子看,看得如醉如痴,忍不住赞美她的身材好。
  这个极其传神地夸奖说:“身条硬哩!”
  那个发自肺腑地赞叹道:“嗯,脸盘子更好!”
  女人卖唱新鲜受看,戏愈发吸引人,男女老少更加踊跃,十字街头堵得水泄不通。锣鼓咚镪咚镪,像扑嗵扑嗵跳动的心脏,一下下都敲在点儿上。再往台上看,小菱和一个男的在扭,一个穿红一个披绿,手里头甩着花手绢,走得满地滴溜溜儿转,这叫二人转。二人转的精髓在于男女间眉来眼去,大大方方的打情骂俏,大家都欢喜的不得了。台上人的表演,恰恰表达了他们最难于启齿的想法,人们的情绪调动起来了。说唱到妙处齐声喝彩,然后拍巴掌跺脚吹口哨。台上的又扭又撩又挑逗,台下众人激动,都按捺不住了,鼓噪:“操,亲个嘴吧!”
  街头表演到底出事了,佟小麻子的老婆偷了男人。佟小麻子子承父业,也是木匠,帮人盖房子做门窗做桌椅板凳板柜栏柜碗架柜。其父绰号佟麻子,所以得名佟小麻子,其实他脸蛋光光的,连颗痦子都不长。大家叫得顺嘴,他只好去做麻子。老虎窝晚上唱大戏,把男人女人迷得神魂颠倒,男女间打情骂俏的事情层出不穷。真是想什么来什么,佟小麻子的女人和西沟的张二混勾搭上了,有人证明说他们起小在一个屯子里住,是老相好了。这晚戏唱得正欢,两人悄悄地溜到西街的大门洞胡搞。别看佟小麻子整天锯呀刨呀地迷迷糊糊,可是防范意识很到位,拒绝戴绿帽子的。头一天,佟小麻子乐呵呵地看蹦蹦戏,忽觉混在人堆里的老婆不见了,直到戏演完了也没个踪影,心里便有些乖觉。第二天女人故伎重演,不想被男人盯梢。见老婆和另一个黑影亲热,连亲带舔的弄得有声有色。佟小麻子这个恨呀,差点咬碎了牙槽。恨归恨,木匠不慌乱,悄然唤来自家兄弟。正赶上紧关节要时,捉了一个双,俩个连裤子都来不及提上。自然而然的这顿好打,奸夫淫妇被捶了半死。老虎窝屁大点个地方,轰动异常,转眼间方圆几十里家喻户晓,佟小麻子理所当然地成了名人。事情闹到这个天地,大家看了还觉得不解渴,认为只要唱啊跳啊的活动坚持下去,就一定会出现更精彩更好看的节目,狗男狗女会不断涌现。甘暄又有事做了,还是警察署长的派头,指着佟小麻子的鼻子骂:“瞅瞅你这个王八样!”
  佟小麻子倔人有倔胆,猛烈反击:“比狗强!你这个狗汉奸!”
  要不是乡亲们劝解,甘暄准会掐死木匠的。真戏假戏一道演,老虎窝亢奋非凡热闹非凡,众人津津乐道:“嘿嘿!‘满洲国’黄铺了,兴搞破鞋了。”
第四十五章(1)
  坦克履带碾碎了绯闻,苏联军队冲散了街头狂欢。这天秧歌扭得正欢,不知谁高喊一声老毛子来了,人群便四散奔逃,那架势只恨爹妈少生了两只脚。二十几辆草绿色的坦克和汽车卷起了漫天烟尘,浓烈的柴油味铺天盖地而来,履带声哗哗作响,一辆接一辆的坦克碾过东门。震耳欲聋中,店铺房舍都瑟瑟发抖,土围子简直摇摇欲坠了。女人们飞也似的躲到宅院里胡同里,男人们手牵着孩子立在墙根下,人们变得噤若寒蝉,满耳都是金属撞击大地的声音,刚才还明亮耀眼的太阳被飞扬的尘土遮盖了。坦克车上坐着苏军士兵,他们穿土黄色军服,笑嘻嘻地朝老百姓摆手,摇晃船形军帽或者挥舞枪支。坦克车像惊骇的巨兽,又仿佛阴霾的影子,大摇大摆地滚过小镇,消失于西门外。小孩子们最先醒过神来,欢呼雀跃着去追逐滚滚的烟雾。金属的震撼渐行渐远,刺耳的噪声渐渐远去,直至微弱到蜜蜂似的羽震。灰尘散去,天空重现温和洁净,棉絮样的白云缓缓游动。站在街心路口,可以望见大半个北山,葱绿葱绿的俨如版画般明朗。
  苏军去安城县受降了,坦克装甲叫老百姓大开眼界,人人敬畏。老少爷们闲扯,说:“还是大鼻子厉害,你瞅人家的家伙什!小鬼子是得败啊。”有消息从安城县那边传来,说老毛子狠着呢,抢东西不说,净糟蹋女人哩,后来哄哄地又传,说老毛子见到女人就脱裤子,光天化日地在街上也干。人心惶惶,流言不断,真伪难辩。娱乐活动变得索然无味,唱戏和扭秧歌就这样中止了,大家心里悻悻的。恼人的事情还不止如此,赵庆平就遇到了麻烦。他领玉秀和孩子回家,把老虎窝惊愕得不知所措。穷光蛋一个的赵庆平居然有两房老婆,乡亲们认为太不可思议了,说早先赵财东也不过两个媳妇嘛。又心生疑问,他能摆得平吗?果不其然,不出三日凤芝就和玉秀肉搏相见,两个都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原配,大有不共戴天之势。最终还是公爹赵成运做了裁决,叫赵庆平带着野女人滚蛋,孩子嘛留下!玉秀二话没说,拽着男人就回了矿山。总的说来,赵庆平还是和玉秀一条心的,反正也是没房子没地的,在老虎窝还混个啥劲?
  日子一落千丈,恢复了平静,男人们做起原来的事情,该下地的下地,该跑买卖的跑买卖,最不济的爷们也免不掉劈柴挑水。老虎窝的水井不少,却惟有小学校旁的井水好吃,是口甜水井,因此这口井就成了小镇的公共水源。井口的轱辘把整天摇得咿呀咿呀山响,这响声成了小镇独特的韵脚。每天早晚男人们来此挑水,人多的时候要等一会儿,彼此打个招呼,然后抱着扁担闲扯。如今老虎窝镇子也有百十户人家了,赵家大院还有东兴长、养生堂十来家商号一直买水吃,于是小街就有了专门靠挑水为生的,赵成运的大儿子赵庆丰就是干这行的,人称赵挑水的。这几天,赵挑水的去了一趟县城,想留在城里闯闯,可是拿不出钱来。虽说赵成运一家收购了叔叔的几块土地,但是与儿子分家另过,分到赵庆丰手里的土地不过五亩。好赌再加上老婆常年吃药,不多时日就变卖土地,家境赤贫,只好靠扁担为生。赵挑水的去赵家大院借钱,不想触及了赵麻皮的痛处。赵麻皮最恼的就是别人向他借钱,想起当年自己四处借钱的难堪,他一肚子恼火,毫无怜悯之意。赵挑水的刚把来意说清,赵麻皮的脸就拉得老长,问:“借这么多钱干啥?”
  赵挑水的脸红了,说:“想去县里租个房,做点儿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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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麻皮说:“别这山高那山低的好不好?咱老虎窝容不下你?”
  赵挑水的脾气上来了,问:“三叔,你借不借吧?”
  赵麻皮也气,脸涨得像粘满芝麻的烧饼,他说:“借你倒成,可是你还得起吗?”
  赵麻皮忘了士可杀不可辱的道理,他更想不到,他的刻薄彻底毁了几十年的亲情。赵挑水的无语,仇恨已铭刻在心,无从更改了。
  挑水是靠力气吃饭。赵挑水的每天至少要挑二十担水,平日交接水牌子,伪满时一个水牌子二分五厘钱,一个月的收入也就十五块钱左右。而现在,赵挑水的工费直接按粮食计算,一个月大概能收八十斤高粱米。由于走家串户,所以赵挑水的消息灵通。这天黄昏,赵挑水的收了工,便立着扁担和人扯淡,主要是道听途说来的事情,他绘声绘色的讲县城里老毛子如何如何,还学起了苏联话:“马达姆上高——噗噜噗噜毛斯!”旁听的就问啥意思,赵挑水的答:“马达姆,女人。上高,就是好的意思。”
  “那吐噜毛是啥玩意儿?”
  赵挑水的不求甚解,口里含混:“别问了,就是那个意思呗。”
  “哪个意思?”不开窍的傻蛋紧追不舍。
  “不是好话。”赵挑水的注意到,马路对面,有几个娘们儿抱着孩子,伸长了脖子在听,觉得抹不开脸面,想打个马虎眼躲过去。
  “哈哈,弄人呗。”众人回头见是李云龙。李云龙在一直在安城宪兵队当差,不知道啥时候也回老虎窝了。老少爷们见了,都陪声干笑,陆续地散去。李云龙没了宪兵的打扮,穿一身长袍,脚下是双圆口黑布鞋,但说话的底气还在。他双手掐腰于街头大笑,显然在昭示他的与众不同。李云龙回老虎窝是来找甘暄和李阳卜的,李云龙说:日本人跑了,咱哥们得把持住。安城县成立了国民党党部,闫连壁县长牵头挂帅,叫各村都成立维持会,云云。李云龙带来的消息叫甘暄等人兴奋异常,李云龙随身带来了闫连壁签署的委任状:李云龙做了维持会长,李阳卜当商务会长,授命甘暄为治安小队队长。他们还弄点儿酒,李阳卜唤老婆给弄了几个小菜,边喝边商议,共同憧憬中央政府的接收,几个人的精神头旺盛着,胸口像火苗似的呼呼地燃烧。分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而且很凉。甘暄酒没少喝,有些头重脚轻,但他还是努力仰望。夜空里没有月色,街头蒙上了一层神秘的情调,空旷而黝黑。在宁静的世界里,恍惚有奇特的目光在凝视。走着走着,甘暄恍惚觉得自己正在死去,灵魂在一点点地飘散,只剩下空壳了。
第四十五章(2)
  隔了几天,老虎窝发生了两件大事。一个是老虎窝村维持会悄然挂牌了,管事的还是原来村公所和警察署里的人。另一件事情是,老毛子的骑兵路过了老虎窝。马队哒哒哒地从老虎窝走过,走到火车站时,留下了两个大兵,大概是为了守护车站。这两个苏军士兵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倒背着转盘冲锋枪,从东街遛跶到了西街。这一走不打紧,整个小街简直要晕厥过去,各家各户关窗户关门,男人慌女人更慌,她们剪短了头发,往脸上抹锅底黑。老毛子饶有兴致地东走西瞧,边走边嗑葵花子,他俩嗑瓜子的方式极为特别,用手向上一抛,瓜子会极其准确的飞入口中,舌头一卷,再“噗”地将瓜子皮吐将出来。老毛子大摇大摆地又转回来,挨家挨户地张望,探头探脑地还吐舌头做鬼脸。两人还算客气,暂且没有打女人的主意,只对吃的喝的东西感兴趣。进了东兴长杂货铺,掏出一把红票子放在柜台上,站栏柜的伙计连连摆手,意思是不收苏联钱。两个大兵并不理会,手抓起油炸糕就往嘴里塞,边吃边往衣兜里装。他们的嗅觉极为敏锐,准确地找到了酒缸,不由分说地抄起“酒提了”就喝。老天爷,这那里是喝酒,简直是在喝凉水,你一口我一口,喝得咚咚直响,还嚷嚷:哈拉绍——哈拉绍!伙计们惊呆了,谁人敢阻止,眼睁睁地看着兵的脸变成了猪肝色。在细雨菲菲的下午,老虎窝的老百姓目睹了一幕活报剧,醉醺醺的两个家伙在街头放声唱歌,很陶醉地唱了一首又一首,都是谁也听不懂的歌词。他们手舞足蹈,活像一对鹅鸭在扇动翅膀,拉拉扯扯,踉踉跄跄,不时嘎嘎狂笑。酩酊大醉的苏联士兵,连同冲锋枪一起滚落泥泞之中,全老虎窝都听到了酣声,典型俄罗斯风格的鼾声。
  小镇的居民笑不起来,有人说,老毛子到处杀人放火,城里人都在抢日本人的东西呢。烦恼事情多的是呢,比如开寡妇铺的赵玫瑰,大儿子金锁做了劳工,至今未归,生死不明。而养生堂程先生也愁,兵慌马乱的,断了药材的来路。邮运一停,荆容翔一家人就断了生计。俗话说:穷教书、苦邮差,胡子都不抢。荆容翔家无隔夜粮,东家借把米西家换点面的强混。老虎窝镇子上许多人都曾是荆先生的学生,靠着父亲的面子,大家还是高看荆容翔的。荆容翔的脸皮薄,便叫老婆出面,女人家借是借了,嘴上却嘟囔个不休,叫他心烦意乱。老虎窝乱哄哄的,可是大家格外关注邮政所来了。受理的信件很多,写给新京、奉天的最多,寻亲找友或是商务事宜。信皮上还得贴满洲国的邮票,不想贴也不成,没有新邮资凭证。信多是多,可是都邮不出去,就那么积压着。通邮的日子遥遥无期,来邮政所打探的人却不少,进门就问有信吗?然后蹲在邮政所里抽烟,见来人寄信就围过来卖呆儿,热心地纠正寄信人说:“满洲国都倒台了,还叫啥鸡巴新京?
  “那叫什么?还叫老名宽城子呗。”
  “切!改名叫长春了。”
  一群人都点头称是:“长春好长春好。”
  金氏日见衰老,身体大不如前,别的事都不在意了,只是思念大儿子、二儿子,常做梦说是见到了他们,老是催促去看有信没有。每当他想起身在异乡的儿子,就感觉有把钝刀插在心口上,慢慢地割,那么的疼啊,疼得她难以解脱。
  虽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但赵家大院只剩下了南沟小部分耕地,其他零零散散都是山坡地,破落已是不争的事实。赵麻皮心里没少嘀咕分家,碍着老娘话没法出口。赵家确实今非昔比了,如今不过硬撑而已,赵麻皮比谁都清楚。苏军废止旧币,特地发行了“红军票”,此举与穷人关联不大,却坑苦了财主和买卖人,赵家积攒的“老绵羊”变得一文不值了。夜里,瞅着一沓沓的满洲币,赵麻皮暗自垂泪,手感挺括的钞票竟成了废纸,连做揩腚的手纸都用不上了。母亲有些老糊涂了,天天念叨成华成国的,总在怀疑他私藏了来信。老妈疑神疑鬼,话就得刻薄:“你不是想独吞家产吧?”
  赵成永无奈,只好去邮政所等信,去时没精打采,回时一张麻脸拉个老长。秋日的阳光明晃晃的,难以湮灭无奈和落寞。与别处不同,老虎窝至安城县这段铁路还通,有火车不定期的运行。荆容翔就天天去火车站,每次都失望而归。这天一大早,他想了想,还是去了火车站。当喷着蒸汽的列车刚一停稳,忽然决定搭车去县城,去县邮局看看究竟。这个念头的产生,主要是迫于讨要工钱,扳着手指算,已经两月未见分文了。上了车,眼皮跳个不停,预感有些不妙。想了半天,发觉忘记告诉老婆一声了。又一转念,娘们儿不知道就不知道吧,要是说了,定会哭哭唧唧地阻拦,说兵慌马乱的如何如何。列车一漾一漾地向前滑动,慢如蜗牛,老虎窝黄褐色的土围子缓缓后移。车厢里的旅客稀稀落落的,一半座位都空着。荆容翔朝窗外张望,希望能见到熟悉的面孔,希望有人能发现他,好知道他上了火车。
  猛然间,身后一声凄惨的尖叫声打断了沉思。荆容翔一激灵站了起来,扭头发现座位后面站着三个大鼻子士兵,正用冲锋枪顶住了一男一女,这对男女是日本人。一瞥之间,他看清了那个日本女人,穿中式男装,头发乱七八糟的,如一团乱草,满脸黑黑的锅灰,半人半鬼的样子。这时,一个苏军士兵端起转盘枪做扫射状,吓得车上的人刷地都坐回座位上。荆容翔面如土色,心嘭嘭嘭地狂跳,汗水猛地冒出来,哆嗦成了一团,想逃走却一动不敢动。
第四十五章(3)
  座位的靠背能感觉到剧烈的撼动,身后就是低低的呻吟,那是女人痛苦的哭泣。大鼻子在剥女人的衣服,衣服扯下来便抛到半空里去,破烂的裤子落到荆容翔的肩膀上了。在车轮和铁轨的撞击声里,全车厢都能听见衣服的撕裂声。苏联士兵将日本女人摁在座椅上,嘎嘎嘎地大笑着,像西伯力亚上空的老鹰在俯冲。他们在火车上,轮奸了日本女人,当着她的丈夫和乘客的面。日本女人不再挣扎了,老毛子白而多毛的大腿折叠着女人的细腿,时而前撑时而扭结,木坐椅发出吱吱咯咯的响声。车厢里弥漫着强烈的草惺味道,像春天的牛羊圈,臭烘烘令人欲呕。车窗外是秋天瓦蓝瓦蓝的天,是原野望不尽的秋意。日本女人的呻吟和钢轨的摩擦声交织,都是含混不清的,到后来变成了喉咙深处的呜咽。这声音痛楚得难以名状。荆容翔浑身颤栗,一会冷一会热,就像得了疟疾一样。直到日本男人来收拾衣裤时,他才清醒过来,发现苏联士兵走了。下车时,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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