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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高粱家族-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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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庄长!庄长!了不得啦,杀人啦!”
    单五猴子跟着小伙计,走进单家大院,众多的伙计跟着。
    单五猴子循着血迹找到村西大湾子边,更多的人跟着看。
    单五猴子说:“一定是在湾里了!”
    众人不语。
    “谁敢下去把人捞上来?”五猴子大声问。
    众人面面相觑,无一人说话的。
    湾子里的水绿如翡翠,没有一丝皱处,那几株白色睡莲安详镇定,几点露珠凝在紧贴水面的莲叶上,像珍珠般圆润。
    “一块现大洋,谁下?”
    仍然没人吱声。
    湾子里泛上来一股腥气,湾边的水草上,一摊紫血被高粱地后散射的红光映照,显得非常恶浊。日头从高粱地里冒出来,上宽下窄,像一个盛高粱的囤子形状:上白下绿,汩汩漓漓像烧得半烂不烂的钢铁。贴着与地平线同等意义的高粱平线,有一道乌黑的线状云辐射出极远,其规整的程度令人疑心重重。湾子里的水金光闪烁,白色睡莲挺立在金光中,更不似凡间俗物。
    “谁下去捞?一块现大洋!”五猴子大声喊。
    ——我们村那个年已九十四岁的老太太对我说:“亲娘人家!谁敢下去捞?满湾子麻风血,下去一个烂一个,下去两个烂一双,管多少钱也没人敢下……都是你奶奶和你爷爷做的孽吶!”这老太婆竟把责任推到我爷爷和我奶奶身上,我挺不高兴,可是面对九十四岁老人的陶罐般悠久的头颅,我只能淡然一笑。
    “都不下去?都他娘的不敢下去,那就让他爷儿俩在水里先凉快着吧!老刘,刘罗汉,你是他家的长工头子,去县里找曹二鞋底报案吧!”
    刘罗汉大爷草草吃了一点饭,从酒缸里舀了半瓢酒,咕咕咚咚灌下去。他拉出一匹黑骡子,在骡子背上捆了一条麻袋,搂着骡子脖子,他爬上了骡子背,沿着一挺往西的道路直奔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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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汉大爷那天早晨面色严肃,看不出是怨是怒。老东家少东家双双遭杀是他最先发觉。夜里那把火烧得他心中犯疑,清晨即起,想去探探究竟,忽见西院门大开,心里有些奇怪,进院即见一摊血,进屋又见更多血。他吓呆了,但在呆立中他也明白了杀人与放火是一场戏。
    罗汉大爷和伙计们知道少东家麻风病,轻易不愿过院来,过院来必先喝几口酒往身上喷喷。罗汉大爷说高粱酒能消千种病毒。单扁郎娶亲村里没人肯来帮忙,是罗汉大爷和另一个老伙计把我奶奶搀下花轿。罗汉大爷挽着我奶奶的胳膊,侧目看到我奶奶那两只娇秀金莲,那一段肥藕般的手腕,嗟叹不已。单家父子遭杀,罗汉大爷在强烈的惊讶中,脑袋里不断地闪现出我奶奶的瘦脚肥腕。看过那些血,他不知该痛苦还是该欢呼。
    罗汉大爷不断地拍打骡臀,恨不得让黑骡插翅往城里飞。他知道后边还有精彩节目,明天上午,那个如花似玉的小媳妇就要骑驴归来。单家的偌大家产,将落谁人之手?罗汉大爷想,就只好由曹县长发落了。曹梦九牧高密三年,已被人称为“曹青天”,风传他断案如神,雷厉风行,正大光明,六亲不认,杀人不眨眼。罗汉大爷又拍了黑骡一掌。
    黑骡的腚闪闪发光,它在西通县城的土路上飞跑,骡体一蹿蹿地上前,前腿蜷曲时,后腿伸直蹬地;后腿蜷曲时,前腿绷直。联贯起来,四个蹄子擂鼓般打着地,节奏分明过度,看去竟似杂乱无章。在闪闪烁烁的骡蹄铁下,一簇簇尘土遍地开花。日头东南晌过,罗汉大爷骑骡赶到胶济铁路。大黑骡不肯过铁路,罗汉大爷跳下骡背,死劲牵拽,骡子倔强地后退。罗汉大爷终究不是骡子的对手,坐下,气喘吁吁地想主意。两道铁轨从东爬来,被太阳照得贼亮,刺目。罗汉大爷脱下褂子,蒙住骡子的眼,牵着它原地转了几圈,又牵它走过铁路。
    县城北门,站着两个黑衣警察,每人拄一根汉阳造步枪。那天正逢高密大集,推车的,挑担的,骑驴的,步行的,络绎不绝过城门。黑衣警察不管不问,只顾骨碌着眼珠子看俊俏女人。
    钻出城门洞,悄悄上了一个高坡,又下了一个高坡,罗汉大爷牵骡走上那条铺了长条青石板的官道,骡蹄子弹得青石板击磬般脆响。骡子初走官道,有些羞羞答答。路上行人稀疏,面孔僵硬。青石官道南侧那一片大空场上,却是人山人海。三教九流诸色人等,都在那儿讨价还价,吆三喝四,买东卖西。罗汉大爷没心去看热闹,牵着骡子,来到县政府大门前。县政府竟是一副破剎败寺情景,几排破旧瓦房,瓦楞里生着黄草绿草,红大门油漆脱落,斑斑驳驳。门口左侧戳了一个兵,兵拄着一杆枪。门口右侧伛偻着一个赤膊的人,双手扶着一根木棍,棍下安放一个臭气逼人的尿罐。
    罗汉大爷拉着骡子,走到那兵面前,弯腰鞠了一躬,说:“老总,俺要找曹县长告状。”
    那个兵说:“曹县长带着颜爷赶集去了。”
    罗汉大爷问:“县长什么时候回来?”
    那兵说:“这怎么知道,你有急事,上集去找他就是。”
    罗汉大爷又鞠一躬说:“多谢总爷指点。”
 高粱酒。5
    大门右侧那个怪人见罗汉大爷要走,忽然动作起来。他用双手提着木棍,一下一下地杵着屎罐子,一边杵一边喊:“都来看都来看大家都来看,我叫王好善,假造契约把人骗,县长罚我杵屎罐……”
    罗汉大爷牵着骡子,挤进集市,集上有卖炉包的,卖小饼的,卖草鞋的,抽书的,摆卦的,劈头要钱的,敲牛胯骨讨饭的,卖金枪不倒药的,耍猴的,敲小锣卖麦芽糖的,吹糖人的,卖泥孩的,打鸳鸯板说武二郎的,卖韭菜黄瓜大蒜头的,卖刮头篦子烟袋嘴的,卖凉粉的,卖耗子药的,卖大蜜桃的,卖小孩子的——专门有个“孩子市”,出卖的孩子,脖领子都插了一根干草。黑骡子不时把头扬起来,弄得铁嚼环哗啦啦地响。罗汉大爷生怕骡子踩了人,前后招呼着,天近正午,日头毒辣,他汗水淋淋,一件紫花布褂子溻得透湿。
    在鸡市上,罗汉大爷见到了曹县长。
    曹县长红脸膛,暴凸眼睛,方口,唇上两撇八字胡。他身穿藏青色中山服,头戴咖啡色呢礼帽、手持一根文明棍。
    曹县长正在处理一起纠纷,围着众多的人看,罗汉大爷不敢造次上前,牵着骡子,挤在人圈外。千头攒动,遮挡视线,看不到人圈里的节目。罗汉大爷灵机一动,跳上骡背,居高临下,把圈里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曹县长是个大个子,他身边站着一个精悍的小个子,罗汉大爷猜想,这一定是那兵士说的“颜爷”了。曹县长面前,两男一女垂手拱立,都流汗满面。中间那个女人除了流汗还流泪。一只肥大的老母鸡,坐在那女人脚前。
    “青天大老爷,”那女人哭哭啼啼地说,“俺婆婆得了血山崩,没钱抓药,才来卖这只下蛋的母鸡……他,硬说这鸡是他的……”
    “这鸡就是俺的,这女人来赖,县长不信,俺的邻居做证。”
    曹县长指着那个戴瓜皮小帽的男人问:“你能做证?”
    瓜皮小帽说:“县长大人,小人是吴三老的邻居,他家这只鸡天天跑到俺家,去跟俺的鸡抢食,俺老婆为这事还老大不欢气呢。”
    那女人急得嘴扭鼻动,说不出话,捂着脸大哭起来。
    曹县长摘下礼帽,用中指挑着,摇了几圈,又戴到头上。
    曹县长问吴三老:“今天早上,你家的鸡喂的什么食?”
    曹县长摘下礼帽,用中指挑着,摇了几圈,又戴到头上。
    吴三老转转眼珠,说:“喂的谷糠,还拌着麸皮。”
    瓜皮小帽说:“不假不假,我去他家借斧子,亲眼看见他老婆在那儿拌鸡食呢。”
    曹县长问那哭着的女人:“这位乡下女人,别哭,我问你,你家的鸡今天喂的什么食?”
    那女人抽泣着说:“喂的高粱。”


    曹县长说:“小颜,杀鸡!”
    小颜手脚异常麻利地割开鸡嗉子,用手一挤,挤出一摊粘粘糊糊的高粱米粒。
    曹县长枭笑两声,说:“好一个刁民吴三老,这鸡是为你杀的,你拿鸡钱吧。三块现大洋!”
    吴三老胆战心惊,掏出两块大洋又二十个铜板,说:“县长老爷,俺身上就这多么钱啦!”
    曹县长说:“便宜你!”
    曹县长把大洋和铜板都给了那女子。
    那女人说:“县长大老爷,俺的鸡不值这么多钱,多了俺不要。”
    曹梦九双手加额,啊呀一声,说:“好一个善良忠厚的良家女子,曹梦九向你致敬!”他双腿并拢,摘下礼帽,对那女子鞠了一躬。
    那乡下女人愣了,只把一双泪眼瞅着曹梦九,半晌,她才清醒过来,跪在地上,连呼:“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
    曹梦九用文明棍挑着那女人的胳膊,说:
    “起来,起来。”
    乡下女人站起来。
    曹梦九说:“看你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进城卖鸡为婆母治病,一定是个孝顺媳妇,本县长最重孝道,奖罚分明。快快拿着钱,回家为你婆婆治病。带着这只鸡,褪毛开膛,煮给你婆婆吃。”
    那女人拿着钱,提着鸡,千恩万谢地走了。
    赖鸡的吴三老和做伪证的瓜皮小帽在大太阳底下,瑟瑟地打抖。
    曹梦九说:“刁民吴三老,把裤子扒下来。”
    吴三老忸忸怩怩地不肯脱。
    曹梦九说:“你青天白日之下,欺压良家妇女,还有什么廉耻?你知道『羞』多少钱一斤?扒下裤子来!”
    吴三老把裤子脱了。
    曹梦九脱下一只鞋,扔给身边的小颜,说:“打他二百,四瓣分瓜!”
    小颜提着曹县长的厚底布鞋,一脚踢倒吴三老,对准那朝天的屁股,左打五十,右打五十,打得吴三老哭爹叫娘,告饶不叠,那两瓣屁股眼见着就膨胀起来。打完屁股又打脸,也是左五十,右五十,吴三老连叫也不叫了。
    曹梦九用文明棍戳着吴三老的额头问:“刁民,还敢不敢胡作非为了?”
    吴三老的嘴被肿胀的腮帮子挤得开张困难,在地上捣蒜般连连叩头。
    “还有你!”曹梦九指着伪证人说,“你编造谎言,舔腚拍马,世上这种人最无耻,本县长不想打你,你那腚臊肉脏了我的鞋底,赏你点甜头,让你好再去舔富汉子腚——小颜,去买碗蜂蜜来。”
    小颜紧着往外走,围观的人闪开一条路。假证人跪地磕头,连瓜皮小帽都磕掉了。
    曹梦九说:“起来起来起来,我一不打你,二不罚你,买蜂蜜给你吃,你还求得哪家子的饶!”
    小颜端着蜂蜜回来。曹梦九指指吴三老,说:“涂到他腚上!”
    小颜按翻吴三老,找了一块木片,把一碗蜂蜜均匀地涂在肿胀的屁股上。
    曹梦九对伪证人说:“舔吧,你不是想舔腚吗?舔吧!”
    伪证人磕头嘭嘭响,叫着:“县长老爷,县长老爷,小人再也不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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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梦九说:“小颜,准备鞋底,给我狠狠地打。”
    伪证人说:“别打,别打,我舔。”
    伪证人跪在吴三老腚后,伸出舌头,一点一点地舔那些粘粘稠稠拉着透明丝儿的蜂蜜。
    围观的人脸上都热汗涔涔,表情难描难画。
    假证人紧舔慢舔,一边舔一边呕吐,把吴三老的屁股作弄得柳暗花明。曹梦九看看时机已到,喊一声:“住嘴吧,畜生!”
    舔腚把褂子往上一掀蒙住了头,趴在地上不起来了。
    曹梦九带着小颜扬长欲去,瞅着这机会,罗汉大爷跳下骡子,高叫一声:“青天大老爷!有冤枉——”
    奶奶刚要下驴,就被庄长五猴子喊住:“少奶奶,甭下驴啦,县长大人要你去。”
    两个兵提着大枪,一左一右,跟在驴后,押着我奶奶往村西大水湾子边上走。我外曾祖父腿肚子转筋,当场不会动了。一个兵在他背上捣了一枪托子,他腿肚子上的筋又转回来,筛糠般地跟着毛驴走。
    奶奶看到湾子边的小树上,拴着一匹小黑马,鞍鞯鲜明,马额上有一绺缨络,红的。马前几丈远的地方,摆着一张方桌,桌上摆着茶壶茶碗。桌旁坐着一个人,奶奶不知道他就是名声赫赫的曹县长。桌旁还站着一个人,奶奶不知道他就是县长的亲信,干练的打手捕快小颜爷颜洛古。桌子前,站着全村的人,人们都怕冷似的紧着往里挤。二十几个士兵星星般洒在人群周围。
    罗汉大爷站在八仙桌子前,浑身湿透。
    单家父子的尸体摆在柳树下两扇门板上,离那匹小黑马不远。尸体已经发臭,门板边缘上流着黄色的浊水。几十只乌鸦在柳树上跳来跳去,树冠像一个沸腾的汤锅。
    罗汉大爷这时才算看清了我奶奶的脸。我奶奶脸庞丰腴,长眼吊梢眉,脖子又白又长,那一大嘟噜子头发在脑后兜着,显得很有份量。毛驴停在八仙桌前,奶奶骑在驴上,腰直胸挺,风姿夺人。罗汉大爷看到严肃的曹县长那两只大黑眼在我奶奶脸上胸前巡瞅不止。一个念头像闪电般在罗汉大爷脑袋里一亮:老少东家就死在这个女人手里!一定是她勾通奸夫,放了一把大火,调虎离山,杀了单家父子,拔了萝卜地面宽,从今后她就可恣意妄为……
    罗汉大爷看了一眼驴上的我奶奶,又对自己的想法怀疑,大凡杀人的人,再怎么掩饰,也掩不住凶相,可驴上的女子……我奶奶像个蜡制的美人一般塑在驴上,挑衅着翘着两只尖脚,脸上表情庄重安恬悲凄,不似菩萨,胜过菩萨。在驴旁边抖擞着的我曾外祖父以动衬静、以老衬少、以灰暗衬鲜明,更加增添了我奶奶的光彩。
    曹县长说:“那个女人,下驴来答话。”
    我奶奶骑在驴上不动,庄长五猴子蹭过去,大声咤斥:“下驴!县长老爷让你下驴!”
    曹县长一抬手,镇住了五猴子。他站起来,慈祥地说:“那女子,下驴,下驴,本县长有话问你。”
    外曾祖父把我奶奶拖下驴来。
    “你姓甚名谁?”曹县长问。
    奶奶桩立,双目微闭,不言。
    外曾祖父颤颤抖抖地说:“回大老爷,小女姓戴名凤莲,小名九儿,生她那天是六月初九。”
    “啰嗦!”曹县长喊。
    “谁让你说话啦?”庄长五猴子斥问外曾祖父。
    “可恶!”曹县长一拍桌子,吓得五猴子和外曾祖父都矮了不少。县长又换上那副慈善面孔,用手指指柳树下门板上的单家父子,问:“那女子,你可认识这俩个人?”
    我奶奶斜目瞥去,面色凄凄,摇头无语。
    “那是你丈夫和你公公,被人杀啦!”曹县长猛喝一声。
    我奶奶晃荡几下,一头栽倒在地。众人上前扶起,手忙脚乱,碰掉了绾发的银簪,一团乌云,如瀑下泻。奶奶满面金黄,呜呜呜哭几声,嘻嘻嘻笑几声,一行鲜血,从下唇正中流下来。
    曹县长一拍桌子,说:“各位听着,本县长判决:戴氏女子,弱柳扶风,大度端庄,不卑不亢,一听到亲夫罹难,大痛攻心,吐血半斗,乌云披散,为亲示孝。这样的良善女子,怎能勾通奸夫,杀害亲夫?庄长单五猴子,我看你满面菜色,定是烟鬼赌棍,身为庄长,带头违犯本县律令,已属不赦,又兼污言秽语,诬陷清白,更是罪上加罪。本县长明察善断,任何奸邪之徒,也难逃法眼。单廷秀父子被杀,定是你作为。你一慕单家财产,二贪戴氏芳容,所以巧设机关,哄骗本官。你简直是鲁班门前抡大斧,关爷面前耍大刀,孔夫子门前背『三字经』,李时珍耳边念『药性赋』,给我拿下啦!”
    上去几个士兵把五猴子反剪双手,捆了起来。“冤枉啊,冤枉啊,青天大老爷……”五猴子狂叫不止。
    “鞋底掌嘴!”


    小颜从腰里拔出一只特制大鞋,对着五猴子的嘴巴连抽三鞋底。
    “是不是你杀的?”
    “冤枉冤枉冤枉……”
    “不是你杀的又是谁杀的?”
    “是……哎哟,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方才你跟我说的头头是道。现在又说不知道,鞋底掌嘴!”
    小颜对准五猴子的嘴抽了十几鞋,打得五猴子双唇翻裂,满嘴血沫,呜呜噜噜地说:“我说……我说……”
    “是谁杀的?”
    “是……是……是土匪,是花脖子!”
    “是不是你招来的?”
    “不是!是是是,亲爹,别打我啦……”
 高粱酒。6
    “众位听着,”曹梦九说:“本县长上任以来,致力于三件大事:禁烟、禁赌、剿匪,禁烟禁赌已大见成效,唯有剿匪一项,收效不大。东北乡乃本县土匪猖獗之地,本县号召良民,与政府通力合作,通风报信,检举揭发,共致地方太平!戴氏系单家明媒正娶,单家财产,由她继承,凡有欺侮弱女,图谋不轨者,概以土匪论处!”
    我奶奶上前三步,跪在曹县长面前,把一个粉脸仰着,叫一声:
    “爹!亲爹!”
    曹县长说:“我不是你爹,你爹在那儿牵着毛驴呢!”
    我奶奶膝行上去,搂住曹县长的腿,连连呼叫:“爹,亲爹,你当了县长就不认女儿啦?十年前,你带着女儿逃荒要饭,把女儿卖了,你不认识女儿,女儿可认识你……”
    “咦!咦!咦!这是哪里的话?纯属一派胡言!”
    “爹,俺娘的身子骨还硬朗吧?俺弟弟十三岁了吧?念书识字了吗?爹,你卖我卖了二斗红高粱,我拉着你的手不放开,你说,『九儿,爹闯荡好了就回来接你』……你当了县长,就不认你女儿啦……”
    “这女子,疯了,你认错人啦!”
    “没错!没错!爹!亲爹!”我奶奶搂着曹县长的腿摇来摇去,满脸珠泪莹莹,一嘴玉牙灼灼。
    曹县长拉起我奶奶,说:“我认你做个干女儿吧!”
    “亲爹!”我奶奶又要下跪,被曹县长架住了胳膊。奶奶捏着曹县长的手,撒娇撒痴地说:“爹,你什么时候带我去看俺娘?”
    “就去,就去,你松手,你松手……”曹梦九说。
    奶奶松开曹县长。
    曹县长掏出手帕揩着脸上的汗。
    众人都睁着怪眼看着曹县长和我奶奶。
    曹梦九摘下礼帽,放在中指上摇着,他磕磕巴巴地说:“乡亲们——乡亲们——本县长一贯主张——禁烟——禁赌——打土匪——”
    曹县长一语未了,就听到“啪啪啪”三声枪响。从湾子后高粱地里射来三发子弹,把他中指上挑着的咖啡色呢礼帽打出三股青烟。那礼帽像着了魔似的从曹县长中指上飞走,落在地上还转圈。
    枪声一响,人群里一声呼哨,有人趁机高喊:“花脖子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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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凰三点头』来啦!”
    曹县长钻到桌子底下,大呼:“镇静!镇静!”
    众百姓哭爹叫娘,乱哄哄作鸟兽散。
    小颜从柳树上解下小黑马,拖出曹县长,扶上马鞍,在马腚上用力拍了一鞋底。小黑马直竖着鬃毛,奓煞着尾巴,驮着曹县长,一溜烟跑了。几十个兵对着高粱地胡乱开几枪,一窝蜂般追着县长的马腚而去。
    湾子边出奇地安静。
    奶奶严肃地板着脸,手按着毛驴脑袋,面对着子弹射来的方向。外曾祖父钻到驴肚皮底下,双手捂着耳朵,一动也不动,罗汉大爷还站在原地,衣服上蒸发着白汽。
    湾子里水平坦如砥,几株白色睡莲雍容大度,每个花瓣儿都如象牙般坚挺。
    被鞋底打得鼻青脸肿的庄长五猴子尖声嚎叫起来:
    “放开我!放开我!花脖子,救救我!”
    迎接着单五猴子呼叫的,又是三声紧凑的枪响。奶奶亲眼见到三发子弹打在庄长后脑勺上的情景。庄长的头发在枪响时耸了三耸,接着一头扎倒,嘴啃着地,脑勺子朝着天,流着花白的液体。
    奶奶神色不变,继续凝视着射来子弹的高粱地,好象等待着什么。一阵风吹过,湾水波纹荡漾,睡莲轻轻震颤,光线弯曲折射。柳树上的乌鸦有一半落在单家父子尸体上,有一半立在树上,麻木地聒噪着。它们的尾羽被风吹得像扇面般散开,纷纷不定地露着青蓝色的屁股疙瘩。
    高粱地里走出来一个高大的人。他沿着湾边绕过来。他身穿及膝的大蓑衣,头戴一顶高粱篾片编成、刷了一层桔黄色桐油的大斗笠。斗笠绳用翠绿的玻璃珠儿串就。脖子上扎着一条黑绸子。他走到五猴子尸体旁,看了一眼。又走到曹县长那顶礼帽前,捡起用匣枪挑着,转了几圈,用力一甩,礼帽平行旋转着,划着弧形的轨迹,飞到湾子里。
    那人直逼着我奶奶看,奶奶与他对视着。
    “单扁郎睡过你了?”那人问。
    “睡了。”奶奶说。
    “他娘的!”那人骂一声,转身向高粱地走去。
    罗汉大爷被眼前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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